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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圣


    哲元年六月初八, 千岁节。


    兴庆宫内彩灯环绕,锦绣帷幕寸寸装点,锦天绣地, 一派盛景。


    虽已被姜思菀吩咐过一切从简, 但毕竟是天子诞寿, 该有的排场还是缺少不得。


    姜思菀着一身繁复礼服,头戴凤冠,打扮得雍容华贵, 同锦奕平排坐在最前。


    皇座之下,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各国使节齐聚,以贺天辰。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长兴环顾一圈,扯着嗓子开口:“跪——”


    百官齐齐跪下。


    “拜——”


    众人三拜九叩, 齐声道:“祝皇上万寿无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锦奕身着便服,噙着笑道:“众爱卿免礼。”


    “免礼——”


    “谢皇上!”


    等众人起身站定,立于最前的李湛出列, 开口道:“臣李湛,进献南海血珍珠一对,金如意一盏, 金杯一对,祝皇上福寿安康, 乐事无穷。”


    锦奕挥手,命宫人去接他手中贺礼,笑道:“皇叔有心了。”


    李湛拱手:“此乃臣分内之事。”


    他说罢,又踱回原位,等下一人出列。


    可自他之后,迟迟未有人再上前,六部尚书相互看看, 都将视线落在不远处头顶大半银丝的老者身上。


    那人未着便服,只一身墨色长袍,衣着虽简朴,却掩不住周身清正气度。


    见周遭之人皆望向自己,他微叹一声,上前道:“草民严思敬,进献一幅《百鸟朝凤图》,恭祝陛下福禄千秋,万岁无忧。”


    锦奕年岁不大,对严阁老印象不深,所幸今日所言皆在日前同姜思菀核对过,此刻便恭敬道:“阁老德高望重,今日特意来此,是朕之幸。不知阁老如今身子可还康健?”


    “劳陛下挂心,草民一切都好。”


    严阁老态度不卑不亢,未言其他,行礼道谢之后,神色自若地退回原处。


    这副态度,似乎他此次入宫,真的只是为给年幼的皇帝贺诞而已。


    李湛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目光闪动。


    这方插曲结束,六部尚书才依次上前,躬身贺诞。


    随后,便是各级官员循序献礼,所献之物大多是些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等最后一人进献完毕,已是暮色沉沉。


    锦奕偏头,望过姜思菀一眼,见她下颌轻点,才出声道:“开席吧。”


    “开席——”


    众人纷纷落座,各色宫人手托美酒珍馐鱼贯而入,丝竹礼乐之声奏响,戏楼处点起灯光,掀帘开唱。


    锦奕以茶代酒,敬过诸位大臣,才复又回到姜思菀身侧,冲她软声道:“好累。”


    姜思菀执筷在他碗中夹了块嫩白鱼肉,柔声安抚:“再忍一忍,很快便结束了。”


    锦奕点点头,等鱼肉落了肚,又听姜思菀道:“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双目一亮,惊喜道:“真的?”


    “自是真的。”姜思菀道,“先吃点东西垫垫,礼物在旁边的尚书房,一会儿我先出去,你等个片刻之后再跟来。”


    锦奕面上疲态一扫,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过了片刻,姜思菀借口疲乏,起身告退。她在尚书房前稍事等候,果真见锦奕脚步轻快地朝她奔来。


    姜思菀吩咐苏岐在外候着,等两人进了尚书房,锦奕吸吸鼻子,忽而闻见一股浓郁的蛋香味。


    他道:“好香!”


    姜思菀牵着他走至桌前,掀开罩着的食幕,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试了好几次,只能做成如今这副样子,虽然看着简陋些,味道却是不错的。”


    锦奕目光落向木桌,瞧见那里多出一个金玉托盘,托盘之上,静静放着一个圆柱样式的巨大糕点。


    那糕点要比寻常糍糕大上许多,金黄色的糕体看着蓬松暄软,外头抹着一层淡紫芋泥,最上点缀几颗草莓和桑葚果子,模样新奇极了。


    “这是什么?”他问。


    “生日蛋糕。”姜思菀持起一旁的小刀,切下一块,对他笑道:“尝尝。”


    糕体在递来时还在轻轻晃动,锦奕小心翼翼接过,不等姜思菀递来筷子,张口便咬了下去。


    他吃得满嘴碎渣,几乎停不下来,双目满足地眯起,边吃边囫囵道:“好吃!”


    姜思菀被他这副小花猫的模样逗笑,掏出手帕在他唇边轻点,“慢点吃,都是给你做的。”


    锦奕重重点头,再抬头时,就见面前的姜思菀似是变戏法一般又拿出一方盒子,对他道:“打开看看。”


    锦奕看看姜思菀,又看看盒子,小心放下手中餐盘,抬手去掀她手中的盖子。


    只见盒中静静躺了两只碗碟,一只偏小一些,模样淡黄圆润,看上去像一只圆滚滚的鸟儿。


    另一只模样和普通的宫廷浅口碗无甚区别,碗底却画上了模样奇怪的画,锦奕辨认片刻,这才认出画上是两只雀鸟和一只通体银白的狸奴。


    “这个也是母后亲自做的吗?”他问。


    姜思菀点头,指着鸟儿碗问他,“怎么样,可不可爱?”


    锦奕憋了憋,没憋住,“……有点丑。”


    他说完,不等姜思菀反应,又指着另一只碗底问道:“这所画是何意?”


    姜思菀原本被他一噎,还想着反驳一下,见他又问,便只好先放下争辩。


    她指着最右侧的黄色肥啾道:“这是锦奕。”


    她手指轻移,指向云雀:“这是我。”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白猫上:“这是你苏夫子。”


    锦奕顺着她指的地方依次看过去,真诚发问:“为何朕和夫子的这般潦草,母后的却很精致?”


    姜思菀感觉胸口被他凭空扎了一刀,有些气闷道:“……因为潦草的那两个是我画的。”


    “噗。”锦奕笑出声来。


    她面上浮出点点羞赧,做势就要合上盒子,“你若不喜欢,这两个就不送了……”


    她话说到一半,忽而察觉一道清风袭来,锦奕整个人扑进她怀中,紧紧环抱住她。


    “谢谢母后。”他的头顶埋进繁复的礼服内,声音有些发闷,“朕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姜思菀一怔,随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生辰快乐,锦奕。”


    *


    宴至近半,兴庆宫内觥筹交错、歌舞欢庆,时时有喝彩声飘然传出。


    苏岐立在尚书房外,身影被周遭夜色笼去大半,同耳侧这片不属于他的热闹声响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沉默望向头顶悬挂着的圆月。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似有脚步声传来,周遭太乱,听不大清。


    他上前几步,原想劝阻来人止步,却在看清来人面孔之时,豁然垂头掩面。


    他后退几步,将自己藏进浓稠的阴影里,刚一转身,便听来人开口。


    他的声音颇为厚重,带着些年迈造成的沙哑,朝他道:“苏岐。”


    苏岐定在原地,双眼干涩地闭了闭,才缓缓转身,行礼道:“奴才拜见严阁老。”


    那人一袭黑袍,头顶乌发白了大半,正是借故脱席的严思敬。


    他上前几步,在苏岐面前站定,浑浊的双眼在他身上端详片刻,才开口道:“我听坚白说你未死,还成了阉人,原还不信……”


    他长叹一声,“竟真是你。”


    苏岐静默跪着,没有出声。


    “杨仪那老儿若还未死,瞧见你这般样子,怕是会心疼得食不下咽。”严阁老


    躬身,虚扶起他消瘦的身躯,满眼不解:“你怎会、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来时心中已有准备,可真正见到此刻的苏岐,依旧险些辨认不出。


    他瘦骨嶙峋,低眉顺眼,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样子。


    那个记忆中开朗活泼的少年,那个杨仪最为喜爱,亦是他死前最为牵挂的弟子,怎会变成这副模样了?


    苏岐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却未抬首,只低声道:“……是学生不孝。”


    严阁老又问:“你进宫多久了?”


    “十年了。”


    “是拜师宴那时就……?”


    苏岐闭上眼,只回了一句“是。”


    “你为何不向我,不向杨仪求助?那时杨仪还未辞官,以你的聪慧,若想给他递个消息,应是不难。”


    苏岐忽而沉默下来。


    严阁老亦未作声,就这样静静等他回答。


    过了许久,苏岐才复又开口,声音干涩:“老师他最恨阉人,我…无颜见他。”


    就算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可苏岐想起那时的痛楚,依旧会疼得浑身战栗。


    他像是个被一分为二的怪物,一半是年少成名、前途无量的少年解元,而另一半,则被脓水浸染,下|身空空如也的残破阉人。


    往事愈是灿烂,午夜梦回之时,便愈让他痛苦。


    他无法面对,亦不敢面对。


    严阁老看着他的模样,未再多问,只叹息一声,又道:“往日暗沉不可追,但人活在世,总还有来日。我此次进宫,便是来带你走的。皇帝那处由我开口,你且回去收拾收拾,等宴散尽,便随我离开吧。”


    可苏岐却摇头,“劳阁老亲自前来,苏岐惶恐。可逝去的已然逝去,奴才如今只得半副残躯,出不得宫门了。”


    “这你放心,我会帮你安排妥当,在你身侧,必不会有人敢闲言碎语。”


    “严阁老好意,奴才心领。”苏岐声音麻木:“只是缺了尾羽的孤燕,再怎么伪装,终究也是同其他燕雀有所不同的。”


    他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下,抬手取下头顶戴着的三山帽,“阁老英杰人物,不该同一个阉人扯上关系。您与老师,就当是……从未认识过奴才吧。”


    他说罢,头重重一磕,声音轻轻发着抖:“学生不孝,就此拜别,望君珍重。”


    三拜叩完,他才起身,身形略有踉跄。


    严阁老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是捞了个空。


    面前之人已然转身,自灯下绕行。


    他抖了抖唇,下意识开口,唤了声:“灵岳……”


    那身影顿了顿,却未转头,步伐急而乱,跌跌撞撞地奔入无边夜色。


    第52章


    等锦奕先行回到席间, 姜思菀才自尚书房中慢慢走出。


    因着节省开支,外头的彩灯只挂了兴庆宫满殿,此时尚书房外灯火寂寥, 凝青提灯站在外头, 见她出来, 问道:“娘娘可要回慈宁宫?”


    姜思菀方才离席用的借口是身子疲乏,现下便不必再回席上了。


    姜思菀左右看看,未瞧见苏岐身影, 便问:“苏岐呢?”


    凝青道:“苏公公方才突感不适, 托奴婢来此代班。”


    姜思菀眉头微蹙,“他怎么了?”


    凝青却摇头,“奴婢不知。只是方才奴婢见着苏公公, 瞧着他唇色比往常更苍白些,怕是生了什么急病。”


    姜思菀眉头蹙得更深,点点头道:“我知晓了。”


    她望了眼灯光通明的兴庆宫, 复又开口:“回慈宁宫吧。”


    “是。”


    千岁节属重大节日,举国欢庆。除却自兴庆宫伺候的奴婢外,其余各宫当值的宫人今日都下值的早些。


    等姜思菀回到慈宁宫, 凝青和她手下的几位宫人也下值离开了。


    经过方才兴庆宫内沸反盈天的欢庆之气,此时的慈宁宫内只姜思菀一人独坐, 更显寂寥。


    姜思菀喝过一口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心中记挂着方才凝青所言,有些担忧。


    苏岐精通岐黄之术,若真有什么病痛,也晓得如何防治,应当是问题不大。


    饶是如此,可姜思菀就是放不下心。


    纠结许久, 她还是提过一盏淡黄宫灯,推开慈宁宫厚重宫门,往监栏院而去。


    一路人影稀寡,只余虫鸣伴行,姜思菀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苏岐所在的监栏院。


    这方小院如今只由苏岐独住,院前木门尚未关紧,姜思菀只一推便推开了。


    她往院内稍一探头,便见蒙蒙月色之下,一人衣衫单薄,静静趴伏在院落中央的石桌上,一动不动。


    姜思菀试探唤道:“苏岐?”


