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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母后!”


    三日幽禁过去, 慈宁宫终于恢复正常。姜思菀刚用过早膳,便见一个小团子风风光光地冲入殿内,猛地扑到她身上。


    姜思菀被他扑习惯了, 也不慌乱, 直接顺势抱住他, 温声道:“这几日,吓到锦奕了吧?”


    锦奕声音哽咽:“快要吓死了。”


    他在姜思菀怀中蹭了蹭,这才抬起脸, 露出一双哭肿的核桃眼。


    “孩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母后了。”他小声说。


    姜思菀抬手轻轻抹去他的泪, 也有些哽咽,“这次的锦奕很勇敢,保护了母后呢。”


    “真的吗?”锦奕怯怯。


    “真的。”姜思菀朝他露出一个笑, “我们锦奕已经变成小男子汉了!”


    锦奕看着她,也露出笑来,他方才哭得涕泪横流, 如今猛地呼气,鼻头都生出一个小鼻涕泡。


    他连忙抹了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母后放心, 孩儿以后会一直保护您的。”


    姜思菀的心几乎都要被他融化了,她捧住锦奕的小脸, 忍不住捏了捏,又‘吧唧’一声,在上面亲了一口。


    锦奕双眼瞪大,忍不住后退半步,他震惊又有些羞赧道:“母、母后……这是做、做什么……”


    姜思菀忍俊不禁:“没办法,我太喜欢锦奕了呢。”


    锦奕小脸通红,也结结巴巴:“孩儿, 也、也喜欢母后。”


    他继续结结巴巴道:“孩儿该、该复习功课了。”


    “不是晚上吗?”姜思菀问。


    “现在也、也可以。”锦奕同手同脚地走近桌台,看了看姜思菀,又看看桌上的书。


    他拿起一本,又跑回姜思菀身侧,靠着她坐下,这才翻开书册,认真阅读起来。


    姜思菀笑着摸摸他的头,问他道:“散布谣言之人,可查出是谁了?”


    锦奕道:“是一位书生所为,他多年未中举,郁郁不得志  ,这才生了嫉恨,散布谣言,想搅乱朝纲。京兆府衙役拿人时,那人当场就招了。”


    “一介书生,可做不到如此声浪。”姜思菀的声音有些冷。


    锦奕点头,“赵将军已经查出,此事是兵部尚书秦邯山在后谋划,他收买御史,又散布谣言,被大理寺收监当日,便在狱中服毒自尽了。”


    他抿抿唇,又道:“可孩儿觉得,这事定是不止于此,这其中,必定有皇叔的手笔。”


    姜思菀眉头微蹙。


    此局显然就是李湛为杀她所设,讲究一个快准狠,源头是谁不重要,只要锦奕顶不住重压,赐死她,那这局便成了。


    李湛应该也未曾想到,锦奕能这般执拗,更莫说严阁老这个变数。


    到了如今,反倒是他骑虎难下。


    不过他能弃车保帅,果断舍弃掉兵部尚书这左膀右臂,也颇为狠辣。


    她道:“此事再查,应当也不会再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先暂且如此,李湛根基深厚,不是一日能肃清的。”


    说罢,她又问:“严阁老可入朝了?”


    锦奕“嗯”了一声,“他已官复原职,这几日有阁老在,孩儿轻松不少。”


    姜思菀呼出一口气,又绽出一个笑,“那便好。”


    锦奕目光重新落上书页,静了半刻,他指着一个生僻字问她:“母后,这个字念什么?”


    姜思菀打眼一看,不太认得。


    她颇有尴尬地摸摸鼻子,道:“你先记下,等明日下朝,请教一下严阁老。”


    锦奕“哦”了一声,鼓了鼓腮,又问她:“母后,苏夫子为何不来了?”


    姜思菀一怔。


    锦奕又说:“没有苏夫子在,孩儿功课又慢了不少,母后将他请回来好不好?”


    姜思菀沉默下来。


    苏岐。


    那日大雪过后,她便没有再见过苏岐,也不知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诚然,她扪心自问,她还喜欢着苏岐。


    看到他为救她,冒死去请严阁老,她也知晓,苏岐没有背叛她。


    可他的的确确欺骗了她,甚至,慈宁宫内屠宫的因果,也源于他。


    那是十几条人命,她无法忽视,也不可代人原谅。


    何况,苏岐也还在恨她。


    “他不会再回来了。”她低声道。


    “为何?”锦奕不太理解。


    姜思菀捏捏他的脸,“小孩子不要管大人之间的事。”


    锦奕挣脱开来,揉揉脸蛋,噘嘴道:“母后刚刚还说朕是小男子汉。”


    “小男子汉,也是小呀。”


    锦奕的嘴几乎要撅出一丈高。


    姜思菀伸手就要去捏他的嘴。


    锦奕连忙避开,笑闹开来。


    两人闹过一阵,忽闻殿门轻响,凝青走进门内,离姜思菀近了,才凑近她耳侧,低声道:“娘娘,方才赵家差人禀报,近日追查妖后一案时,查到一人所图不轨,由于此人曾是娘娘亲信,赵家不好自行处置,来问问娘娘的态度。”


    姜思菀心下一紧,脑中下意识闪过苏岐那张脸,连忙问:“是谁?”


    凝青道:“是先前出宫,救过奴婢妹妹的那位宫女,季夏。”


    姜思菀猛地侧目。


    她轻拍锦奕,道:“锦奕先去尚书房处理今日的奏折,我这处有事处理。”


    锦奕虽有些不太情愿,却依旧起身,点了点头。


    等他出门,凝青才继续道:“奴婢的妹妹凝冬自从被救出襄王府,就同季夏姑娘住在一处。这几日,季夏姑娘常独自出门。此外,她还察觉有几个行踪诡秘的男人在她们院外游荡,看模样,似是在监视季夏姑娘,因着赵家护卫在周围,这才没能行动。”


    “凝冬心神不安,便悄悄将此事报给赵家,赵家护卫捉住一人审问,问出他们是襄王府中人,此番寻找季夏姑娘,是因为她身上的一封密信。”


    “密信?”姜思菀疑惑。


    她知晓季夏不识字,所以向她传消息时,向来都是口信,从未有过书信形式。


    “季夏不识字,她拿密信做什么?”她蹙眉问。


    凝青闻言,却是茫然道:“娘娘,季夏姑娘是识字的。”


    姜思菀一怔,下意识望向她。


    凝青便说:“奴婢先前同冬儿见面,还听她说起过季夏姑娘喜爱读书。”


    “喜爱……读书?”姜思菀喃喃。


    季夏同她待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一面,甚至她从一开始就以为,季夏是不识字的。


    凝青点点头,又继续道:“赵苍宇将军觉得事出蹊跷,派人搜查季夏姑娘的住所,果然找出一封密信。是……”


    她顿了顿,有些踌躇,随后一咬牙,直接道:“是襄王同已死的罪人李永所传的密信!”


    “什么?!”


    “除却密信,还找出一些带有‘永’字的手帕。”凝青抬头,瞧了一眼姜思菀的脸色,又踌躇着说:“娘娘,季夏姑娘,怕是同罪人李永……关系匪浅。”


    罪人李永,便是姜思菀刚穿越不久,先帝大殓时大闹灵堂的那位雍王。


    他死后,被李湛剥爵贬庶,尸身都被扔去乱葬岗喂了狗。


    季夏一个小姑娘,同他有什么关系?!


    姜思菀呼吸不畅,浑身血液都有些发冷。


    她稳了稳心神,又问:“她现下在何处?”


    “她被扣入将军府,现下精神头还算不错,只是无论赵家的人询问什么,她都不肯开口。”


    姜思菀跌坐在软榻上。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去给赵苍宇传信,让他安排一辆马车……我要出宫。”


    几日过去,宫墙上的积雪已然融化,露出下头层叠的瓦片。


    守门的侍卫已被人悄然调开,一辆马车自暗夜中驶出这座庞然大物,悄无声息。


    姜思菀坐在马车内,手中握着誊写下来的书信,揉了揉眉心。


    这的确是一封能威胁到李湛的密信。


    想来是前阵子兵部动荡,秦邯山在追查时注意到季夏,又往下查得深了,这才注意到密信的存在。


    信是李湛所写,写于先帝被刺的那几日。


    信中状似无意间提及他同姜思菀这个废后关系亲密,又透露出李湛对于先帝的不满,看似是兄弟之间的牢骚发泄,但若结合起先帝突然被刺杀一事,便有些微妙了。


    怪不得李永当日那般冲动,他既看了这封信,难免不会联想到是李湛伙同废后刺杀先皇,所以他才会大闹灵堂,想要诛杀她和李湛,自行称帝。


    怪不得啊。


    李湛这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一切了。


    姜思菀心中一阵阵发冷。


    就连她这个待在冷宫的废后,也被他算计在其中,如落入蛛网的小虫,一点点被他缚紧,险些吞吃入腹。


    这样重要的一封信,季夏又是如何得到的?


    姜思菀迷惘地抬起头。


    季夏是她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季夏对她很好,她不愿意去怀疑这个小姑娘。


    可事实摆在眼前,纵使她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季夏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单纯。


    她想起除夕那夜,她抱着季夏绝望哭泣的模样,怔怔出神。


    直至马车驶过长夜,停至将军府前,她才被一声“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唤回思绪。


    一只大手掀起幕帘,赵苍宇面容严肃,朝她行礼。


    “不必多礼。”姜思菀起身,走下马车。


    她抬起头,望了望身前的敞开的府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镇远大将军府。


    这门不算大,也没有门匾悬挂,看起来平平无奇得很。


    赵苍宇道:“娘娘秘密行事,不便


    招摇,还请娘娘自侧门入内。”


    姜思菀挑挑眉,又看了他一眼。


    哪有当今太后初次到府,就让人家从侧门进的道理。怪不得赵苍宇年纪轻轻武艺高强,却依旧在镇守玄武门。


    这人是真的刚正不阿,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不过姜思菀毕竟不是真的古人,对这些繁冗礼节并不在意,只点点头,并未出声。


    她跟着赵苍宇穿过一道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处亮着灯的小屋前。


    赵苍宇道:“娘娘请。”


    姜思菀深呼一口气,抬手推开门。


    想来这地方是将军府内专门问询犯人所用,房内的陈设很是简单,只有一方木桌和几个木凳。


    季夏就坐在木凳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有人来,她双眸抬起,望向姜思菀。


    她露出一个淡笑,朝她喊:“娘娘。”


    姜思菀一时无言,只“嗯”了一声。


    “娘娘瘦了。”季夏说。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似是从未同姜思菀分开,亦不曾身份败露,即将沦为阶下囚。


    这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单纯的小姑娘。


    姜思菀五味杂陈,歇了同她叙旧的心思,单刀直入问:“你到底是谁?”


    “奴婢是季夏,娘娘。”她依旧笑,双目却有些朦胧。


    “原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娘娘了,如今再看您,竟有些想哭。”她眨了眨眼,将眼泪咽了回去,又笑道:“这可不行,一个细作,可不能落泪。”


    就算姜思菀有所怀疑,可如今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难以置信。


    她缓了一口气,才问:“你是李永的人?”


    “是。”


    “什么时候?”


    “入宫时便是了。”


    室内沉默片刻,姜思菀才又问:“你是故意暴露?”


    “对。”季夏点头,“若非如此,怎能让襄王和娘娘一同注意到那封信呢。”


    “你为何潜伏在我身边?”


    季夏摇摇头,“殿下未曾说明,只叫奴婢盯住娘娘。”


    她见姜思菀眼角有泪花闪烁,又笑了笑,安慰道:“娘娘不必为奴婢难过,我本就该死在去年那场被屠宫的除夕夜。多活的这一年,是奴婢赚了。”


    姜思菀垂在袖下的指尖颤了颤,“什么意思?除夕夜……你莫非早就知晓?”


    “是啊。”


    “那本《世说新语》,你也知晓?”姜思菀声音带着轻颤,“你原本就识字,是不是?”


