第41章
似是上天都在哀叹一位大儒的离世, 京城的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七日,到了杨仪头七这天,淋淋漓漓的毛毛细雨陡然增大, 成了一场瓢泼大雨。
杨仪乃三朝元老, 曾任数十载太傅, 十年前身体抱恙告老还乡。辞官过后,他虽不在官场,名声和影响力却不减, 他满腹经纶, 却是两袖清风,不爱钱财酒色,独独爱才。
若是文章入了他的眼, 莫说是高门大户还是寒门学子,他皆一视同仁,倾囊相授。
如
今朝中大多臣子皆出自他门下, 可以称得上一句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锦奕虽未得过他的教导,但崩逝不久的靖宣帝曾是他的学生。他如今亡故,锦奕作为新帝, 合该去拜祭慰灵。
姜思菀换了一身素色衣衫,下辇之后, 自东华门乘上马车,同锦奕一块往城外去。
杨仪喜静,灵堂设在离京不远的一处内宅。他这一去,满京哀叹,白色缟素自东华门开始,一路往城外铺开,大多是受过他恩惠的学生自发悬挂, 这等规模,足以瞧见杨仪的声望之重了。
他们这趟出宫,本就是为表新皇仁孝之心,出行排场虽不大,却也是该有的都有,两排侍卫围在两侧,最前头,一位侍卫骑在马上,手拿长鞭,啪的一声,鞭声同警告声同时响起,为其开路。
锦奕撩开窗布,好奇地往四周张望。
因是大雨,街道上的行人并不算多,大半为生所迫行色匆匆,也有几个一身素衣,同他们去的是一个方向。
听闻鞭声,外头行人立即散开,自发走自街道两侧,又是畏惧又是好奇地往中间偷瞧。
苏岐撑了一把素伞,走在车旁。
他伴驾出行,故而依旧是一身靛色监服,头顶的素伞被他压得极低,盖住大半张脸。虽是如此,只瞧他挺直又清瘦的脊背,也能感觉出一股淡淡的冷冽。
周遭之人瞧见他身上那服太监服饰,又看看马车上明黄的穗子,便也晓得是何等贵人出行。
这一路走得不慢,巳时过半,便瞧见杨府门匾。
等马车停稳,苏岐上前几步,躬腰伸手。
姜思菀撩开门帘,手掌落在他掌心,温热的五指忽而触上微凉的肌肤,有些冷。
车前已备好软凳,她抓紧那只手掌,一个用力,起身下车。
杨仪生前清廉,院子修得并不奢华,倒是格外雅致,姜思菀抬首,正见府门前头,缟素之下,一块牌匾格外醒目。
“高风亮节。”她小声念。
掌下的指尖抽走,苏岐将伞举在她头顶,出声问:“娘娘可要进去?”
姜思菀回头,见锦奕也已下车,由凝青在后撑伞,便点点头道:“走吧。”
陛下和太后亲临,乃是大事,杨府中人得了消息,提前清过场,只留下些伶俐的家仆在外候着。见他们来了,府中之人齐齐跪拜:“参加皇上,参加太后。”
杨仪的夫人和儿子先前生了意外,早些年去便去了,如今在府中主持丧礼的,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学生,周坚白。
如今周坚白一身麻衣孝服,眼睛哭得有些发肿,正跪在最前。
锦奕按照来时姜思菀教过的,上前几步将他扶起,“不必多礼,起身吧。”
他眉头微蹙,怅然道:“前些时日还听闻杨公身体康健,怎得这般突然?”
周坚白缓缓起身,以袖拭泪,“老师年迈,受不得寒。前几日乍暖还寒,老师受了些凉风,染上风寒,便病倒了。学生无用,原以为不过是吃几服药便能好,却不料、不料……”
杨仪今年七十有六,这等年纪,哪怕是一场小病,亦是凶险。
锦奕叹一口气,“你也不必自责,生死之事,本就难以预料。”
他不过是个大半个孩子,如今肃着脸,讲这等大道理,其实有些错位的滑稽之感。
但在场之人却无人敢笑,周坚白点头道:“是,微臣谢陛下体恤。”
他侧身让出大门,指了指府内正前,“老师棺木停在正堂,陛下请。”
“嗯。”锦奕应下,“走吧,朕同母后送杨公最后一程。”
圣颜不可直视,何况这次来的还有宫中的太后,周坚白全程低垂着头,不敢上视,只默默在前头带路。
到了正堂,周坚白在棺木前跪下,抓过一把纸钱洒入火盆,‘呼’的一声,火舌膨大,片刻就将纸钱烧了个干净。
锦奕弯腰,朝棺木一拜,“恭送杨公。”
姜思菀亦同他一同弯腰,向棺木行了一礼。
起身后,她开口道:“杨公德高望重,大盛失他,是大盛之憾。”
说罢,她偏过头,朝周坚白问:“哀家虽在后宫,却也早闻杨公大名,闻此噩耗,亦是悲痛不已。不知周卿可有杨公所留书注?哀家想留下几册,以慰哀思。”
听闻此话,周坚白有些受宠若惊,忙道:“自是有的。”
“微臣这便去找。”他起身,往堂外走。
跨出门槛之时,恰恰同外头撑伞的靛衣内侍擦身而过。
他垂着眼,并未留意,匆匆而去。
“进来。”等周坚白走得远了,姜思菀忽而道。
苏岐抬起素伞,露出一双纯黑的眸。
“若想亲自祭拜,便进来。”姜思菀的目光同他相撞,又道。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顶,噼啪作响。
她的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有些模糊。
苏岐握伞的手紧了紧。
她很聪慧。
这是苏岐来到姜思菀身边时,一早就知道的事。
杨仪亡故那夜,他一时失态,叫她瞧出端倪,他亦清楚。
但他从未想过,她能从那份不大的端倪中,为他做到此等地步。
她作为太后,本是不须亲自来此的。
她冒雨来此,又支开周坚白,便只是为了让他来祭拜一下杨仪吗?
就仅仅为了一个阉人?
他望着姜思菀,只觉得胸口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又重又闷,偏那石头就卡在正中,不上不下,叫他心安,却更多的是刺痛。
他有些喘不过气。
掌心的伞柄紧了又松,他终于动身,刻意将鞋底的泥垢蹭掉之后,才迈入堂中。
姜思菀牵起锦奕,同他反方向走过几步,经过他时,伸手道:“伞给我吧。”
“等你祭拜完,就来院中寻我们。”
“……多谢。”苏岐说。
姜思菀勾了勾唇,接过伞,抬脚走入雨幕。
正堂复归沉默。
火盆中的红色火苗明明灭灭,自灰烬之中幽幽燃着。
偌大的正堂,只余一口漆黑棺木,和棺前站着的那个人。
苏岐望着棺上那只大大的‘奠’字,双眼有些酸涩。
他抬手,取下头顶的乌帽,又解下靛色外衫,叠好之后放在一旁,露出里头素白的孝服。
做好这一切后,他才直直跪下。
他未说话,只俯下身,‘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咚。”
又是一声。
苏岐鼻尖与地面差之毫厘,他闭着眼,有温热的水珠在眼角涌出,一颗颗落在地上。
“咚。”
第三下,他的额头红肿,有血痕自其中显现。
他身子微颤,脊背弯折着,饶是努力克制,依旧泄出几声轻微的泣音。
“老师生前最喜爱他所作的《兰庭赋》。微臣找了几册,太后请……”周坚白一边说着,一边踏进正堂。
见姜思菀和锦奕不在,只一名男子跪在堂前,他先是一怔,随后将手册自怀中收好,上前道:“兄台可是老师门下弟子?可否报上姓名,由周某记下吊簿。”
跪着的男人闻言僵了僵,却未抬首。
周坚白上前几步,作势要去扶他,“兄台有心了,只是如今时辰特殊,当今陛下仁孝,与太后一同御驾亲临,不若兄台先行起身,等贵人走后,再好生祭拜……”
话未说完,他便瞧见那人皙白的脸。
未尽之声就这样卡在喉咙中,说不出口了。
喉结滚了两滚,他才恍然问:“苏岐?”
苏岐避开他的眼,没有开口。
周坚白先是狂喜,“苏岐,真是你?!”
“你没死?这些年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老师他一直想着你!”他有些激动,未注意到前头放了什么,一个前踏,便将它们踢出一段距离。
感受到脚下异动,他这才分神去看。
原本叠好的靛青外袍和乌帽被他踢的散乱开来,正巧歪在停放棺木的木架前。
他蹙起眉,满眼嫌恶,愠怒道:“你这是何意?带着一身阉狗皮来见老师?”
“你明知老师平生最恨阉狗!”
苏岐紧咬住牙关,闭起眼。
他这副态度激怒了周坚白,他瞪着眼,双眸中的狂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失望和愤怒。
世人只道他周坚白是杨仪最后的学生,只有寥寥几个弟子知晓,九年前,杨仪其实还有一位关门弟子。
那人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杨仪那时刚上了辞官的折子,官途中最后一场乡试,遇到了第一篇让他惊艳的策论,便亲手批下那一年的解元。
那年周坚白二十岁。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老师亲自领了那人进太学,对他道:“坚白,来见过你师弟。”
傍晚的斜阳落在那张年轻而俊美的面孔上,苏岐朝他笑得爽朗,拱手道:“拜见师兄!”
彼时的周坚白其实是有些嫉妒的。
他以为上天总是公平,有了才便貌会缺些,有了貌才便少些,若有人天生才貌双全、万事亨通,难免会遭人嫉恨。
后来呢?
后来老师摆好了拜师宴,那位年纪轻轻的解元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猜苏岐必是贼子,也有人说苏岐早投了旁人,流言纷纷,杨仪却是不信的。
他觉得苏岐定是出了事,或是心有苦衷,他派出人去寻找,皆是杳无音信。
老师不信,那周坚白也不信。
他以为苏岐死了。
如今他看到苏岐,觉得他还不如死了。
到底是如何歹毒的心肠,负了老师一片拳拳真心,又带着他最厌恶的东西来送他最后一程?!
周坚白越想越气,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他伸手攥住苏岐领口,一拳砸在苏岐脸上,怒道:“你到底为何如此?!”
苏岐被他打得偏过头,喉头涌上些腥甜的血,他默默咽下,双唇抖了抖,才吐出一句干涩的:“……我有苦衷。”
周坚白被他气笑了,“这天底下谁没有苦衷?老师他走前都想着你,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叫你这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苏岐双睫颤动,复又沉默。
周坚白喘着粗气,一把推开他。
“滚。”他指着门口,“赶紧滚!我宁愿老师从未收下过你。”
大雨滂沱。
瓢泼雨滴落上瓦墙,坠成一片晶莹水帘,似要将世间一切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之中才又响起声音。
苏岐声音喑哑,听起来是苦涩的。
“周大人。”他的嗓音干涩而绝望,“……我是个阉人。”
第42章
姜思菀同锦奕挨在一起, 正盯着前头院墙上的一只蜗牛。
“它爬得好慢。”锦奕道。
“毕竟是蜗牛。”姜思菀随口答。
“它要去哪里?”
“或许是要翻过院墙,或许是去找吃的,谁知道呢。”
“这么高, ”锦奕伸长了脖子去望眼前高耸的院墙, “翻得过去吗?”
“翻得过去。”姜思菀说, “若这场雨翻不过去,就等下一场雨,总会翻过去的。”
“那多麻烦。”锦奕歪了歪头, “不若我们帮一帮他, 直接将他放到府外。”
说罢,便有些跃跃欲试。
姜思菀拉住他的手,“可若是它根本不想翻过围墙呢?”
“可他往墙上爬, 不是为了翻过墙,那是为了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爬到高处。”姜思菀揉揉他的脑袋,“我们不是它, 又怎么知晓它真正要做什么。”
“可若是他真的想出去呢?”锦奕感觉到头顶的重量,双手附上姜思菀的手,拿下来之后晃了晃, “我们先将他放出府外,它若不想出去, 也可以自己再爬回来。”
姜思菀蹙了蹙眉。
她掌心使力,止住锦奕的摇晃,忽而直视他道:“锦奕。”
锦奕闻言,抬脸对上她的视线。
“你是真的想帮它,还是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她问。
锦奕一怔。
姜思菀继续问:“若只是因为我们一时兴起,将它放出府外,它走得这样慢, 想要再回来,又需要多久?”
锦奕讷讷道:“孩儿不知。”
他感受到姜思菀的严肃,有些怯怯,“母后生气了吗?”
姜思菀摇头,“没有。”
她提起裙摆,蹲身,同锦奕平视,“锦奕觉得,我们为什么可能决定蜗牛的去留?”
锦奕下意识便回:“因为我们是人。”
“是。”姜思菀点头,“人太大,蜗牛又太小,今日我们将它放出去,它若想再回来,路上遇到什么艰辛,或死或伤,我们也不会看见。”
锦奕不太理解:“……那只是一道院墙,它怎么会死?”
“或许会在路上遇到鸟儿,或许会缺水,世事无常,谁晓得呢。”
锦奕愣愣的,他并未想得这样远。
“锦奕如今是皇帝。”姜思菀声音轻柔,“皇帝太大了,百姓便如同这蜗牛,有时随口的一句话,或一时兴起,便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孩儿明白了。”锦奕垂下头,泄气道:“是孩儿考虑不周。”
“没关系。”姜思菀重新抚上他的头,“锦奕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吗?”
“自然。”姜思菀同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最喜欢锦奕了。”
“朕也最喜欢母后!”锦奕双眼重新亮起,扑进她怀中,高兴道:“朕不会任性了,朕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帝!”
雨还在下。
苏岐整好衣冠,踏上回廊。
有雨滴顺着风向落在廊上,步子踏在上头,溅起一丛微弱的水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似要将自己从过去中跋涉出来,直至走至尽头,才默默停下。
他抬起脸,望向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姜思菀两人头顶打着一把素伞,正不顾形象的半弯着腰,伸长了脖子往一面院墙上瞧。
锦奕同她挨得很近,亦是抬起头和她看着同一个地方。远远看去,这两人就似寻常人家出来玩耍的一对姐弟,半分没有皇帝和太后应有的架势。
雨声太大,苏岐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瞧见姜思菀一双唇在迷蒙的雨幕中张张合合,表情也随着她的话眉飞色舞,她今日穿的极素,几根银簪插在发间,不显寡淡,反倒衬得她五官越发明艳。
苏岐看着她,无端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傍晚,他拜别老师之后,自杨府外头随手折下了一枝凌霄花。
——真鲜活啊,他那时想。
前头的两个人又笑起来,抱在一起。
真鲜活啊。他现在想。
鲜活到让人怨恨。
头顶乌云密布,不见半缕阳光,自然也瞧不出如今的时辰。
但姜思菀在外头待了不短的时间,她估摸着苏岐那边应当已经整理好情绪,这才起身,想要原路返回。
刚一转身,便瞧见身后回廊之上,正幽幽站着一个人。
阴雨晦冥,他未撑伞,回廊上的雨滴被风裹着,斜斜打湿前襟。
本就是靛色的外袍打湿之后便更深了,黑压压的,同檐上白绸呼应着,乍一看去,似阴鬼出没。
姜思菀惊了一瞬,待看清楚,才长舒一口气,边朝他走边问:“可是祭拜完了?”