    那人未作声,亦无甚反应。


    姜思菀心下一紧,下意识便以为是苏岐病倒在此,连忙上前。


    可她甫一踏进院子,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姜思菀吸吸鼻子,又上前几步,便见石桌零散斜倒着几坛已然空掉的酒坛,苏岐斜趴在石桌上,面色酡红,手里还握着半杯未喝完的酒。


    这哪里是生病了,分明是吃醉了!


    姜思菀想起自己方才的担忧,心中一阵无言。


    她走至苏岐身侧,伸手推了推他,又道:“苏岐。”


    苏岐身子微动,张开一双迷蒙的黑眸,看了她一眼,又重新闭上。


    姜思菀:“……”


    她又开口:“莫在这里睡,夜里降温,会染上风寒。回屋去吧。”


    苏岐又张开眼,他默然片刻,直起脊背,朝她问:“……你是何人。”


    有浓烈酒香自他身上飘散过来,似乎连空气都变得迷蒙。


    姜思菀鼓了鼓腮,心道他这是喝了多少,连人都认不清了。


    她方才那般担心,未承想这人不仅没有生病,还偷偷躲起来自己吃独酒,她这趟来,委实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这样想着,她便没好气道:“一个自作多情的人。”


    她拽了拽他的衣袖,又道:“起来,进屋去睡。”


    苏岐纹丝未动。


    “喂,苏岐。”姜思菀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听得清我说话吗?”


    苏岐眸中纯黑的瞳仁随着她的手掌动了动,随即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不加掩饰,就这样专注地看着她,他双唇微动,醉意浓浓,他说:“不是苏岐。”


    “什么?”姜思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道:“不是苏岐,是灵岳,苏灵岳。”


    姜思菀一怔,目光下意识同他碰到一起,她心思电转,不大确定地问:“灵岳……是你的表字?”


    面前之人便点头。


    “灵岳山川的灵岳。”他认真道。


    灵、岳。


    姜思菀咂摸这两个字,只觉这表字风流蕴藉,的确能与一个少年解元相得益彰。


    但她想起先前,便又问:“你有表字,那我先前问时,你怎会说没有?”


    苏岐愣了愣,双目微微眯了一下,似是在回想。


    他愣愣地道:“从前的我有表字,可如今……”


    他没有再说下去,面上神色稍显空白,似是想不起来。


    姜思菀却懂了。


    如今他入了宫,一个阉人,不再需要表字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所问,连忙又道:“灵岳,很好听。”


    “是吗?”苏岐面上的空白不见了,他笑起来,眉下那双好看的含情目随之弯起,“我也觉得好听,‘家世事灵岳,岩栖安敢渝’,多好听。”


    姜思菀看着他脸上的那抹笑,有些恍然。


    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苏岐这样笑。


    喝醉的苏岐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木头做的沉闷身躯忽而活了过来,会笑,会说话,会同她分享他的表字。


    此刻的他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阉人苏岐,反倒像是……像是一个鲜活灵动的少年解元。


    姜思菀抿了抿唇,又听到他说:“我以前,很喜欢李太白的诗。”


    姜思菀便问:“哪一首?”


    苏岐没有立即回答,他想了想,拾起酒杯,灌下一口酒。


    “莫要再喝了……”姜思菀怕他浓醉伤身,刚要阻止,便见他摔了酒杯,摇晃站起。


    银白月光拢在苏岐身上,他步伐不稳,缓行几步,自不远处茂密的树丛中折下一截细枝。


    他未看她,只自顾自在小院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鹏一日同


    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吐出的并非吟诗时的缓声平仄,而是带了飒爽的唱腔,树枝被他握在手中,用作执剑。


    他挥袖起舞,长风烈烈,衣袂翻飞,他以唱诗为引,剑舞作配,一吟一叹,意气顿生。


    他唱:“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树枝破空之声隐隐回荡,缕缕花香不知何处飘来,同浓郁酒气交融。


    姜思菀定定地看着,只觉前头那人似乎变了一副模样。


    周遭浮光闪动,他褪下属于阉人的靛青衣袍,着一身白衣,自天地间肆意吟哦,仿若天地山川也为之动容,将这尘世中的月光皆赠予他。


    他唱:“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姜思菀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她想,若她在十年之前遇见苏岐,彼时的少年该如何介绍自己?


    他应该也会如现在这般鲜活而肆意地笑,对她道——


    “我叫苏岐,字灵岳,灵岳山川的灵岳。”


    他唱:“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姜思菀依旧在笑,可她看着如今这个肆意的、骄傲的苏岐,双眼一眨,却忽而落下泪来。


    “苏岐……”


    ——你疼不疼啊?


    她轻声开口,唇角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后面的那句话。


    因为她不必问也知晓,十年前的那一次,他入宫后的每一天,对于曾经那个苏灵岳来说,都很疼。


    她垂下头,胡乱抹去自己眼角的水痕,再抬头时,那个舞剑之人不知何时停了动作,就站在她的面前。


    姜思菀愣愣看着他,看着他缓缓前行几步,停在离她只余巴掌近的地方。


    他身上的酒气挥洒过来,几乎将她淹没。


    而后,他抬起手,微凉的拇指触在她的脸上,带起一点轻微的战栗。


    姜思菀眼角新涌出的泪便被他轻轻拭去了。


    远处热闹的笙歌鼎沸之声停下了,周围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亦消失不见,姜思菀耳畔的所有声音仿佛都静默下来,她听到面前之人轻声说:“姜思菀。”


    姜思菀瞪大了眸,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屏住呼吸,等他继续说。


    可苏岐没有再开口,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微凉的指尖停留在她温热的脸孔上。


    那双黑沉沉的眸中映出她如今的模样,深不见底的瞳孔微微张合,似乎在孕育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唤她的名。


    姜思菀眨了下眼,在这场无言的静默中,毫无预兆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作响。


    第53章


    姜思菀昨夜没有睡好, 如今眼下多了圈乌青,哈欠连天的,惹得身旁的锦奕也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千岁佳节, 朝中休沐三日, 如今是第二日。锦奕不需早朝, 终于久违地陪姜思菀用了回早膳。


    他手中宝贝似的捧着昨日新收到的小鸟碗,用它盛了一碗鲜肉皮蛋粥,正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母后昨日不是一早便回了吗, 怎的今日如此困倦?”他疑惑地问。


    姜思菀想起昨夜情形, 心中涌出些奇怪的赧然,她清了清喉咙,随口搪塞道:“昨儿个夜里蚊虫颇多, 强聒不舍,我便没怎么睡好。”


    锦奕不疑有他:“现下已经六月,眼见便要夏至, 确实蚊虫多些。母后若烦扰,不若寻个宫人夜里打扇。”


    姜思菀想也未想便拒绝:“这倒不必。”


    她瞧着锦奕颇为悠闲,便问:“你今日可有安排?”


    锦奕点点头道:“孩儿已经往宫外送了口信, 邀薛文泉进宫来一起斗蛐蛐儿。”


    锦奕一般在尚书房周遭玩耍,姜思菀点头表示知晓, 又问:“什么时候去?”


    “用过早膳就走。”


    “玩得开心。”姜思菀朝他嘱咐:“今夜还有课业,莫要忘了。”


    听到她说完后半句,锦奕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撇嘴道:“孩儿知晓了。”


    两人又聊过一阵,直到外头宫人来禀,薛文泉已在尚书房外候着,锦奕这才迅速扒了几口饭, 欢喜地朝她告辞。


    直到锦奕走远,主殿内只剩她和苏岐,姜思菀这才将心思转回到殿中的另一个人身上。


    经过昨夜那一遭,她如今再见苏岐,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方才锦奕在还好,如今锦奕走了,这股别扭大剌剌袒露在那里,让她涟漪阵阵,平静不得。


    她看看苏岐,随即收回目光。


    不出片刻,又抬头看他。


    帘后的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下颌稍稍抬了抬。


    姜思菀做贼心虚一般迅速收回视线。


    直到帘后之人再无其他动作,她才复又转头,默了默,开口道:“……苏岐。”


    “奴才在。”帘后之人抬眼看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来是昨夜唱诗的缘故。


    “你……过来一下。”她道。


    很快,那道阻隔着二人视线的轻帐便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掀开,苏岐上前几步,站在她面前。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神色淡淡,和平日的苏岐无甚区别。


    姜思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恍惚昨夜的那个人,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很快清醒过来,指指桌上她新拿出的另一只碗道:“这个给你。”


    苏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见桌上放着一只瓷白的小碗,碗身有两只显眼的凸起,正是不久前姜思菀亲手做的那只小猫碗。


    虽是在做的时候便打定主意要给苏岐,可如今真的要送,姜思菀心中反倒涌上些忸怩,她欲盖弥彰道:“你知道的,这个碗比较像你,锦奕已经有了他自己的碗,我、我不需要这个,就给你好了。”


    苏岐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躬身行礼:“谢娘娘。”


    “不必。”姜思菀摇摇头,觑了一眼他的脸色。


    面前之人并未表现出几分欣喜,依旧是沉寂的。姜思菀抿抿唇,张口想要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昨夜之事。


    可话到嘴边,滚了一滚,却变成了:“昨夜的风寒可是好了?”