    “是。”季夏眼帘垂下,说:“苏岐将那本《世说新语》递给我时,奴婢便觉得奇怪。他盯在那页‘元帝正会’的寓言看了许久,却什么都未做,像是想要做些什么,却又突然放弃了。”


    “直到奴婢仔细读完那页故事,这才知晓是为何。”她圆圆的眼睛眨了两下,才道:“怪不得他堂堂解元,还能沦落到那般地步,实在是不够心狠啊。”


    她扯起唇角,“雍王已死,奴婢这条贱命留着也没甚指望,既然他是被娘娘和襄王联手所杀,奴婢既要为主报仇,便决定帮一帮他。”


    “奴婢特意将那页折起,又在皇上看书时提了几句。不愧是解元想出的计策,短短几句,便能引得皇帝和襄王矛盾尽显。”


    “奴婢本该在那夜随旧主而去,倒是没想到,娘娘居然愿意救奴婢。”


    她抬起头,圆圆的双眼里已经蓄满泪水,她轻轻一眨眼,那泪水便随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她交叠的手上。


    “娘娘,您怎么也不够心狠呢?”


    她说:“若您不救我,便也没有前几日妖后惑世之言了。是奴婢刻意暴露行踪,让兵部尚书的人查到我身上,才牵连出您的。”


    姜思菀后退半步,下意识扶住门框。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汩汩流下,如线般掉落。


    “娘娘。”季夏含泪笑着,“转过脸去,别害怕。”


    姜思菀一时恍惚,没有听懂她说的何意,她下意识看过去,便见原本端坐的季夏已然站起,她下意识瞪大了眸子,脱口道:“等等!”


    然而站立着的瘦小人影没有如她所愿,几乎是瞬息的工夫,她猛地前冲几步,额头兀突撞向白墙。


    “季夏——”


    姜思菀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她扶起季夏软倒的身子,慌乱喊道:“来人!快来人!”


    门口候着的赵苍宇破门而入,几步奔到两人面前,他蹲身查看起满脸鲜血的季夏,又伸手,摸了摸她颈上的脉搏。


    他摇摇头,沉声道:“撞柱前,她怕是还服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


    姜思菀两眼发黑,只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她‘扑通’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


    第二日,太后急病一事传遍满宫。


    姜思菀闭门谢客,也屏退宫人伺候,整个人陷在床被里头,迷迷糊糊发着汗。


    她自将军府回来,几乎一夜未睡,一闭上眼便是季夏决绝自尽的模样,后半夜时,还突兀地发起了高热。


    满宫宫人忙碌半晌,现下都颇为疲倦。


    姜思菀意识模糊,朦朦胧胧地闻见一阵皂角香。


    似是有人进入她的卧房,轻柔地给她擦去额角的汗,又拧了一条湿水浸过的巾子放在她额头。


    他动作那般温柔,似是在对待珍视的宝物。


    做完一切,他停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转过身。


    姜思菀便伸出手,抓住他的腕子。


    她的掌心因高烧而炽热滚烫,而那人的腕子却是凉的,如冰雪一般凉润。


    姜思菀没有睁眼,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至耳侧,她双唇轻动,声音嘶哑。


    她问:“不是恨我么?又为什么救我?”


    第62章


    室内暖帐轻纱, 不远处,还有淡淡的青竹熏香幽幽燃着。


    苏岐腕间那只手是滚烫着的,带着些发了汗的湿润, 苏岐身体轻颤, 似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灼伤。


    他垂眸, 瞥了一眼那只手,又看看姜思菀紧闭着的双眼。


    他抿抿唇,抬起另一只手, 想要将其拂开, 却是没有拂动。


    姜思菀加大了力道,几乎是掐住他的手腕,她睁开眼, 迷蒙的眸子望向他。


    “那本《世说新语》,你没有做手脚,是不是?”


    苏岐茂密的长睫抖了抖。


    他的手抽不开, 只得讽刺地扯出一个笑,道:“做或不做,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姜思菀喃喃, “你没有背叛我,是不是?”


    苏岐沉默下来。


    那只抓在他腕子上的手更紧了。


    他有些吃痛地皱了皱眉, 又瞥过头,不去看她那双眼睛,“……只是来不及罢了。”


    “是吗?”


    姜思菀唇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你说你恨我,那……”


    她抓着他的手腕,缓缓将其抬起,慢慢地, 一点点地放在她的脖颈上,她说:“来,掐这里。”


    因着发烧的缘故,她未着外衫,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中衣领口颇大,她白腻的肌肤露在外头,还透着些淡淡的薄红。


    苏岐手掌僵硬,下意识就要往回抽,却被姜思菀两手握住,死死按在她脖颈上。


    “你做什么?”他太过震惊,连‘娘娘’这称呼也记不得喊,声音带着些许轻颤。


    姜思菀看着他笑,嗓声喑哑:“不是恨我么?来,掐死我。”


    “你疯了?!”他低吼出声。


    “我清醒得很。”姜思菀说:“我已经屏退了下人,还发了高热。没有人知晓你来过,我若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高烧至死,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来啊,动手。”


    苏岐瞪大了眸,指尖颤得更厉害。


    他的掌心按在她滑腻的肌肤上,那里柔白如玉,因着高热,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潮湿又滚烫。


    他的呼吸一下下重起来,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


    他后退一步,猛地抽回手。


    床帷中的女人便发出一声轻笑。


    苏岐闻言看过去,望见一张胸有成竹,又胜券在握的面容。


    他提起的一颗心猛地下落,如同跌入深渊。


    “你不想杀我。”姜思菀稍稍起身,黑发披散下来,几缕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沾染在她的脖颈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她看向他,笃定道。


    “你舍不得,是不是?”


    她的嗓音是沙哑的,听在苏岐耳中,却如蛊惑人心的妖精,让他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回想起那场叫他恐惧的梦。


    她站


    在花海之中,问他……


    耳侧的声音复又响起,是姜思菀在问:“为何?是因为你……”


    “够了!”苏岐猛地出声打断。


    他只能打断,他无法不打断。


    他闭上眼,狠狠呼吸几下,双拳紧了又松,终是泄气一般道:“娘娘,你糊涂了。”


    “这是一场梦,这里,我从未来过。”他转过身,猛地推开门。


    凝青正端着一盆冷水往寝殿走,将将走至门口,便见一个黑影自门内闪出。


    她两手一抖,险些扔了手中的铜盆。


    等看清那人的脸,她才稍稍松一口气,迟疑道:“……苏公公?”


    苏岐抬起脸,看她一眼。


    他面色苍白,双眸却有些红,指尖似乎还在轻颤。


    她不知娘娘和苏岐之间出了什么事,只知晓苏岐休沐过后,便被贬去了掖庭,慈宁宫也就没了大太监。


    为此她还惴惴不安,连平日的休沐都少了许多。


    如今看苏公公的模样,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公公怎会来娘娘的寝殿?”她看看已经关上的木门,又问。


    苏岐未语,只摇摇头。


    他越过凝青,前行几步,又忽而开口:“还请姑姑莫要告诉娘娘,奴才方才来过。”


    凝青不解,“为何?”


    苏岐道:“娘娘生了急病,本就身子不好,姑姑若提起奴才,怕是要给娘娘添堵。”


    凝青一怔,却是不太赞同,“公公走后,慈宁宫内一直未再提拔新的大太监,想来娘娘还是念着你的。”


    她劝道:“咱们娘娘脾性好,公公若做错了事,只需诚心诚意地道个歉,想来娘娘也不会怪你,你又何必去那掖庭受苦。”


    苏岐沉默听着,却依旧只是摇摇头。


    他稍稍抬头,望向朝阳遍布的天空,露出一个苦笑。


    “……我与这慈宁宫,本就是不相配的。”他轻声道,声音低微,如人耳语。


    “什么?”凝青没听清。


    “无事。”苏岐收回视线,只道:“有劳姑姑。”


    说罢,他重新抬步,走出大门。


    凝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颇有些可惜。


    说句实在话,她还是很想要苏岐回来的。有苏岐在,慈宁宫诸事他会处理,如今没了他,那些事就全数落在了她自个儿身上,简直分身乏术。


    虽这样想着,她还是端好铜盆,推门进殿。


    一进殿门,她便瞧见姜思菀已经披衣坐起,安静地靠在床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连忙上前,道:“娘娘醒了?”


    姜思菀转头看她一眼,朝她露出一个笑,“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凝青找出一方靠垫,为姜思菀放至背后,这才犹豫着说:“方才……奴婢看到苏岐来过。”


    姜思菀只轻轻“嗯”了一声,“我知晓。”


    她沉默片刻,才问:“季夏……怎么样了?”


    凝青叹一口气,“赵将军请了郎中看过,还是没能救下。她生前毕竟伺候过娘娘,依娘娘所见,她的身后事,要如何安排?”


    姜思菀抿抿唇,道:“好生安葬了吧。”


    “是。”


    “她的具体身份,可查清了?”


    凝青点头,“奴婢来此,便是要说这事。她先前所说的父母宗亲俱是假的,原本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很小便被李永买下,当作细作培养几年,便入了宫。”


    姜思菀还有些怔愣。


    她想起季夏兴奋地说起家人的模样。


    那时的神色,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假的啊。


    那她除夕夜时的遗憾,那句“吃不到腊八蒜”的遗憾,也是假的吗?


    她明明做了许多许多的腊八蒜,送出宫去的。


    她深呼一口气,抬手搓了搓脸。


    既然是假的,那她为她伤心,也不值当。


    她掖了掖被角,稍显振作,又问:“季夏手中密信的原件,可是在赵苍宇手中?”


    凝青又点点头,“是。”


    “将那封信上半部分同我有关的内容隐去,只留其中李湛对于先皇不满的部分,交给严阁老。他知晓如何去做。”


    姜思菀微微眯起眸。


    打舆论战么?谁不会呢。


    那就看看是她这个妖后惑世的分量重,还是李湛谋害先皇的罪名大了。


    吩咐完一切,她才又问:“苏岐走时,你可看清是何模样了吗?”


    这话给凝青问得有些迷茫,她道:“什么模样?”


    “伤心,或者愤怒这种情绪。”姜思菀说。


    凝青回想了一下,这才道:“苏公公的神色……是有些复杂。眼睛红红的,嘴唇也有些白,他好像是有些不舍,又有点决绝……奴婢看不懂。”


    她其实向来看不懂苏岐的,今日还是他少有的情绪外露的时候。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给苏岐说好话,又道:“不过他能来看娘娘,该是还念着您的。”


    姜思菀又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掖庭过得怎么样?可有人欺负他?”


    凝青没有关注过苏岐,自然是不知晓,她怔了怔,随后道:“奴婢去查一查。”


    “不必了。”姜思菀道。


    她想了想,又道:“今日入夜,你去掖庭向他传个口信,就说……陛下功课倦怠良久,哀家夜不能寐。”


    “功课倦怠?”凝青有些茫然。


    她昨日还见着皇上认真念书。


    姜思菀点头,“照我说的去做便好。”


    “是。”


    既已想通,姜思菀心中郁结散去,这病来得快,便也去得快。


    到了晚上,她穿好衣衫,还给自己细细化了个妆,遣退下人之后,同锦奕一起待在正殿。


    桌案上燃着油灯,锦奕坐在一侧,捧着一本《后汉书》静静研读。


    夜静更阑,灯光阑珊之处,一人自浓黑的夜色中走出,提灯缓缓踏入慈宁宫。


    姜思菀望见那道身影,悄悄勾起唇。


    第63章


    夜色浓黑。


    明明是刺骨的寒夜, 换作旁人,怕是要缩着脖子疾走,想要早些躲避这场冷冽的隆冬。


    可那人却走得很慢, 澄黄的灯光悠悠晃晃, 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姜思菀好整以暇, 以手托腮,看着他放下灯笼,踏入主殿。


    他垂着眸子, 没有去看姜思菀, 而是撩袍跪下,沉声道:“奴才参见皇上,太后。”


    锦奕闻声回头, 见是苏岐,惊喜道:“苏夫子!”


    下意识喊完,这才想起姜思菀先前同他说过的‘苏岐不会再回来’的话, 他小心觑了一眼姜思菀,又看看苏岐,才问道:“苏……你怎么来了?”


    苏岐道:“奴才听闻陛下功课荒废, 深觉痛心,来此辅佐陛下。”


    锦奕懵了。


    功课荒废?他吗?


