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流言蜚语持续发酵中。
朱弘毅不见了。
并非出门半日, 也不是入宫议事,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没了踪影。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周妙雅盯着那片枯叶出神。
起初, 周妙雅以为他像往常一样, 去赴某个雅集,或是被皇上召见。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了。长安随他一同离去,竟也没传回只字片语。
他从未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过。
宁王府内,人心惶惶。
下人们依旧恭敬地称她周姑娘,为她布菜, 替她添衣,可那眼神里, 分明藏着与她同样的不安。
而这不安, 在府外滔天流言的映衬下,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不必在意流言。”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时, 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想来,那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近乎疏离。是不是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连安慰都显得敷衍?
她想去瀚海楼寻本书静心, 指尖拂过书架,拿起一本画册, 却停在曾被他翻开过的那一页。
耳边似还有他低低的评点,如今空余纸香。
她想在庭院里走走,看着那日共伞走过的回廊, 雨水早已干透,只剩下空寂。
甚至只是端起一碗茶,都会想起他递来温水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
瀚海楼里,她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伸手扶住,当时她慌得抱住他,如今回想当日种种,那不过是君子之仁,换了谁他都会扶一把。
难道她会因为这点援手就心生妄想么?
暖阁内,她烧得糊涂,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他就真的在床边坐了一夜。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他教养太好,不忍推开一个病人。
是她自己太贪心了,贪图那点温暖,就把别人的怜悯当作了特殊。
是她误解了他的善意,将上位者随手的恩赏,当作了情意。
外头的风言风语一阵阵地往耳朵里钻。
勾引兄长,烟花之地,狐媚手段…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她坐立难安。更让她难受的是府里下人们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担忧。
李管事额角的伤,陈嫂哭红的眼睛,都成了压在她心上的石头。
她这样的人,果然只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茶杯在手里转了又转,凉透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波纹。就像她此刻的心,再也漾不起半点暖意。
他定是厌烦了。
厌烦这些没完没了的流言,厌烦她带来的麻烦,厌烦这个甩不掉的包袱。所以选择一走了之,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她——到此为止。
原来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周妙雅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会疼得这样厉害。
周妙雅起身去了耳房,又看了看白芷。
白芷躺在床上,比前两日更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她没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偶尔发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谁也听不清是什么。
周妙雅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温热的布巾,想替她擦擦手。
白芷却像是被惊扰了,猛地一颤,手臂胡乱挥舞起来,眼神惊恐地聚焦在周妙雅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别过来!大爷…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她尖叫着,声音嘶哑,身体拼命往床里缩,撞得床板咚咚响。
周妙雅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又闷又痛。
她看着白芷这副模样,最后一点支撑似乎也垮了。
连白芷都认不出她了,这个唯一知晓她过往艰辛,与她相依为命的人,如今神智破碎,被困在无尽的恐惧里,给不了她任何慰藉,甚至…连一个清醒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外面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流言,府内是因她而惶惶不安,甚至遭受不公的下人。而那个唯一能在这风暴中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或许,她真的该走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可是,去哪呢?
天下之大,竟无她立锥之地。
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更多人,也让那个消失的人…更难堪。
她转身,慢慢走回暖阁。
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就是这张脸,惹来了文毓瑾的觊觎,引来了康婧瑶的嫉恨,如今,又成了摧毁宁王清誉的利器。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散碎银两和几件不算值钱的首饰,是当初文老太太私下塞给她的体己。还有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冰凉地躺在那儿,像一个无解的谜题。
她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少得可怜也得收拾,她强撑着起身,拿来一块锦布,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囊。
她将那几件素色衣裙叠好,又拿起那枚冰凉玉佩。指尖触到周字刻痕时,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黛几乎是跌进来,鬓发乱扑,胸口起伏得喘不过气:
“姑娘!姑娘!快,快去前厅!宫里来人了,捧着明黄的绢帛,让府里所有人都去前厅,点名…点名要姑娘去接圣旨!”
圣旨?
周妙雅心头猛地一跳,匪夷所思。她一个无名无分,此刻更是声名狼藉的孤女,何德何能劳动宫中降旨?难道是…流言已经上达天听,这是问罪的旨意?