    “多谢娘娘关心,昨日服下药后,已然大好。”


    姜思菀鼓了鼓腮,心说他骗人。


    昨夜他哪里是吃了药,分明是吃了酒。


    可他这样回答,想来是浓醉方醒,将昨夜之事忘了个干净。


    姜思菀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最底,又多出几分不浓不淡的失望来。


    她掩下心中这几分不像自己的情绪,又扬起一个笑:“那便好。”


    她朝他眨眨眼:“你可得多注意身子,我宫里就你这么一个大太监,可是金贵得很。”


    苏岐的长睫颤了颤,静默片刻,才吐出一个“是。”


    姜思菀没有再开口,苏岐亦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只碗,两人就这样颇有些诡异地陷入沉默。


    直到凝青敲门而入,周围几乎停滞的空气这才开始重新流动开来。


    她道:“娘娘,忆华宫的江川江公公来了。”


    姜思菀连忙道:“请他进来。”


    不出片刻,江川便进了门。


    他依旧是那副乐颠颠的模样,同姜思菀行过礼后,朝她道:“赵太妃派奴才来给太后娘娘递个话,说是方才赵家探子来报,严思敬严阁老昨夜出宫之后在京中严府停留一夜,今日一早便乘马车去了他常住的那所郊外宅邸,继续归隐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姜思菀问。


    江川摇头:“未曾。”


    姜思菀眉头微蹙。


    这便有些奇怪了。


    严阁老这趟入宫,几乎是什么事都没有做,似乎真的只是为了给年幼的皇帝庆生。


    可严阁老辞官时锦奕还小,几乎从未同他有过接触,自然也算不上有感情。


    若严阁老只因锦奕的新帝身份,那合该在锦奕登基大典时入宫拜贺,迟来良久,实属多此一举。


    姜思菀想不通其中关窍,只得将此事稍稍


    放下。


    严阁老三朝元老,官场浮沉的岁月比她们几个小辈的年纪都大上一轮,他若想抹去一些东西,那赵家查不到的,李湛也大概率查不到。


    李湛应当比她更急才是。


    李湛若急,她就不怎么急了。


    姜思菀思绪陡转,对江川笑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我知晓了。”


    “今后还须得劳烦赵姐姐让赵家多派些暗探继续盯着,严阁老后续若有行动,第一时间报给哀家。”


    江川颇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太后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这就去办。”


    他说罢,又跪下行过一礼,这才出了殿门。


    *


    锦奕回来时,天色近黑。


    他玩得颇为尽兴,回来时还顺带带了一支盛放的栀子花。


    姜思菀寻了个瓷瓶,装上些水,将栀子花插进瓶中,就放在苏岐教习的桌案旁。


    浓郁的栀子花香飘散开来,沾染在殿内三人的衣襟上,似绸带般,将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杂糅成一团。


    苏岐手中的《通志》已然翻到最后,过不了几日,这册厚厚的通志就要教习完了。


    姜思菀今日没有去做自己的事,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二人一问一答的温书。


    或许是苏岐今日嗓音略显沙哑的缘故,他的话更少了些,大部分时候都是锦奕在逐字通读,再自行揣摩其意,其中若有差错,他才出声提醒。


    他坐得很端正,眉目被烛光萦绕,透出些冷清的舒朗。


    姜思菀坐在他侧对,瞧见他偶尔说话时,那两瓣唇上下开合,最内侧晶润有光。


    她不禁想起昨夜醉酒后的那个他。


    那时他喝了酒,唇瓣沾上水光,似乎要比现在更润一些。


    ……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姜思菀不敢确定,却也不敢问。


    她应该怎么问呢?


    问昨夜那个他是不是他从前的模样,问他为什么抬起手,那样专注地给她擦眼泪?


    或许那只是醉鬼本能的行动,里头半点意义都没有。为此辗转反侧一夜的,只有她。


    姜思菀思绪飘远,胡乱想着。


    “临去,妇萧氏强劝令食,秉……”锦奕读至一半,停了下来,指着后面的“歠”字,问道:“夫子,这个字念什么?”


    可他等了片刻,却迟迟未得到回答。


    锦奕自书页中茫然地抬起头,看看苏岐,又看了看姜思菀。


    前者目光定定落在书页上,脊背挺直,坐姿端方。他似乎在认真研读眼下的文字,可视线却落在一处,久久未动。


    连拿住书页的那只手也青筋浮出,几乎要生生将指下的宣纸攥出一方深坑。


    而一旁的母后,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的夫子,双眼不加掩饰,目光赤|裸又专注,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锦奕突然就想起来自己被姜思菀盯着做题时的恐惧。


    夫子一定是被母后吓到了。他想。


    于是他便开口,特意提高了声音:“母后。”


    姜思菀猛地被拉回思绪,眨了眨因为睁得太久有些干涩的眼,应了一声,问他:“什么事?”


    锦奕幽幽问:“你为何一直盯着夫子看?”


    姜思菀呆了呆,“有、有吗?”


    她方才想得太专注,的确没顾上动作,她盯了苏岐很久吗?


    锦奕默默点头。


    “夫子会被你吓到的。”他说。


    这话说的像是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并非故意盯着,只是方才有些走神。”姜思菀干笑一声,试图解释,一时竟不知该把目光往哪里放。她左右看看,心下尴尬,只好摸摸鼻子道:“你们且先上课,我有些困倦,就先去休息了。”


    说罢,也顾不得两人反应,起身便往寝殿扎去。


    她一股脑跑到床榻前头,整个人摔进锦被,将自己瘫成一个“大”字形。


    躺了许久,她才抬手,狠狠在脸上搓了两下。


    她无声地哀嚎了一声。


    ——她似乎…大概…可能…也许…有点喜欢上苏岐了。


    第54章


    这个发现对姜思菀来说, 可谓是相当震撼。


    她……喜欢上了一个太监。


    其实太监也没有什么,肉|体上的欢愉并非只有一种途径可以获得,可…那是苏岐, 她的盟友, 锦奕的夫子。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她怎么就,怎么就……


    姜思菀将头埋进被子,郁闷地滚了两滚。


    她昨日没怎么睡, 殿内染着安神的青竹香, 姜思菀整个人陷在榻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锦奕依旧约了薛文泉玩耍, 早早地就出了门,清冷的殿中便又剩下一坐一立的两个人。


    明明周遭和平日里无甚区别,苏岐还是苏岐, 慈宁宫也还是那个慈宁宫,往日里惯常了的事物,却是不知为何, 冒出些突兀的尴尬来。


    这一尴尬,姜思菀便想着找些话头, 来打破这份尴尬。


    于是她便开口:“苏岐。”


    轻纱之后的人影微微一动,抬眸看她。


    “兵部官员的资料,可整理好了?”


    “……尚未。”


    姜思菀点点头,“你慢慢搜寻便是,我只问问。”


    “好。”


    他回答得很是简洁,几乎不给她继续往下的机会。姜思菀却不想继续陷入方才的尴尬,她顿了顿, 又问:“是不是快要到你休沐的时候了?”


    苏岐如今作为慈宁宫的大太监,每月自是有假期的,与他同级的掌事宫女凝青便有零散的十日休沐,只是苏岐对休沐一事兴致不大,若无急事,大多会来当值。


    虽是如此,他还是有固定的两日用作休息。


    这六月眼见着就要过半,也该快了。


    “是。”苏岐颔首,“奴才排了明日休沐。”


    “……好。”


    “我瞧着锦奕的《通志》这几日便要学完了,可定好接下来要学什么?”


    “陛下启蒙读完,可以试着学些更深的策论,奴才已拟定几本书册,具体要学哪本,还须得娘娘和陛下定夺。”


    “都有什么书?”


    苏岐道:“经典些的譬如《大学》《尚书》,可修德行,《二十四史》可修史实,诗词歌赋可修才情,此外,还有讲帝王之术的《韩非子》,讲阴阳五行的奇门遁甲……”


    姜思菀思索片刻,却没说要选什么,只问:“你少时,最喜欢学什么?”


    苏岐微微一滞,长睫垂下,只道:“《大学》。”


    “那便主学《大学》,剩下的几本也可粗粗排上几日,用作调剂。”


    “是。”


    ……


    这样的一问一答持续良久,直至日上三竿,姜思菀觉得口干舌燥,这才作罢。


    姜思菀捧了一杯清茶细细啄着,目光虚虚落在帐后的人影身上。


    她忽而觉得,这也没有什么。


    喜欢上苏岐,其实也并非什么不可理喻之事。


    他生得好看,才情又高,若非是个阉人,以他如今的年岁,怕是已经妻儿绕膝了。


    就是太瘦了些,人身上总得挂些肉,病痛来了,才扛得住。


    要不今日午膳,让御膳房多炖些莲藕排骨汤?


    这样想着,她便也这么吩咐下去。


    午膳时姜思菀邀请苏岐一起用,被他回绝,她也未强求,只让他打包带回去些,明日不上值时,就不必再去小厨房用饭。


    她这样说,苏岐便也沉默着收了下来。


    时间不知不觉自指缝中倾泻而去,这日过后,苏岐果真没来上值。


    千岁节的假期过去,锦奕亦恢复早朝,一早就去了乾坤宫。


    姜思菀歪在榻上,望了眼面前空空荡荡的轻帐,百无聊赖地拿起手边的一本书。


    这是昨日苏岐整理过的书册,给锦奕教习所用。比起其他的新书,姜思菀手中这本明显更旧一些,书页上泛着因陈旧形成的焦黄,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折痕或卷边,显然是被人精心保养才得如此。


    这书靛青色的书皮上,只写了两个字——《大学》。


    姜思菀抬指翻开,指尖随意掠过几页,停在一处。


    上头


    写着:“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姜思菀默默读过,抬眼又瞧了一眼空荡荡的轻帐。


    她又翻过几页,只觉上头的字密密麻麻,自她眼中流过,却读不进脑中。


    并非她心不在焉,而是文言文实在难读。姜思菀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若是苏岐在此,有他解答,想来不会如此。


    姜思菀精神一振,霍地坐起。


    对!她看不懂,得去问问苏岐!


    *


    正午时分,正是各宫当值的时候。


    监栏院外阒无一人,因着是在白日,木门敞开着,能从外面稍稍瞧见院中景色。


    姜思菀没让凝青跟着,独自停在院外,往里望了望。


    石桌旁的酒坛消失了,狭窄的小院虽简陋破落了些,却被收拾得干净齐整,院角的水缸旁边搭了根细绳,绳上正挂着一排洗好的衣物,湿漉漉的衣衫被微风吹着微微摆动,最下头还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苏岐住的那方小屋此时门扉紧闭,一侧的木窗却敞开来,狭隘的窗台上只摆了一盆生长茂盛的植株。


    那植物矮矮一丛,叶顶缀着几朵嫩黄的小花,瞧着像是一株小花生树。


    而花生树的后头,一个男人坐在窗前,他似是刚沐浴完,黑发尚未束起,帘布一般披在身后。


    他只着了一身轻薄的白色中衣,暗色外衫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只需一眼,就觉薄薄湿气扑面而来,似清爽微风拂面。


    姜思菀看到苏岐的同时,苏岐也正巧抬头,望见了院外的姜思菀。


    姜思菀便见他的双眸微微睁大,随后拢住墨发,迅速转过了身。


    “娘娘怎的来了?”苏岐的声音不大,落在姜思菀的耳中,像是蝴蝶吻过耳尖。


    姜思菀舌头有些打结,“我、我……”


    她一时忘了来时想好的理由,结巴了两句才继续道:“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她胡乱晃了晃手中的书,也同样背过身去。


    身后静默了片刻,姜思菀才听到他继续道:“请娘娘稍候片刻。”


    话音刚落,随后便是一声木窗合拢的轻响。


    姜思菀这才重新转回身来,木然地走进院子,又木然地在门前低矮的石阶前停下,坐在上头。


    房间内很静,似有木梳穿过发丝时发出的沙沙声飘然传出,姜思菀脑内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她方才所看见的苏岐。


    他的皮肤白皙,墨发乌黑,因着刚沐浴完,还有未干的水滴在发间滑下,落进白色中衣所包裹的领口。


    可惜那领口紧束,瞧不见绸衣之下到底是何模样,那滴水珠最后又到底停在哪里。她木然想。


    不,不对。


    她豁然想起,那绸衣之下的样子,她其实早就见过。


    那时她刚穿越不久,先帝身死,她被李湛禁足在慈宁宫内,在一个迷蒙的暗夜里,她看到了苏岐。


    他衣衫半褪,白玉般的胸膛袒露出来,身子虽瘦,正面线条看着却很流畅,皮肤细腻光洁,慈宁宫内幽幽烛光落在他身上,似镀了层薄薄的纱。


    他匍匐在她脚下,对她说:“求娘娘,怜爱奴。”


    姜思菀不敢再想,她满脸通红,将脸埋进滚烫的掌心。


    她真是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快乐~


    第55章


    等到苏岐房门打开, 姜思菀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不少。她闻声回头,便见苏岐已经换了身藏蓝布袍,他没有戴帽子, 头发整齐挽起, 以一根木簪绾在头顶, 瞧着就像个隽秀的读书人。


    “娘娘怎的坐在地上。”他虽在问,尾调却没提高,嗓音平平淡淡。


    姜思菀这才从石阶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好意思道:“下意识便坐下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我不知道你刚沐过浴,如今过来, 倒是扰了你的清静。”


    苏岐只道:“无事。”


    他侧过身子,将门敞得更开,“娘娘可要进来?”