檐下之人没有回答。
他向来沉默,姜思菀倒也不在意,等她走近了,这才瞧见他脸上刺目的红痕。
他本就生的白,红痕在他脸上尤为清晰,四根指印大剌剌横在侧脸,几乎要破了相。
姜思菀皱起眉,声音下意识沉下来,“谁打的你?”
苏岐偏了偏脸,将受伤的一半面孔往阴影中藏。
姜思菀踏上回廊,同他靠近,想要瞧个清楚。
而面前之人却随着她的靠近一步步后退,疏离又冷淡。
“奴才无事。”他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
姜思菀不信。
她刚看清了,他不仅侧脸,连额头都添了伤。
明明方才还是个完完整整的好皮相,怎么她才离开一小会,这人就成了这般模样?
这杨府,居然有人连当今太后的亲信都敢欺负?!
她面上染上几分怒意,见他退至墙角,退无可退,便伸出手,想要掰过他的脸,仔细查看伤口。
“疼不……”
话未说完,伸出的手便被一只手掌打落。
“啪。”两手相碰,发出一声不大的轻响。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出现一瞬,便又缩回袖中,只剩姜思菀手臂微抬,悬在半空。
他应该是用了些力道的,姜思菀掌心翻转,有些微微的疼。
她怔住。
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连雨声都微弱下来,姜思菀看着他,似乎能听出他所发出来的,独有的粗重呼吸声。
苏岐闭了闭眼,袖中掌心紧紧攥着,呼吸起伏几息,忽而沉声道:“奴才该死。”
他绕过两人,大步踏入雨幕。
*
说来也巧,京城这场持续七日的雨自杨仪头七过后便停了。
初春已过,天气回暖,连宫中都染上几分韶光淑气。
锦奕一早便上了朝,如今到了已时依旧迟迟未归,大抵是有事耽搁。
姜思菀闲来无事,便搬了张贵妃榻放在院中,边躺着边晒太阳。
这场雨下得太久,她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
她以团扇遮面,扇面稍稍倾斜,余光扫向一旁站着的男人。
不光是下雨,自杨仪头七那日,苏岐从宫外回来,面上虽依旧恭敬,态度却疏离不少。
她原以为,自己同他至少已经算是朋友了,如今却有种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感觉。
姜思菀有点难受。
但看苏岐对于杨仪在意的样子,两人先前必然认识,不仅认识,或许还较为亲密。旧人新丧,情绪难免低落,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转回视线,悄悄叹了口气。
原正想着说些什么打破沉静,却在这时,一抹青绿色身影自慈宁宫外匆匆而来,还未进殿门,便匆忙喊道:“莞儿!”
姜思菀被她突然这么一喊,险些吓得团扇都丢了,抬头便见赵眠酌带着江川急急奔来,因走得太快,她头顶插着的步摇左右摇动,几缕珠翠缠在一起,有些狼狈。
姜思菀连忙起身,迎上去问:“怎么了?”
赵眠酌应当是一路奔来,连撵都未做,鼻尖冒出些细汗,抓住姜思菀的手便道:“开封连日大雨,生了水患,太守失责,如今已有上万灾民了!”
“什么?!”
赵眠酌点头,“赵家刚传来的消息,我来时见锦奕还没下朝,怕是也在商议此事。”
相比起她的急迫,姜思菀显然镇定得多,她警惕地往宫外瞧了瞧,这才压低声音道:“进去说话。”
说罢,便朝苏岐递去一个眼神。
苏岐心领神会,下巴微点,悄悄退出慈宁宫。
正殿中撤了炉火,如今的温度要比殿外凉爽一些,姜思菀泡了壶热茶,见赵眠酌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忍不住道:“你先坐下。”
“我怎么坐得下!”赵眠酌满脸焦急,“这场水患实在不小,多拖一日,便是数万人的性命。”
“如今急也无用。”姜思菀肃着脸,指了指乾坤宫的方向,“具体如何应对,还得等锦奕下朝之后再做决断。”
“我担忧的便是这个。”赵眠酌自姜思菀身旁重重坐下,指尖敲在木案之上,砰砰作响,“自古治灾之事便是肥差,李湛定然不会放过此等油水,若让他的人去,怕是要将百姓吃的渣都不剩。”
姜思菀沉默下来。
赵眠酌说的这些,她怎会不懂。只是懂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她们如今势孤力薄,李湛又是只手遮天,若想同他虎口夺食,怕是难如登天。
脑中正想着对策,殿门便被敲响。
“娘娘。”是苏岐去而复返。
“进来。”姜思菀道。
苏岐推门而入,声音沉沉:“陛下同襄王在赈灾人选上起了冲突,如今正僵持不下。”——
作者有话说:最近工作连轴转,实在没时间码字,大概下个月会好,这个月暂时周更~[抱抱]
第43章
姜思菀闻言, 下意识便站了起来。
赈灾一事,原归户部管辖,如无大事, 便由朝廷拨款, 至如今的户部尚书习和风手中, 再派人处理。
前阵子春闱,中了二甲的谢如棠,便在姜思菀和赵家的运作下, 在户部侍郎门下做提举。
这官职虽不算大, 却是京中职位,前路坦荡,若是能力出众, 不出几年,便能在户部挣得一席之地。
却不曾想,这水患来的这般猝不及防。
“果然!”赵眠酌满脸恼怒, 一掌拍在桌上,身前茶杯因而震倒,金黄的茶水倾泻出少许, 在案上晕开浅痕。
姜思菀深呼一口气,沉下脸来, 低声吩咐:“摆驾乾坤宫!”
说罢,她转头,对赵眠酌道:“此事牵扯朝政,你且先回忆华宫,等此番事毕,我第一时间便派人通知你。”
赵眠酌面上怒气未消,又添了浓浓忧色:“你可想好法子了?”
“时间紧迫, 边走边想。”姜思菀自她身旁大步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赵眠酌一怔,偏头去看,只瞧见阳光斜下,她的发丝随风舞动,背影坚毅又决绝。
慈宁宫离乾坤宫并不算近,一路上,苏岐已将今日早朝之事大致禀明。
今晨甫一上朝,户部尚书习和风便将水患之事上奏,锦奕亲批赈灾款,由习和风主理,开封府尹协助,赈济灾情。
此事还未定下,便被李湛阻挠——襄王以磨砺为由,推举郑通为安抚司使,全权负责此次赈灾。
郑通,便是前不久春闱之后,那位探花郎。
这位探花郎凭着自己嫁到襄王府和兵部侍郎的两位姐姐,在朝中可谓春风得意,刚一任职,便已是正六品,兵部员外郎。
如今更是作为李湛心腹,要插手赈灾之事。
锦奕虽年幼,却也听姜思菀提点过郑通此人,更是知晓赈灾之事关乎黎民百姓,绝非儿戏,故而不愿让步。
此事,便这样僵持下来。
姜思菀沉默听完,转头看向苏岐:“你可有对策?”
苏岐略一沉吟,冷静道:“襄王自负,不可与之硬碰。郑通资质尚浅,以此为口,借祖规训,以退为进,或可破局。”
他声音平静,似是早有准备。
*
乾坤宫中,殿堂之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殿中群臣皆垂首躬身,噤若寒蝉。
锦奕面色涨红,牙齿紧咬住下唇,龙椅扶手之上的双手紧紧攥着,有点轻微的颤抖。
台阶之下,襄王李湛随意站着,他双眼微眯,唇角上扯少许,一派轻松的模样。
“陛下可考虑清楚了?”他唇角轻抬,悠然问道。
锦奕紧咬着唇,一语不发。
李湛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又瞥了眼殿外的天色,轻笑一声再道:“陛下,时间不等人呐。”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手持笏板,躬身附和,“郑员外郎才气过人,以臣之见,正是此次赈灾的上上之选。”
“臣附议。”礼部尚书紧随其后。
“一派胡言!”镇远大将军赵逍上前一步,矛头直指兵部尚书,“郑通入朝不过数月,如何当得此等大任,若论经验,该是和大人更胜一筹。”
“和大人事务繁忙,又年岁尚高,以本王看,也该给新人一些磨砺的机会了。”李湛闲闲回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赈灾事大,怎当磨砺!”赵逍当即反唇。
李湛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倨傲:“本王说当得,便能当得。”
他姿态懒散,似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附议。”又有朝臣举笏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朝臣依次站出,声音此起彼伏。
锦奕掌心攥得更紧,目光在那些垂首出列的朝臣身上一一掠过,只觉那一张张或平静或紧张的面孔之下,个个都生出虚幻的狞笑,在一步步逼他后退。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襄王李湛身上。
锦奕看着他的模样,只觉面前场景突地变化,变作大雨滂沱,他同千千万万的百姓一起,变做一只渺小的蜗牛。
而前头,一只大手伸向他们,似
要将他们随意拿起,弃之敝履。
小小孩童第一次尝到威逼的感觉,只觉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喉中,让他愤怒,恨不得直接划破了喉管,同这鱼刺同归于尽便罢!
他呼吸粗重,浑身血液似在沸腾,直直往头顶冲去,“你……!”
恼怒的话音刚起,便被一声高亢的通传之声盖过。
“太后驾到——”
锦奕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正见厚重木门之外,一个纤细的身影曲身下辇,脚步匆匆,似有焦急。
“母后!”他豁然清醒,难掩欣喜地唤道。
众人亦是闻声回头。
“太后?”
“太后娘娘?!”
“前朝重地,她一个妇道人家来此作甚?!”
……
因着先帝大敛之事,大部分朝臣对姜思菀并不陌生,她一出现,便都认了出来。
一时间,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姜思菀脚步匆匆,鬓角微乱,额上也凝了些细汗,一看便知是匆忙赶来。
李湛双目微眯,眼中透出些意外,朝她问道:“皇嫂怎么来了?”
不等姜思菀回答,他又偏头看向自她旁边躬身立着的苏岐,厉声道:“狗奴才!太后娘娘身子欠安,外头天寒,她要出来,你怎敢不劝着!”
苏岐默声受下训斥,曲身便要下跪,却被姜思菀拦下。
她伸出手,似是不经意间拂过他,却在触到他时微微上抬,将他拉住。
苏岐长睫微颤,忍下下意识想要躲避的本能,不再动作。
“是哀家执意来此,”姜思菀仿若未觉两人间的细微插曲,她面上浮出些慌乱,说出的话哽了哽,似是在组织语言,又看着李湛问:“你们方才可是在讨论水患之事?”
殿中众臣惊诧转头,互相看看之后,又不约而同将目光集中在李湛身上。
这话问的是殿中众人,只是锦奕和李湛若不开口,便无人敢答。
李湛转动白玉扳指的指尖骤然一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惕,“皇嫂是如何知晓的?”
“竟是真的!”姜思菀瞪大双眸,神情不加掩饰,透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她没有直接回答李湛,而是又急急道:“哀家身在后宫,自是知晓贸然来此不合礼数,只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忽而抬高了几分:“只是此事关乎先帝,哀家这才不得不来!”
此话一出,静默许久的朝臣们再也按捺不住,皆小声议论起来。
“先帝?!”
“这水患和先帝有何关系?”
“……”
姜思菀扶了扶额角,似在仔细回想,停顿片刻之后又道:“今儿哀家用过早膳之后便觉异常困乏,回榻小憩片刻,竟梦见先帝托梦,叮嘱哀家开封突发水患,需得尽快解决,若拖的久了,祖宗发怒,怕是要降下神罚!”
“竟有此事?”李湛听得眉头紧锁,目光虽有疑虑,但毕竟事关先皇,又有朝臣在旁,不便质疑,便只好顺势拱手道:“皇兄乃真龙天子,此番托梦实为祥瑞,臣弟必竭尽全力赈灾治水,不负皇恩。”
他话罢,便有群臣随声附和,“臣必当竭尽全力。”
姜思菀上前几步,亲手扶起李湛,面上满是欣慰道:“这朝中有襄王,是哀家和皇帝之幸。”
“只是……”她话锋一转,“此次赈灾人选,可已定妥?先皇似在梦中叮嘱,不可将此事交由姓郑之人主事,若违此条,必生大乱!”
“什么?!”李湛原本还有些惊疑的脸孔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便驳:“此等怪力乱神之事,怎可……”
话未说完,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所言,只得止住。
他面色黑沉,不愿自己即将完成的布局就此被破坏,又强行压下心中怒意,勉强扯出一个生硬的笑,“皇嫂可听清楚了?这朝中姓郑之人寥寥,倒是姓赵的不少。”
他看着姜思菀,暗示之意明显。
姜思菀略略垂头,抬手点在眼角,似在以手拭泪,“先皇托梦,哀家怎敢听错?襄王方才说的是,先皇真龙转世,如今怕是回到了天上,如今这遭,是降下神谕啊。”
锦奕坐在龙椅上,早已从方才的愤怒中脱离出来,如今看着台下,竟有些弄不清状况。
不等他理清思绪,但见台下姜思菀掩面拭泪,他稍稍一慌,正要起身安慰,却见他的母后手掌位移,自一个只有他能瞧见的角度,露出一只清明的眼。
她目中清澈,未见泪意,朝他调皮的眨了两下。
他愣了愣,刚抬起一点的屁股又重新坐下。
李湛脸上彻底没了笑,再开口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方才太后之喻,诸位大人觉得如何?”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众臣左顾右盼,竟无一人敢应声。
若是太后所言关乎旁人,一句妄言即可打发,但那可是先皇,无论是真是假,若要反驳,便是大不敬。
兵部尚书收到李湛眼神示意,硬着头皮开口:“若是先皇谕旨,不若请太常卿上奏问天,以求明旨……”
“太常卿开坛祭祀,需提前观象择吉,如今开封百姓水深火热,先皇神谕亦嘱尽快,哪有时间等这些繁文缛节!”镇远将军赵逍斥道。
他上前一步,举笏行礼道:“陛下,依臣之见,先皇神旨不可不尊,赈灾人选避开郑姓之人即可。事态紧急,还请陛下尽快决断。”
锦奕点头,“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臣有一人选,此人……”李湛骤然接话,欲要再争。
“襄王殿下。”姜思菀开口,“哀家既能梦见此事,足以见得先皇对此事重视之深,兹事体大,怕是需尊祖制才得安民心。”
“……那太后的意思是?”李湛深呼一口气,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姜思菀对他柔柔一笑,“襄王忧心灾情,是我朝之幸。想我朝开国以来,凡遇重大灾荒,赈灾官员必选‘三有之人’——有地方治民经验、有清名无贪腐劣迹、有过赈灾实绩者。一来可快速安定灾民,二来可堵天下悠悠众口,免生‘借赈灾谋私’的非议。”
说罢,她话锋一转,又道:“襄王乃我朝股肱之臣,哀家与陛下亦是推诚布信,人选便由襄王推举一二,再经六部、皇帝联审敲定,主事之人定下之后,再从户部之中挑些人手辅佐……殿下觉得如何?”