心沉了下去,手脚也有些发凉。但圣旨不容怠慢,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对青黛道:“走。”
前厅里,长史和典簿带着宁王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仆从都已按品级跪好,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厅中站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贴里的内侍,神色肃穆,手中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周妙雅走到最前面,依礼跪下,垂着头,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充满了惊疑与揣测。
那内侍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苏州周氏女妙雅,性敏慧,通诗书,尤擅丹青,笔法精妙,深得文脉真传,才情卓绝,世所罕见。今特赐封为宁王府司画女官,秩正六品,掌王府书画鉴藏,修缮之事。另,朕感其才德,特亲书天下第一才女匾额,赐予周氏,以彰其才,以正其名,望尔恪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圣旨念完,前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妙雅自己。
不是问罪,而是封官,赏赐,还是…天下第一才女?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内侍合上圣旨,微微躬身,客气地说道:“周女官,接旨吧。”
周妙雅恍恍惚惚地抬起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绢帛。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她才猛地回过神。
“民…民女谢陛下隆恩。”她伏下身,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
那内侍脸上露出笑意,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那块覆着红绸的匾额抬上来:“陛下亲笔,可是莫大的荣耀。说来也巧,前儿个圣上起了兴致去西山
围猎,宁王殿下连着三日都随侍在侧,鞍前马后,陛下甚是开怀…这不,猎罢回宫,便有了这道恩旨。”
他话说到此,便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圣驾行围的琐事。
王爷…陪圣上打了三天的猎?日夜侍奉在侧?
周妙雅的心口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紧。
原来他消失的三天,不是厌弃,不是躲避,而是在天子身边,是在那样亲近随性的场合…
他这三天,哪里是消失?他是在为她,去争来了这柄最锋利的尚方宝剑,用圣旨,去堵天下人的嘴。
那内侍宣了圣旨,便离去了,只留下宁王府众人在前厅面面相觑。
青黛在一旁,已经喜极而泣,她扶着周妙雅的手,言语中带着骄傲和激动:“姑娘…不,是女官大人,是陛下,陛下为您正名了!”
周妙雅死死握着那卷圣旨,感觉它烫得灼手。
流言说她勾引成性,沦落风尘,圣旨便封她为凭才学立足的司画女官。
流言将她踩入泥沼,圣旨便将她捧上天下第一才女的神坛。
这哪里是简单的封赏?这分明是一场…最强势,最不容置疑的反击。
而那个消失了三天的人…
她看着手中明黄的绢帛,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在圣上身边鞍前马后斡旋的身影。他那些看似冰冷的安慰,他离去时的决绝,原来…都不是放弃。
陈嫂用袖子用力抹着眼睛,挤上前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满是扬眉吐气的喜悦:“女官大人,这下好了,看外头那些烂了舌头的还敢胡说。咱们王府,咱们姑娘,是得了圣心的!”
连一向沉稳的李管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挺直了这些天因流言而微驼的背,对着周妙雅深深一揖:“恭喜女官大人,王爷…王爷他…” 他声音哽咽,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下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是这三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振奋。他们看着周妙雅手中那卷圣旨,看着那块覆盖着红绸,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御笔匾额,仿佛这些日子受的所有委屈和白眼,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刷。
周妙雅看着眼前欢欣鼓舞的众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忽然觉得手中的圣旨重逾千斤。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情绪中定下心神,对李管事说道:“有劳李管事了,这匾额…便挂在厅堂正门之上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我超级超级感动,之前看几次都看哭了[可怜]
第32章
圣旨颁下后的宁王府, 像是久旱逢了甘霖,连带着秋日都明亮了几分。
御赐天下第一才女的额匾高悬正厅,映的连日的污糟尽成笑谈。
下人们走路带风, 腰杆挺得笔直, 那御赐的额匾也替他们撑起了体面。
周妙雅换上了一身新裁的官服, 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画卷轴,她此刻心境与三日前已截然不同。
从前文家的正厅之上,有一块御赐的天下文脉额匾,那是她此生最敬重的祖父,靠自己文坛泰斗的才学换来的。
她不敢与祖父比肩才学,但心中却翻涌着无比的暖意。
想到这里,周妙雅垂眸, 看着朱弘毅书房桌案上放着的那些他们一同品评过的画作,指尖轻轻拂过, 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空寂,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外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 还有下人们带着喜悦的喧哗声。
她的心瞬间被猛地攥紧,随即如擂鼓般咚咚乱撞, 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一卷画轴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有动, 也没有像青黛那样急切地探头出去张望,只是立在原地, 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笃定, 一步步,踏过庭院,踏过回廊,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外。