    姜思菀看看他, 又看看那窄小的房门,脸上又是一热。


    她胡乱点点头,捏着书角便踏进屋内。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到苏岐的值房。


    上一次, 季夏生命垂危,她满心惶恐地待在这里, 见证那条即将枯萎的生命自苏岐手中被救回来,从地狱落回人间。


    而这次,她没被纷杂的情绪淹没,踏进这间屋子时,最先闻到的是一阵清新的皂角香。


    房间很小,只分了两处区域,以一块粗糙的帘布分割。


    里面那块区域, 窄窄的地面上摆着一张足以容纳四五人的通铺,通铺上较为空荡,只余一床被褥。


    而外面,则放着一张靠近木窗的陈旧木桌,和几只暗色的木凳。


    木桌上正静静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册,想来方才苏岐坐在窗前时,就是在读这本书。


    姜思菀有些好奇,便问:“你读的是什么书?”


    “《尚书》。”苏岐答。


    过几日便要教授锦奕新课,《大学》他早已烂熟于心,便再温习一下旁的。


    “娘娘想要问奴才什么?”他又问。


    姜思菀便端起手中的《大学》,翻动几页,停在一处。


    “这里,我读不懂。”她的指尖停在书卷上,被粗糙纸页衬得越发细腻。


    苏岐目光在她指尖掠过,看向那行字。


    上面写着: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惟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他缓缓道:“这句的意思是,只有仁者才能够放逐狭隘之人,将其驱逐中原,不与他们在同一国境中。”


    “而只有真正仁德之人,才可以真正地爱人、厌人。”


    他说话时声音平缓,如珠落玉盘,因着需要同姜思菀看一册书,他靠近些许,那股清新的皂角香便更浓了。


    姜思菀静静地听着,问他:“为何说只有仁德之人才能爱恨?”


    苏岐摇头,“并非能爱恨,仁者,知晓何人该爱,何人该恨。以客观冷静之心待之。”


    姜思菀便道:“那我当不成仁者了。”


    苏岐微微一滞,垂眸望向她。


    姜思菀朝他笑:“人这一生路漫漫,若只爱可以爱的人,恨可恨之辈,那该有多无趣。”


    她这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压在苏岐心头。他的长睫颤动几下,垂下眼,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


    “娘娘还有其他要问的吗?”他道。


    姜思菀摇头,“没有了。”


    她合上书页,却没有走的意思,只抬手拢了拢耳侧的碎发,“外头日头毒辣,你可介意我在此待上一阵?”


    苏岐偏过头,望了眼窗外的艳阳。


    “……好。”他轻轻道。


    姜思菀便踱到窗前,坐上他原本的那个位置。


    那木凳和其余几个无甚区别,表面的余温早已随着时间消散殆尽,可姜思菀坐在那里,却有种属于苏岐的温度自身下这张矮凳上传递过来的错觉,让她心头涌上几丝羞赧。


    她将视线放在身前摊开的纸页上,苏岐方才就读到这处。


    上面写着: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


    姜思菀心思不在书页上,只草草扫过一眼,又望向窗台放着的小花生树。


    那株花生长势很好,淡黄小花分缀在翠绿的叶片中,一看就知是被人精心照料。


    “这就是你养的花生树?”她问。


    “是。”


    苏岐沏上一壶新茶,倒了一杯,放至姜思菀身侧,“荈本粗茶,怠慢娘娘,还望莫怪。”


    这茶颜色淡金,带着一股淡雅的清香,姜思菀尝过一口,认出是陈年的龙井。


    慈宁宫中前几日也送来了几盒龙井,是苏杭今年新下  ,成色要比如今这盏好上许多,可姜思菀却觉得,这处的茶反而要比以往她喝过的更好喝些。


    她又问:“为何是花生?”


    她知道读书人总有些雅趣,也有不少人喜欢照料花草,可一般不都是养些梅兰竹菊之类的清雅之物,再不济也是绿萝月季之类好养活的,怎么到了苏岐这里,反而喜欢种花生?


    姜思菀看到苏岐双片薄薄的唇抿了抿。


    他依旧避着她的视线,那双黑沉的眸子被长睫遮掩,看不出情绪。


    他淡淡道:“不过偶然瞧见,便养了。”


    姜思菀“哦”了一声,托腮仔细去瞧这株小树。


    “我以前,只匆匆几眼成片的花生丛,不曾仔细看过它开花的样子,如今这样一看,倒觉得这花虽小,却是秀美雅致,不比兰花逊色多少。”


    苏岐没有回答,见她盏中茶水见底,又给她添了一杯。


    “它什么时候会结果?”姜思菀问。


    “果落花生,等花期一过,便快了。”


    “那若结了果,可以吃吗?”


    苏岐顿了顿,才道:“奴才养它,并非用来吃的。”


    “哈哈。”姜思菀干笑两声,“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苏岐沉默片刻,又补充道:“若娘娘想,等花落成果,奴才会携几颗到慈宁宫。”


    姜思菀双目一亮,“真的?”


    苏岐点点头。


    苏岐亲手种的,想必定是比其他普通的花生更好吃些。


    她高兴道:“那我等着。”


    像是得到鼓舞一般,姜思菀的语气又轻快不少,她絮絮叨叨:“你这监栏院离慈宁宫也太远了些,这天气还未真正热起来,我来时都出了一层薄汗,若到了盛夏,你日日来回,怕不是得中暑。”


    她脱口而出:“不如你搬来慈宁宫吧?”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慈宁宫内也有值房,你已是我宫内的大太监,照理是该住在慈宁宫的,何必再留在这监栏院。”


    室内静默半晌,苏岐的声音才复又传来,他道:“奴才身子寒凉,并不惧热。”


    这话倒是没有说谎,姜思菀几乎是瞬间便想起来那根微凉的指尖落在她脸上的触感。


    冰冰凉凉,似微雨在摩挲。


    她有些慌张,胡乱点点头,应道:“那便、便算了。这处地方虽小了点,但好在如今只你一人,倒也清静。”


    她霍地站起身,垂首掩住脸上的红晕,又说:“时候不早,我、我也该走了。”


    说罢,不等苏岐回答,一股脑朝木门冲去。


    苏岐似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正巧是踏门槛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穿着绣鞋的脚被绊了一下,猛地一扭。


    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姜思菀面上的红晕褪下,忽而一白。


    她双手扶门,稳住身体,就见苏岐慌了一瞬,几步便冲过来。


    他蹲身查看,眉头蹙起,“是扭伤了。”


    姜思菀疼得冷汗直冒,却依旧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岐微叹一声,“奴才让娘娘注意脚下。”


    他的双手按在她脚上,仔细摸过伤处,像是怕她更痛,双手的力道放得很轻。


    姜思菀连痛也顾不得了,只觉身体在这阵轻柔的触摸中越来越僵,忽而,她听到苏岐道:“娘娘,得罪了。”


    “什……啊!”


    姜思菀一怔,刚想去问,脚踝处就又是一阵刺痛,她下意识痛呼出声,面容稍显扭曲。


    苏岐将她的脚重新放下,缓声道:“方才骨骼有些错位,现下已经好了。只是还需得涂些治扭伤的药。”


    他站起身,“这药监栏院中未备,还请娘娘在此稍作歇息,奴才去太医院取来。”


    他说罢,姜思菀察觉脚腕处的疼痛果然缓解不少,乖乖点头道:“好。”


    她被苏岐扶着回屋,一瘸一拐地坐下,苏岐便脚步匆匆地出了监栏院。


    这次陌生的地方没了苏岐,原本窄小的屋子瞬间变得空荡。


    姜思菀舒出一口气,无聊地四处看看。


    苏岐似乎将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除却桌子上放着的一本书,一杯茶,还有窗台的那盆花,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物。


    这样显得整间瓦房都冰冰冷冷,根本称不上是一处住久了的“家”。


    她正这样想着,忽闻外头传来几声笑闹,循声望去,正见一个女童扯着一只风筝远远跑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跑得十分费劲的胖太监。


    风筝越飞越高,穿过监栏院的上空,女童被院墙挡住,来不及跟上,那线被院内的另一侧木窗钩住,瞬时便断了。


    女童望着手中的断线呆了呆,又望了眼姜思菀所在的监栏院。


    她身后的胖太监气喘吁吁地赶上去,亦往这处望来。


    看见姜思菀,胖太监明显愣了愣。


    他牵住女童,快速上前几步,进院便跪:“奴才参见太后娘娘。”


    这下姜思菀看清了,这胖太监不是忆华宫的江川又是谁?


    他身侧的女童姜思菀也见过,正是先前慎太嫔所出的静欢公主。慎太嫔死后,便由赵眠酌收养。


    后宫中剩下的几个妃嫔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慈宁宫请安,赵眠酌曾带静欢公主来过几次,这孩子一开始十分胆小怯懦,如今瞧着倒是开朗了不少。


    她也福身,朝姜思菀行礼道:“给太后娘娘请安。”


    姜思菀柔和笑道:“不必多礼,这是在放风筝?”


    静欢公主点点头,又指指里侧床铺处的窗户。


    “风筝挂住了。”她道。


    “无事,让江川给你解下来便好。”姜思菀指指木窗,示意江川去解风筝线。


    那木窗敞开着,风筝线是从外到内缠过一圈,正巧断在窗沿里头,需得从屋内解下才行。


    江川领命上前,掀开帘布,费力去折腾那条断线。


    线虽不长,卡得却深,江川使了些力气才得以扯下。那线离开木窗时,他来不及收力,整个人往后一跌,扑通一声,就撞在这张通铺的唯一一床枕被处。


    姜思菀被他搞出的动静惊了一瞬,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循声上前,蹙眉问:“怎么了?”


    “这……”江川苦着一张脸,“奴才粗笨,扯线时没留意,不小心就跌着了。”


    此时屋内唯一的床铺一片杂乱,原本整齐放置的豆枕被撞到地上,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沓纸页。


    那叠纸页上草草绑上的麻线被巨力一撞,本来不牢固的装订散开不少。偏巧一阵清风自窗外刮过,纸页最上的几张被风一吹,飘散而起,又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


    姜思菀俯下身,捡起离她最近的一页。


    那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通篇事无巨细,只写了一个人的喜好和行踪。


    是兵部尚书,秦邯山的资料——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放假,更的会晚一些,如果当天12点没更就是第二天再更~


    第56章


    姜思菀仔仔细细将手中这页读完, 又上前几步,去拿枕下剩下的几页。


    江川见她步伐奇怪,忙想来扶, 却被姜思菀抬手止住。


    她将厚厚一沓兵部资料挨个拾起, 最后将它们归拢成原样, 拿在手中。


    “江川,带静欢公主回去。”她说,“今日之事, 不可同旁人提起, 一个字都不行。”


    江川连声称是,他见姜思菀面色不对,不敢多嘴, 连忙爬起来,牵过静欢公主便往外走。


    等人走后,姜思菀默声将屋内被撞乱的物品重归原位, 摆好豆枕,却未将手中的资料放回。


    她一点点挪出瓦房,合拢房门, 又自外合拢住院门。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挪回慈宁宫的,只记得六月时节,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板路上,艳阳照在身上,却察觉不到任何温度。


    快到慈宁宫时,正巧遇见锦奕下学归来,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奔到她身侧,担忧地问她:“母后的脚怎么了?”  ”


    不小心扭到了,不碍事。“姜思菀道。


    她摸摸锦奕的头, 问他:“今天学的什么课?”