    他这阵子, 明明比以往要更用功啊。


    他迷茫地看看苏岐,刚要开口,就闻姜思菀清了清喉咙。


    “既然来了,就莫要浪费时间。锦奕,你不是有几个字不太认得,现下你夫子在此,快些问吧。”她道。


    “啊?……哦, 哦。”被这么一打断,锦奕颇为迷茫的应下,两手已经开始去翻案上的书页。


    翻着翻着,这才想起先前那字已经请教过严阁老了。


    不过他在课业上积攒下困惑之处不少,也不好尽数烦恼严阁老,的确有几个疑问还压在心下,便连忙招手说:“夫子且过来些,朕有几处困惑,还请夫子解答。”


    苏岐应过一声,缓缓起身,前行几步,跪坐案前。


    他抚平衣袍,如以往那般端坐,温声问:“是哪几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纸页翻飞,锦奕指着几处道。


    “可是不解其意?”


    “是。”


    “那便从第一处开始,‘孤犊触乳,娇子骂母’,译为孤独的小牛亲近母亲,娇惯成性的孩子却会辱骂母亲。比喻孩童娇惯不得……”


    姜思菀托着腮,静静地听着。


    她有些恍然,这样清润的声音,似乎很久很久不曾听过了  。


    人在认真时,总是很有魅力。她凝望着苏岐瘦削的背,杂乱的一颗心便这样安定下来。


    算了。她想。


    那个因恨意而滋生的欺骗,她不想再计较了。


    苏岐总归不会背叛她,若要背叛,先前就有无数次机会置她于死地。他嘴上不愿承认,可严阁老说过,他在茫茫雪地中跪了半晌,又气急攻心,险些舍去一条命。


    她不信一个愿意以命相护的人,没有把真心交给她。


    他若放不下恨,便恨吧。


    她到底是和原主是不一样的,那些陈年旧恨,那些心中结下的伤疤,时间久了,总会被她所抚平。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还有一辈子,她等得起。


    姜思菀起身,端起一旁放着的芙蓉糖糕,轻轻放在二人对坐的桌案上。


    “吃些东西吧,莫要累着。”她道。


    锦奕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双目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姜思菀端住盘子的那只手往后收了收,另一只手抬起,在锦奕稍显稚嫩的手背轻拍一下,又掏出一张崭新的帕子,道:“用这个吃。”


    锦奕撅了下嘴,却没反驳,他从善如流地拿过帕子,隔帕捻起一块糖糕,放入口中。


    “好甜!”他道。


    姜思菀又掏出一方帕子,递给苏岐,“这个给你。”


    苏岐抬起眼,瞥了一眼那方手帕。


    那手帕是纯白的,没有绣任何东西。大盛的女子大多用的都是白帕,闺中无趣,他们便会往手帕上绣上各自喜欢的东西,留作自用或赠予亲近之人。


    姜思菀不会绣工,也无心吩咐光禄寺送来绣好的成品。是以,她的手帕向来都是这般简朴。


    他摇摇头,只道:“不必。”


    姜思菀却又往前递了递,“天子之师,可不能太过瘦弱。”


    苏岐目光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姜思菀便笑道:“从侧面看,你都快薄成一张纸了。读书费神,好歹吃一些,莫要饿晕了。”


    她的声音太过柔和,仿佛先前的那场决裂不曾发生,半载的光阴也消弭而去,他同她之间,还同最开始一般,从未有过分别。


    可他已将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过往尽数吐露,他们不再虚与委蛇,不再互相试探,她为何依旧对他这样笑?


    苏岐垂下眼帘,不愿,也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晓自己若是不接,姜思菀还会再劝,便伸出手,接过那方还带着她的体温的手帕。


    他轻轻捻起一块糖糕,放入口中。


    的确很甜,浓重的糖渍自他口中蔓延,已经到了有些腻味的程度。


    “好吃吗?”姜思菀问。


    苏岐沉默着咽下,点点头。


    这场阔别已久的授业持续一个时辰,直到快到子时,锦奕终是支撑不住,打起哈欠。


    “若累了,便去睡吧。”姜思菀说。


    锦奕眨眨眼,睫毛上还沾染着因哈欠带出的星点水痕,他颇为不舍地问:“夫子明日还会来吗?”


    先前没有夫子时,他不爱读书,也觉不出有人随时解惑的好。


    可他有了夫子,又随即失去,这才怀念起苏岐在时的好。


    他不想再一个人读书了。


    不等苏岐回答,姜思菀便说:“会的。”


    “那便好!”锦奕笑起来,这才安心起身,准备回去休息。


    经过苏岐身侧时,他瞧了一眼姜思菀,见她未看此处,便悄悄拉了拉苏岐的衣角。


    苏岐转头看他,躬身附耳过去。


    锦奕便凑近了他,以手挡脸,对他轻声说:“母后虽看着凶,但实际心软得很。你若惹她生了气,只需哄一哄她,她便会原谅你的。”


    苏岐一怔。


    陛下这是觉得,他离开这半年,是同姜思菀吵了架?


    不等他回答,姜思菀已经望来这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锦奕干咳一声,收回手,又正了正身子,“没什么。”


    “孩儿先去睡了,母后也早些歇息。”他说罢,一溜烟跑出殿去。


    姜思菀自后头喊:“慢些,注意脚下。”


    “知晓了!”锦奕声音散在暗夜,有些朦胧。


    待他走后,殿中乍静。


    苏岐垂眸起身,朝软榻上的女人道:“陛下既已歇下,奴才也该告退了。”


    “何必着急。”姜思菀指指殿外,“外头月色正好,你若无事,不如陪我赏一赏月。”


    苏岐双唇微抿,没有开口。


    姜思菀便叹道:“我大病初愈,心中烦闷,身旁也没个人能陪着说说话,实在是……”


    “……好。”苏岐道。


    “那走吧。”姜思菀偏过头,藏起勾起的唇角,率先走出门。


    临近子时,宫中大多数人已然歇下,慈宁宫内灯影寥寥,暖黄被月光洒下的冷白裹挟,变得柔白一片。


    姜思菀停在台阶前,举头望月。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跟来,停在她身侧。


    一阵清风拂过,姜思菀拢了拢衣衫,轻声道:“好冷。”


    “冬夜寒凉,娘娘不若早些歇息。”苏岐道。


    他说罢,便要转身,却被姜思菀拉住手掌。


    他微微一僵,眼神下落,望向抓向他的那只手。


    姜思菀拉回他,朝他靠近些许,身上的温度几乎要透过狭窄的距离,散落在他身上。


    她露出一个笑,“这样就暖和了。”


    那只握住他掌心的手随即抽离,只留淡淡余温。


    她面色如常,依旧昂着头,似乎方才的亲密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接触。她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又道:“今夜的月亮,似乎不如中秋夜时那般圆了。”


    苏岐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轻咬舌尖,过了许久,才出声道:“是吗。”


    “是啊。”


    有轻微的白气随着姜思菀说话自她口中呼出来,她似乎颇有兴致,又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头顶的这轮月亮虽然看着好看,却是不发光的。它真正的表面其实坑坑洼洼,荒芜一片。”


    苏岐思绪纷乱,姜思菀的声音他听在耳中,却不知如何反应,只怔怔地道:“为何?”


    姜思菀轻哼一声,有些得意,“我见过。”


    “你见过?”


    “我不仅见过,我还知晓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圆的,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要圆。”姜思菀说。


    苏岐的心绪渐渐和缓,他黑眸幽邃,浓黑深处,似有什么东西碎裂又聚合,随后,接着又碎裂。


    他缓声道:“古书有云: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谓之圆,下首谓之方,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


    “古书中说的,可不一定全是对的。”姜思菀瞥他一眼,眼中似是洒了星河,熠熠生辉。


    “你可不要做那种只认死理的书呆子。”姜思菀说。


    “书呆子?”


    “是啊,书呆子。”姜思菀笑了一声。


    苏岐没有说话,也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这轮月。


    那月依旧是圆的,些许边角被云遮掩,却挡不住清亮的月色。


    它似乎一直挂在那里,沧海桑田,亘古不变。


    苏岐静静地看着白晃晃的满月,却突兀地,无声地落下泪来。


    他的身体里仿佛滋生出一只怪物,那怪物以他的情感为食,先前是恨,如今是爱。


    它在他身体中不断壮大,几乎要吞没他所有的理智,将他取而代之。


    他的所有恨,所有爱,所有欢愉,所有痛苦,都是源于这个名叫‘姜思菀’的女人。


    他该怎么办?


    杀她又不舍,离开又想念,靠近又痛苦。


    他毫无办法,束手无策,不得解脱。


    第64章


    圣哲元年腊月初八。


    又是一年腊八节。


    姜思菀起了个大早, 换上一身庄重的月白祭服,疲惫地甩了甩发酸的手。


    这几天,她几乎昼夜不停地誊抄经卷, 锦奕同苏岐在一旁读书, 她便也搬了个桌案, 在他们身侧抄经。


    刻苦程度,堪比当年高考。


    锦奕原想


    帮她,却被姜思菀拒绝。这经文毕竟是要拿去祭祀焚烧的, 她虽不信神佛, 但毕竟有穿越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发生,保险起见,还是她自己来得好。


    好在她选的这册经卷不算太长, 赶在腊八节前,终是抄写完毕。


    “钦天监监丞所说的拨云见日之时,可是确定在今日?”她问。


    凝青自她身旁理了理折起的裙角, 点头道:“是今日,午时三刻,拨云见日。”


    “好。”姜思菀扬起一抹笑。


    似是上天有所不舍, 这圣哲元年的最后一个月,将将跨入, 天色就一直昏昏沉沉,不见日月。


    姜思菀早早便请钦天监之人算过,腊月初八,也就是今日,便是阴云散去之时。


    这简直是上天给她的机会。


    民间原本激烈的妖后祸事谣言,经过疏导压制之后,已消去大半, 不成声量。但毕竟是强行消解,民间百姓茶余饭后,多少还会有所传言。


    她需要一场堪称神迹的祭祀,将这祸世之名,彻彻底底改写成祥瑞。


    她穿戴整齐,望了一眼铜镜,笑道:“不错。”


    “先前让敬事房准备的白鹭,可备好了?”


    “已经备好,送去圜丘了。”


    姜思菀满意点头。


    她挺直了腰身,抬起头,开口道:“走吧。”


    “是。”


    圜丘位处西郊,需得马车前去,这场出行声势浩大,偌大一个京城几乎是万人空巷,都想瞧一瞧前阵子传说中的那位祸世妖后,到底生的是何模样。


    宽大的车轮滚过万万人踏过街巷,扬起点点细碎的尘烟,姜思菀端坐于内,没有掀窗。


    直至接近午时,车马终于停下,凝青的声音自外传来,“娘娘,到了。”


    姜思菀“嗯”了一声,便见车帘掀起,一座高耸而宽阔的祭坛立于眼前。


    祭坛是灰白色的,以宽大巨石砌成,最中央处,一根石柱高耸入云。而那石柱脚下,是一丛经年不曾灭下的火。


    姜思菀伸出手,扶住凝青伸来的掌心,缓缓走下马车。


    “参见太后娘娘。”


    车外候着的官员和侍从见她出来,连忙俯身跪拜,高声道。


    姜思菀温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钦天监监丞位于参拜队伍最上首,他垂着眼,起身恭敬道:“此次祭祀所用的一干物品,已经全数备好,请太后娘娘上前。”


    姜思菀点点头,随他转身,走向祭台。


    如今祭台外围已经聚了大批百姓,水泄不通,姜思菀甫一露面,便是一阵不小的喧嚣。


    赵苍宇率军守在外头,身穿铁甲的禁卫军组成人墙,拦住想要上前的人流。


    姜思菀目不斜视,抬脚踏上宽阔的石阶,一步步上前。


    随着她愈发靠近祭台,缥缈庄严的乐声也悠然响起,跟随她的脚步一点点变化。


    躁动的人群一点点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向祭台,落在那个身穿祭服的女人身上。


    姜思菀越过桌台上摆放着的三畜五谷,自凝青手上接过先前抄写的经卷,两手捧着,停在石柱前。


    周遭鼓点声渐弱,午时二刻,到了她开口的时间。


    劲风袭来,衣袂翻飞,姜思菀环顾四周,高声道:“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臣妾大盛皇室第八代张媳,第九代新帝之母,姜氏嫡女,姜思菀,谨以苍璧醴酒,至诚祷告——”


    “坊间流传,妾身有咎,以一己之身,至国将倾。


    妾久居深宫,闻言实乃惶恐。若国有灾殃,必是妾福薄智浅,未能辅佐新君,愧对先祖。


    今以手抄经卷,上慰苍天,妾愿以己之力,担天地责罚,请降雷霆于妾顶,换暖阳洒人间,妾姜思菀,万死不怨!”