这话既框定条件,又给足了襄王脸面,叫人挑不出错处。
李湛虽心有不甘,但转念一想,又想到此事并非全无操作的空间,虽然他中意的几位心腹不能主事,但仔细挑挑,也不是全无人选。
思量至此,他只得顺势点头,不情不愿道:“臣,遵旨。”
*
正午,慈宁宫门前。
姜思菀牵着锦奕,一同自轿辇上起身。
经过一番冗长的讨论,赈灾人选才算真正定下:由工部尚书张石主事,兵部侍郎郭麟、户部员外郎谢如棠在旁协助,共赈灾民。
工部尚书张石入朝数十载,为人圆滑识趣,最懂明智保身,他同镇远将军赵逍和兵部尚书之间皆有交好,由他主事,算是权衡之下的最优解。
而兵部侍郎郭麟,便是郑通长姐所嫁之人,李湛手下的得力干将。
李湛贪婪,自不会放过此等肥差,郭麟便是由他力荐。好在郭麟上头有个张石压着,想来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姜思菀思量至此,缓缓呼出一口气。
所幸镇远将军赵逍反应迅捷,同她一唱一和,将谢如棠也插了进去。
能成此事,与她来说,不可谓不是意外之喜。
她边走边想,直至终于踏入慈宁宫殿内,身侧手掌才被人轻轻晃了晃。
姜思菀垂头,看向身侧的锦奕。
锦奕面色有些古怪,似是有话憋了许久,又确认了一遍外头并无旁人之后,这才问道:“母后……”
他抿了抿唇,语带认真,面色带着几分希冀,“父皇真的给您托梦了吗?”
姜思菀一怔。
这个由她编纂的拙劣借口,竟被锦奕认真记下了。
她忽而意识到,这孩子是想念
他的生父了。
许是因着原主同先皇不睦之事,锦奕平日里面对她时,从未表露过这份心思。
以至于姜思菀忘了,他这样的半大孩童,正是最渴望父母之爱的年岁。
姜思菀自心中暗叹一声,随后蹲下身,同锦奕平视。
她抬手,掌心轻轻抚过锦奕的头顶,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是真的。”她点头,柔声道。
锦奕双目倏地亮起,连声音都雀跃起来,“那、那父皇可有说旁的?”
“他说,锦奕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还说你做的很好,他很为你骄傲。”
“真、真的吗?”锦奕有些不敢置信。
姜思菀笑问:“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锦奕先是呆了呆,随后咯咯笑起来,可没笑几声,眼眶便红了,忽而落下泪来。
似是长久的压抑和方才的委屈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他一撇嘴,整个人突然扑进姜思菀怀里,紧紧抱住她。
“朕就知道……就知道父皇会看着朕……”
他将头埋进姜思菀胸前,声音委委屈屈,含糊不清地小声嘀咕。
姜思菀沉默着怀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再开口。
在他身后,苏岐静默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姜思菀的目光略过锦奕肩头,同他隔空对视。
她忽而狡黠地朝他眨动了一下右眼,右手悄然抬起,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这是秘密。”她无声说。
*
这日过的很快,傍晚时分,赵眠酌得了消息,又悄悄来了一趟慈宁宫。
她来的鬼鬼祟祟,身后还跟着手里头塞的满满当当的白胖太监江川。
他左手握着一屉朱红的食盒,右手则拎了两坛更大的酒,酒坛分量不轻,将他白胖的手掌勒出两道明显的痕迹。
两人踏进慈宁宫门后,还警惕地左右望了望,确认过四下无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姜思菀斜靠在殿门前,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
“怎么突然过来了?”她突地开口。
赵眠酌还没来得及回身,闻言下意识一颤。
她身侧的江川更是浑身肥肉都抖了抖,险些没拿住绑酒的麻绳。
“好啊,你竟敢吓我!”赵眠酌回头,见是姜思菀,风风火火的朝她冲来,作势要挠她的痒痒肉。
姜思菀笑着躲闪,速度却不及赵眠酌迅速,很快便被她追上,哈哈笑闹开来。
“你知不知晓人吓人要吓死人的,还敢不敢了?”
姜思菀被她挠到腰间软肉,险些笑出眼泪,连忙举手求饶:“不敢了,赵姐姐,好姐姐,快放过我吧……”
两人闹成一团,等玩的累了,这才渐渐停下。
赵眠酌同姜思菀一起坐回榻上,接过后者递来的茶后,清清嗓子,开口说道:“你也真是厉害,竟能想出先帝托梦的法子。有那死鬼在前头压着,襄王权利再大,也得顾及着声誉。”
姜思菀对她并无隐瞒,“去时同苏岐商量许久,是他想出的以祖制压人,这才有此计划。”
“你这大太监倒是聪慧的很。”赵眠酌感慨一句,环视一圈,这才发现殿中少了个人,又问道:“他人呢?”
姜思菀端过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方才李湛差人给他送了封密信,请他去襄王府中问话。”
赵眠酌听得眉角微蹙,“襄王这是起了疑心?”
姜思菀点头。
她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合,若是直接被这样糊弄过去,那李湛未免也太蠢了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道:“今日若不去,真由郑通当了安抚司史,数万赈灾款经李湛之手层层盘剥,真到了灾民手里,怕是连皮毛都不剩了。”
所幸她早将这宫中的下人都换成了自己人,襄王就算要查,也是无从下手。
赵眠酌面上倒是带了几分担忧:“他可会问出什么?”
姜思菀摇头,“苏岐走时,已同我对好说辞,你且宽心。”
“那便好。”赵眠酌复又放松下来。
她的唇角动了动,默了片刻,才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知晓你对苏岐多有信任,可他同襄王府接触颇多,你……”
她抿抿唇,“你还是要多多留心才是。”
话罢,殿中倏地静默下来。
姜思菀捏住茶盏的掌心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拇指自光滑的盏壁上摩挲片刻,这才回道:“……我知晓。”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赵眠酌见殿中氛围忽而变得低沉,旋即招手,换江川上前,“无论如何,这次之事都算得上是个好结果,为了庆祝我们的胜利,我带了酒菜过来。”
她指着桌上刚放好的酒,得意道:“这可是我珍藏的好酒,从镇远将军府带进宫的,”
“怎么样,太后娘娘,可愿赏脸陪我喝上几杯?”她重新端起笑脸,调笑道。
姜思菀也笑起来,“赵太妃相邀,我哪有不从的道理。”
烛火悄然燃起,点点烛光映照之中,两人且喝且聊,直至月上枝头,赵眠酌才满身醉意,由江川扶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她脚步虚浮,站的东倒西歪,开口之前先打了个酒嗝,“本、本宫还没醉……还能…”
相比起她,姜思菀则正常许多,除却面颊有些微红之外,竟不见丝毫醉意。
她有些好笑的看着赵眠酌,转头吩咐稳稳立在她身侧的江川道:“扶你们家娘娘回去,好好歇息。”
“是,太后娘娘。”江川躬身,恭敬应道。
两人摇摇晃晃走出几步,赵眠酌又转头,有些口齿不清的念叨:“倒是低、低估了你的酒量…等下、下次,本宫定…定能赢你…”
姜思菀挑挑眉,笑着应下:“好啊,下次你来,咱们再比上一比。”
她目送两人走远,直至他们的身影自回廊中消失不见,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踱回殿中。
夜色已深,锦奕已经睡下,方才笑闹的尽兴,甫一散场,竟生出一股难掩的孤寂。
她复又坐下,目光落在桌上还剩了大半的酒坛上。
这酒确如赵眠酌所说,是坛难得的好酒。
酒色清冽,烈度也不高,刚入口便觉丝丝清甜涌入唇舌,随后便是无尽的绵密醇香。
她捧过酒坛,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却在这时,后方殿门轻响。
姜思菀循声望去,正见一个身影提灯而来,暖光的火光如水缓行,自浓黑的墨色中流淌。
她眨了眨有些朦胧的双眼,直至他的脸孔染上殿中澄黄的烛光,这才认出那是苏岐。
他身上披了一件较薄的灰色大氅,头发依旧整齐束好藏于帽下,周身清冷,似要同这周遭早春的冷意融为一体。
他自门外驻足,不再向前。
“回来了?”姜思菀的声音不大。
“是。”他亦低声回答。
“进来。”姜思菀有些懒散的靠向椅背,手中酒盏轻晃。
苏岐收起手中提灯,依言迈入殿中。
他自桌上残羹扫过一眼,自然的走上前,默默收拾起碗碟。
“娘娘不去歇息吗?”他平静问。
姜思菀举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只觉自己双颊发烫,似是有火烧灼起来。
“……不想睡。”她小声嘟囔。
她抬手,正想再去够手边的酒坛,便见那褐色酒坛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抱住,稳稳移动到离她稍远的桌角。
她看看那酒坛,又看看苏岐,鼓起脸颊道:“还给我。”
“娘娘,你醉了。”苏岐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没有。”姜思菀摇头,她抬眼,双眼迷蒙,“哪里有醉,我清醒的很。”
她说着便站起身,刚要迈步去拿酒坛,脚下却一个踉跄,直直往地上栽去。
苏岐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小臂,惯常平静的面孔上浮上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思菀略略抬头,不自觉露出傻笑,“这是意外,明明方才还走的很稳呢。”
说罢,像是要证明自己没醉,她挣扎着摆脱苏岐那只手,想要再走几步。
她这副样子,同平时那个端庄识趣
的姜思菀大相径庭,透着一股幼稚的执拗。
苏岐略略松手,在她再次栽倒之前又伸出手,重新将她扶好。
他幽暗的目光落在姜思菀酡红的脸上,眸光不自觉柔和几分。
他无声叹了口气,声音轻缓:“奴才扶娘娘回去休息。”
“不要。”姜思菀依旧摇头,目光黏在那坛酒上。
“那坛酒很好喝,我还想再喝。”她说。
“那明日再喝。”
“我就要现在喝!”
苏岐不再接话,无声拒绝。
姜思菀整个人几乎靠在苏岐身上,她猛地一伸胳膊,想要指向苏岐,手臂却是一软,直接打在他的肩头。
她口齿不清地念叨:“好你个苏岐,如今连我都要管了,本、本宫要罚你……”
苏岐恍若未闻,半扶半搀着她,缓缓走出正殿。
一踏出殿门,夜风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激得姜思菀一个瑟缩。
她揉了揉眼,似是清醒了些许,迷茫地四处看看。
“月亮好圆啊。”她说。
“嗯。”苏岐喉头微滚,低声应着。
“苏岐。”她忽而停住脚步,就这样抬起脸,双眼湿漉漉的望向他。
苏岐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似是陷进流沙,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陪我看会月亮吧。”她轻声开口,气息里带着朦胧的酒意,轻轻喷洒在他的颈侧。
苏岐只觉被她气息触到的地方似是有尾羽轻搔,似颤似痒,一寸寸往他心口处蔓延。
他动了动唇,发觉自己竟无法拒绝。
于是他只好停在原地,亦抬起头,望向天边悬着的那轮圆月。
喝醉的姜思菀格外啰嗦,她想起什么便说什么,自他耳畔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今儿锦奕想他父皇了,或许不是今天,他也许天天都想,只不过顾着我这个母亲,这才没开口,他还那么小,便已经学会照顾我的情绪……”
她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
苏岐刚要望向她,便又听见她低声道:“我也想我的家人了。”
苏岐一怔,脑中浮现出姜太傅不甚清晰的面孔。
姜家满门抄斩的那日,其实他是去了的。
姜家的那些人,除去姜太傅,其他人的模样,他当时并未留意。
他只记得满地血污之中,一颗颗头颅相继滚落,那时他站在人群之中,心中只有为何姜思菀不在其中的遗憾和愤恨。
而如今,这颗头颅斜靠在他肩头,离他这样的近。
他牙关轻咬,缓缓闭上眼。
第44章
翌日, 清晨。
窗外春光大好。
姜思菀自窗前洒入的暖阳中悠悠转醒。
她抚了抚额角,还有些头晕脑胀。
她记得昨夜同赵眠酌饮至尽兴,她将喝了个烂醉的赵眠酌送出门去, 接下来……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 苏岐似乎回来了, 还同她说了几句话。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姜思菀没再纠结,翻身下床。
等她穿戴整齐,走入正殿, 便见苏岐已然立在殿内, 他站在桌旁,身旁摆着还冒着热气的早膳。
“娘娘可要用膳?”他抬起眼,暗色的眸子望向她。
算起来, 这还是姜思菀两世以来头一回喝醉,原以为不过是坛烈度不高的小甜酒,多喝几杯并不妨事, 却不料竟直接喝断了片。
她莫名有些尴尬,自桌前坐定之后,她才尴尬笑笑, 有些惴惴的问:“我昨夜……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苏岐端正立着,闻言扫她一眼, 平平淡淡道:“说了。”
姜思菀见他同往日无甚区别的模样,还道自己不曾说些不能说的,刚要拾筷去尝尝前头摆着的白嫩糍糕,忽闻苏岐说出来这么一句,她手一抖,险些丢了筷子。
“说了什么?”她一瞬想了许多,她说了什么?……有没有将她心底对苏岐防备表露出来, 会不会露出什么不是原主的破绽,会不会…将她并非锦奕真正的母亲告诉他了?
姜思菀越想越是心惊,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心中俱是后怕。
却在这时,苏岐又开口,他似未瞧见她明显的异常,声音淡淡:“娘娘醉的迷糊,嘴里隐隐约约念叨了些东西,奴才离得远,并未听清。”
这句话说出口,才将姜思菀从地狱重新拉回现实,叫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是如此。”姜思菀干笑两声,掩饰一般夹起一片糍糕,塞入口中。
糕体软糯,甫一入口便觉清甜,姜思菀感受着自己胸中咚咚作响的心跳渐渐平复,这才安下心来。
她望向苏岐,对他重新露出一个笑,柔声问:“要不要一起用早膳?”