    锦奕双眼亮晶晶的,眸中还残留着些许兴奋,“马术课!”


    他开心道:“母后,孩儿会骑马了。老师还说孩儿长高了,母后扭到脚不要紧,孩儿可以给你当拐杖!”


    “锦奕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锦奕嘿嘿一笑,伸手托住姜思菀手臂,扶住她慢慢往慈宁宫内走。


    “母后出门了吗?”他边走边问。


    姜思菀“嗯”了一声,说:“闲来无事,随意逛逛。”


    锦奕抬起头,见她手中还握着一册纸,又问:“母后拿的是什么?”


    姜思菀道:“一些繁杂的资料罢了。”


    她收着力气,没有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锦奕身上,直到踏入殿门时,她才又开口:“锦奕觉得,你夫子怎么样?”


    “哪一个?”锦奕问。


    “苏岐。”


    锦奕扶着她坐上软榻,自己也坐到另一侧,想了想才道:“苏夫子博学多才,脾气秉性也好,是个好人。”


    “他教习你的时候,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


    “就是一些反常之处,细枝末节的也算。”


    锦奕冥思苦想一阵,只道:“平日里倒是没有,只是孩儿想起一事。”


    他说:“去年除夕前夜,苏夫子染病休沐,让孩儿自行研习,却不知为何,将《通志》换成了《世说新语》。”


    说到这里,他面上多了些愧疚,咬着唇道:“孩儿…孩儿就是看到上面的故事,这才…才在家宴上顶撞皇叔的。”


    《世说新语》。


    世说新语……


    姜思菀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也想起那日的场景,冲天的血光弥漫在慈宁宫内,她的季夏倒在她怀中,脆弱的即将死去。


    她当时也有过疑惑,却只以为是《世说新语》比《通志》更易懂些。


    是苏岐吗?


    他那日恰感风寒,躲开了那场屠杀。


    是他故意所为吗?


    还有兵部的资料,两次,她问过苏岐两次。他明明早已整理成册,为何要骗她?


    姜思菀忽而按胸弯腰,一阵干呕。


    锦奕吓了一跳,忙问她:“母后怎么了?”


    “无事。”姜思菀抹了抹唇,声音发冷,“今夜无课,你先去箭庭再练一会儿射艺,等到你平日快要睡下的时辰,再回慈宁宫。”


    “可是……”


    姜思菀喝道:“去!”


    锦奕今日练了半晌马术,身子颇累。他原想继续反驳,可一抬脸,便瞧见他母后神色冰冷,似是在酝酿一场极致的风暴。


    他缩缩脖子,不敢再说,只点点头。


    夕阳西下,慈宁宫外的天空不断变化,最终凝成一片落霞,血红一片。


    苏岐身披藏蓝布袍,长身玉立,自残阳余晖的包裹中缓缓踏入慈宁宫。


    他修长的手掌中握了一瓶瓷瓶,自然地走进殿门,撩开轻帐。


    他没有问她为何离开,而是道:“这是太医院太医所配的跌打药,效果甚好。娘娘伤的虽不算重,也需得注意休养,每日一涂……”


    他原想将瓷瓶放上小桌,目光一扫,看到姜思菀手边的那叠纸时,却徒然顿住。


    室内骤然陷入沉默,落针可闻。


    见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姜思菀深呼吸一口,声音干涩,“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苏岐顿在半空的手掌重新回落,他放下瓷瓶,只道:“正如娘娘所见。”


    姜思菀心中最后那抹希望也随他这句话而破灭了。


    她闭了闭眼,又问:“除夕前夜,你是主动染病,又故意给锦奕那本《世说新语》吗?”


    “……是。”


    姜思菀抬眸,眸光明明灭灭,细密地落在苏岐脸上。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看清面前这个人真正的面目,为何同他相处这么久,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然而她又失望了,苏岐面无表情,他的眸子和唇角都低垂着,相比起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平静得如同木偶。


    她透过面前的那个苏岐,看到他在慎刑司内咬牙切齿的模样;看到他站在海棠花下眸光颤动的模样;看到他喝醉酒后,看向她时,如珍如宝的目光。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都不是,那皆是一个个假面,他需要时则会戴上,诓骗她,引诱她……


    她眼中一酸,声音带了些颤抖,她问:“你是李湛的人?”


    苏岐这次回答得很快,他道:“不是。”


    “那……为什么?”


    为什么啊?苏岐。


    苏岐目光落在地上,唇角紧抿,袖下的那双手紧紧攥着,几乎要掐破手心。


    他沉默良久,发出一声嗤笑。


    “为什么?”他抬眸,眼角微红,声音刻意带上些尖利。


    “为什么?因为我恨你!”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落在姜思菀耳中,如惊雷一般。


    她霍地抬起眼,望进那双猩红的眸。


    他生得太白了,眸子又是纯黑,黑白红交错,如地狱爬上来的冤鬼。


    他双肩微颤,似是竭力压制着面上的表情,他呼出一口气,才继续道:“太后娘娘,你忘性大,但我却记得。”


    “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漠然,“姜思菀,十年了。”


    “这十年中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我都在恨你!”


    “是你让我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是你断送了我所有的前程,你不是说你忘了吗?那好,我亲口说给你听。”


    他的声音太冷了,姜思菀身体一软,直觉那话她若听了,事情便再也回不去。


    她张开嘴,想要阻止苏岐去说,可已经晚了。


    “十年之前,我身中解元,入京参加会试。那时我多风光啊,十六岁,多好的年纪,真是春风得意之时。”


    姜思菀眨了眨酸涩的眼,似乎透过他的话语,看到了那个肆意的少年。


    “那年的诗会真是盛大啊,比我先前参加过的盛大得多,我一时得意,在那处出尽风头,我因此结识了老师。”


    他说这话时,似在回忆,唇角微微翘起,可只有短短一瞬,很快,那唇角又重新落下。


    “也正因如此,我认识了你。”


    “姜家大小姐,姜思菀。”


    说到此处,他忽而笑起来,笑声嘶哑又寒凉:“还记得你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宫中太闷,你不愿入宫,要我入赘姜府,荣华富贵任我享。”


    “我那时太年轻呀,怎么懂得权贵压人的道理。连番拒绝之后,我惹恼了你。拜师宴的前夜,我在一片血泊中醒来,徒然发现,我变成了一个阉人。”


    “哈哈哈,年少气盛的少年解元,变成了一个阉人。”


    姜思菀身体轻轻颤抖,看着他双目空洞地笑过一声,随后,那双眸子忽而瞪大,麻木的面容中染上狰狞,他满怀恨意,脱口问她:“你问我为何,我还想问问你!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迫害到如此地步!天底下有那么多人,凭什么你就偏偏挑中了我啊?!”


    “凭什么啊?!姜思菀!”


    姜思菀满脸泪痕,只苍白道:“可…那不是我……”


    苏岐又笑起来,这次却不是麻木的自嘲,他癫狂大笑起来:“那不是你,哈哈哈哈,你想说什么啊?姜思菀。”


    “说原本的那个姜氏嫡女和你不同,你们一体两魂,原本的姜思菀已经死了?”


    他向来聪慧,原本和现在的她截然不同,他怎会分辨不出。


    “可这身体不是你吗?这身份不是你吗?高高在上的太后是你!陛下的生母是你!如今你跟我说那个姜思菀不是你,你不觉得可笑吗?!”


    姜思菀周身一震,原本备好的解释也在这句质问中消失殆尽。


    她双肩塌下,双唇颤抖,说不出话。


    苏岐似乎也并不想要她的答案,他说罢,似是终于吐出胸中挤压多年的郁气,长长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一滴眼泪自眼角砸下,落在身前的衣襟上。


    他抬手,正了正衣冠,而后撩袍,又重新跪下。


    “苏岐背主欺上,不堪为慈宁宫大太监,自罚入掖庭洒扫,望太后娘娘恩准。”——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


    (虽然感觉发完这章说这个可能会被打)


    明天应该不会更了,后天见


    第57章


    姜思菀整个人都软倒下来, 她费力扶住软榻,几乎要坐立不住。


    苏岐跪在地上,头深埋着, 她望过去, 只能看到他高高拱起, 又在轻轻颤动的脊骨。


    这片死寂之中,她的双唇颤动许久,却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是啊, 之前的姜思菀的确不是她。


    可这副身体是她的, 她虽非自愿,却依旧是占了原主的身体,占了她的身份, 甚至,她已经把锦奕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已经继承了原主的一切,没有道理只承认好处, 却将原主做下的恶撇得干干净净。


    如果姜思菀再没心没肺一些,她大概会直接对苏岐讲:“你恨的那个‘姜思菀’早在她入冷宫前便投湖死了,先前种种, 和我没有半点干系。”


    可如今的姜思菀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她没有经历过苏岐十年前那场酷刑, 就算只是听在耳中,她便已经痛彻心扉了。


    十年啊,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到底是怎么熬下来的呢?


    这场跨越十年的仇恨,只被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是她”打碎。企图让一切归零,重新来过,这对于苏岐,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姜思菀眼水流了满脸, 胸口从剧烈起伏到小口小口地吸着气,她很久很久才挤出声音:“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苏岐。”


    她也觉得委屈啊,她也想怨。


    可她该怨谁呢?


    那个一切因果的源头,早在她穿越来的前一刻,就已经死了。


    她颓然靠上椅背,抬手捂住自己迷蒙的眼,轻声道:“你走吧。”


    身前有衣角摩擦的细碎声传出,是苏岐起身,缓缓退出殿门。


    姜思菀没有去看,直到那声音远去许久,她才放下捂在眼前的手掌,小声呜咽出声。


    渐渐地,那哭声愈来愈大,最后转化成一场痛彻心扉的嚎啕大哭。


    *


    这年的盛夏,似乎要比以往更寒凉些。


    慈宁宫内没了大太监,只剩下凝青和她手底下的女官,做起一些需要力气的活计,多少是有些费劲。


    凝青拟了一份信得过的太监名册作为新人备选,交由姜思菀裁定。可后者默然看了许久,只挑了一个负责日常护卫,却丝毫不提新立大太监一事。


    这件事情,就这样耽搁下来。


    姜思菀手里有了兵部官员的详尽资料,便联合赵家,着手开始清理旧人,再暗地提拔一些新人顶替。


    下马的人多了,兵部尚书也察觉出不对,诚惶诚恐地到襄王府,请李湛庇护。


    “昨日兵部又有一个侍郎被御史台拉去受审,必是有奸人针对兵部,殿下可要救臣呐!”


    兵部尚书哭丧着一张脸,跪倒在李湛脚下。


    李湛接连失去几个手下,心中正烦躁。见他来了,更是生出一股火气,抬脚就将他踢开,怒道:“你还有脸说!你选的都是些什么枯株朽木?不是强抢民女便是收受贿赂、戕害良民,那么多陈迹抹不干净,叫人一查就露了马脚,实在是废物!”