    说罢,她将手中经卷尽数洒下,烈火猛地蓬起,火舌吞没宣纸,点点星光随风飘出,在昏沉的天色映照下愈发明亮。


    天地静默,唯嘶声回荡,久久不绝。


    时间似乎停滞片刻,随后,便是一场更大的议论之声。


    周遭民众越聚越多,有人感动,有人鄙夷,有人心存芥蒂,有人出声质疑。


    姜思菀仿若未闻,只稍稍偏头,望向一旁的凝青。


    凝青朝她微微颔首。


    午时三刻,到了。


    姜思菀忽地跪下,高声喊道:“若上天垂怜,还请拨云见日,以证妾心!”


    几乎是同一时刻,遮天蔽日的浓厚乌云终于散去,露出一缕橙黄的日光。


    “娘娘!您看,天……天亮了!”


    凝青适时出声,惊讶地喊道。


    “什么?天开了?!”


    “天真的亮了?!阴沉了快十日,终于天亮了!”


    “是太后娘娘诚心,感动了天神!”


    不等众人尽数反应,姜思菀的身后,祭坛高大的石柱上,又突地飞出一群白鹭,群鸟绕柱飞舞,高声鸣叫。


    人群瞬间沸腾。


    “神迹!是神迹!”


    “上天垂怜,佑我大盛!”


    “太后娘娘根本不是妖后,是神仙下凡,大盛祥瑞啊!”


    人群之中开始有人跪下朝拜,而后,越来越多的人跪拜于地,高声赞颂。


    姜思菀悄悄揉了揉骤然跪倒,有些发疼的膝盖,自这片诚惶诚恐的赞颂中,缓缓勾起唇。


    *


    另一侧,襄王府内。


    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跪在书房正中,汇报道:“今日太后祭祀时天降异象,祭台周遭白鹭旋飞,数万百姓亲眼目睹。如今坊间风向已然大变,妖后言论被祥瑞之兆替代,都在称颂当今太后……有、有天人之姿。”


    他说罢,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桌前站着的李湛。


    李湛面色阴沉,顿了很久才沉声道:“继续说。”


    那侍卫稍有犹豫,又认命一般开口:“除却赞颂太后,还有一些小道消息流传开来,说是……说是先帝之死,和您有关。”


    李湛眼神阴鸷,几乎要将指间的玉扳指掰个粉碎。


    这事他早就知晓,最早是在朝中流传,如今严思敬那老东西重新入朝,他不好再掌控奏折,知晓这事时,消息已经传出一阵。


    他面色铁青,怒道:“一群废物!”


    他真是养了一群废物,连一封密信都销毁不了,白白让那细作便宜了赵家和姜思菀!


    姜思菀……姜思菀!他还真是小瞧了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杀了她!


    他长臂一挥,将书桌上的东西尽数拂落,依旧解不了恨。


    “王爷,可要属下去清扫一批口无遮拦之人?朝中已经有人上奏,想要重申先帝驾崩一案了。”侍卫问。


    李湛咬牙,“如今朝中大半人都知晓,你难不成把他们全杀了?!那件事过去许久,人证物证俱毁,能查出什么!”


    他重重呼出几口气,又道:“让你们去办的事,再加大力度。”


    侍卫有些犹豫,“王爷……私盐之事,若做得太过明显,恐会被京兆府尹察觉。而且,京郊外围的几个村落,已有人上报男子失踪之事了。”


    “闭嘴。”李湛厉声呵斥,“如今状态,管不了那么多了,让你去便去!”


    “是!”


    *


    将这场祭祀收尾结束,姜思菀再次乘上马车,回到慈宁宫时,已是暮景残光,华灯初上。


    她乘着轿辇,远远便瞧见慈宁宫门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锦奕满脸担忧,见她回来,急急上前几步,问道:“母后觉得如何,可还好吗?”


    其实早些时候,已经有宫人快马加鞭地回来向他汇报结果,可他迟迟不见姜思菀,还是免不了担忧。


    姜思菀起身下撵,朝他笑道:“很顺利。”


    她看了看锦奕,目光随即落在自他身后站着的苏岐身上。


    “怎么等在这里?”她问。


    锦奕努了努嘴,“孩儿担心你嘛。”


    姜思菀心头一暖,揉揉他的脑袋道:“那我还真是不好,让锦奕担心了。”


    锦奕嘿嘿一笑,“没关系,孩儿愿意担心母后。”


    “在这里等多久了?”姜思菀又问。


    锦奕拉过她的手,“批完奏折就在这里等着了。”


    姜思菀揉了揉他肉乎乎的掌心,又看向苏岐,“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苏岐淡声道:“奴才今日无事,便提前来了。”


    “等很久了吗?”


    “刚来不久。”


    他话音刚落,便听锦奕道:“不是哦。”


    锦奕一本正经地纠正,“夫子比朕来的还要早些,很早就等在这里了。”


    姜思菀长长“哦”了一声,看着他道:“真的吗?”


    苏岐:“……”


    姜思菀双目弯弯,见好就收,“好啦,外头冷,走,快进屋去。”


    锦奕点点头,便牵着她,蹦蹦跳跳地往正殿走。


    苏岐落后一步,静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殿中燃着炭火,温暖如春。


    姜思菀刚一踏入,便脱下大氅,懒懒瘫在软榻上。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忙碌整整一天,她是真的颇为疲倦,如今能再次瘫倒,竟觉得有些幸福。


    殿内另外两人已在桌案上对坐,姜思菀放空地瘫了一会儿,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他们。


    她眉头猛地蹙起,出声道:“苏岐。”


    苏岐闻声抬头。


    “你的手臂怎么了?”姜思菀问。


    此时炉火烧得正旺,殿中温度比别处更高一些,因着衣物碍事,苏岐衣袖稍稍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而更往里处,却有一块裹伤所用的纱布若隐若现,系在臂间。


    苏岐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卷起的袖口往下拂了拂,平静道:“洒扫时不慎所伤,不碍事的。”


    “真的?”姜思菀问。


    苏岐答:“真的。”


    “没有骗我?”


    “奴才不敢。”


    姜思菀盯住他的脸孔,想从中寻觅些蛛丝马迹,他面上却是依旧淡淡,丝毫没有谎言所致的心虚之色。


    看了许久,她才收回眸光,点了点头。


    “你如今倒是有所进步,会包扎了。”她道。


    苏岐扯了扯唇,“是。”


    他侧了侧身,将那只手臂藏于身侧,又重新拿起书册。


    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第65章


    “娘娘。”


    姜思菀坐在软榻上, 闻言抬头,“进来。”


    凝青依言入殿,对她道:“奴婢已经去掖庭查探过, 苏公公近日在掖庭过得颇为平静, 并未有旁人欺辱之事。他素来孤僻, 虽同其他下人并无来往,但在掖庭却颇为有名。”


    姜思菀稍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示意凝青继续。


    凝青说:“他前些年便是从掖庭出去的。上次出去前, 几个素日里常欺辱他的人全部暴毙,有人自尽,有人被罚, 死的方式都很合理,但偏生是在同一时段,同样对苏公公有怨。此事过后, 掖庭中人便都有些怕他,不怎么敢接近他。”


    姜思菀抿抿唇,“嗯”了一声。


    “监栏院呢?”


    “这几日, 除却苏岐,监栏院无人去过。”


    姜思菀放下心来。


    那手臂上的伤, 该是真如苏岐所说,是不小心伤到的。


    或许真的是她太过敏感。


    沉吟片刻,她又道:“再派几个人盯住掖庭和监栏院,暗中保护便是,莫要叫人欺负了他。”


    “是。”凝青应下。


    等凝青出殿,姜思菀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上的账册。


    接近年关,宫中诸事繁多, 光禄寺的人一趟趟地来,姜思菀如今看到他们,都下意识有些头疼。


    好在赵眠酌虽沉迷养娃,但好歹还算记得她这个朋友,六宫诸事,她也能帮着协理不少。


    等姜思菀将自己从繁复的账册中拔出来时,已是接近日暮。


    姜思菀揉揉眉心,自轩窗远眺过去,这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过一场雪。


    现下这雪已经停了,姜思菀起身披衣,缓缓走出殿外,凝望起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红与白向来是相配的,红墙白雪,相得益彰。


    她上一次在这里看雪,还是孤身一人,满心的绝望。


    凝青正差人在院内清扫,姜思菀想了想,出声阻止:“夜里不知还会不会再下,先莫要清理了。天气冷,若做完了事,便早些下值,回去歇着吧。”


    此话一出,周遭下人皆面露喜色,连连称是。


    锦奕自尚书房回来,踏入慈宁宫时,看到满院的雪,还怔了怔。


    “怎的无人扫雪?”他看到姜思菀站在殿外,问道。


    姜思菀含笑朝他眨眨眼,“要不要来打雪仗?”


    纵使锦奕现在还算是个小孩子,但他身在皇宫,总是会学着时刻注意言行,雪仗这种娱乐,他虽听说过,却从没有真正玩过。


    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没人敢拿雪砸他,先帝未死时,姜思菀同他并不如现在这般亲近,就更不必说陪他玩了。


    他束起袖口,摆好了架势,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抓起一捧雪。


    “母后可要小心了!”他说罢,将雪一扬,雪花纷纷扬扬洒了一地,等飞到姜思菀那处,已经只剩几片飘落的雪沫子。


    姜思菀“噗嗤”一笑,“雪仗可不是这么玩的。”


    她蹲下身,将雪聚在掌心,搓成一个小圆球,猛地一用力,往锦奕身上掷,“这样玩才过瘾。”


    雪球落在锦奕肩头,瞬时炸开,溅出点点白影。


    锦奕被她砸得懵了懵,一时没有动。


    姜思菀便担忧起自己方才力道是否太重,朝他喊:“没事吧?很疼吗?”


    锦奕没回答。


    姜思菀心下一紧,连忙站起身,想往锦奕那处走。


    却在这时,锦奕忽而咧出一个得逞的笑,他迅速搓了个圆球,便朝姜思菀扔去。


    “嘿嘿,接招吧母后!”他兴奋道。


    “好啊,竟敢骗我。”姜思菀被他砸中胳膊,心下担忧尽数散去,也躬身去搓雪球,“看招!”


    两人你来我往,雪影乱飞,衣裙和锦袍也跟着旋飞飘荡。


    苏岐走进慈宁宫时,瞧见的就是这般场景。


    姜思菀同锦奕打闹一阵,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姜思菀双手撑在腿上,弓腰喘息,远远便瞧见一人走近。


    等看清是苏岐,她才又掷出一个雪球,砸到他胸口。


    苏岐被雪球砸得一顿,抬眼一望,便见姜思菀笑得灿烂,她指着对面的锦奕说:“快,苏岐,帮我砸他。”


    “母后耍赖!”锦奕声音清亮,也看向他,“夫子,来帮朕砸母后!”


    姜思菀哼哼两声,“苏岐可是我的人,自然是帮我。”


    锦奕毫不示弱,“夫子来此可是为了教朕读书,合该帮朕。”


    姜思菀又说:“哎呀,你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母后倒是老了,好锦奕,就让一让母后吧。”


    锦奕也道:“母后正值芳华,孩儿还小呢,母后要学会尊老爱幼。”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开始互相扔砸,直至精疲力竭,也未分出胜负。


    苏岐静静地立在门前,沉默看着他们玩闹,无知无觉之间,唇角也提起些许。


    姜思菀累得险些瘫在地上,她喘着粗气,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认输。”


    锦奕也是满脸通红,气喘汗流,闻言终于舍了手中的雪,得意道:“怎么样,朕厉害吧?”