苏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情依旧淡淡,只道:“奴才吃过了。”
*
等用过早膳,锦奕早朝依旧未散,姜思菀躺在塌上,揉了揉肚子,满足喟叹。
手掌触到腹上的软肉,她捏了捏,又量了量,觉得自己似乎长了点肉。
也是,宫中就这么大点方寸之地,莫说跑跳,连走动都被盯着,日日蜷在一处,不胖才是稀奇。
今日过后,得稍稍控制饮食了。
她这样想着,目光越过帘帐,落在不远处站着的苏岐身上。
他的身影隐于帐下,面孔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剩一副清瘦的轮廓清晰浮现。
他很瘦,外头天气日渐回暖,他衣衫渐薄,看起来便更瘦了。
靛青的衣衫覆在身上,盖不住嶙峋的脊骨。
看着看着,她不由想起昨天赵眠酌同她说过的那句话。
——他同襄王府接触颇多,你要多多留心才是。
姜思菀收过目光,抿了抿唇。
赵眠酌这番话,她又何尝不知晓呢?
只是身在这宫中,她同苏岐便如同困于浮木上的两头兽,除却互相扶持,其他毫无办法。
她毫无疑问是信任着苏岐的,就如同苏岐毫无疑问依仗于她。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苏岐对她有所保留,就如同她对他那样。
她与苏岐,如兽抵背,自暗夜中紧紧依偎着。至于平坦紧贴的背部之外,各自的正面到底怀抱着些什么——这并非是如今的他们可以窥见的。
思量至此,她无声叹了口气。
虽是如此……但必要的试探,还是要有的。
若不谨小慎微,只消行差一步,她便只能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思索片刻,她才出声轻唤:“苏岐。”
苏岐转身,自帘后行礼,“奴才在。”
“取纸笔来,再寻一件信封。”
“是。”苏岐领命,脚步无声。
等他回来,姜思菀已然起身,自桌案前坐定。
她接过苏岐递来的纸笔,两只手掌通过薄薄宣纸无言相触,只余纸张摩挲的沙沙声。
苏岐立在一旁,作势要替她磨墨。可还没触到砚台,便被姜思菀出声打断。
“我自己来便好。”姜思菀道,“你…”
她抿抿唇,才继续道:“你先去外头候着。”
他的动作因她这话稍稍一顿,随后他收回手,声音无甚波澜,“是。”
他默然转身,退了出去。
姜思菀随意磨了几下墨,拿过毛笔,自砚台中沾了一沾,手臂悬停在宣纸上空,迟迟没有落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岐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翻腾出几丝歉疚。
若是苏岐从未有过二心,她这般试探……
可那星点的愧疚在心头滚了一滚,又被她冷硬压下,她心中回想起初见他时的那副怨恨模样,终于定下心神。
若不试探,他当真被李湛诱去,她怕是如何死的都不知晓了。
这一犹豫的间隙,笔尖墨迹渐渐融合,凝成一滴纯黑水滴,‘啪嗒’一声,溅在纸上。
姜思菀垂头看去,只见淡黄纸面上突兀染上一滴浓黑,极致的黑色氤氲开来,反倒衬的纸张上的淡黄越发苍白。
她敛起笔,没有落下半点笔画,只是静静瞧着那墨
干透。
然后,她一点点折起这页,将其塞进一旁放着的信封之中。
细致折好之后,她又抬手,自头顶比量几下之后,猛地拔下来一根不长的发。
她轻‘嘶’一声,趁着四下无人,疼得龇牙咧嘴。
捻起那缕细发,她将其掖到封蜡之处,这才小心翼翼放回案头。
做完这一切,她复又唤回苏岐。
“快晌午了,怎得锦奕还未回来?”她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朝他问。
苏岐面色如常,回她道:“陛下今日有骑射课业,下朝之后便直接去箭亭去了。”
经他提起,姜思菀这才想起有这回事。
盛国尚武,储君授课之中必有骑射,只是先前正值隆冬,地冻天寒,开春之后又有太傅新故,这才推迟至今。
箭亭离尚书房并不算远,午膳大致直接在尚书房用,晌午怕是不会回慈宁宫了。
姜思菀心下有数,点了点头又道:“许是昨夜未曾睡好,现下还有些困顿,我去小憩片刻,等午膳时你再叫我。”
“是。”苏岐应下,瞧着她施施然站起来,往内殿而去。
而离他不远处的案台上,一封书信静静躺在上头,白的有些刺目。
殿中只余他一个活人,那信中又藏着姜思菀避开他写的秘密,倘若此时他要翻看,也不会有旁人知晓。
苏岐眸光渐暗,视线落在信封上头久久未动。
他唇角扯动,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
*
姜思菀自塌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直至日头高悬,苏岐沉声来唤,她这才终于似解了囚笼,自内殿踱出来。
趁着苏岐出去传膳的空档,她捞起那封信,仔仔细细检查。
封口的蜜蜡还在,上头也无翻动过的痕迹,姜思菀撕开蜜蜡,一缕丝毫不显眼的青丝悄然滑落。
没有人动过。
她任由青丝飘然落地,自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才算安下心来,开始思考起旁的事。
如今慈宁宫上下都换了她的人,李湛又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赈灾之事上头,他的手饶是再长,也必不可能将这后宫状况了如指掌。
现下便是她的机会。
她唤来凝青,对她吩咐道:“你明日吩咐尚衣局裁几块好料子给各宫娘娘送去,如今开了春,是该做几件新衣裳了。”
先前慈宁宫被襄王李湛把持,对外称她患病,一早便免去了各宫问安,是以她虽听季夏说起过各宫妃嫔大致情况,却依旧对不上脸。
她如今这一送,算是借赏赐来提醒她们这后宫中还有她这么个太后,若她们心中有数,该是不久之后便会来行礼问安。
吩咐好后,姜思菀草草用过膳,又开始思量起前朝的事。
她昨日闯进乾坤宫那一遭,倒是对兵部尚书印象颇深。
这人生的人高马大,却是个十足的狗腿子,唯李湛马首是瞻。
若除去了他,便如同断了李湛臂膀,必叫襄王元气大伤。
她又对苏岐吩咐:“去查一查兵部尚书同他手底下那几个官员的档案,越细越好。”
她未再多说,苏岐聪慧,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苏岐垂首应下。
姜思菀便趁着他垂首的一瞬,小心地觑他模样。
他依旧是淡淡的,瞧不出明显的喜怒,仿佛万般情愁都自这副躯壳中抽离干净,只余下一副冷冰冰的壳。
……他应当没有发现她的试探吧?
其实发现了也没有什么,她们这样的关系,彼此之间有所保留皆是心知肚明,可姜思菀现下坐在他面前,总觉得有些别扭。
总觉得像是辜负了他的真心一般。
不对,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她想什么呢?
姜思菀一怔,表情略微有些扭曲。
她的目光游离起来,落到不远处的盏上,落到帘帐前头,落到桌前的繁复花纹上,就是不往这殿中除她以外的另一个活人身上落。
就算如此,尤觉尴尬,姜思菀豁然起身,干笑一声道:“…锦奕的骑射课不知道练的如何了,我、哀家去看看。”
箭庭位处尚书房和御花园中间,姜思菀到时,正见锦奕费力挽着一张弓,往不远处的箭靶射去。
见她来了,锦奕双眼‘唰’的一亮,小脸红扑扑的,朝她兴奋的挥了挥手。
姜思菀亦抬起手,朝他挥了几下,又示意他继续。
这处离御花园不远,空气似乎也格外清新一些。一路微风拂面,姜思菀方才的尴尬已然散去,她深呼一口气,只觉心情也随着满园春色复苏过来,心旷神怡。
她停在围栏外,姿态放松,手臂懒懒搭在木制栏杆之上,托腮看着锦奕再次挽弓,箭矢破空而去,离红心只差毫厘。
锦奕回头,满脸期待的看着她。
同这孩子相处这么久,姜思菀早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当即便对他比出一个大拇指,夸奖意味尽显。
锦奕便如同得了蜜糖一般,喜滋滋转过头,又继续练习。
姜思菀觉得好笑又可爱,朝身侧的苏岐小声感慨道:“小孩的心思真好懂。”
苏岐规矩立在她身侧,并未接话。
姜思菀早已习惯他如此,也不在意,继续开口,颇有些感慨道:“我曾经……想过养一只猫。如今猫没养上,倒是先养了个孩子。”
她回忆起自己穿越前的样子,每当她那些焦头烂额的工作结束,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出租屋时,总是孤独的想养只活物来陪伴自己。
狗她没时间遛,猫省事些,可若真养了,她又没能力给它最好的生活,这样纠结来纠结去,直到穿越也没养上。
这句随口的感慨落在苏岐耳中,却是怎么听怎么怪异。
姜家未灭门前,姜太傅位高权重,姜思菀亦是京中权贵,更别提她还入宫做了皇后。
这样的身份,莫要一只小小狸奴,随口吩咐一声便是,何须等到如今。
还有她后面那句……
不等他理清思绪,便听姜思菀忽而问他:“你呢?有没有过想养的东西?”
他?
苏岐听见这句,下意识便想讥讽。
他一个阉人,好生活着都已拼尽全力,哪里还敢奢望养些什么。
可话未出口,思绪却如海浪翻腾,忽而闪回出一抹嫩绿。
那是残破的院落里,贫瘠的泥土下长出来的一棵嫩芽。
春日已至,那棵嫩芽抽条而上,已经长成一株瘦长的小苗,明明不算显眼,却叫他每次回去时都忍不住侧目。
那样鲜活的生命力,同腐朽的他和那方院落格格不入,他一次次伸出手欲去铲除,偏生又总在最后那刻止住,无法下手。
他张了张口,腹中原本欲吐出的那句话鬼使神差一般遭人替换,变成一句——“……花生。”
“什么?”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姜思菀一怔,不太确定的反问。
“花生。”苏岐重复一句,声音似乎染了些丝丝缕缕的叹息,飘渺到让人难以捕捉,他说,“奴才想养一株花生。”
第45章
如姜思菀所料, 新布料送出的第二日,慈宁宫便迎来了几位新客。
先帝年轻,在位不久便死了, 排的上号的嫔妃亦是寥寥, 加上她姜思菀, 满打满算也就六个。
除却已死的贤妃,便只剩五个了。
姜思菀坐在塌上,打眼一望, 现下便到齐了四个。
赵眠酌今儿穿了一身桃色对襟长衫, 这等艳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不显俗落,反倒衬出她明眸皓齿,美得张扬又热烈。
她站在最前头, 朝姜思菀调皮的眨了眨眼。
姜思菀刚刚端起的架子险些因她破了功。
如今她们二人虽交好,但相处起来却是避了人的,至少在明面上看, 两人依旧是不对付的死对头。
于是她
连忙移开视线,去瞧赵眠酌身后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纯粹的生面孔,一个着嫩黄袄裙, 一个穿青绿长衫,一个清瘦一个圆润, 皆是芙蓉粉面,清丽动人。
姜思菀自心中将面前的人脸同季夏曾说过的宫嫔特征暗暗比对,猜测出圆润些的是辛太嫔,而她身旁那位清瘦些的,该是舒太贵人。
这二人先前同贤妃交好,原本还因为斗赢了原主沾沾自喜,却不料风云突变,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她们站在慈宁宫中,面上都难免带了些忐忑。
见她看来,殿中正袅袅立着的三个女人齐齐行礼,朝她拜道:“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快快请起。”姜思菀端着一抹淡笑,“凝青,赐座。”
“谢太后娘娘。”三人又道。
等落了座,姜思菀才又开口,温声道:“多日不见,几位妹妹近来可好?”
辛太嫔扭头,悄然觑了一眼赵眠酌,见她没有应声的意思,这才斟酌着开口:“谢娘娘关心,臣妾一切都好。先前听说太后娘娘迁出冷宫,臣妾便想着来给娘娘问安道喜,却不料竟听说娘娘染病不便见客,如今见您安好,臣妾也算放心了。”
她这话说的圆滑,但其中藏了几分真话却未可知,姜思菀无意深究,只顺势笑道:“劳妹妹挂心了。”
见姜思菀面色和善,不似来者不善、秋后算账,辛太嫔这才安下心来,又行礼道:“娘娘客气,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说罢,她身旁的舒太贵人接话道:“臣妾亦安好,昨日里得了太后娘娘赏赐,臣妾深感荣幸,连日找了绣娘裁出件新衣裳,今日便穿着来见娘娘了。”
她站起身,左右转了转,朝姜思菀讨好一笑:“娘娘看着可还顺眼?”
姜思菀默然受下她的讨好,笑容不减,“青绿娇俏,瞧着和妹妹正是相衬,哀家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青绿色的料子,等下妹妹回宫,让凝青给你带上。”
“谢太后娘娘!”舒太贵人双目一亮,惊喜道。
这样各怀鬼胎的寒暄一阵,姜思菀这才转眼,状似无意道:“各位妹妹近日可瞧见过慎太嫔?今日未见她来,可是有事耽搁?”
这话一出,舒太贵人同辛太嫔对视一眼,当下便道:“自先帝崩殂之日起,慎嫔便再未出门了。臣妾同她住的近,常闻关雎宫中隐隐有啼哭、打砸、咒骂声夜半传出,臣妾觉着,这慎嫔怕是……”
她踌躇一瞬,才继续道:“怕是悲伤过度,染了疯病!”
她说慎嫔说惯了,一时未改称呼,好在在场几人都不在意,也未有人出声纠正。
姜思菀微微一怔,想起季夏先前对慎太嫔的描述。
慎嫔刘氏,乃侍妾出身,在先帝还是个王爷时便跟了他,算是靖宣帝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曾给先帝诞下一位公主。
许是当时年少,她同靖宣帝也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奈何帝王薄情,身边的女人多了,她便失了宠。
先帝在时,她常常将那段日子拿来讲述,得封嫔位时更是如此,仿佛只要不放弃旧日的幻影,就总有一日能重温旧梦。
可如今,先帝死了,那梦也就应声而碎了。
姜思菀轻叹一声,有些唏嘘:“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眠酌冷哼一声,“那静欢公主都叫她糟蹋成什么样了!十二三岁的年纪,跟个豆芽菜似的,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她恨恨啐了一口,“管生不管养的狗东西!”
这话一出口,她身旁坐着的另两个人互相看看,皆是半句话都不敢应。
姜思菀也是头一次听说那位公主的近况,自从穿越来此,身旁有了锦奕,她便有些看不得孩童受苦,当下便追问:“静欢公主过的不好?”