    兵部尚书被他踢的一仰,委屈道:“即是人,哪能免得了错处。微臣已叫人尽快消了旧痕,可架不住有人有心去查啊!”


    李湛恨铁不成钢:“既然是被有心针对,你就不会反过来追查是何人所为吗?!他们既能挖出兵部的资料,就必然会在与你有关的旧人旧事上留下痕迹,就顺着这条线索反向去查!”


    “是!是!微臣知道了!”兵部尚书双眼一亮,连忙应下。


    “那还待着干什么,快滚!”李湛看到这蠢货就来气,甚至甚是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提拔他来当这兵部尚书。


    这人平日里马屁拍得勤快,又对他言听计从,若非如此,真是给他提鞋都不配。


    想到此处,他又是一阵火气,挥手拂下桌上的零散玉器,听到那一声声脆响,这才好受一些。


    时间匆匆流过,慈宁宫外的树木上的枝叶从翠绿变作枯黄,又飘然落下,最后,变成一杆杆光秃秃的枯枝。


    转眼又入冬了。


    锦奕自学完了《大学》和《尚书》,姜思菀偶尔会在夜里陪他读书,如普通的母子一般。


    姜思菀去尚书房越来越勤,轿辇路过宫墙下的石板路时,她偶尔会遇见苏岐。


    他同这宫中所有陌生的太监一样,见到她时,远远的便垂首跪下,等她走后,又默默起身。


    姜思菀没有回头,不知道在她走后,苏岐会不会望向她的背影。


    他会想起从前待在慈宁宫里的岁月吗?


    或许不会吧,他那样恨她,大概会庆幸终于摆脱了她。偶尔的几次碰面,他应该也恨不得离她更远些。


    兵部的官员替换得更多了,当然,朝堂动荡之下,六部皆有人员替换,只兵部最甚,甚至,旧人中只剩兵部尚书和两个侍郎。


    兵部尚书最喜美人,他甚至连青楼都不再去,憋在家中许久。终于,他依据李湛所言,在一个午后找到了线索。


    他又重新跪在李湛脚下,咬牙切齿,“殿下,微臣从几个革职的官员处查起,发觉此事恐和赵家有关!另外,还在这其中,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湛转着手中的扳指,沉声问:“什么人?”


    “这几件事的细枝末节处,都有一个女人出现。她叫季夏,原本是……”


    “是慈宁宫那位的贴身宫女!”


    过了几日,民间渐有流言兴起,有人自鱼腹之中发现刻字帛书,上书——妖后祸世。朝中亦有微言,直指姜思菀后宫干政。


    两相呼应,便有国子监生举旗抗议,成百上千个学生罢课游行,口喊“诛妖后”口号,近乎要将府衙门槛踏破。


    朝廷派人镇压,那些官兵凶神恶煞地杀过几个人,却未曾震慑住这群年轻气盛的学子,反倒适得其反,这场活动越闹越大,成了这圣哲元年年末的头等大事。


    参姜思菀的折子如雨点般砸落下来,锦奕日日上朝,几乎要顶不住重压。


    乾坤宫内朝臣跪下大半,皆手举笏板,面容肃穆。


    兵部尚书跪在最前,高声道:“请陛下赐死妖后,还社稷清明!”


    自他身后,百官附和:“请陛下赐死太后!”


    锦奕豁然起身,将御案成堆的奏折扫落在地,“那是朕的生母!你们如此逼朕,是要朕背上不忠不孝之名吗!”


    一位御史高声道:“帝宠母族,纵妖祸国,若不除去妖后,大盛社稷危矣!”


    “住口!”锦奕斥道:“坊间胡言,岂能当真!”


    那御史额头往地面重重一磕,“臣身为臣子,自当以社稷为重!今日若臣不言,还有其他御史来奏,还有千千万万学子来奏,陛下挡得了臣,挡不住这天下千千万万的读书人!”


    锦奕面色铁青,“你身为御史大夫,盲信流言,威逼国君,想掉脑袋不成!”


    然而那名御史却无半分惧色,只高呼一声:“臣愿以死明志,换陛下迷途知返!”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猛地起身,朝御柱撞去。


    与此同时,慈宁宫。


    赵眠酌气得砸了杯子,怒道:“定是李湛那个贱人查出些什么,他竟这般狠辣,要置你于死地!”


    姜思菀眉头紧锁,却未慌乱,只道:“李湛知晓我如今的身份不好直接处理,这才要以鬼神之事来压我。这虽棘手,却也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既然他从民间入手,那咱们就以官方来压,我已差人去请钦天监监丞,明日我便以中宫太后之名上叩苍天,若我是妖后,合该风云变色才是。李湛若真有本事,就且试试呼风唤雨!”


    赵眠酌面色稍霁,点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


    她想了想,又问:“可后宫干政那处,又有解法?”


    姜思菀抿抿唇,“锦奕如今还小,我身为他的生身母亲,参与政事不可避免,这是朝中各方默许之事。此事可大可小,若不是李湛有意煽动,合该不会有这般声浪。”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也并非坏事,此事若处理得好,我参与政事之事


    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做了。”


    姜思菀抬起脸,望向赵眠酌,严肃道:“如今也顾不上藏拙,让朝中咱们的人都开口对抗,就以‘陛下年幼,需太后辅佐’声援。”


    她呼出一口气,沉声道:“要到拼一拼谁声音大的时候了。”


    赵眠酌有些担忧:“胜算大吗?”


    姜思菀道:“如无意外,该有胜算。”


    却在这时,凝青闯进宫中,她满脸惶恐,进殿便跪:“娘娘,不好了!方才早朝郭洪郭御史参娘娘妖后惑世,当场撞柱死谏!襄王已召集侍卫,要往慈宁宫拿人!”


    “什么?!”姜思菀一惊,同赵眠酌对视一眼,面色变得难看。


    刚说如无意外,这意外便来了。


    “李湛他怎么敢!”赵眠酌猛地起身,解下腰间长鞭,便要甩出去,“捉拿当今太后,他要造反不成!赵家精兵亦在京中,我这便去联络我爹!”


    然而话音刚落,步子还未迈出,她便被姜思菀拉住。


    姜思菀面色苍白,只道:“你先回忆华宫。”


    “什么?你都要……”赵眠酌眉头紧锁,刚要反驳,却被姜思菀握住手心。


    她一怔,又听到姜思菀说:“御史死谏不是小事,李湛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想要我死。他这局针对的是我,你且先回去,无论如何,先保住你自己,才能想办法救我。”


    “可是……”赵眠酌犹不放心,姜思菀却已转身,自桌台处掏出一方凤印,交在她手上,“李湛心狠,这宫中总要有个人挡他一挡,若我出事,还请姐姐帮忙护住慈宁宫的宫人。锦奕……”


    她咬了咬牙,“锦奕还小,也需得有人看着。”


    她说罢,将赵眠酌往外一推,“没时间了,快去!”


    *


    今日掖庭外头有些热闹。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下了初雪,一波波的侍卫自掖庭前头经过,鞋底踩在新落下的雪花上,带起点点细泥。


    苏岐拿住扫帚,沉默地一遍遍扫着落雪。


    “咳咳。”他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是苍白的,单薄的衣衫沾上落雪,他咳嗽几声,却未在意。


    忽而,他指尖一痛,尖利的竹条刮过指尖,带出一道不大的血痕。


    他眸光一颤,似有所感,抬头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那些侍卫,似乎是往那里去的。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安,这不安越变越大,让他忍不住扔下扫帚,拽住一个前行的侍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问道:“这位大人,敢问前方所出何事?”


    那侍卫被他拽住,颇有些不耐烦,只“啧”了一声,道:“太后妖后祸世,吾等奉命捉拿,你让一让,别碍了事。”


    第58章


    慈宁宫中大门紧闭。


    一层层的侍卫围住宫殿, 殿中侍奉的所有宫人皆被扣押,偌大一个慈宁宫内,只留姜思菀一人。


    姜思菀坐在软榻上, 拢了拢身上的衣衫, 突然觉得有些冷。


    李湛的动作太快了。


    几乎不给她反应的余地, 出手便是杀招,倒是符合他一贯狠辣的性子。


    幸好,赵家握着兵权, 李湛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只针对她。


    她方才试了试同那些侍卫沟通,可围在门前的几个如同锯嘴葫芦, 半个字也不肯说。


    也不知道朝堂上怎么样。


    锦奕撑不了太久,文官死谏逼迫,他本就没有多少实权, 能撑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


    应该过不了多久,或者是李湛, 也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人便会闯进这宫中,强逼她自尽。


    姜思菀脑中疯狂思考着对策, 可这局太狠,她竟一时想不出破局之法。


    她忍不住开始思考起最坏的结果。


    她……会死吗?


    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或许她这次死掉,还能回到现代,继续当她的社畜。


    她会回归她原本的生活,到时候,她就多买些东西去看院长奶奶,去看看朋友, 再养一只小猫。


    就白猫吧,毛发长长的白猫,生起气来会哈人的那种。


    想到这里,她笑起来,双眼弯起,却有模糊的水光沾湿睫毛。


    她笑着笑着,却又含泪咬住唇。


    只是,锦奕怎么办啊?


    他还那么小,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暴脾气,若以后她不在了,他会不会被李湛欺负?会不会长歪?


    还有赵眠酌,她的脾气也不遑多让,若是宫中只剩下她们,没人钳制,她们斗得过李湛吗?


    赵家怕是也会被她连累,他们举全族之力帮她,她却这般不争气。


    还有季夏,那个小姑娘好不容易才被她送出宫,她会不会被连累?


    她想了很多很多,许许多多张面孔在她脑中划过,最后,定格在一张苍白又俊秀的面孔上。


    想到苏岐,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


    幸好他那时走了,若如今待在慈宁宫,作为她的心腹,怕是要同她陪葬。


    他一辈子那样苦,不该就这样早早地死去。


    若她死了……他大概会高兴吧。


    那个叫作‘姜思菀’的女人终于死去,他也算大仇得报,往后的日子,应该会轻松些吧。


    或许是这里太过静谧与寂寥,她又开始回想这一生。奇怪,明明穿越到此不过一年,她人生里最浓墨重彩的岁月,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姜思菀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和这里的羁绊,已经这样深了。


    她想起许许多多的片段,想起锦奕抱紧她的样子,想起季夏冲她笑的模样,想得最多的,是苏岐。


    苏岐啊。


    他应该已经知晓如今慈宁宫中的变故,此时此刻,他的脸上会是在笑,还是唏嘘呢?


    *


    冷冽的寒风如刀锋般刮在苏岐脸孔上。


    他跑出宫门,抢过一匹快马,不由分说跨了上去。


    几乎是听到那侍卫说完的同一时刻,他便下意识狂奔起来。


    他逆着人潮,一路被人推搡着,怒骂着,却浑不在意,鹅毛大雪飘落下来,又被他带起的风抖落。


    他先去了忆华宫,向赵眠酌要了出宫的密令,赵苍宇镇守神武门,他要出宫,须得由他放行。


    他向赵眠酌承诺:“我可以救她。”


    有把握吗?


    没有的。


    可他唯有一试!


    狂乱的雪花砸在身上,他双肩单薄,衣袍翻飞,穿行在风雪之中,如一支离弦的箭。


    汹涌的寒风灌入他的鼻腔,额头烫得惊人,他伏在马背上,一声声剧烈地咳着。突然,他头一歪,咳出一口鲜红的血。


    然而他看也未看,嘴角的鲜血随颠簸滴落,自磅礴的冷气中迅速凝结成冰。


    他双目赤红,只盯着一处方向。


    快些!再快些!