    姜思菀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厉害。”


    锦奕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对苏岐道:“夫子给朕做证。”


    苏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了一眼姜思菀,见她唇角含笑,这才轻轻点头。


    锦奕瞧见这一幕,撇了撇嘴,“夫子果然向着母后。”


    “那是。”姜思


    菀笑盈盈道。


    等回到殿内,方才还神采奕奕打雪仗的两个人便东倒西歪地躺了一软榻。


    姜思菀出了一脑门的汗,她懒得翻身去拿手帕,刚想用衣袖随意擦一擦,便见面前多了张方帕。


    苏岐静默地站在软榻前,手中拿着方帕,没有开口。


    姜思菀颇有些意外,接过之后,朝他道谢。


    苏岐又默声掏出一块,递给锦奕。


    锦奕接过,自额角随意擦了擦,他的兴奋劲还未过去,如今正靠着姜思菀躺着,他转脸过去,开口道:“母后。”


    “嗯?”姜思菀脑袋未动,只用眼神看过去。


    “今夜可以不学课业了吗?”他问。


    “为何?”姜思菀道。


    锦奕想了想,说:“今日奏折颇多,孩儿有些累,今日就当放个假,如何?”


    姜思菀没开口。


    锦奕见她不答,朝她拱了拱,撒娇道:“母后~”


    姜思菀说:“问你夫子。”


    锦奕便转头,去看苏岐。


    他眼巴巴地看着,颇为可怜。


    “若陛下累了,便歇息一日。”苏岐说。


    锦奕兴奋地欢呼一声。


    “孩儿想去堆雪人,母后要不要一起?”锦奕满血复活,又问道。


    姜思菀没有他这般旺盛的精力,如今累得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闻言摇摇头。


    “累了。”她道。


    锦奕自软榻上爬起来,兴致不减道:“那孩儿自己去。”


    “别在外面待太久,小心染上风寒。”姜思菀动也未动,朝他嘱咐。


    “晓得了!”锦奕兴奋地跑出门。


    他就停在院中,自屋内轩窗往外头望,便能看到他玩雪的身影。


    姜思菀往外头看过一眼,叹了口气,“你倒是心软。”


    苏岐只淡声道:“陛下这几日,的确颇为疲倦。”


    姜思菀不置可否,顿了片刻,又问:“手臂的伤,好些了吗?”


    “好些了。”苏岐声音平缓。


    “还有药吗?我叫人去太医院再给你配一些。”


    “不必。”苏岐垂着眼,“娘娘上次给的伤药,还未用完。”


    姜思菀缓缓翻过身,看向他。


    “……你知晓是我?”


    她说的是上次苏岐昏迷时,她托严阁老给苏岐的那瓶药。


    严阁老既已答应她,那苏岐应该不知晓才对。


    苏岐默然几息,才说:“娘娘忘了,那药原本就是奴才去太医院拿的。”


    姜思菀迷茫地“啊”了一声。


    “原来这也有区别。”她小声嘀咕。


    她的脸孔被烛火映照,带着些天真的迷茫。


    苏岐下意识地勾起唇。


    他忽而无声背过手去,指尖掐在臂间缠绕的纱布上,感受到臂间传来的实实在在的痛楚,他这才心安一般,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既然已经被发现,姜思菀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她又说:“若用完了,你便再去太医院拿一些。就说是我要用,那些太医不敢糊弄。”


    “……好。”。


    “之前的伤,都好了吗?”


    “已经好了。”


    “那便好。”姜思菀转过脸,“多备些药,你似乎一直在受伤。”


    苏岐掐在手臂上的力道更用力了些。


    直至纱布重新变得湿润,他才淡漠地松开手。


    “嗯。”他轻轻道。


    *


    等苏岐再次从慈宁宫内走出,已是夜半更深。


    他掠过院内整整齐齐堆放的雪人,穿过长街,走入监栏院。


    刚一踏入院子,他便猛地一顿。


    黑暗之中,有人轻声说:“老大,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闭嘴。”另一个人回他,“你不开口,我们怎么会被发现。”


    苏岐转过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过去。


    “……动手!”


    话音刚落,便有几人自黑暗中冲出,将苏岐团团包围。


    苏岐下颌收紧,沉声问:“你们是何人?”


    那几人气势汹汹,没回他的问话,一人上前,直接往他肚子上一踹,凶神恶煞道:“太后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襄王,把你知道的通通给爷吐出来,不然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第66章


    苏岐被踹得一个踉跄, 站立不稳。


    这一脚过后,又有人上前,想给他一掌掴, 却被苏岐偏身躲过。


    苏岐稳了稳脚步, 声音中带了几分讥讽:“太后贤身贵体, 如何打算,哪里容得我一个阉人知晓。”


    领头之人啐他一口,“也是个没出息的, 都当上大太监了, 还能被贬去掖庭。”


    他上前几步,攥住苏岐衣领,又恫吓道:“当今太后, 可有什么把柄?”


    苏岐同他对视一眼,眸中多了几丝愠怒,“若我知晓, 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么?”


    领头之人便一甩手,推了苏岐一个踉跄,“给我打!”


    周围几人上前,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苏岐身上,苏岐起先躲开几下, 终究是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


    拳头打过他面颊几下,又尽数往他身上招呼,他们该是做惯了这种事,知晓打哪里最疼。苏岐蜷住身体,被打得来回摇摆,可他却紧咬着唇, 吭也未吭。


    原以为这场毒打需得持续良久,却在这时,院外头匆匆跑来几个侍卫,高声喊道:“干什么呢?!”


    围住苏岐的几个人听见声音,连忙收了动作,领头之人呸过一声,疾声道:“下次若得到什么消息,知情不报,便是这个下场。”


    “撤!”他说罢,招呼过一声,几人匆匆撤走。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几个侍卫跑进院中,拉起苏岐,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苏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默声摇摇头。


    “多谢。”他道。


    几个侍卫互相看看,倒是满脸羞愧道:“公公不必客气,是我们来晚了。”


    太后娘娘只吩咐他们暗中保护,他们便不敢跟得太近,却不料只是片刻的工夫,这院里的人就被打了。


    他们一时颇为惶恐,便道:“我们给公公留下些伤药吧?”


    苏岐依旧摇头,“不必,我这里有。”


    他知道这些侍卫担忧什么,又继续说:“今日之事,我必守口如瓶,几位大人不必担忧。”


    几个侍卫明显松了口气,便恭维道:“公公仁善。”


    许是太久没有听说过这种称赞,苏岐微微一怔,随即才道:“时候不早,几位大人早些歇下吧。”


    “要的,要的。”那几位侍卫拱了拱手,随即退出监栏院。


    姜思菀得了消息,匆匆赶到之时,监栏院中还亮着灯。


    她让凝青等在院中,独自走至门前,轻敲几下。


    屋中有人出声:“谁?”


    姜思菀唇角低垂,只吐出一个字:“我。”


    门内稍有动静,是苏岐起身,拉开了门。


    “娘娘怎会来此?”暖光自敞开的缝隙中泻出,苏岐问。


    姜思菀眸光轻颤,落至他身。


    他现下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端方模样,脸上被打得隆起一块,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散落几缕,狼狈得很。


    姜思菀咬着牙,声音带了几分冷硬,“让我进去。”


    苏岐却没有让开身子,只淡淡道:“更深露重,监栏院中不比慈宁宫温暖,娘娘不若早些回去,莫要……”


    话至一半,他堪堪停下。


    房内烛火摇曳,折射出姜思菀眼眶中的点点晶莹水光。


    苏岐口中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轻叹一口气,将门缝隙拉大,侧开身体。


    姜思菀抹了把脸,抬脚跨入门内。


    木桌上摆放着打好的清水和干净的方帕,几个药瓶零散摆着,看模样,苏岐是打算自行处理伤口。


    她指着桌上的木凳,语气又硬邦邦地开口:“坐下。”


    苏岐瞥了一眼她的脸色,乖乖坐上木凳。


    姜思菀便以方帕沾过清水,一点点在他脸孔的伤口处擦拭。


    “哪一瓶是治挫伤的药?”她问。


    苏岐指指最前头的小瓶。


    姜思菀将手在湿帕上擦了擦,拿过药瓶,指尖沾起一层,往他面颊上抹。


    “是李湛的人?”姜思菀问。


    “嗯。”苏岐喉咙滚动。


    “为何伤你?”


    “他们要打听娘娘后续的打算。”


    姜思菀冷冷地“呵”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虽话说得冷硬,她的动作却很轻柔,温暖的指尖点上脸颊,带着些轻微的痛和痒。


    苏岐眼帘垂下,“是啊,我身在掖庭,又怎会知晓。”


    房中静默片刻,只需两股清浅的呼吸声相互


    交缠。


    姜思菀又换了湿帕,擦他下颌的伤。


    “你回慈宁宫吧。”她忽而说。


    苏岐呼吸一滞。


    “……我早已习惯掖庭了。”他说。


    姜思菀说:“你不在我身边,我护不住你。”


    “不必护我,襄王早已将我当作弃子,此次前来,也不过是穷途末路,困兽之举罢了。”


    姜思菀气的就是他这副明明什么都明白,却又倔强着不敢接受的模样。


    她放下湿帕,又蘸过药末,往他下颌上涂。


    土黄色的药粉涂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纯白象牙石上蒙了一层尘土。


    “疼吗?”姜思菀问。


    “不疼。”苏岐答。


    姜思菀看着苏岐平静的面孔,心中火气更盛,手上的力度也随之加重,重重往下一按。


    苏岐下意识轻“嘶”出声。


    “疼吗?”姜思菀又问。


    “……疼。”


    “疼还不愿意回来。”


    苏岐沉默下来。


    涂完他的脸,姜思菀又看看他包裹严实的胸口。


    “身上是不是也受伤了?”她指指被帘布遮蔽的床榻,“去躺下。”


    苏岐却不动,“奴才无事,剩下的可以自行处理,娘娘不必麻烦。”


    姜思菀不听他的,直接要去掀他的领口。


    苏岐猛地后撤,他一时忘记自己是坐着的,被凳角一绊,险些仰倒下去。


    姜思菀也是一惊,下意识想去拉他,便见他摇晃几下,随即稳住身形。


    姜思菀放下心来,继续方才的话题,却不敢再去拉他,而是凶巴巴地威胁:“我这次带了人过来,你若不愿,我这就喊人进来,直接给你按在床上。”


    苏岐:“……”


    他望了眼窗外浓黑的夜,叹一口气,缓缓起身,坐到榻上。


    他拉过一旁薄被盖在身上,解下腰间系带,露出半截白玉般的胸膛。


    “……只在胸口。”他说。


    姜思菀拿上湿帕和伤药,随他入内,“嗯”了一声。


    凝乳一般的肌肤上已经多了片显眼的瘀青。她看在眼里,原本眼眶中消下的水雾又开始涌起来。


    苏岐瞧见她的模样,踌躇片刻又开口:“这里真的不疼。”


    姜思菀没回,只道:“躺好吧你。”


    擦过两处,她对于处理伤势已经颇为熟练,她将药粉均匀涂上他的伤处,又轻声问:“先前你受伤,都是自行处理的吗?”


    “是。”苏岐说得无波无澜。


    姜思菀唇角几乎绷成一条细长的线。


    擦完胸口,她又道:“手臂上的那处……”


    “手臂处已经处理过了。”苏岐回答得很快。


    “腿上是不是也有?”姜思菀又望向被子。


    “没有。”苏岐答。


    “让我看看。”姜思菀伸手去扯他身上的薄被。


    苏岐双手攥成拳,死死按住被子。


    “我真的要叫人了。”姜思菀威胁他。


    可这个方才还妥协了的人此刻却低垂着头,胸口挺着,丝毫不退。


    姜思菀无奈,没有再开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苏岐入宫的这十年,是不是每次受伤,也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随意给自己包扎过后,就这样孤独地等伤痊愈?


    她想起严阁老带着昏迷的他入宫时,他安静地闭着眼,浑身狼狈的模样。


    她被囚禁的那三天,高烧又受伤的苏岐是如何过的?没有人在床边照顾他,也不会有人给昏迷的他喂药。


    他不言不语,却在听说她急病时,第一时间赶去慈宁宫。


    姜思菀重重呼了口气。


    这场无声的对峙,终究是她先败下阵来。


    “我拿你毫无办法。”她道。


    她放下手中的药瓶,“夜深了,你自己涂完药后就早些睡。我会派人去掖庭传信,让你歇息几日,锦奕那里,等你伤好再去。”


    她直起腰,朝屋外走,转身带上门。


    “娘娘。”凝青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


    “苏公公可还好?”凝青问。


    “还好。”姜思菀答。


    两人一同出院,在灯光的笼罩中缓缓往慈宁宫走。


    凝青说:“可需要奴婢派人去抓住那一伙人?”