“何止是不好。”赵眠酌说:“好好一个公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长得还不如小她五岁的陛下高。”
她的忆华宫离慎太嫔所在的关雎宫亦不算远,她先前曾和静欢公主碰过几次面,见后者的模样实在可怜,便常有接济。
宫中诞下的子嗣,向来是由各自的生身母亲亲自抚养,若想变更,便只能等皇帝亲自废妃或者生母故去,这是规矩。
她有些阴暗的想,若慎太嫔真疯了才好,那样静欢公主的日子说不定还好过些。
姜思菀蹙了蹙眉,将她这话默默记下。
又聊过几句,这日问安就此落幕,姜思菀差凝青将几人送出门去,才放松脊背,毫无形象的歪在榻上。
苏岐对她这副模样习以为常,他将炉中冷香掐灭,换上更易安神的青竹熏香。
姜思菀半眯着眼,视线懒懒随着他移动,看着他挽起袖口,一点点擦拭烟灰,又走到几张木桌前,一一收拾起已冷的茶盏。
他这一切做的极安静,姜思菀出神的看着,脑中什么都未想。
“娘娘盯着奴才做什么?”
他的声音自她身侧响起。
姜思菀豁然回神,竟发现不知何时,那道忙碌的身影已然停下,就静立在她身侧。
“没什么,哈哈。”姜思菀摸摸鼻子,自己也说不出为何,只得干笑一声。
思绪渐渐回笼,她想起方才赵眠酌说过的话,眉头又蹙起来,“你寻几个人去关雎宫瞧瞧,确认一下慎太嫔如今的状况,再给静欢公主带着吃食和衣裳。若情况真如赵姐姐所说,怕是要想一想怎么将静欢公主接出关雎宫了。”
苏岐应声,静默退下。
直至出了殿门,里头那道目光被朱红的木门遮挡在内,他才缓下脚步,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躯。
鼻尖触到有些微凉的空气,他抬起头,无声舒出一口气。
*
几位娘娘聚在一处,到底不算太小的动静。这宫中太大,难免存着几面透了风的墙。
襄王府内,李湛褪下朝服,换了身深紫近黑长袍,正悠闲地逗着一只笼中的雀儿。
在他身后,一个侍卫跪伏在地,恭恭敬敬讲述:“今日晨时,卑职瞧见赵太妃、辛太嫔、舒太贵人一同进慈宁宫问安,约莫两盏茶后才出来。辛太嫔和舒太贵人面有喜色,似是得了赏赐。”
“可知晓赏了什么?”李湛捻住一粒稻谷,见面前羽翼华美的雀儿因他的动作左摇右晃,悠闲问。
侍卫回想片刻,答道:“卑职人微言轻,无法靠得太近,只隐约瞧着,似乎是些绫罗绸缎。”
“嗯。”李湛声音沉沉,品不出喜怒。
那跪着的侍卫有些怕他,又舍不下封赏,他不敢抬头去瞧襄王脸色,只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走后,慈宁宫又派了几个人出来,看方向,是去了关雎宫。”
“关雎宫?”李湛对这殿名不甚熟悉。
“是先帝嫔妃,慎太嫔的住处。”侍卫答。
他有个相好在关雎宫内当差,对那处颇有些了解,不等李湛再问,便讨好一般道:“自从先帝崩逝,慎太嫔这神志便出了些问题,成日里边吃斋念佛,边倒腾些巫蛊之术,扎了许多贤妃模样的小人,誓要给先帝报仇,让贤妃死了都不得超生!”
“报仇?”李湛嗤笑一声。
他将手中谷物往笼中随意一撒,看了那侍卫一眼,转手去触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想起前几日朝堂之上吃过的闷亏,便生出些不爽。
思及此处,他目光转了转,又落回手边正安静啄米的小雀身上。
这雀儿被训得乖巧,自从到了王府,便不曾往府外飞过,也是因为这点,向来得他喜欢。
这几日他盯着赈灾诸事,对宫中掌控多有放松,那宫中的雀儿便不怎么乖巧,想着搞些小动作了。
慎太嫔。
他心中咂摸这三个字,忽的咧嘴一笑,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你去管事处领几锭银子,分出一些散给关雎宫的宫人,叫他们在慎太嫔跟前提几句话,就说——”
“贤妃刺杀先帝,是受了当今太后指使,她为着太子继位,自个儿能顺当当上太后,这才暗中谋划一切。”
“分完之后,剩下的银子你自己收着,你今日做的不错,就当是本王对你的赏赐。”
侍卫喜不自胜,连忙谢恩道:“谢襄王殿下!谢襄王殿下!”
等侍卫满心欢喜地退出门去,李湛才又抓起一把稻谷,口中吹出几声悠闲的调子,继续逗弄起笼中的小雀。
先帝在时,贤妃同皇后不睦之事人人知晓,更不必说姜皇后后头失宠进了冷宫,莫说谋划,便是半句话都传不出那道铁门。
这即将要散播的谎言漏洞百出,稍一思索便
能不攻自破。
可是,谁叫那慎太嫔已经疯了呢?
*
夜里又飘过一场小雨,宫中迟来的春景才慢慢显露出来。
姜思菀撤去厚实的里衣,换了身轻薄的褂子,越过宫墙往天外望。
这时节,正适合出门踏青。
可惜她走不出宫门,这几日见的生人又太多,实在不想再去御花园里和人巧遇。
想了想,便端了两盏黑白棋子,招呼苏岐自院中石桌处同她对弈。
她这回表现的要比刚学时要好些,起码能和苏岐有来有回的对上一阵。
当然,只是一阵。然后就会被星点一般的白子团团围住,陷入死局。
姜思菀从踌躇满志,到绞尽脑汁,最后,只剩无可奈何。
她指尖捻起一枚黑子,慢吞吞摩挲着,迟迟未落。
而与她对坐的那个人端方坐着,眸光落在棋盘上,只淡淡看着,半分急躁也无。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是已经编织好了天罗地网,就等她毫无所知的往前,踏入他早已设好的归宿。
姜思菀撇撇嘴,暗暗咕哝,这人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正常这二人对弈,不该是有来有往,相互谦让,你‘一时不察’输掉一局,感慨几句“天纵奇才”“聪慧过人”,我再假意推脱、十分受用,和和美美继续下一局吗?
怎么到了她这,就被杀的片甲不留了?
她默默磨了磨牙。
手中的黑子随即也被她捏起,重重落在交织的细线上。
很快,另一只更纤长白皙的双指伸出,轻盈淡然,将白子落至一侧。
整盘棋局豁然因它变化,如孤线相交,终于绘成一个满圆。
胜负已分。
她又输了。
姜思菀牙磨的更重,咯吱咯吱作响。
而对面的始作俑者只是抬头,望过她一眼,目光略有疑惑。
“再来!”她咬牙切齿。
说罢,便一颗颗拾起棋盘上的黑子,泄愤一般将它们往棋奁里丢。
苏岐不知她突然的情绪因何而起,耳畔听着棋子相击,噼啪作响,有些欲言又止,最后道:“若娘娘疲了,便改日……”
“不行!”姜思菀抬头,目露凶光,“我今日一定要赢你一局!”
她就不信了,还真就一局都赢不了?
苏岐微怔,品出她口中暗藏的好胜之心,便亦不再言语,默默同她一起拾捡落子。
如今春光大盛,慈宁宫中亦不可避免地染上浓浓春意。
两人头顶,一株海棠花树抽条细叶,胭脂色的花苞攒满枝桠,随风轻颤。
一只蝴蝶自花苞下飞落,悄无声息地自棋盘略过,停在一节苍白纤细的指骨上。
“嗳,您别动!”姜思菀瞬间忘了方才的火气,满脸惊喜地望过去。怕惊扰了它,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是蝴蝶。”
苏岐依言未动,垂下眼帘,去瞧自己指尖上停驻着的活物。
那是一只通体黑黄的金凤蝶,灿然杏黄铺底,晕着浓黑勾边点缀,金翅轻阖,流光溢彩,似携着头顶碎光。
它的足尖触在他的肌肤上,有些轻微的痒意,苏岐的眼角轻动,睫毛随蝶翼一同颤了颤。
“真好看。”姜思菀小心翼翼盯着,感慨道。
她看的太过专注,苏岐垂在桌案上的另一只手蜷了蜷,压抑住在那道目光下后退的本能。
过了片刻,那只蝴蝶双翅振动几下,展翅欲飞。
“嗳,别走!”
大抵是人类对于美丽的东西都有让其永恒的痴念,姜思菀下意识便抬起手,想要抓住它。
那只蝴蝶翩然起舞,自她掌心浅浅略过,盘旋着往海棠枝头飞去。
姜思菀抬着头,掌心因惯性而下落,扣住一只滢白的手。
那只手太瘦了,白生生的,比周遭吹拂的清风还要再凉一些,仿佛一块琉璃薄玉,只需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这样突然的接触,两人都有些怔忡。
忽然,姜思菀掌下的那只手轻颤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她手下没了支撑,随即下落,触到比方才更冷更硬的棋盘上。
姜思菀终于回神,触电一般收回手。
姜思菀尴尬地摸摸鼻子,四肢如同是新长出来的,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并非初次这样同他接触,可之前的那几回触碰时,两人都带了些或多或少的别的目的,这样单纯的肌肤相贴,还真是头一回。
那只微凉的手背并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冷硬,是软的。
姜思菀乱七八糟的想着,没去看苏岐如今的模样,张口欲要解释:“我……”
话未说完,便闻殿门轻响,凝青开门进来,恭敬道:“娘娘,慎太嫔来了,现下正在门外候着。”
第46章
凝青这声算是解了如今这尴尬局面, 姜思菀想也未想,便开口道:“快请她进来。”
等外头那人进了殿,姜思菀坐在榻上, 这才察觉竟是个生面孔。
这是……慎太嫔?!
她将方才凝青的话又重新在心中过了一遍, 后知后觉开始震惊。
这人着一件墨色对襟长衫, 头发梳理整齐,只以一根银簪斜斜挽着,面上未施粉黛, 虽隐隐能瞧出岁月的痕迹, 却依旧是个俏丽的美人。
她朝姜思菀柔柔一笑,福身行礼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这幅模样,没有半分精神异常的感觉, 倒是瞧着同正常人无异。
姜思菀思绪回转,想起前几日派入关雎宫的宫人回禀时的话——
“奴婢给静欢公主吃食时,慎太嫔便在一旁冷冷看着, 不言不语的,也未曾发疯。奴婢走时朝她行礼,还听她‘嗯’了一声, 奴婢瞧着……她不像是染了疯病的模样。”
难不成是宫中之人以讹传讹,慎太嫔只是夜里狂躁了些, 其实并没有疯?
不论如何,现下已经将人请进宫来,也没有直接再叫她走的道理,姜思菀便只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道:“妹妹来了。”
她指了指木椅,“凝青,赐座。”
“谢太后。”慎太嫔回答, 却未起身,又道,“前几日臣妾身子欠安,耽搁了来慈宁宫拜见娘娘,实属臣妾之过,望娘娘责罚。”
姜思菀保持微笑,“都是自家姐妹,何须计较这些,快坐。”
慎太嫔这才慢悠悠起身。
等她落了座,姜思菀复又开口:“妹妹身子骨弱,既身子不爽,便在关雎宫好生将养,不必特意来慈宁宫问安。”
“谢太后体恤,臣妾如今已然好了大半,不碍事的。”慎太嫔回答。
苏岐立在一侧,默然听着二人寒暄。
他背过身的那只手紧紧攥着,上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有些轻微的发麻。
这丝丝缕缕的酥麻牢牢占据在他心头,似在他耳畔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去听身旁之人具体说了什么。
他轻咬舌尖,强迫自己从感官中脱离出来,望向不远处的慎太嫔。
后者正站起身,面上带笑道:“臣妾许久未见娘娘,如今乍见,顿觉亲切的紧,”
她指指姜思菀身侧的软榻,继续说:“娘娘可愿臣妾坐的近些,同娘娘说些体己话?”
话说到这份上,姜思菀不好拒绝,犹豫了下便点头道:“自然可以。”
慎太嫔笑容更甚,起身往前迈步。
苏岐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心微蹙。
她的姿势颇有些奇怪,手臂略弯,手掌也蜷着,似是袖中兜了什么东西。
随着她与姜思菀的距离愈发接近,那只袖下的手掌也渐渐舒展,这幅样子……
苏岐忽的反应过来,惊声道:“小心!”
几乎是同一时刻,慎太嫔面上笑容一变,袖下手掌向上一抓,握住一段镶金的铁柄。
她猛地抬手,一道寒光随即显露。
是一柄短刃!
苏岐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扑了过去,可那柄短刃离得太近了,比他更快,似是带着一阵疾风,往它前头的女人刺去。
时间似乎在此慢了下来,他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那刀刃离姜思菀越来越近,只余一寸,便要扎进她脆弱的脖颈里。
他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响起一阵嗡鸣——
姜思菀也看到了那柄短刃。
虽然慎太嫔表现得十分正常,但毕竟她先入为主听说了些她疯了的传闻,同慎太嫔甫一接触,难免有所防备。
是以,一听到苏岐提醒,她便有所反应,下意识往外偏了偏身。
尖利的刀刃擦过皮肤,未伤及要害,只留下一道不长的血痕。
慎太嫔面目狰狞,一刀不成,举臂还要再刺,便被苏岐飞身踹倒。
他喘着粗气,眼角似多了些腥红,直到将那柄刀踩在脚下,才出声喊道:“来人!”
这话中似是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微颤,但他说的太快,姜思菀没听清楚。
两侧站着的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应声上前,迅速将慎太嫔控制住。
她很快被捆住双手,却依旧在挣扎,脸上没了方才的柔和,满目狰狞道:“放开我!我要杀了姜思菀,给皇上报仇!”
“姜思菀,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她怒目圆瞪,哪里还有半分正常人的样子,分明已经疯的彻底!
苏岐声音阴沉:“将她的嘴堵住,拖出去。”
“是!”几个宫人应声,其中一人自怀中随意掏出方帕子塞进慎太嫔口中,麻利地将她拉出殿外。
殿中复又陷入沉默,姜思菀抬手捂住伤口,看着苏岐阴沉地收起断刃,又阴沉地找到药箱,站在她面前。
“请娘娘抬手。”他话虽恭敬,语气却不恭敬的说。
姜思菀眨眨眼,依言移开捂住伤口的手。
方才她躲开得及时,伤口并不深,血虽糊了一手,却已经止住了。
苏岐沉默拿起纱布,沾过黄酒,往她脖颈上擦拭。
姜思菀轻“嘶”一声,有些疼。
自她伤口处擦拭的那只手稍稍一顿,明显放轻了动作,纱布扫在她的皮肤上,像鹅毛。
因着疗伤的缘故,他此刻正躬着身,面孔离她很近。姜思菀平视过去,一眼便看到他垂落的嘴角。
姜思菀意识到,苏岐似乎在生气。
被刺杀的是她,他生什么气?