    她等不了太久!


    乾坤宫内,御史软倒的尸体已经被拖走。


    长长的血痕留在殿中,如一条千万人踏出的小径。


    浓郁的鲜血萦绕鼻尖,锦奕颓然坐在皇位之上,已是满目绝望。


    他颤声问:“你们…你们为何如此逼朕?!”


    无边静默之中,只有一句笑声传来。


    李湛站在殿前,悠悠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并非是臣逼陛下。”他收起笑容,又正色道:“臣等衷心天地可鉴,


    一切都是为了盛国千秋大业着想啊。”


    “古有妲己褒姒妖妃乱政,今有姜氏妖后祸乱朝纲,郭御史的鲜血还留在这大堂之上,陛下若再犹豫,是要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吗?”


    锦奕浑身颤抖,他咬着牙,抬首之间,正巧望进李湛那双满是恶毒与势在必得的双眼。


    *


    苏岐猛地勒马,在一处幽静的别院处停下。


    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跌在地上。


    门前的小童见有人来,忙上前来,自雪堆中捞起他。


    “你是何人?”小童开口问。


    这人瘦骨嶙峋,脸上被烈风刮出几道伤口,嘴角还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看着苏岐凄惨的模样,忍不住蹙起眉。


    苏岐眉目已经结了一层冰霜,双眸却赤红清亮得可怕,他嘶哑着声音道:“奴才苏岐,求见严阁老!”


    “苏岐?”那小童一怔,上上下下将他扫视一圈,才道:“你就是苏岐?”


    他将苏岐拉起,又道:“你且等等,我这就去禀报大人。”


    苏岐点点头,他咬住舌尖,以疼痛对抗着额头有些混沌的意识。


    那小童进门后,不出片刻便跑了出来,对他道:“大人说了,若是你寻求庇护,便放你进来。但若你要救那位太后,就且回去。”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他早已说过,再不参与政事。”


    说罢,他便要抬手来扶苏岐,却被后者抬手挡住。


    “我这次来,便是来替太后娘娘求救的。”


    那人身形单薄,几乎要风雨吹折,他抿着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额头猛地在地上一磕,血痕混着碎雪染在额前,小童听到他高声道:“求阁老救命!”


    他的声音嘶哑,似灌满碎渣,天地静谧,只余嘶声回荡。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严府大门紧闭,如无人之境。


    那道身影便就这样跪在门前,面容苍白到几乎混入雪影。


    小童知晓自家大人的脾气,劝他道:“大人向来说一不二,他决定之事,更改不得。你且先回去,这雪太大,若再待在此处,怕是要死的!”


    然而面前的人坚如磐石,岿然不动。


    雪虐冰饕,小童又劝过几句,苏岐却铁了心要跪到严阁老现身。


    小童毫无办法,他无奈回头看过两眼,只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又是一个痴人。


    一个时辰过去,苏岐跪在原地,雪花堆落在他肩头,变成一层厚厚积雪。


    两个时辰过去,苏岐跪立不住,倒在地上,他剧烈地咳嗽着,又再次爬起,重新跪下。


    三个时辰过去,那道人影被积雪覆盖,几乎要化作一座冰雕。


    小童于心不忍,偷偷出门,拿出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


    风雪呼啸之中,他听见那人轻轻说:“就当是……看在老师的情分上,学生……求您。”


    小童抿着唇,到底是心软,他走进屋,将这话转述给房中禅定的大人,只得到一句低低的叹息。


    “那个人,怕是撑不了多久,恐要冻死在外了。”小童道。


    “……唉。”严阁老叹息一声,终究是站起身,对他道:“开门吧。”


    紧锁的木门终于在这一刻洞开了。


    严阁老自院内缓缓走出,停在苏岐面前。他望着面前跪着的这个人,双目之中满是复杂。


    见他出来,那道似是已被冰封的身影才终于微微一动,抬起已经僵硬的头颅,双眸红肿地望向他。


    严阁老没有说答不答应,而是问:“你可知晓,你这次求我,很可能就此消耗掉你同杨仪最后的一点师徒情谊。”


    他顿了顿,声音严肃,继续道:“若这次用了,下次若是你自己遇上性命之忧,我便不会看在杨仪的面子上再出手帮你。”


    然而苏岐双唇抖了抖,有轻微的热气自他口中喷洒出来,他只是回:“我知晓。”


    严阁老:“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苏岐几乎没有犹豫。


    严阁老望向他的目光更复杂了,他沉声问:“为何?”


    为何?


    苏岐没有立即回答,他面上空白一瞬,长睫上的积雪因轻颤而落下。


    他眼中景象忽地变化,那些原本被他压在记忆的最深处,强迫自己不再回忆的一幕幕场景如水决堤,朝他淹没过来。


    那是朦胧的月光下,她疼惜地看向他的那双眼。


    那是夜湖纸船见证下,她朝他伸来的那只手。


    是她递来的那只陶碗,翻开的书页,扔下的伤药……


    是他窗前已经开谢的花生树。


    是姜思菀那张脸。


    他恨姜思菀,无比的恨她。


    可这世上若没了姜思菀,又有什么能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在他无望的生命中,可以让他爱,可以由他恨?


    他闭上眼,向来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曲下来。


    大雪纷飞之下,他终于肯承认。


    他终于悲哀地承认——


    “……我爱她。”


    第59章


    姜思菀也看到了外头飘落的鹅毛大雪。


    她坐得累了, 便披上大氅,走至廊下,静静地欣赏这场雪。


    最先的惶恐担忧过去, 如今她静静等待这场宣判落幕, 心中反倒开始平静。


    她伸出手, 接起一片飘落的雪花。


    那雪花触上她的手掌,不出片刻便化了。


    她便又伸手,接住一片。


    直至掌心变得冰冷潮湿, 她在原地呆立片刻, 又转过身,去殿中寻了些笔墨。


    她擦干手,磨好墨, 开始在纸上书写。


    第一页是:不可冲动。


    第二页:要听赵太妃的话。


    第三页、第四页……


    页页皆是叮嘱与告诫,层层纸张堆叠在一起,几乎以纸成书。


    直至桌案纸张即将用尽, 她才停笔,愣愣出神。


    浓黑墨迹凝在笔尖,将要落下之时, 她重新落笔,自最后一张白纸上写:不要为难苏岐。


    这句话只写了一半纸, 另一半被她裁了下来,是给赵眠酌看的。


    全部写罢,她收起笔墨,将最后一页纸放到最前,让其变作页首。她又拿过一方砚石压在纸上,将其放在锦奕的桌案最前。


    若她不在了,锦奕该是会遵守她留下的话。


    她想了想, 又站起身,在宫内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想寻一把小巧的刀具带着,却遍寻不到。


    她有些迷茫地回想片刻,这才想起是上次慎太嫔行刺过后,苏岐便吩咐慈宁宫门前值守的宫人,仔细查过身上才得放入宫内。


    保险起见,除了小厨房内的菜刀,慈宁宫内的刀具都被他收了起来,以防不测。


    姜思菀试了试小厨房的那把菜刀,实在太大,而且也不好藏,只得无奈放弃。


    实在无法,她只得又翻了一遍首饰盒子,找了一支还算趁手好藏的金簪,将其塞入袖中。


    她记得先前看过的电视剧里总有人用金簪杀人,要是她动作快点,应该也能凑合用用。


    她不确定李湛会不会来,但依李湛的性子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他赢了,他应该会先来讽刺她一番,再让人弄死她吧?


    若他来了,那她就找机会接近他,在死前把李湛给带走。最好的情况,李湛同她死在一块,锦奕便能安心做他的小皇帝了。


    当然,如果李湛侥幸没死,她死前能重伤一下他,也算痛快。


    藏好以后,她将盒中的金钗全部倒出,又对镜卸了头上的钗环,将她这里的金银玉器全部找出,包成了一个不小的包袱。


    她没有地契那些,身上能换钱的就这一包东西,她又不像那些个古代人,死了还需得要陪葬品,这些放着也无用。


    她拿出给赵眠酌的那一半纸,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好好活着,保护好苏岐和慈宁宫的人。若苏岐想出宫,就放他走,再将这包裹给他。


    这是她的私心。


    确认上头内容无误后,她将纸折起,露出纸张背面的‘赵眠酌收’四个字后,塞进包袱,又将其藏进锦被。


    李湛应该不会差人彻查这里,能来这处的都是她的人,她们看到之后,会交给赵眠酌的。


    直至将一切全部做完,她才呼出一口气,整了整身上衣衫,重新坐上软榻。


    谁怕谁呢,要来就来吧!她想。


    *


    朝堂上的这场僵持持续良久。


    年幼的小皇帝拒不让步,甚至,他也以自尽威胁朝臣,若再相逼,便先弑君。


    这是自他登基以来,朝臣第一次领教他的执拗。


    一个年轻孩子护母的执拗。


    以兵部尚书为首,跪请于地的朝臣跪伏太久,已然摇摇欲坠。


    有文官还想进言,却被勃然大怒的皇帝命人拖去外头,一个个打板子。


    木板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响彻在乾坤宫内  ,胆寒发竖。


    李湛面沉如墨,威逼之言已然用尽,却依旧未达目的。


    他未料想锦奕能如此决绝,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威逼,用了接近四个时辰,竟还未有结果。


    那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不过是杀一个女人,便能保全自己,这样的买卖,真真是只有锦奕这样的蠢材才不会做。


    这大盛的皇位,果然还需得他这般冷心之人才坐得稳妥。


    他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心中烦躁,又给兵部尚书秦邯山递去一个眼色。


    兵部尚书心下一颤,老脸几乎扭成了苦瓜,他终是不敢违抗李湛,只得又战战兢兢开口:“陛下……”


    锦奕沉着脸瞪向他,他猛地自龙椅上站起身,抽过一旁侍卫的佩刀,抬手朝兵部尚书扔去。


    兵部尚书下意识想往后膝行,却硬生生忍住,佩刀“哐当”一声,落在他身前,让他忍不住抖了抖。


    “秦尚书这是想弑君么?”锦奕满目通红,朝他吼道:“好啊,朕给你这个机会,你无需再说,只要拿起这把刀,杀了朕,从朕尸体上踏过去,便能处置母后!”


    “微臣、微臣不敢!”兵部尚书手上的笏板都拿不稳当,险些摔在地上。


    “陛下。”一个小太监担惊忍怕地上前,悄声问:“外头挨板子的那几位已经晕过去了,可还要继续?”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焦急跑来,报道:“启禀皇上,承天门围了不少学子,皆叫嚷着赐死妖后,还有几个激烈些的想冲入宫门,已经被守门侍卫诛杀了!”


    锦奕指尖发抖,吼道:“好啊!把他们都放进来,谁敢赐死母后,就让他们先杀了朕!”


    “陛下不可啊!”


    “陛下龙体为重啊……”


    “陛下……”


    外头挦绵扯絮,朝臣噤若寒蝉,殿上挥洒的鲜血已然拧成暗红的痕迹。


    一片混乱之中,又有一个太监远远跑来,开口奏道:“陛下,严思敬求见!”


    此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随后又如一方石头扔进死水,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殿中满脸倦色的朝臣皆是一震,众人互相看看,有人疑惑,有人惊喜,有人担忧,有人恐惧,神色各不相同。


    锦奕抬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道:“宣!”