    姜思菀脚步一顿,却是摇头。


    李湛如今没有动苏岐,只派人打他一顿,想来就是觉得苏岐能活着从慈宁宫到掖庭,必然是不得她信任,就算抓他,也问不出什么机密之事。今夜之事,不过是他奈她不得,迁怒而已。


    若她只是因为苏岐挨了一顿打便出手教训那伙人,恐怕反而会引起李湛怀疑。


    她想了想,双眸微眯道:“让朝中众臣继续弹劾李湛,给他施压。再让严阁老明日上朝,提议大理寺卿成立先帝驾崩专案,从头调查。”


    “另外,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学子,编几册以襄王狼子野心,刺杀先皇,胁迫幼帝为模板的书籍戏文,在民间大规模传唱,务必将此事宣扬到人尽皆知。”


    “是。”凝青应下。


    姜思菀远眺夜色,心中发恨。


    李湛。


    今时不同往日,敢动她的人,就等着在这场为他所设的围剿中,粉身碎骨吧!


    第67章


    圆月悬过枝头几回,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上一年除夕夜过得不好,姜思菀便提前张罗,打算好好过一个年。


    依照习俗, 今天要蒸馒头。


    昨日已经发好了面, 今日只需取出来揉搓好, 便能上锅蒸了。


    几近年关,朝中也放了假,几个轮值的官员偶尔上奏, 只需差人将急件送入宫即可。


    锦奕闲来无事, 便也托着腮看着姜思菀忙碌。


    姜思菀今日未戴钗环,满头青丝只以一根玉簪固定在头顶,因着需得干活, 衣裙也穿得简单,除此之外,还专门围了个海棠花色的围裙。


    “母后有点像御膳房中的厨娘。”锦奕评价道。


    姜思菀也不恼, 笑道:“我今日本来就是厨娘呀。”


    锦奕便站起身,跃跃欲试道:“那朕也要做厨娘。”


    姜思菀“扑哧”一笑,“你会吗?”


    “母后教朕, 朕就会了。”锦奕凑到姜思菀身侧。


    姜思菀从木盆中拿过发好的面团,将其一个个放在案板上, 她止住锦奕饶有兴趣的小手,道:“先去洗手。”


    锦奕“奥”了一声,乐颠颠跑出门去。


    甫一出门,便见慈宁宫院内站了个人。


    “夫子?”锦奕有些疑惑,“你怎么白日就来了?”


    姜思菀的声音自屋内传来,“我叫他来的。”


    “掖庭也开始轮值了吧?”姜思菀远远地问。


    “是。”苏岐答。


    “夫子也来蒸馒头吗?”锦奕看着苏岐,迟疑问道。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他的这位夫子,和庖厨格格不入。


    不等苏岐回答,姜思菀又说:“凝青今日休沐,总得有个人来给我们打打下手。”


    “可慈宁宫里不是还有很多下人吗?”锦奕迷茫地问。


    姜思菀被他一噎,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便道:“还洗不洗手了?”


    “洗!”锦奕一懔,越过苏岐,一溜烟跑出门去。


    苏岐双眸眨了眨,抬步入内。


    姜思菀还有些尴尬,见他入内,便随意指了指一旁的灶台,问:“会生火吗?”


    苏岐抿抿唇,顿了顿才道:“……会。”


    “那你便在这看着些火候,莫要让锅里的水被烤干了。”


    “好。”苏岐上行几步,同姜思菀擦肩而过。


    因着是过年,姜思菀寻思做都做了,不如多做些花样,这样锦奕用饭时还能多吃一点。


    她额外备了些红豆、南瓜、芋头、核桃等放在一旁,等一会儿揉好了面,便将这些添进馒头里头。


    她先将面团揉了几下,感受到面团从软变硬,又渐渐变软,便将其分成几个大小均匀的剂子。


    做完这些,锦奕已经洗手回来,他看得兴致勃勃,探究问:“接下来做什么?”


    姜思菀说:“将这些剂子一个个搓圆,就好了。”


    “和搓雪球一样吗?”锦奕又问。


    “没错。”姜


    思菀点头,“不过要搓得高瘦一点,不然一会上笼蒸,会变趴的。”


    “好!”锦奕拿过一个剂子,开始一点点揉搓起来。


    姜思菀唇角带笑,看了一会儿锦奕,又转头去看苏岐,她唇角笑容一僵。


    “再添些柴!火快灭了!”她急急地道。


    苏岐便抓过一旁的柴火,往灶中一塞。


    姜思菀又道:“太多了!火太大了!”


    苏岐双手微僵,颇有些手足无措。


    姜思菀将目光转到他脸上,幽幽地问:“你根本不会生火吧?”


    “……先前见人生过。”


    “看是看,做是做,你以为什么事都是看过便会了?”


    姜思菀放下手中的面团,以方帕擦了擦手,弯腰去动灶中的木柴。


    苏岐正坐着一方矮凳,姜思菀站在他背后,上半身越过他肩头,几缕碎发滑落下来,触在苏岐脸孔上,有些痒。


    苏岐呼吸放得极轻,僵硬着身子等姜思菀拨完柴火,动也不敢动。


    “柴火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添柴的时候,尽量找一些平整大块些的,这样好控制火候。懂了吗?”姜思菀说完,朝苏岐偏过头。


    她呼吸一滞。


    苏岐的脸颊离她的唇鼻近在咫尺,这样的距离,只需稍稍往前,便能直接碰上。


    姜思菀没有动,苏岐也没有动,姜思菀的耳侧甚至能听见苏岐放轻了的呼吸声。


    “母后快看,这样如何?”一旁的锦奕突然问。


    姜思菀颤了颤,猛地直起身子,胡乱看过一眼锦奕手中的面团,道:“不、不错。”


    苏岐也垂下眼,将手放在臂间缠好的纱布上。


    锦奕喜滋滋将面团递给姜思菀,又去揉下一个。


    姜思菀有些慌乱地拿着面团,没控制住力道,手掌一捏,险些捏变了形。


    她连忙将面团复旧如初,放在一旁的篦子上。


    深呼一口气,她这才压下心头的悸动,专注去做手中的吃食。


    慈宁宫中烟雾缭绕,直到午后,才渐渐散了雾气。


    姜思菀和锦奕兴致颇高,做过几个寻常的馒头之后,又开始将面团当泥团捏,直到篦子上多了几只小猫和小鸟,昨日备下的面团消耗殆尽,这才作罢。


    锦奕意犹未尽,问姜思菀:“明日需要做什么吗?”


    姜思菀回他:“明日除夕,要包饺子。”


    “孩儿也想包。”


    “好啊。”姜思菀答应,“锦奕喜欢吃什么馅?”


    “只要是和母后一起吃,都可以!”


    姜思菀几乎笑成了一朵花。


    “明日夫子还来生火吗?”锦奕又问。


    姜思菀下意识回:“还来呀?这锅里的水都险些被他烤干了。”


    “那夫子不来了?”


    “当然得来,烤干就烤干。”


    ……


    锦奕头一回吃到自己做的馒头,高兴地吃了一整个,吃完便有些撑得慌,跑出去消食了。


    苏岐依旧不肯和他们一同用饭,姜思菀便给他装了几个蒸好的,要他回去吃。


    姜思菀也吃了颇多,躺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


    苏岐没有立刻回去,他停在许久没有踏足过的轻帐之后,听见姜思菀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心下竟难得地生出几分平静。


    他放开抓在臂间的那只手,无声撩开轻帐。


    姜思菀睡得很安稳,只有在她没有意识时,他才敢这样直白又平静地看她。


    臂间白纱上晕出血迹,是他方才太过用力,重新破开伤口。


    感受到痛楚,他缓缓上前,离她更近一些。


    他想起方才在小厨房时,姜思菀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侧,几乎要将人整个人淹没。


    在那一刻,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之中的怪物在嘶吼,强烈的爱欲涌上心头,险些让他无法控制地面向她。


    他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对姜思菀说过的那句话。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沉溺在这场爱欲里,只能以疼止痛,换得片刻清醒。


    他停在姜思菀身侧,抬起手,想要去触她的面颊,可指尖一偏,还是只触到她挽好的发。


    她的发丝是凉的,比他的手掌还要凉,柔软的发丝如同绸缎,在他指尖流淌。


    他一触即分,原想收回手,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臂。


    贵妃榻上的姜思菀睁开眼,朝他笑得狡黠:“抓到你了。”


    苏岐一惊,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姜思菀拉住手臂,进退不得。


    姜思菀笑着揶揄他:“好你个苏岐,竟敢以下犯上。怎么样,我的头发好摸……”


    她话还未说完,掌下却感受到一阵湿润。


    姜思菀微微一怔,看向抓着的那截手臂。


    “你这伤都多久了,怎么还不见好?”她问。


    “已经好了。”苏岐声音有些僵硬。


    “好了怎么还会流血?”


    姜思菀用力拉住他,不让他往后退。


    她第一次见这处伤口,是在腊月初八,今日都腊月二十九了,他那时说是小伤,为何整整二十一天过去,这伤还没有好?


    苏岐眼中涌出些慌乱,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姜思菀的心一点点下沉,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她不给苏岐反应的机会,迅速伸出另一只手,直接解开缠在他臂间的纱布。


    那处真正的模样显露出来,姜思菀看在眼里,整个人都如石化一般,愣在榻上。


    那里是一道道蜈蚣般扭曲的伤疤,有陈伤,也有新痕,伤口很深,一道接着一道,皮肉外翻出来,如同排布整齐的书页。


    有鲜血自最先的几道伤口中涌出,将那半截手臂染成鲜红一片。


    姜思菀的双眸似乎也被那片鲜血所染,变作赤红。


    这根本不是故意所致,分明是,分明是……


    苏岐挣开她的手,后退几步,将那条手臂藏在身后,不让她再看。


    这一瞬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姜思菀缓缓地,缓缓地抬首,望着他的脸。


    她呼吸急促,只觉好似有股绳索紧紧勒在她喉间,让她整具身体都染上窒息一般的憋闷。


    “你在自残,是不是?!”


    第68章


    苏岐没有看姜思菀的眼睛, 他垂着头,声音很轻:“没有。”


    “没有什么?!我都看到了!这几个伤疤排列整齐,不是你自己划的, 又能是谁?!”姜思菀的声音徒然变得尖锐, 她的整个胸膛都漫着疼。像是吞下了棉花, 卡在她的肺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泛着抽痛。


    “为什么啊,苏岐?”姜思菀颤声问。


    苏岐:“……”


    姜思菀说:“是因为我吗?”


    苏岐闭了闭眼, 依旧沉默。


    “你说话啊!”姜思菀此时恨极了他的沉默, 她从贵妃榻上站起,跌跌撞撞地想要抓住他。


    可苏岐也在后退,他后退得比她更快, 离她愈来愈远。


    姜思菀只得停下。


    她声音沙哑,似是嗓中混进了细碎的沙,哽咽难言:“你就这般恨我, 跟我待在一起就这般难捱,让你到伤害自己的地步?”


    她这话终于激起苏岐的反应,他的脸颊处出现明显的咬动痕迹, 似要把满口的银牙尽数咬碎。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管我做什么。”


    这声音是平静的, 带着些嫉恨与绝望。


    苏岐几乎是调动自己全身的力气,才得以扯动脸上的几块肌肉。


    他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我和你,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怎么,尊贵的太后娘娘,你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一个阉人自残吗?”


    姜思菀的头顶像是被他狠狠泼上一盆冷水, 让她浑身发冷,渐渐镇定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他,忽而深呼一口气,“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转过身,自软榻的抽屉里取出来一把匕首。


    这还是上次幽禁过后她吩咐凝青备下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她拔出刀鞘,“你拿什么伤害自己?这个是吗?”


    说罢,她抓着刀柄,便要往腕上割。


    苏岐在她拿过刀时就开始往前,他靠近姜思菀,几乎是瞬间便伸出手,抓住落下的刀身。


    鲜血从他的掌心流下来,可他毫无反应,只是紧紧锁住眉,双眸因震惊而瞪大,疾声问:“你做什么?!”