姜思菀有些疑惑,但她想了想,还是道:“幸好方才躲开得及时,如今不过是小伤,问题不大。”
苏岐闻言,垂眸看她。
姜思菀便对他露出一个浅笑:“听到你的提醒,我第一时间就躲开了,厉害吧?”
她这话说的轻松,身体却还轻轻发着抖。
苏岐听出她话中的安慰之意,嘴角垂落更甚。
明明是她自己受了伤,却反倒出言安慰他,实在是有些可笑。
他这样想着,却丝毫笑不出来,喉中似是堵了一股沉闷的火气,让他烦躁又后怕。
他喉头滚了滚,没有回答姜思菀方才的问题,而是又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慎太嫔?”
这话问的姜思菀一怔,心中恐惧退却不少,开始认真思考起他的问题。
她穿越过来不过数月,对盛国律法实在算不得熟识,便又反问道:“你觉得呢?”
苏岐放下染血的纱布,闻言眼都未眨,“行刺当今太后,按律当诛。”
姜思菀抿了抿唇,一时未再开口。
苏岐拿起一段崭新的白布,裹到她脖子上,缠了几圈之后,才轻轻系紧扎好。
姜思菀感受到自己脖颈上的厚度,稍稍低头都有点费劲,真诚问:“需要包这么厚吗?”
她感觉自己伤的不太重,应当是稍微包扎一下便好,这怎么包的像是她脖子要断了一样。
苏岐神色未变,声音依旧沉沉,“若不包的厚实些,伤口感染,恐会致命。”
“……好吧。”姜思菀被他说服了。
苏岐也算半个医生,遵医嘱总没坏处。
她思虑良久,才又道:“将慎太嫔禁足关雎宫,无召不得踏出殿门半步,太嫔份例撤下,只许按秀女份例分发。她犯下此等大错,已是没有资格再抚养公主,正好将静欢公主丛关雎宫内接出来,就送到……”
她想了想,记起赵眠酌说起静欢公主时那副心疼的模样,便转了话头,继续道:“先去问问赵姐姐愿不愿意抚养公主,若她愿意,便将公主安置在忆华宫。”
她毕竟来自法治社会,轻易做不出打杀之事,更何况慎太嫔已经疯了,她犯不着以极刑去惩罚一个疯子。
“……是。”苏岐默然片刻,才低声回应。
姜思菀朝他又笑,语气忽而变得轻松,“看来这次刺杀也并非全然无益,最起码,咱们不必再发愁如何将静欢公主带出关雎宫了。”
苏岐没有去看那抹笑,他垂下眼,身侧的右手悄然紧攥。
*
因着太后遇刺一事,宫中这夜更为肃穆。关雎宫中原本的宫人尽数撤去,偌大殿中只剩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慎太嫔依旧穿着那件墨色长衫,头顶戴着的素色银簪已经没了,长发胡乱披在身上,盖住她大半张脸。
她对关雎宫中的变化浑不在意,一手握着一只残破的布偶,另一只手攥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专心致志,往那布偶的头顶扎去。
一边扎,还一边念叨:“去死…姜思菀…你这个害死皇上的贱人!去死吧!”
她将细针狠狠扎进布偶头顶,似是从中瞧见了痛恨之人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又‘咯咯’笑起来。
等笑够了,她拿起身侧另一根针,刚想再扎,双手便被人重重踢了一脚。
慎太嫔双手一抖,掌中的布偶随即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殿中不知何时,竟悄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靛青衣衫,头戴一顶镶金三山帽,面容虽惨白,眉目却比旁人更俊朗些。
殿中并未点灯,他自阴影中踱步而出,就静静站在她面前,黑色的眼瞳融在夜里,似是突然浮现的冤魂。
“奴才苏岐,来送太嫔娘娘上路。”
第47章
圣哲元年四月廿四, 天气晴朗,黑夜如缎。
头顶浓云遮星,只留一轮残月高悬。
关雎宫中黢黑一片, 几缕微弱月光透过窗缝照射进来, 落在屋内站立之人低垂的面目上, 更添惨白。
他手中握着一根更白的绫布,面上无悲无喜。
这声音实在太冷了,比外头早春的浓夜还要更冷一些, 慎太嫔悚然一抖, 昏沉的脑子顿时清醒大半。
她下意识往后一跌,挪动着后退几步,才颤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唇角扯动, 发出一声不大的呵笑,“奴才不是说了么,奴才名叫苏岐。”
他手中白绫轻动, 朝她迈步逼近。
苏岐……
这个名字听着熟悉,那张脸也有些眼熟。慎太嫔混沌的思绪又清明些许,但此刻容不得她去回想, 她抖着身体,又挣扎着站起身, 想要往殿外跑。
她双腿发软,刚转过头,脖颈便猛地一疼,一根白绫兜头而过,缠住她的脖子,将她往后扯去。
呼吸瞬间被堵塞,她被那股力道拉的往后撤步, 后背撞上一个冷硬的身体。
关雎宫中供着佛堂,原本浓厚檀香中幽幽飘出一股青竹香气,骤然闻见,有股彻骨的冷。
慎太嫔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两手拼命抓扯着颈上的白绫,然而身后那人力气更大,白绫自她颈间一寸寸收紧,几乎要将她的脖子勒断。
她喉中发出“嗬嗬”的气声,豁然想起那股熟悉感的来源。
“你是…贤妃……”她说的艰难,几乎是在牙缝中挤出来的。
先帝在时 ,她同贤妃虽算不上交好,但也不可避免,有过几次接触。她记得,景仁宫中那个大太监,似乎就叫苏岐。
可贤妃已死,她同他无冤无仇,他又为何要来杀她?
不,不对,那股青竹香气……
她睚眦欲裂,终于回想起今日下午在慈宁宫中闻到的熏香。
是姜思菀!
“姜…思菀……”她从牙缝中撕咬着这三个字,那个贱人,她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身后之人似是未曾想她会吐出这三个字,缠在她颈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慎太嫔因而得以片刻喘息,她猛地咳嗽几声,嘶哑着声音道:“果然是没了骨头的腌臜阉人,贤妃没了,换了主子也能效忠,姜思菀那个贱人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半夜来杀……呃!”
身后的力道又因为那三个字而收紧,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格外在意,在意到只需听见便能有所反应。
“姜…思菀……”她又艰难开口。
那力道果然又收紧了些。
慎太嫔被勒的被迫抬首,自一片迷蒙的黑暗中,望见一双眼。
她猛地一怔,在这一刻福灵心至,脱口而出:“姜思菀……你爱慕她?!”
颈上的力道骤然松了。
她因惯性扑在地上,嘶哑的咳嗽几声,没再尝试奔逃,而是匍匐在地,癫狂地大笑起来。
她笑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边笑边道:“一个阉人,一个太后……哈哈哈哈哈……姜思菀啊姜思菀,你聪明一世,到头来,竟被一个阉人觊觎……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喑哑难听,几乎要刺穿耳膜,苏岐的身体在这笑声中一点点变得僵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闭嘴!不要再说了!
他双目赤红,紧紧攥住手中的白绸,重新将它套在身前之人的脖颈上。
他用力拉扯着,几乎将自己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闭嘴!快给我闭嘴!
身前那人剧烈挣扎起来,长长的指尖抓在他的手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毫无所觉。
渐渐的,那道声音消失了,身下的挣扎也慢慢小了起来,直到一切重归宁静。
苏岐喘着粗气,望向面前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望了许久许久,直到呼吸平缓,才动了动已经发麻的双脚。
将一切草草收拾,他推开殿门,闯入无边夜色。
*
“喂,苏岐,醒醒。”
苏岐自一片花香中睁开眼。
面前是一片淡黄的花海,大片大片的迎春花盛放开来,几乎同蔚蓝的天空连成一片。
他站在花海丛中,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比他矮上一头,她略略垂首,背起双手,面上含羞带怯。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她的声音轻快,对他说。
苏岐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她。
女人对他的态度毫无介意,她绞着双手,继续羞涩地问他:“你喜欢我吗?”
有绚丽的蝴蝶在两人面前飞过,和煦的春风轻轻拂面,苏岐依旧没有开口。
女人似是有些疑惑,抬起脸,大大的眼睛望向他。
那张面孔娇美异常,同姜思菀一模一样。
“你喜欢我吗?”她重复一遍,又问他。
周遭安静下来,如死一般静默,连清风吹拂草地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站在他对面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变化,眼中的羞涩褪去,神色渐渐染上些尖利与恶毒。
她像是变了个人,整个身形骤然拔高,似踩在他膝上。
她双目垂下,鄙夷又嘲弄地看着他。
“你爱慕我吧。”她说。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她忽而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真是下|贱啊。”
“不过是装模作样给了你几次施舍,你就喜欢上了,真是比路边的野狗都要下|贱。”
她发出细细的笑声,尖锐又恶毒,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就那么缺爱吗?苏岐。”
周遭的景色随身旁的笑声开始震颤,淡黄色的花海寸寸瓦解,变得幽黑一片,透不出半点光亮。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处万丈悬崖,只需后退一步,便能摔得粉身碎骨。
可在这浓稠到几乎吞噬了一切的黑暗里,对面女人的那张脸却依旧清晰可见。她恶毒地笑着,和十年之前,记忆深处的那张脸别无二致。
苏岐听着那些话,浑身不自觉颤抖起来。
他抬起手,想要去捂自己的耳朵,可耳畔的声音愈来愈大,几乎是直接回荡在他脑中。
她伸出手,猛地将他一推——
失重感蓦然袭来,苏岐浑身一抖,惊醒过来。
心跳还在咚咚作响,他额角一片冷汗,迷茫地四处看看。
周遭一片破败,是他所住的监栏院。
身体仿若虚脱一般,他费了些功夫,才缓缓坐起身。
外头天色蒙蒙,黑压压的暗夜褪去不少,只留几缕稀薄月色。
他双目空洞,呆坐良久,直至天色拂晓,一束阳光透过轩窗,落在他的脸上。
他睫毛微颤,终于从石像一般的状态活了过来。
身体呆立太久,活动时有些发木,他没有去管,只将枕头翻过,捞起枕下放着的两本书册。
两册之中,其中一本封面靛青,上书《大学》二字,而另一本没有封皮,层层纸张叠起,只以几根棉线草草装订,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兵部各个官员的讯息。
他轻轻放下《大学》,目光落在手中兵部的档案上,静默无声。
*
姜思菀起床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
她打着哈欠,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苏岐汇报锦奕昨夜的课业进度。
随着锦奕学到的字句增多,他渐渐能从文章中直接理解到其中的意思。
正因如此,比起先前一字一解艰难推进,他如今课业可以说是进度飞快,《通志》已然学去大半,甚至能再开些新课。
姜思菀倍感欣慰,对着账后的苏岐真诚道:“辛苦你了。”
她知道教导小孩的不易之处,锦奕如今进步这么快,苏岐教授他时,显然是用了心的。
账后那人垂着眼,没有回话,而是又道:“方才关雎宫侍卫来报,慎太嫔自殿中上吊自戕,今早发现时,尸体已经凉了。”
姜思菀放在唇上的手掌微顿,脱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根据尸体来看,应当是昨夜子时。”苏岐答。
姜思菀回忆起慎太嫔的模样,有些怔愣。
虽然昨日慎太嫔来刺杀过她,但她对此事产生的恐惧大部分来自刺杀这件事本身,对那个疯了的女人,其实没有太大的情绪。
她毕竟不是在后宫待了数年的原主,她穿越过来,见到这人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疯子的行为难以预料,她亦犯不上分出精力去仇视一个精神病患者。
她昨日还想要给她判一个无期徒刑,她就死了。
姜思菀吸了吸气,长叹一声。
但毕竟那只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她没有太多感触,转而又问:“前几日让你调查兵部官员的档案,可有眉目了?”
账后之人顿了顿,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还不曾查到。”
这也在姜思菀预料之内,她点点头道:“这几日事情太多,也不急这一时。兵部尚书能坐到如今位置,必然不是省油的灯,你调查时切记谨慎一些,查不查的到不是关键,自己的安危才最要紧……”
她说着,撩开轻帐,忽而一顿,“你的眼睛怎么了?”
苏岐下意识抬眼,同她的视线碰到一块。
她眉头轻蹙,又问:“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昨夜的噩梦还隐隐萦绕心头,让他忍不住心悸。
面前的双眸和梦里那双眼渐渐交叠,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
他迅速垂眼,错开那道视线,低声道:“不碍事。”
姜思菀拧着眉,目光一点点往下落,在他背过手之前,依旧瞧
见了那道长长的抓痕。
“手怎么也……?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无事,不过是摔了一跤。”苏岐将受伤的手臂藏起,不让她再看。
“摔跤能摔出这个样子?”姜思菀眉头蹙的更紧,猜测道:“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要去抓他那只受伤的手。
苏岐后退几步,同她拉开距离,只道:“没有。”
“你伸出手来,让我看看。”姜思菀执着道。
苏岐双唇紧抿,没有做声,亦没有动。
两人就此僵持下来,姜思菀面上也染上几分火气,“你是我宫中的大太监,这宫中谁人这般大胆……”
“我说了不是!”不等她说完,他的声音忽而拔高,呼吸急喘。
面前的女人瞬间噤声,面容微愣,似是被他吓了一跳。
苏岐重重呼吸几瞬,闭上眼,重重跪下:“奴才僭越,望娘娘责罚。”
他垂下头,消瘦的身体被衣衫遮蔽,似要被那身靛色埋葬。
姜思菀眸光闪动,愣愣望着他。
她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你若不想说也没甚关系,我只是想说……”
“你如今是有靠山的人了,若有人欺负,你大可欺负回去,我可是太后,我罩着你。”
她这话说的轻松,半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可这些话落在苏岐耳中,就如根根细针扎在心头,虽不致命,却透出绵绵细密的疼。
他的脊背略有弯折,双唇控制不住哆嗦了两下,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怨恨。
她为何不责罚他?
她合该要责罚他!
他忽而变得咬牙切齿,心中顿生一个恶毒的念头,他想,不如就此杀了她吧,他亦不独活,让她同这副残躯殉葬,同归于尽吧!