    李湛心下一惊,眉头蹙起,心中下意识升起几分忐忑,他猛地回头,便见茫茫大雪之中,一人一伞,缓缓走来。


    他步子迈得很慢,却无人相催,直至他抬步踏入乾坤宫,才抖了抖伞,俯身跪道:“草民严思敬,参见皇上。”


    “请起吧。”锦奕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如海般的绝望,问道:“阁老此番入宫,也是来劝朕诛杀母后的吗?”


    严思敬却摇摇头,开口道:“听闻朝中突生变故,草民受人所托,来此说几句话。”


    他缓缓站起身,未穿朝服,只着一身墨色玄衣,周身气度却堂皇正大,他抬眸,自殿内众人扫视一圈,又道:“草民虽已归隐,却也对当今太后妖后一事有所耳闻。此事不过民间传言,臣莫不是离开朝堂太久,竟不知如今朝堂,竟还有谣言未经证实便盖棺定论的道理。”


    他如今年逾六旬,面上虽已爬满皱纹,双眼却依旧锐利,殿中被他扫过的众人皆觉后背一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李湛额角跳了跳,心下对这老东西突然来此颇为恼火,面上却不敢表露,只道:“严阁老怕是不知全貌,妖后乱政已属实情,方才便有一位御史冒死进谏,臣此番上书除此妖后,实乃为大盛江山考虑。”


    严阁老瞥过他一眼,“若为大盛江山考虑,便不该逼天子弑母。太后就算当真有罪,天子尚幼,杀其生母便陷其不义,实属动摇国本!”


    他拱手,又对锦奕道:“陛下,依草民所见,弹劾太后一事多有捕风捉影之处。此事诸多疑点,朝中亦有威逼之态,怕是有奸佞藏于朝中,挑起多方事端啊!”


    此话一出,兵部尚书浑身一颤,下意识望向李湛。


    李湛被他这不打自招的表现险些气晕,狠狠瞪他一眼。


    这时,镇远将军赵逍出列,跪道:“臣愿为陛下彻查此案,清君侧,正朝纲!”


    户部员外郎谢如棠出列,开口道:“臣附议!”


    朝中小半官员皆跪立于地,齐声开口:“臣附议!”


    第60章


    天色渐暗, 寂静的雪夜之中,渐渐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姜思菀周身一震,正襟危坐。


    慈宁宫大门自外拉开, 一个人影执一把素伞立在门外。


    姜思菀抬眸望去, 却是一怔。


    “严阁老?”她道。


    严阁老的模样, 她曾在千岁节时见过,如今门外那人半头银发,周身清正, 不是严思敬又是谁。


    姜思菀一时有些懵。


    严阁老怎会在此?李湛呢?这时候不该是几个宫人端着白绫或者鹤顶红, 让她选一个上路吗?


    严阁老亦望向她,他唇角含笑,跨步入宫, 温声道:“太后娘娘可还安好?”


    姜思菀愣愣地点头,“还好。”


    她眨了眨眼,等严阁老踱步踏进殿中, 才反应过来,问道:“阁老怎会来此?”


    严阁老呼出一口气,“受人之托。”


    他说罢, 不等姜思菀又问,继续道:“妖后之言已被压下, 由镇远将军领命彻查,但此事毕竟牵扯甚广,又有御史拼死谏言,还需得委屈娘娘幽居几日。”


    这话……是说她不用死了?


    姜思菀还有些懵,她问:“可是阁老出手相救?”


    严阁老笑笑,“不过进言几句,太后娘娘言重。”


    姜思菀越发疑惑:“慈宁宫如今被围, 半点风声都透不进来,阁老可否同哀家说一说当下具体的情况?”


    严阁老道:“是皇帝誓死不退,顶住重压,为老夫来此争取到了时间。”


    说罢,他又道:“既然娘娘无恙,那老夫也不便多留,就此告退。”


    “等一等!”姜思菀心思电转,转头指指正殿道:“阁老可否进殿一续?”


    她已顾不上其他疑问,下意识便要留住严思敬。


    她不知今日严阁老为何而来,可若今日让他离去,怕是以后都不得见,今夜机会难得,她绝不可错过。


    严阁老看她一眼,终究是没有拒绝,转身走进正殿。


    他打量一圈殿内,目光落在一旁桌案摆着的纸张上。


    慈宁宫内的奴婢还未被放出,如今没有热茶,姜思菀只好倒了一杯冷茶,放至严阁老身侧。


    做完之后,她抬头,见严阁老目光落在她留给锦奕的那沓纸上,面上多了几分羞赧。


    她不太自在地说:“先前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备了一些字条留给锦奕。”


    严阁老不置可否,只道:“太后娘娘思虑周全。”


    他目光移到一旁桌上的冷茶,却未抬手去碰,只问:“不知娘娘此番留下老夫,所为何事?”


    说起正事,姜思菀收起杂乱的思绪,正色道:“阁老今日既能入宫,想来对朝堂之事亦有关注。”


    她上前几步,停至严阁老身前,躬下身,朝严阁老行了一个标准的君子礼,“如今皇帝遭挟,朝堂被奸佞一手把持,还请阁老出山,救大盛于水火!”


    严阁老似是对她此番出言并不意外,只摇头道:“老夫早已辞官,放言再不参与朝堂之事。今日入宫救你,已属破例。”


    “既已破例,何惧再破一回。”姜思菀眸色认真,对他道:“哀家同皇帝孤儿寡母,如今被人欺辱到头顶上,


    险些当场逼死!阁老就忍心瞧见大盛皇室这最后的血脉,就这般被人践踏吗?”


    她又躬身,行过一礼,“哀家虽久居深宫,却也知晓阁老忠义之名,如今大盛风雨飘摇,愿阁老以天下苍生为念,为幼帝开愚鲁,点迷津。”


    她腰弯得更低,声音铿锵有力:“求阁老相助!”


    严阁老一时未语,他神色深沉,只望向她。


    她头顶未着钗环,面上素净,头低垂着,面容被她交叠在前的双手挡住。


    可他不必去看,也能知晓,她此刻的面容必然是坚毅的,同她这番话一般坚毅。


    他又叹过一口气。


    这次却不是无奈,而是后知后觉的欣慰。


    ……


    这场谈话持续良久,直至月上梢头,严阁老才自正殿走出。


    他拱手,对姜思菀道:“娘娘且放心,老夫不日便会上奏朝廷,入朝为官。”


    姜思菀露出一个笑,又拱手道:“多谢阁老。”


    “娘娘言重,更深露重,微臣回了,娘娘且早些歇息。”他说罢,撑起素伞,便要跨步出殿。


    “阁老。”正事已经说完,姜思菀走至他身侧,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阁老为何会救哀家?”


    她同严阁老可是半点交情都没有,已经辞官的内阁大学士专门入宫来救她一个没有实权的太后,实属奇怪得很。


    严阁老道:“老夫方才说过,受人之托罢了。”


    “谁?”


    “……故人。”


    姜思菀一脸茫然。


    严阁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姜思菀被这稍显奇怪的目光看得颇有些不自在,不等她又问,便见严阁老指指殿外。


    他道:“外头风雪颇大,微臣在此耽搁太久,若再拖下去,怕是有人会受不住。”


    姜思菀微微一怔,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慈宁宫外,一个消瘦的身影被人背在背上,他面色苍白,嘴角还留着血痕,双眼紧闭,已然不省人事。


    “苏岐?!”姜思菀双眸瞪大,下意识便往门外奔去。


    等她离得近了,这才看清苏岐脸上道道割伤,眉眼上的雪痕结出冰霜,如褪色一般。


    这样冷的天气,他的双唇紧抿,气息微弱,连鼻尖呼出的白雾都看不见。


    姜思菀瞬间慌了,她甚至不敢伸手触碰,怕自己碰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他无事。”严阁老的声音自她身后传出,他道:“只是晕过去罢了。老夫已找郎中瞧过,他先前便染了风寒,一直未好,如今又气急攻心,在风雪中跪了半晌。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这样糟蹋,也受不住。”


    “我原想将他留在严府调理身体,可他不愿,执意进宫。方才瞧见李湛服软,这才安心晕过去。”


    他长叹一口气,“这孩子,倔强的性子倒是半点未变。”


    姜思菀听得双目渐湿,她咬住唇,颤声问:“阁老所说的故人,便是苏岐吗?”


    慈宁宫外头灯光幽暗,寂静无声。


    苏岐静静地趴在那里,单薄的衣袍裹在他身上,似是拢住一片薄暮,空空荡荡得很。


    许久不见,他似乎又瘦了。


    严阁老却不答,只道:“老夫曾答应他,不说是谁。娘娘莫要为难老夫。”


    他的目光落在苏岐身上,又望了望姜思菀,道:“他先前似乎就在慈宁宫内当差,娘娘对他颇为熟悉,可要老夫将他留在此处?”


    他说罢,刚要吩咐护卫将苏岐送去耳房,却被姜思菀抬手阻止。


    姜思菀怔怔地望向他。


    他抿着唇,眉头微蹙,就算已经昏迷,似乎也难忍痛苦。


    她的手掌继续向上,指尖轻颤,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她指腹落在他蹙起的眉头上,轻轻地,一点点将那处抚平。


    很快,她闭了闭眼,收回手,开口道:“还请阁老将苏岐送去监栏院吧。”


    “慈宁宫如今不太平,他留在这里,会更危险。”姜思菀说。


    “好。”严阁老答应下来。


    姜思菀的视线一点点在苏岐脸上摩挲,从眉眼到鼻子,再到他偏薄的双唇,紧致的下巴。


    她以眼神描摹着苏岐的脸孔,如情人间的厮磨。


    她忍不住又问:“阁老怎会认识苏岐?”


    严阁老道:“是他入宫前。”


    思及往事,他颇有感慨:“老夫同杨仪原是至交,许久之前,杨仪曾带他来见过老夫。”


    “他聪慧异常,又心怀天下,深得杨仪那老儿喜爱,他还曾多次向我炫耀自己收了个百年难遇的状元之才。”


    说到这里,他目露怜悯,“可惜了,若他没有入宫,当今朝堂,必有他的一席之地。至此平步青云,官至阁老也不无可能。”


    姜思菀静静听着。


    状元之才吗?


    难怪他如此恨她。


    他合该如此恨她的。


    可若全部是恨,他又缘何救她?


    还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是啊。可惜了。”她轻轻说。


    “阁老且稍候片刻。”她说罢,快步跑回殿内,找出先前苏岐送来的那瓶跌打药,将其塞进护卫手中。


    “还请将这个留给他,再劳太医煎几副药。”


    说罢,她抿抿唇,又叮嘱:“……就说是太医院一起配的药,莫说是我给的。”


    “走吧。”她转过头。


    夜晚的雪夜总是很静。


    如今慈宁宫外的侍卫已经撤去,寂静的宫墙中,只需一老一少缓缓前行。


    两双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严思敬毕竟年迈,走得不快,他望了一眼自护卫背上静静伏着的苏岐,浑浊的双眼中盛满复杂。


    先前听苏岐说出那句“我爱她”时,他是无比震惊的。


    无论是谁,胆敢觊觎当今太后,都是实打实的杀头大罪。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苏岐一厢情愿,可如今看这位太后娘娘的反应,恐怕不止如此。


    一个宦官,一个太后。


    云泥之别,天渊之隔,不归之路。


    甚至是大逆不道,有悖人伦!


    他摇摇头,望向头顶的大雪,喟叹一声。


    世间万物,唯情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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