    姜思菀如今倒是比他平静,她沉声道:“松手,你割哪里,我便割哪里。”


    苏岐双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抓住刀身的手渐渐颤抖起来,鲜血一点点滴落,如深渊中盛开的鲜花。


    他垂下头,终于卸去所有伪装,哽咽


    着说:“……我没有办法。”


    “姜思菀……我没有办法。”


    姜思菀的心犹如一张泡过水的湿纸,湿哒哒,沉甸甸的。她无声松开刀柄,那刀便直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


    “你到底要什么办法啊?苏岐。”她罔知所措。


    她伸开双臂,柔软的身体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环抱住他,“你要什么,你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可苏岐身体僵硬,却未开口。


    他的身体一点点抽动着,像是在颤抖,又不太像。


    姜思菀又问了一遍:“苏岐?”


    可他依旧沉默。


    这样的沉默让姜思菀一寸寸心凉,胸中刚鼓足的勇气又缓缓泄下去。


    终究是她太过贪心了。


    苏岐被原主害成如今这样,她怎么会奢望着他能放下前尘,和她走在一起?


    是她想得太过理所应当,太过美好,才会害苏岐到自残的地步。


    她一点点放开他,收回这个单方面的拥抱。


    “算了。”她说,“我放过你。”


    “我会给锦奕再寻一个夫子,慈宁宫内,也会有新的大太监。”


    “我放过你,你别再伤害自己了,行不行?”


    这一天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漫长到姜思菀连苏岐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晓,她瘫坐在地板上,整个人绝望地出着神,失魂一般。


    锦奕自外头回来,看到她的模样,还吓了一大跳。


    “母后!”他冲到她身旁,急切道:“你怎么了?”


    姜思菀麻木地转头看他一眼,只摇摇头,“没事。”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要换一个夫子了,这满朝文武里,可有中意的人?”


    “苏夫子呢?”锦奕问。


    姜思菀愣愣地,没有答话。


    锦奕看着她的模样,也心疼地哭出来,“好,朕不要苏夫子了。母后,你别这样,孩儿害怕。”


    泪水划过脸颊,姜思菀沉默地抱紧他。


    *


    这个姜思菀穿越来的第二年除夕,终究是没能过得好。


    凝青休沐回来,自外头带来两则消息。


    第一则,外头私盐猖獗,京兆府尹抓过几个盐贩子,严刑拷打之下,又攀出他们的上线,那人曾是襄王府中的侍卫,和襄王府关系匪浅。


    而第二则,则是京城附近几个村落接连出现人口失踪事件,且失踪的都是些能够干活的青壮年男人,大理寺奉命追查,还未有进展。


    放在平时,这两则消息中随便拿出一则,在古代都不算什么稀罕事。可两则消息同时出现,其中一则有牵扯到李湛,就不得不引得姜思菀警惕。


    一则牵扯到钱,一则牵扯到人。


    一个藩王,做什么才会需要大量的钱和人?


    姜思菀心中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造反。


    怪不得泼天的舆论压下去,李湛没有焦头烂额的处理,反倒是神神秘秘,低调得很。


    姜思菀强行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暂时忘掉苏岐,思考起相应的对策。


    造反并不是小事,李湛如今失去兵部的掌控权,无法调动大量士兵,这才去村落掳人,想要组建自己的军队。


    现在的情形对他很不利,他若要造反,该是得赶在自己被万人唾骂之前,越快登基越好。


    他必然很急切,也在寻一个能将她和锦奕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只有在她和锦奕最弱的时候行动,成功的概率才会最大。


    而越快动手,也就代表着兵力越弱。


    她沉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嘶哑:“通知赵家和兵部,要他们连夜把京城的兵力都集结到紫禁城内,务必暗中行动,莫要被人察觉。”


    “是。”凝青应下。


    “还有……”姜思菀眯起眼。


    李湛不是等一个机会吗?


    那她就给他一个机会。


    *


    苏岐默声站在慈宁宫外,想要抬脚,却又停下。


    他在宫门外站了许久,直至一个婢子模样的女人端着一个火盆自门内走出。


    他下意识转过身,将自己藏进阴影里,躲过婢子的视线后,看着她将一堆纸张放入火盆,又掏出火折,欲将其点燃。


    “等等。”苏岐出声。


    婢子被他吓了一跳,迷茫地转过头,这才看到苏岐。


    “……苏公公?”她问。


    这是先前姜思菀从掖庭提拔的那位名唤杜如愿的宫女,自然是认得苏岐的。


    苏岐点点头,上前几步,问她:“你在烧什么?”


    杜如愿道:“一些用不上的旧物,娘娘瞧着马上要过年,便吩咐我们处理掉。”


    “你进去做事,这个我来烧吧。”苏岐说。


    杜如愿毕竟出身掖庭,在那里有几个朋友。她见识过先前姜思菀对苏岐的信任,也听过了姜思菀前几日对掖庭下过多关照苏岐的密令,现下对苏岐还是颇为信任,便也没有废话,只点点头,将火折递给他。


    苏岐接过火折,一页页翻动起盆中的纸页。


    这些纸页和他预料中锦奕的课业不同,上面全是姜思菀的笔迹,他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明白过来,这是她被污妖后时,留下的绝笔信。


    这些信是给锦奕的,和旁人遗书中常吩咐的身后事不同,纸页上尽是叮嘱,这个人,在自己将死之前,竟还在担忧旁人。


    ——不可冲动。


    ——记得亲贤臣,远小人。


    ——忠言逆耳,但也要听。


    ……


    翻到最后两页,他突然顿住。


    上面写着——不要为难苏岐。


    ……不要为难苏岐。


    苏岐望着这六个字,盯得久了,竟觉得这些字渐渐变得陌生,像是从未识得一般。


    他喉咙滚动几下,又驱动僵硬的关节,看向下一页。


    那里写着——


    好好活着,保护好苏岐和慈宁宫的人。若苏岐想出宫,就放他走,再将这包裹给他。


    苏岐放下那沓纸,他呼吸急促,下意识又要去按臂间的伤口。


    却在这时,慈宁宫内忽而一阵喧闹,刚刚进去的杜如愿又重新跑出宫,脚步匆匆,往前头跑去。


    苏岐霍地站起身,拉住她问:“出了什么事?”


    杜如愿满脸的焦急,“凝青姑姑自宫外回来,染了天花,太后娘娘也被传染了!”


    她疾声道:“公公快些回掖庭吧,慈宁宫要封宫了,我这便去寻太医!”——


    作者有话说: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魔鬼,怎么会让他们过不好年


    第69章


    慈宁宫内, 太医一趟趟来回奔走,满宫下人被依次带走隔离,忙碌的喧嚣过后, 变作死水一般的宁静。


    这么大的事情, 阖宫上下都已惊动, 甚至在有意透露之下,也迅速传遍了京都。


    苏岐面色苍白,他看着太医提着药箱走出慈宁宫, 连忙上前, 问道:“张太医,太后娘娘可还好?”


    张太医看他一眼,眼神略有躲闪, 他叹一口气道:“……情况不妙,太后娘娘病得很重,怕是……唉。”


    他又看了眼苏岐, 觉得他有些眼熟,在这宫中有这般容貌的太监凤毛麟角,他很快回忆起, 便问:“你可是先前为太后娘娘在太医院里配过药?”


    苏岐点头,“是。”


    “大人面上的蒙纱, 可还有剩余?”他问。


    张太医手上还有不少,闻言递给他一张。


    苏岐接过,转身便去推慈宁宫的大门,却被太医拉住衣袖。


    “慈宁宫内已被封锁,你进去做什么!”太医惊道。


    苏岐急道:“奴才年轻时有幸习得几分医术,兴许能救太后娘娘!  ”


    太医吹胡子瞪眼睛,“胡闹!整个太医院都毫无对策, 你能有什么办法!进去送死吗!”


    他训完,又劝道:“你先回住处待着,太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兴许上天开恩,过几日便好了。”


    “那是天花!怎么会自行转好!”苏岐甩开他的手,用力推开门。


    “嗳……!”张太医抬手,望着他消失在殿门之中,叹了口气。


    他没再去寻苏岐,而是转身继续往太医院走。


    那公公要去便去吧,反正里头的殿门早已反锁,他明白自己进不去,终究还是得乖乖回住处的。


    毕竟……里头也没有真的天花。


    慈宁宫院内空无一人,连那棵巨大的海棠树也枯叶落尽,变得光秃一片。


    苏岐停在寝殿外头,以手拍门,急切地喊着:“娘娘,娘娘!”


    然后殿内无人回应,死寂一片。


    “娘娘,娘娘……姜思菀!姜思菀!”


    他是真的害怕了,一声比一声急切,一阵比一阵大声,他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无法思考,满心满脑都是面前紧闭的门和里头没有回应的人。


    他浑身冰冷,竟开始后悔起自己昨天为何那样固执,为何胆小如鼠,他不该那样说的,他不该走的,他如果留下来,至少不会留姜思菀一人待在殿内。


    他声音带着哽咽,比昨日还要难言的哽咽,一遍遍叫着姜思菀的名字,他开始一下下用身体撞击那扇门,门锁被他撞得哗啦直响,他终于自里头听见一个声音。


    苏岐有些呆愣地停下,直到门内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才堪堪回过神。


    “你来做什么。”


    是姜思菀的声音,带着些沙哑的,姜思菀的声音。


    苏岐这才是终于回了神,他已经飘散的灵魂终于回到原处,他怔怔地问:“你怎么样?可还好吗?”


    房中之人沉默片刻,才道:“不用你管,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能救你。”他轻声说。


    “呵。”姜思菀冷笑一声,“你能治天花?”


    苏岐说:“我能。”


    他只能行,他不能不行。


    可那扇门依旧紧锁着,姜思菀的声音自内传出,不是接受,而是驱赶。


    她说:“不必了。”


    她说:“你走吧,你治不了。”


    “我不走。”苏岐说。


    姜思菀说:“进了这扇门,你也会死。”


    苏岐却摇头,“我会治好你。”


    “治不好的。”


    “治得好。”他固执道。


    “……如果治不好呢?”


    “不会治不好。”


    姜思菀却笑起来,“哪有一定治得好的天花?若治不好,不仅我死,你也要陪我殉葬。”


    她问:“你不怕死吗?”


    “怕。”苏岐说:“可我不会让你死。”


    “你真的愿意?”


    “是。”他毫不犹豫地说。


    “……苏岐。”姜思菀的声音很轻,“你喜欢我,是不是?”


    苏岐沉默下来。


    他避开这个问题,又道:“姜思菀,开门。”


    “不开。”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不开你会死的!”


    “那便死好了。”姜思菀说:“你管我做什么。”


    这是他昨日的话,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苏岐在这一刻感受到如海般的绝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看到在意之人伤害自己,是这样痛的一件事。


    竟比他自残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是我错了。”他浑身失了力气,倚靠在门框上,任由自己滑落而下。


    “什么?”姜思菀有些不敢置信。


    “是我错了,姜思菀。”他又重复,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眼中却空无一物。


    他其实早已不再恨她了。


    他所恨的,他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一直都是明明知道不可为,却还依旧爱上姜思菀的他自己。


    飞蛾扑火的,他自己。


    身后的门缓缓开了。


    苏岐几乎是瞬间就扭过身,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保持着跌坐的姿态,扭身去抓姜思菀的手。


    他下半张脸蒙了一层麻布做的面纱,指尖搭在姜思菀脉上,一点点感受上面的脉搏。


    他迟钝的大脑一点点恢复过来,他在她的腕上摸了又摸,最后,他不确定地抬起头,“……你没有病。”


    姜思菀面上光洁一片,“是啊,我骗你的。”


    苏岐怔怔地望着她,还有些呆滞。


    巨大的欣喜和愤恨交织在一起,相互碰撞,最终变成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他昂着头,这样的姿势,像是在朝圣。


    姜思菀看着他,又问:“苏岐,你喜欢我,是不是?”


    苏岐指尖颤抖一下,迷茫地朝四周看了看,随后,他慌乱地站起身,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


    姜思菀反手扣住他的掌心,“连陪我死都做得到,为什么不敢承认你爱我?”


    苏岐背对着她站立,他垂着头,沉默得如同木偶。


    姜思菀声音大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不敢承认!”


    苏岐自胸腔内发出一声沉闷的呵笑,他声音干涩而沙哑,自嘲一般:“承认什么?太后娘娘,你为何一定要确认一个阉人的心意?”


    他忽地转过身,抬手握住姜思菀的双肩,他苍白的面孔掩在面纱之下,双眼却是血红一片,状似恶鬼。


    他咬牙切齿,“你到底知不知道阉人是什么?阉人没有下|体,甚至连最基础的鱼水之欢都给不了你!阉人有多丑陋,你要不要看看?!”