可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柔和的眼,那股强烈的念头又似琉璃玉盏,在那片柔和中悄无声息地破碎了。
他悲哀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令他彷徨,令他无措,令他恨都恨得不纯粹。
第48章
“岂有此理!”
姜思菀刚走至尚书房殿前, 便听见里头锦奕怒斥。
她同身侧苏岐对视一眼,推门而入,笑道:“谁惹我们锦奕生气了?”
此刻锦奕正坐在书桌后, 面前堆着一摞几乎成山的折子。
一封奏折被他扔到殿中地上, 一个小太监朝她行礼过后刚要去捡, 便被姜思菀抬手止住。
锦奕闻言抬头,见是她,连忙敛了怒容道:“母后怎的来了?”
姜思菀柔和道:“这几天你早出晚归, 实在辛苦, 哀家煮了碗红枣赤豆粥,来给你补补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上前,捡起折子, 又问:“可是在为前朝之事生气?”
锦奕原想点头,却又生生止住,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看他这幅样子, 姜思菀便知晓自己只说对了一半,不是前朝之事,便和后宫有关了。
她垂首扫了眼手中奏折的硬纸封皮, 上头写了上奏之人的名字——秦邯山。
这是兵部尚书的本名。
“可介意我瞧瞧里头写了什么?”她问。
锦奕对此毫不在意,“母后想看, 直接打开便是。”
姜思菀点点头,抖开手中折子,逐字阅读起来。
这封奏折很长,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用词恭敬谦卑,中心思想却只有两个。
第一,上表慎太嫔刘氏虽犯下大错, 却已自戕谢罪,她服侍先帝有功,曾为先帝诞下一女,如今逝世,合该以妃位追封,厚葬妃陵。
第二,说宫中近半年以来,发生两起刺杀事件,怕是皇陵出了问题,需得有人镇守皇陵,方可化解。
而放眼宫中,当属当今太后天生凤命最为贵重,是守陵的最佳人选。
姜思菀仔细看完,挑了挑眉。
这是有人嫌她碍事,想将她支出宫去啊。
锦奕怒道:“刘氏行刺母后,朕留她全尸已属开恩,合该贬为庶人,扔到乱葬岗去!还妄想封妃葬入妃陵,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仅如此,秦邯山这狗贼竟还想让母后去守皇陵,实在是可恶!”
姜思菀走至他身侧,放下折子,柔声安抚:“这等黄口之言,你直接拒了便是,可需生这么大气?”
锦奕扁扁嘴,“若他说的是朕,孩儿自然不会生气,可他竟敢将主意打到母后身上,孩儿不能不气。”
姜思菀被他话中浓浓的维护之意说的有些感动,下意识伸手揉了揉他气成圆鼓鼓的脸。
锦奕自她的魔爪下挣脱开来,有些无奈:“母后——”
“这姓秦的都想让您去守皇陵了,您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这有什么可气的。”姜思菀道。
她前世工作几年,什么样的傻逼意见没见过?
更何况,李湛必是知道二者荒唐,若在早朝提出必遭群臣反对,这才让兵部尚书私下上折。
此举半分试探,半分警告。若他们此时态度软弱,那过不了几日,她怕是真的要去守皇陵了。
她想了想,启唇问:“你的朱笔呢?”
锦奕捞起旁边的一支细笔,递给她。
姜思菀接过,沾了沾朱红的墨,直接在秦邯山呈上的这封奏折上书写——
「秦爱卿能有此心,哀家备感欣慰。奈何刘氏胆大妄为,不堪封妃。先帝故前同哀家不睦,曾言不愿再见哀家,哀家若守皇陵,恐扰先帝清静。」
「反倒是爱卿向来得先帝喜爱,哀家已问过司天监,爱卿命格极贵,亦是守陵上选,若爱卿愿意,哀家即刻拟旨,特封爱卿为先帝男妃,迁往皇陵,以慰哀思。」
锦奕双目渐渐睁大,等她一手狗刨字终于写完,下意识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兵部尚书看到这段回复时的震撼表情,忍俊不禁道:“秦大人怕是会被母后直接气晕过去。”
能被放在尚书房中的折子,必是已被李湛筛过一遍,是她和锦奕能看的部分。姜思菀自然也不怕让他们知晓她看过折子。
她放下朱笔,抚上锦奕的头顶,笑道:“谁让他先气我们锦奕的。”
她指指身后苏岐手上端着的食盒,“现在有心思喝粥了吗?”
锦奕在她手掌上蹭了蹭,点点头。
苏岐默声上前,将碗筷自食盒中端出放于桌前,又沉默退下。
见锦奕端碗喝粥,姜思菀一时无事,便坐到锦奕身侧,顺带看了看其他折子。
这座小山里大多是些无甚内容的问安,其中夹杂着几封汇报赈灾进度的折子,姜思菀重点将后者读完,见一切顺利,才缓缓起身,舒展了下有些疲乏的筋骨。
她只需浏览,锦奕却要逐个批复,现下虽已批阅大半,却还剩一些,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他看着姜思菀,眼巴巴问:“母后明日还会来吗?”
姜思菀沉吟片刻,确定自己明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后,便道:“你若想我来,我便来。”
锦奕重重点头,“自然想的!孩儿想和母后一起批奏折!”
这样以后若有折子不知如何批复,他便可以直接问姜思菀了。
姜思菀便点头,“那说定了,哀家明日再来。”
说罢,便往门外走去。
偏巧这时,一个太监端了一盏热茶自门后绕出,他垂着脑袋,并未注意前方状况,抬脚便要进门。
眼瞧两人便要撞上,苏岐厉声道:“大胆!”
那太监被他吼的下意识抖了抖,这才瞧见门内站着的姜思菀,他一愣,随即“噗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道:“奴才该死!奴才险些惊扰了娘娘,奴才该死!”
手上的热茶因他的动作泼出些许,撒在他的手上,让他痛的忍不住抖了抖。
他心下涌出浓浓绝望,想着不过是昨日未曾睡好,今日困顿了些,竟犯下如此祸事,今
日怕是要魂归于此了。
他今年才不过十六,还未熬成秉笔太监,让那些欺负他的阉人高看一眼,竟就要这么死了。
他面如土色,双目忍不住涌出几滴热泪。
却在这时,前头端庄站着的太后娘娘开口道:“可是烫着了?”
小太监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了片刻才颤颤巍巍地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不曾。”
他不敢承认自己遭了烫,怕惹了太后不快,他死不说,再祸及家人。
然后太后娘娘听了他的话,只和煦道:“那便无事,你进来吧。”
这话实在出乎小太监意料,他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下意识望了一眼太后娘娘,只见那人袅袅站在他前头,面容娇美慈和,嘴角含着一丝浅笑,那样子,就像…像他少时听村中老人讲过的仙女娘娘!
不等他再看,她后面的俊美太监便又斥他:“放肆!”
小太监浑身一抖,又将脑袋重新埋下,两股战战,“奴才该死!”
姜思菀看着这小太监被吓到浑身惶悚不安的模样,转头对苏岐柔声道:“不过是小事,你莫吓他了。”
茶又未泼在她的身上,她自然不会生气。何况这小太监看着只是个不大的孩子,犯些小错也没有什么。
苏岐抿了抿唇,扫过那跪着的小太监一眼,未再做声。
直到两人回到慈宁宫,他都没有再开口。
姜思菀方才奏折看得有些累,也没有说话的意思,直到用过晚膳,快要到锦奕回来的时辰,苏岐才终于打破两人间的沉默,突然道:“娘娘为何不惩罚他?”
姜思菀此刻正歪在榻上,神游天外的消着食,闻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想过几息,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个在尚书房中奉茶的小太监。
她望着轻帐之后的那道身影,不明就里:“他不过是走了下神,险些撞到我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要罚?”
苏岐道:“若不提醒,他便已经撞上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面容隐在帐下,瞧不出具体的神色。
姜思菀便笑:“这不是有你在吗?有你在,便不会有那样的状况。”
她这话说的理所应当,仿佛她们合该如此亲密,亲密到她愿意将自身的安危交付在他手上。
苏岐脸皮扯动,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然而他眸中却无半分笑容,默了默,才又开口:“错便是错,若不惩戒,今后还会再错。”
姜思菀抿抿唇,“他看起来很小,只是个孩子……”
“他是个阉人。”苏岐的声音很冷,“娘娘没有听说过吗,阉人都是些没骨头的东西,是见不了阳光的伥鬼!”
“你无需对伥鬼仁善,只需鞭挞他、奴役他,让他恐惧,让他忌惮,才得以利用他、驱使他,不叫他反噬。”
姜思菀怔怔听着。
她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苏岐此刻的模样,可轻帐垂下,那张脸上模糊一片,似乎连五官都消失了。
可苏岐也是阉人。
他这话近乎是在自毁。
姜思菀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在说那个小太监,还是在说他自己。
她难以想象,苏岐到底经历过什么,以至于让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说起自己阉人的身份时,有这样麻木的自贬?
慈宁宫中静默下来,几乎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思菀动了动唇,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她轻声道:“可是阉人也是人,阉人也有心。”
她缓缓抬起手,在自己心口之处轻轻点了点,“……阉人也是会疼的。”
第49章
果然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满, 姜思菀昨日刚想着自己近日没什么事,一大早便被宫人唤了起来。
觉没睡够,她还有些迷糊, 头一点一点的, 幸而有帘帐遮挡, 这才没叫来人察觉出异样。
帐外,光禄寺典簿垂首跪着,双手呈上一方小册。
苏岐上前接过, 随即转身撩开轻帐。
他停在离软榻两步远的地方, 双目低垂,并未看她,只手臂伸直, 将小册往前一递。
这个距离于主仆之间正正好,不会逾矩,却又比外头的人更亲近些, 苏岐同她相处时惯常如此。
可姜思菀实在太困了,她眼皮半垂,整个人瘫在软榻上, 见他靠近,姿势也未变, 只懒懒伸出手,往前捞了捞。
没捞到。
这个她坐起身时恰好能接到的距离,显然不适合如今的局面。
苏岐略略抬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面前的女人便朝他露出一个笑。
他睫毛颤了颤,眸中泻出些星点的无奈,随后脚步轻抬,又朝她靠近些许。
不大的册子这才落到姜思菀手上。
姜思菀犹如被施了慢动作一般, 缓缓拿起来,又慢慢开始翻动。
她方才实在迷糊,外头那人所说之言在她耳中囫囵一过,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如今她的目光落在册页上,打眼一瞧,这才明白光禄寺典簿这趟来慈宁宫所为何事。
还有不到一月,便是千岁节了。
所谓的千岁节,不过是个以表尊重的雅称,指的是当今皇帝的诞辰日。
姜思菀眨了眨眼,有点恍然。
锦奕要过生日了啊。
她这个便宜母亲当的不久,还是第一次知晓自家孩子的生日日期,一时间颇有些感慨。
千岁节定在六月初八,是个温暖的好日子,同锦奕活泼的性子正好相配。
姜思菀继续往下看,下面便都是些光禄寺官员拟定的各项开支用度,她对这些多少石多少匹的计量单位实在没什么概念,粗略一翻以后便道:“新帝登基不久,开封又有灾情,各项用度不宜铺张,俭省些便好。具体如何,你们自行裁定。”
光禄寺典簿道:“谨遵太后懿旨。”
“好了,下去吧。”
“是。”
光禄寺典簿行过一礼,缓步退出正殿。
等他走后,姜思菀满脑子的瞌睡虫也已消散大半,便开始思索起锦奕生辰时她该送些什么礼物。
按道理说,皇帝生辰,她作为太后,原是无需备礼的。可她少时每每生日,总是渴望她那素未谋面的父母能从天而降,带给她一份意外的惊喜。
她想着,锦奕也该是会喜欢她的礼物的。
那么,送点什么好呢?
锦奕如今是皇帝,金银财宝自是不缺,现代的各样玩具现下也没有,她还真的一时想不出能送什么。
想到日头高升,姜思菀都没能做好决定。
直至午膳上齐,姜思菀手握银筷,低头瞧了瞧面前的瓷碗,这才突地涌出一个灵感。
“苏岐!”她兴奋道。
苏岐立在一侧,抬眸望来。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你应该能弄到陶泥吧?”
苏岐见她这样问,一时有些疑惑,顿了片刻才点点头。
“去帮我弄一些来,还有陶瓷画笔、斗彩,都要!”
“…是。”
苏岐的动作很快,上午吩咐下去,晌午过后,她要的东西便送来了。
除陶泥、素胚、斗彩外,还有一方不小的圆盘,由两位小太监合力才抬进慈宁宫。
尚书房中今日没什么特别的折子,姜思菀回来的也早,她甫一回宫,见他们要把东西放至院内,连忙吩咐道:“莫放在此处,抬至后院吧。”
这样光明正大摆出来,她还怎么准备惊喜?
等东西都依她的吩咐放好,几个宫人退出宫门后,她才没了方才刻意端起的姿态,小跑几步,有些愉悦的打量起身前的器物。
几样工具同现代的制瓷用具差别不大,一捧陶泥已经被揉合完毕,静静放在圆盘之上,透出些粗糙的简朴。
姜思菀随意撸了撸衣袖,朝苏岐问:“你会做陶器吗?”
她身上丝滑的绸衣推至手肘,露出一节藕白的手臂,光洁的肌肤露在外
头,被柔和的春光一洒,透出些淡淡的血色。
苏岐偏过头,视线刻意避开那截藕臂,沉默的摇摇头。
姜思菀挑眉。
难得有一种他不会的东西,姜思菀颇有些得意道:“我会。”
孤儿院里最不缺的就是手工课,她小的时候,院长奶奶经常手把着手,一点点教她们捏瓷器。
这事好做,其实和捏泥巴差不多。姜思菀记得,她第一次做时捏了一个院长奶奶模样的陶罐,可问了一圈都没人能认出来,还将她给气哭了。
想起这些,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苏岐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抹带了些怀念意味的淡笑上,略略有些出神。
直到姜思菀捉裙坐上小凳,他才敛住心神,专注看着她摆弄。
她先将那团大陶泥分成几个较小些的团子,选了其中一团,将其揉搓成圆,又以拇指按住圆心,一点点按平顶部,脚边的圆盘因她的踢动旋转起来,渐渐的,一个圆碗形状的陶器便捏成了。
姜思菀止住还在因惯性旋转的圆盘,又取了两团小巧的陶泥,左捏右捏,直到手中的陶泥变成两只圆润些的三角形,才将它们一左一右按在圆碗最上的位置。
做完之后,她颇为满意,捧着它上看下看,直至看不出明显的瑕疵之后,才停下手。
苏岐沉默看着这一切,目光落在那只形状奇特的陶碗上。
浑圆的碗壁上头长了两只圆润的三角,乍一看去,像是……耳朵?