    周遭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剩下他用力地粗喘。


    姜思菀瞳孔震颤,她听着他这一番如同自毁一般的陈述,心里想:他此时此刻,这样说自己时,心里该有多疼呢?


    苏岐自伤的行为,居然也有自卑和自厌在吗?


    对啊,她怎么能忽略,苏岐不是正常的男人。


    他失去了男人最为象征的东西,如何能不自卑,不自厌?


    她颤抖起来,先是被他握住的地方颤抖,而后蔓延到她的全身,最后,是她的双唇。


    苏岐看着她的变化,知晓自己吓退了她,心中荒凉之间,生出些庆幸,随后,便是无尽的绝望。


    今日之后,她或许会躲着他,或许会远离他,或许……再不会对他露出笑容了。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他这辈子已经毁了,他知晓其中的痛处,又怎么忍心再毁了她的一辈子。


    苏岐这样想着,却听到姜思菀颤抖着说:“我知道。”


    他面前还在发抖的女人抬起手,猛地抓向他腰间的系带,做势就要去解开。


    苏岐一惊,身体比思绪反应更快,下意识按住她的手,提高声音道:“你干什么?!”


    姜思菀声音还在发颤,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她死死拽住那根系带,将它往下扯:“不是要给我看吗,好啊,我今日便要看看,没了那二两肉,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怕什么?她一个现代人,看过妇女生产时的撕裂,看过尸体解剖时的惨状。她有什么可怕的!


    苏岐再顾不上同她争辩,只有本能地护住自己。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不能让她看到那里!


    两人如同困兽一般,在门前撕扯着,毫不退让,拼尽全力。


    姜思菀撕扯得累了,她看着苏岐,忽而抬手,趁着苏岐护住衣衫的空隙,掰过他的脸,就这样吻了上去。


    她的双唇同那瓣微凉的唇角隔纱相撞,蜻蜓点水一般。


    苏岐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如石像一般呆呆立着,面上的表情都不见了,似是灵魂在此刻抽离开来,只剩下一副单薄的躯壳。


    “我喜欢你。”姜思菀看着他,轻声说。


    “苏岐,苏灵岳。”


    “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阉人,我不在乎。”


    苏岐整个人轻颤起来,如在极寒之中忽而触及到暖光,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姜思菀掀起那层轻纱,又去寻他的唇。


    柔软的唇舌印在他的唇


    瓣上,而那张嘴却牢牢闭合着,似蚌壳般坚硬,姜思菀不得其法,只得恋恋不舍地退开。


    门外树影摇动,烈风呜呜作响。


    姜思菀抬手触向他的眸,摸到一手的湿润。


    “我把这一生赔给你,这辈子,你同我互相折磨,别再折磨自己了,行不行?”


    苏岐依旧没有动。


    姜思菀双睫颤动,对他毫无办法。


    这样都不愿意回应吗?


    她扯出一个狼狈的笑,“若是实在不愿,那我也不强求,今日之事,我就当从来没……”


    她边说着,边转过身,往门内走。


    裙摆如蒲草一般,自烈风中飘摇。


    姜思菀刚转去一半,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抓住。


    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踉跄回身,接着,轻纱飘落而下,一双凉薄的唇,重重吻上她的唇。


    第70章


    那双微凉的唇先是停留在姜思菀的唇瓣上, 与她厮磨。


    而后,他撬开那排贝齿,缠上她的唇舌。


    苏岐生涩又热烈, 似要将所有爱, 所有的恨, 所有的欢欣,所有的委屈都尽数发泄,让她知晓得明明白白。


    他吻得毫无章法, 乱七八糟。


    吻得竭尽全力, 胡乱啃咬,似是要把姜思菀整个人吞吃入腹,一丝不留。


    苏岐闭着眼, 长睫轻轻颤动着,眼泪无声滑落。


    人真的会在某一瞬间,一把火烧了心中所有的执念。


    无论他多么理智, 多么抗拒,面对这一瞬间的时候,依旧丢盔卸甲, 舆榇自缚。


    姜思菀。


    姜思菀。


    苏岐的双手触上她的面孔,在心里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他听见了自己蓬勃而剧烈的心跳声, 他这才恍然,原来他还有心跳。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可如今,他因为一个人,重新感受到心跳。


    他什么也不想了,他什么都不顾了,在此时此刻, 他的心里只有她。


    天色渐渐暗了,圆月爬上枝头,“砰”的一声,远处的天边忽而炸开一朵盛大的烟花。


    接着,便是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绽放在夜空,苏岐缓缓松开那双唇。


    姜思菀的脸孔在璀璨的烟火下闪动,宛如神祇。


    苏岐专注看着她,声音喑哑,说了句:“好。”


    -这辈子,你同我互相折磨,别再折磨自己了,行不行?


    -好。


    姜思菀,我投降了。


    这辈子,就同我互相折磨,直到死亡吧。


    灿烂烟花之下,他凑近她的耳侧,轻声说:“姜思菀,我爱你。”


    *


    夜幕之下,李湛身穿盔甲站在山头,沉默的望着烟火下的紫禁城。


    在他身后,一排排士兵整齐排列,手中拿着刀剑长枪。


    一个侍卫自后奔来,跪在他身侧,“王爷,已经准备好了。”


    李湛沉沉“嗯”了一声,开口道:“消息准确吗?”


    “已经跟宫中的探子确认过。太后被贴身婢女传染上天花,如今慈宁宫已做封宫处理,皇上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一整日都待在太医院内,要求太医们尽快配出特效药。”侍卫道。


    李湛满意点头,缓缓勾起唇。


    这简直是上天都在助他。


    那万人之上的宝座,果然是为他所留的。


    先前是他太过险隘,就算是旁系又如何?李氏直系血脉尽数死绝,自然就轮到他这个旁系了。


    他心下愉悦,狠狠呼了口周围的冷气,只觉神清气爽,从未有如今这般快意。


    他指向紫禁城的方向,沉声开口:“出发!”


    “是!”


    而在他不知晓的某处,一个暗卫打扮的男人跪在赵苍宇面前,低声道:“将军,襄王已经出发了。”


    “好。”赵苍宇手拿银枪,面容严肃。


    “咚——”


    城门外的钟声被敲响。


    圣哲元年最后一日就此落幕,大盛步入新的一年。


    京城街巷张灯结彩,户户燃着烛火,在漫天星光和烟花下,祈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万事顺遂。


    几乎无人发觉,一支支黑甲军队自阴影处穿行,往最中央的庞大皇宫处聚集。


    *


    姜思菀靠在苏岐怀里,静静地闭着眼。


    她被独属于苏岐的味道所包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的心田似乎化作一汪温热的泉水,将她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缓的惬意。


    “咚——”


    她也听到了子时的钟声,缓缓张开眼。


    一朵盛大的烟花恰在此刻绽放在头顶,犹如天空也在为她这场吻谱写出乐章。


    “过年了。”姜思菀道。


    苏岐的胸腔缓缓震动,“嗯”了一声。


    上一年,姜思菀缩在监栏院中,将苏岐当作救命稻草。


    这一年,她靠在他的怀里,承诺今后与他共度此生。


    所谓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是吗?


    她偷偷笑起来,心下甜滋滋的,转头对他道:“苏岐。”


    “嗯。”他轻声回应。


    “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苏岐:“……”


    他转过头,面上的泪已经干了,苍白的皮肤上染上些薄红,“……娘娘明明听到了。”


    姜思菀摇头,满脸的无辜,“没有。”


    “你再说一次,我想听。”她道。


    苏岐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连拥抱都有些维持不下去。


    他双唇嗫嚅几下,方才那股冲动过去,理智重新回归身体,满脑的无地自容。


    “……子时了,奴才、奴才该回去了。”他放开手,结结巴巴地转过身。


    “好你个苏灵岳,亲完就翻脸不认人。”姜思菀哼声道。


    苏岐无措更甚,“不、不是。”


    姜思菀叹一口气,“我好惨,大过年的被关在慈宁宫内,也没有人陪。”


    苏岐脚步挪不动了。


    他亦叹息一声,认命转过身,重新拥住她。


    “……娘娘,别为难我。”他说。


    他这模样实在可怜,姜思菀的心软成了一摊水,不自觉就答应下来:“好吧。”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被美色所惑,又补充道:“但你以后要补上。”


    苏岐闻着她发上的清香,抿了抿唇。


    “娘娘。”即使心中再不情愿,他还是开口,向她道:“……我是个阉人。你若跟我在一起,便再体会不到男女之间最为平常的欢爱了。”


    姜思菀说爱他,吻向他的那一刻,苏岐毫无疑问是震撼而欢喜的。


    可这只能建立在,她没有看过他那处如何丑陋的前提下。


    即使已经过了十年,他早已习惯了这副躯体,可每每沐浴,他依旧不敢仔细去看。


    若她真正知晓他的丑陋,她定是不会喜欢他的。


    姜思菀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而他却是卑贱如泥的阉人,她此刻说爱他,可若等她厌弃他的时候,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知道。”姜思菀说。


    她从苏岐怀中起身,掰下他的脑袋,定定望着他。


    她同他对视,看着那双酸涩的眼睛,郑重道:“没关系的,苏岐。”


    “你说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阉人,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况且……”她笑了一声,“你在这方面的知识太过寡陋,是该补一补课了。谁说男欢女爱,就只有一种方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苏岐说,他太过寡陋。


    他腾地一下红了脸。


    姜思菀踮起脚,又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我喜欢的就是你,不管是完不完整,是不是阉人,我爱的只是苏岐,是苏灵岳这个人。”


    苏岐闭上眼,低低“嗯”了一声。


    这番话太过美好,镜花水月一般。


    姜思菀这个人,原本那样恶劣。


    这一年多的光阴,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伪装,她或许是在骗他,也或许不是。


    就算不是,她也可以随时随地厌弃他。


    可苏岐不愿再去想。


    他的人生,在十六岁那年匆匆结束,又在她的身旁重新开始。


    他饮鸩止渴一般,将自己的全部献祭给她,换得一场荒唐的黄粱大梦。就算结局是粉身碎骨,碎首糜躯,他也认了。


    一只不自量力的飞蛾,抵挡不住火光的诱惑,落得一个烈火焚身的下场,本就是它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双臂使力,将姜思菀抱得更紧了些。


    他唯一的奢望,就是让这场大梦,做得再久一些吧。


    天空中


    的烟火渐渐稀少下来,守岁的人们纷纷吹灭烛火,奔赴圣哲第二年的第一场梦。


    姜思菀用手臂圈住苏岐的腰身,量了量,默默道:“好细。”


    “什么?”苏岐收回思绪,一时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


    姜思菀捧起他的脸,看了又看,又摸向他的胸膛。


    苏岐捉住她四处作乱的手,叹息道:“娘娘。”


    姜思菀眼里涌上些心疼:“你太瘦了,要多吃点饭。”


    “好。”苏岐心下一软,答应下来。


    “你别在掖庭了,回来继续当我的大太监吧。”


    “好。”


    “你以后跟我一起吃饭,我要看着你吃才放心。”


    “……好。”


    “你也别住在监栏院了,搬来慈宁宫吧。”


    “……娘娘。”苏岐满脸的无可奈何。


    “我是为你好。”姜思菀满脸正经,“你看,监栏院离慈宁宫那么远,这宫中又阴森得很,你晚上走夜路回去,该有多害怕?”


    “奴才不怕夜路。”苏岐说。


    他连人都杀过,怕什么夜路?


    姜思菀絮絮叨叨:“我说你怕,你就是怕。你这么单薄的身子,我又本就是个寡妇,要是你再出了事,我可就……”


    苏岐见她越说越离谱,怕她又说出什么他无法回答的话,索性垂下头,又吻上她。


    这个吻温柔又缱绻,两股气息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紧密相融。


    等到两人分开,皆有些气喘吁吁。


    凝青停在大门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目瞪口呆。


    她揉了揉眼睛,又去看了一眼,确认过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开始思考起自己看到这等场面,会不会被拖出去杀掉。


    ……太后娘娘心地良善,应当不会做这种事。


    凝青在心里自我安慰。


    事态紧急,她也顾不上思虑太多,她轻咳一声,见两人迅速转身分开之后,这才急切开口:“娘娘,襄王带兵杀进紫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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