她似乎对陶艺很是熟悉,手指翻飞,神色专注,衣袍上染了污垢也不在乎。
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应当不被允许碰这等污浊之物。
苏岐想,他依旧不够了解她。
他正这样想着,姜思菀却已经将碗捧到他身侧,看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噗嗤’一笑。
“有点像。”她说。
苏岐垂眸,目光透出几分疑惑。
“娘娘做的何物?”他问。
姜思菀道:“小猫碗。”
“小猫……?”苏岐眸中多了些迷茫。
若是他没理解错,姜思菀方才说他和这个叫做“小猫碗”的陶器……有些相像?
苏岐久违謦欬地陷入茫然。
他这幅样子,姜思菀便更想笑了,她“吭吭”两声笑过,随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开口:“其实我之前就觉得你有点像一只猫。”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喜欢安静在一旁呆着,偶尔会炸毛,偶尔又很温柔。”
她长长“唔”了一声,最后说:“……有点可爱。”
还是只漂亮的白猫。
姜思菀在心里默默补充。
苏岐迷茫的心绪渐渐平缓,心下发寒,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让他骨头缝中都透着冷。
她便是这样想他的吗?
将他比喻成一只畜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明明昨日还冠冕堂皇的说“阉人也会疼”,如今就连装都不装了。
他真是蠢,还险些信了她的鬼话,真是蠢钝如猪!
姜思菀将小猫碗小心翼翼放到一侧,又拿来另一个团子,按照先前的步骤搓成一个稍长一点的椭圆小碗,想了想,又揪出几块泥团,将其做成圆圆的爪子和呆毛,分别安在椭圆小碗的上下两侧。
安完之后,她笑眯眯道:“这个是小鸟碗,像锦奕。”
苏岐浑身阴恻恻的,闻言下意识去看,又是一怔。
那只椭圆陶碗上面插了三根中间粗两头细的椭圆薄片,薄片略弯,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有些像羽毛,又不怎么像。
而陶碗下方,有些两组一模一样的三根椭圆,却是一样的粗细和大小,椭圆底部相接,头部却分散开来,和冬日雪地里鸟儿踩出的脚印颇为相似。
她将皇上也比作畜生。
甚至是能被狸奴捕猎的鸟儿。
苏岐蹙了蹙眉,复又陷入迷茫。
姜思菀又将小鸟头顶的呆毛往碗身上按了按,加固好后,声音轻快道:“大功告成!”
她特意将椭圆捏的上窄下宽,看起来便是一只站着的小肥啾模样,圆滚滚的,可可爱爱,和锦奕简直一模一样。
陶泥还剩一些,但如今没有电力,只靠她自己脚动踢圆盘实在是有点累,只做了这两个,她就出了一脑门的汗。
好在苏岐准备周全,除开陶泥外还备了几个捏好的素胚,姜思菀想了想,抬头问苏岐:“你觉得我像什么?”
“什么?”苏岐一时间没有反应。
“就是动物,就比如你像猫,锦奕像小鸟。你觉得我像什么?”
她……像什么?
怎么会有人愿意把自己比喻成动物?
他的脑子迟缓下来,眼前浮现出她各种各样的样子。
她蹲下来,将药递给他时。
她呜咽着哭出声,迷蒙地看向他时。
她双目弯弯,微笑着朝她伸手时。
她隔着雨幕,专注去瞧一只蜗牛时。
……
许许多多的画面闪现眼前,苏岐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已经记下这么多的姜思菀了。
不等他出声回答,姜思菀便站起来,将有些脏污的双手自帕子上擦了擦,随后执起画笔,塞在他手上。
她想像不出自己能像什么,总觉得她自己普普通通,不过俗世之中的庸人一个,实在没什么可比拟的。
既想不出,不如将这问题交给苏岐烦恼。
“给,你来画。就画你眼中的我,画成什么都可以。”她指着小凳和素胚,对他道。
苏岐看了看手中的笔,又望向姜思菀。
见后者对他露出一个浅笑,他才缓行几步,坐到姜思菀方才的位置。
宫人送来的素胚皆是些宫廷常见的形制,碗身浅口,下面有个矮圆的底座。苏岐拿过一个花型浅口盘,沾过斗彩,顿了片刻后,便在素胚上静静勾勒起来。
他画画时姿势端的极稳,头低垂着,面色专注,他在做这些同琴棋书画相关的事物时,总是不再像个太监。
姜思菀静静看着他,似是汹涌而过的时间长河中逆流而上,从中窥见他入宫前的些许模样。
很快,一幅典雅细腻的工笔画便在素胚之上呈现出来。
姜思菀垂头一看,问道:“鸟?”
确实是鸟。
他笔下的那只雀儿身形纤伶,羽衣之上覆着浅浅柔绒,不似真实的云雀一般浅褐为主,羽毛淡金为主,各色交错点缀,流光溢彩,犹如仙物。
“真好看。”姜思菀感慨。
苏大才子这四大雅趣展露其三,就剩个琴技未曾施展,姜思菀开始思考起要不要去弄把琴来让他试试了。
赵姐姐的忆华宫中似乎有张古琴,要不向她借两天?
苏岐不知她脑中思绪飘远,只颔首说:“云雀。”
姜思菀点点头,觉得他画的很有道理,锦奕是小鸟,那她自然是大鸟。
她看着那画,越看越是欢喜,便又指指另一个较大点的素胚,朝他问:“可以再画一个吗?画小一点,一会我在旁边再添几笔。”
她这要求无甚难度,苏岐沉默的点点头,换上她方才所指的素胚,自上头又画了一只和方才一样的云雀。
姜思菀双眼亮晶晶的,见苏岐起身让出位置,便又坐回原位,一笔笔的在云雀旁边往上添。
她先画了只圆滚滚的黄色肥啾,肥啾比云雀小了近一半,头微微歪着,同云雀靠在一起,姿态亲昵。
她画的很是简约,同画上原本的典雅笔触截然不同,这样凑在一起,有些突兀的不协调感。
可姜思菀毫不在意,她看着石盘上两人的大作,欣赏良久,想了想又提起笔,自云雀的另一侧画了只白猫。
和她方才捏的小猫碗一样的白猫。
白猫和小鸟分立云雀两侧,腹背相亲。
苏岐的目光落在那副怪异的画上,久久回不过神。
周遭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有宫人自院角经过,点起宫灯。
姜思菀放下衣袖,起身伸了个懒腰。
苏岐恍惚之间,看见姜思菀转过头,狡黠地朝他眨眨眼。
“记得瞒着锦奕。”她说。
第50章
接下来的几日, 日子过得较为平淡,只发生两件大事。
其一,开封水患控制良好, 灾民情况也稳定下来。接下来便是些善后工作, 交由当地县丞酌办即可, 工部尚书张石等人已经启程回京 ,千岁节前便可抵达。
其二,便是本朝中资历最深, 早已告老还乡的内阁大学士严阁老, 竟上了拜帖,恳请初六入宫,参宴此次千岁节。
后者对于朝中的百官来说, 可谓是重大消息。毕竟这位严阁老先前虽手握大权,却已远离朝堂许久,连当今圣上的登基礼都未曾参加。
他此番举止意义为何, 亦无人知晓。
有人惊喜,有人担忧,这其中最为忧虑的, 当属李湛。
严阁老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当初先帝薨时, 若不是严阁老辞了官,朝野也不会动荡至此,亦轮不到他来把持朝政。
李湛心下焦躁,往严府上送过几次拜帖,却是回回遭拒,连个人影都未瞧见。
这事透出些风声,被赵家知晓, 便理所应当地传进了姜思菀的耳中。
忆华宫中的小厨房新做了些鲜花饼,赵眠酌来时带了一些,如今正捻起一块往口中送,边吃边道:“赵家也往严府上送了拜帖,严阁老推脱身子不爽,给拒了。我哥的探子来报,说这几日严府闭门谢客,半个人都没放进去过。”
她往后一倚,学着姜思菀的模样瘫在贵妃榻上,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位大人此番出山,是福是祸啊。”
姜思菀微眯着眼,姿态悠闲:“对你我不知,可对李湛来说,可谓是泼天的祸事。严阁老一张口,朝中怕是大半文官都要倒戈。就算是严阁老愿意同他合作,也必是要分权的。”
姜思菀颇有些幸灾乐祸,反正朝中形势再怎么变化,她的处境也不会比现下再坏上多少,能给李湛添一添堵,她便觉得高兴。
“是这个理。”赵眠酌道:“我爹的意思是,千岁节前咱们尽量安分一些,一切行动等弄清楚严阁老意图再说。”
“我晓得。”姜思菀语气不变,朝她眨眨眼,摊手道:“咱们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后宫妇人罢了,平日里除了绣绣花,为死去的夫君哭上一哭以外,可是什么都没做过。”
赵眠酌“噗嗤”一笑,“你学会绣花了?”
“半点都没。”姜思菀说。
赵眠酌哈哈大笑。
等笑够了,她才又开口:“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事。前几日辛太嫔同我说起,戏楼那里来了个戏班子,唱黄梅戏,在长江一带颇有名气。说是被光禄寺请进宫为千岁节献唱的。”
“你这窝在慈宁宫中也有不少时日了,怎么样,要不要一道去瞧瞧?”
反正在宫中待着也是无聊,姜思菀点头应允:“好啊。”
二人说走就走,自贵妃榻上站起来,整了整衣物,便结伴往外行去。
姜思菀走至门前,忽而感觉缺了些什么,回头一望,苏岐依旧站在原地,头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岐?”她叫了一声。
苏岐没有应声,亦未回神。
姜思菀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一声:“苏岐!”
苏岐这才如梦方醒,躬身行礼,“奴才在。”
“想什么呢。”姜思菀朝他招手,“快来,咱们要走了。”
*
白日里的戏楼不算热闹,咿咿呀呀的吊嗓声中,几个梳着辫子的小童搬着箱子穿行而过,一个年纪小些的瞧见她们进楼,一溜烟跑进屋里禀报。
很快,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便扶着小童走出门来,当下便跪道,“小人春奚班班主廖奚,拜见两位娘娘。”
姜思菀示意苏岐上前扶住他,柔声道:“不必多礼。”
她客气道:“早闻春奚班大名,今日我们姐妹无事,便想着过来听一听戏,不知班主可方便?”
“自是方便,能得两位娘娘垂青,是春奚班之幸。”
他说罢,便挥手遣身侧的小童进屋叫人,又拱手道:“还请娘娘稍事片刻。”
姜思菀点点头,同赵眠酌一同寻了个位置坐下,闲闲等待。
很快,细密的鼓点声依次传出,几个穿着颜色各异的女旦挽袖飘过,一位粉衣女旦立在戏台中央,开口便唱:“云浪翻滚雾沉沉,天规森严冷冰冰,凡人都说神仙好,神仙岁月太凄清。”
这戏经典,姜思菀听过,是《天仙配》。
一场大戏拉开序幕,各色人物粉墨登场。赵眠酌听得津津有味,指着台上唱董永的蓝衣小生道:“这个最为俊俏。”
姜思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小生生地比旁人更高些,浓墨之下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虽看不太清长相,但只瞧气质,就知道是个美人。
赵眠酌又朝她介绍,“听说是个名角儿,有人一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姜思菀被她勾起几分好奇,点点头道:“只可惜看不清具体模样。”
“这有何难。”赵眠酌道:“等下唱完,让他卸了行头,过来仔细瞧瞧。”
二人且聊且看,等这场大戏唱罢,已是接近日暮。
赵眠酌召来班主,同他耳语几息,很快,一位着月白长袍的俊美伶人便由他所引,站至二人面前。
“小人潘怡君,拜见二位娘娘。”
那人躬身行礼,声音婉转动听,自带一股悠扬的韵味。
“方才可是你唱的董永?”赵眠酌问。
“回娘娘的话,是小人所唱。”
“抬起头来。”
潘怡君依言抬首,露出一张芙蓉面。
他生得有些女相,双眉弯弯,鼻梁高挺,最特别的是眉下的一双含情目,眼波掠过坐着的姜思菀二人,又轻柔垂下,流转之间,暗藏春意。
“果真俊俏。”赵眠酌吃果子的手都停了,一门心思盯着他看,又问:“多大了?”
盈盈眼波又朝赵眠酌掠去一眼,潘怡君柔声回:“回娘娘的话,二十了。”
“可有婚配?”
“小人成日随戏班走南闯北,居无定所,怕耽误了别家姑娘,还不曾。”
赵眠酌托起腮,又笑着问:“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姜思菀听她越问越是放肆,连忙自桌下伸手,拽了拽她。
赵眠酌偏头看过她一眼,端起一盏茶,清了清嗓子找补:“……你若不愿说,便算了。”
“娘娘愿了解小人,是小人之幸。只是情之一字,向来讲求缘分,若缘到了,便无关类型。”
他说完,又朝两人微微一笑,欲语还羞。
只这一笑,姜思菀便明白了为何会有人为他一掷千金。
这人是个情场高手啊。
怕赵眠酌被这人勾去了魂,她抢先开口,笑道:“是个妙人儿。”
“凝青,赏。”
而另一头,苏岐和江川站至戏楼边角,遥遥望着这一幕。
江川“啧啧”两声,出声道:“先前常听人说,这梨园里惯是些会勾人的狐媚子,今日一见,所言非虚啊。”
他开了话头,颇有些感慨,“我入宫前,爹娘也曾问过我想要入宫还是进梨园。这两处都是苦地方,我那时听说梨园要比入宫还要苦些,宫里是心苦,梨园却是实打实的皮肉之苦,我心中害怕,就只好入了宫。”
他看了看远处跪着接赏的潘怡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稍稍隆起的肚子,叹道:“如今看来,倒是不曾选错,以我这身条件,定是一辈子都成不了角儿的。”
“倒是苏公公你,瞧着身段不比这潘郎君差,嗓音也好看,相貌更是比他好上不少,若当初是你入了梨园,恐怕就没这位潘郎君什么事了。”
江川说罢,略略觉出些不妥,话锋一转,又连忙找补道:“我没有将你比作下九流的意思,你莫生气,苏公公?……苏公公?”
苏岐未语,亦不曾听清江川方才所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几人身上,黑眸微沉,定定看着。
他瞳孔微缩,里头映照出姜思菀柔和的面容,她正专注看着身前的伶人,柔和地朝他微笑。
他的嘴角不自觉垂落下来,袖下的手掌渐渐紧握。
定是午膳时吃下的梅子太苦了。他想。
竟让他到了如今,还能品出浓浓涩口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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