只听得“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秋阳挟着光斑涌了进来。
朱弘毅立在光中,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金。他一身墨色骑射服还未换下,衣摆处沾着些许尘土,袖口束紧,带着风尘仆仆的凛冽气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如昔,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周妙雅睫羽微颤,垂下眼,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却见他手里托着一只细长的锦盒。
“下官周妙雅,拜见王爷。”
她用的是官称,行的是官礼,把满腔翻涌的感激,愧疚,还有一丝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一并死死压进这疏离的规矩里。
“起来吧。”朱弘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日劳顿的疲惫。
周妙雅直起身,依旧微垂着头。
“陛下的恩旨,收到了?”他语气寻常,仿佛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
“是。”
周妙雅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多谢…王爷成全。”
这一声谢,几乎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她比谁都清楚,若无他在御前周旋,这道圣旨绝不会来。
朱弘毅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重新落回她竭力强做镇定的脸上。
“本王不过是陪圣上狩猎,尽了臣子本分。”
他语气平淡,将三日奔波,苦心筹谋轻描淡写地带过:“是你的才学,当得起这份荣耀。”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受封女官,得赐匾额,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周妙雅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交错,他也正看着她。
秋阳在他侧脸投下光影,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专注,审视,又带着极淡的温和。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以他的方式,给了她最彻底的尊重。
他是宁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若他愿意,大可以比文毓瑾做得更决绝。
文毓瑾只想逼她为妾,将她锁在内宅。而朱弘毅,明明手握更大的权柄,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他让皇兄下旨,不是纳她入府,而是封她为官,他承认了她的才华,给了她一个能挺直腰杆立于人前的身份。
这份用心,比任何庇护都更珍贵。
阳光撒进书房内,两人静静对视着,时间仿若静止。
虽什么都没说,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良久,朱弘毅率先打破了平静:“顺路,便取回来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锦盒递了出来。
周妙雅微怔,双手接过。
锦盒入手微沉,她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画轴。
当她展开画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那幅她以为早已丢失的《共伞图》…
细雨如丝,青竹伞下,她望向他的背影朦胧美好。
但不同的是,画作已被精心装裱,用的是上等的云纹绫绢,裱工精湛无比,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小小的收藏印。
周妙雅一眼便认出,那是宁王收藏珍品,孤本时才会盖的印章。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她画完这幅画,因着羞怯将它藏在了一叠书中。
后来遍寻不着,只当是丢了,为此还暗自神伤了许久,却不想,竟会在他这里见到,而且还是以这样郑重其事的方式。
“这画”
她声音微颤:“怎么会在王爷这里?”
“在府里找到的。”
他语气平淡:“不懂事的下人手脚不干净,欲要偷拿出去,正巧被本王撞见,就拿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周妙雅分明记得,这幅画丢失已经有些时日了,他是什么时候找到的?又是何时特意寻了装裱师傅,将它装帧得如此精美?
想到这里,她的脸不自觉地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捧着画轴的手微微发抖,羞得几乎要抬不起头。
这幅画里藏着她最隐秘的心事,那日雨中他倾斜的伞,他护着她的手臂,还有她心中那份不敢言说的悸动。
如今这一切,都被他看见了。
“我…我去看看白芷的药煎得如何了!”
她几乎是慌乱地将画轴塞回锦盒,也顾不上什么官仪礼数,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凌乱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直到冲出书房,跑到回廊下,秋日的凉风吹过,脸上灼人的热度才稍稍褪去些许,但心却依旧跳得像要挣脱胸膛。
“姑娘,您怎么了?脸这么红,可
是不舒服?“青黛从后面跟上来,见她这般模样,关切地问道。
周妙雅摇了摇头,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青黛,你可知…王爷是怎么找到那幅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我画的那幅…伞…”
青黛眨了眨眼,疑惑不解地问道:“姑娘说的是哪幅画啊?什么伞啊的?奴婢没见过那幅画啊…,不过奴婢可以去问问长安哥,他肯定清楚!”
周妙雅轻轻点了点头。
青黛得了示意,立刻提着裙子快步往前院去了。不过一刻钟功夫,她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惊叹。
“姑娘,问清楚了。”
青黛凑到周妙雅耳边,声音虽低,却绘声绘色:“姑娘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京城突然传闻文老太爷的遗作现世了吗?那是因为,府里有人偷了姑娘的画拿到琉璃厂的汲古斋去卖。那些夫子们,是把姑娘的画当成了文老太爷的遗作,只是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姑娘那幅《共伞图》。”
周妙雅心头一紧。
青黛继续道:“王爷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那日带着书画行的行首姚老先生也去了汲古斋,更巧的是,文家那两位公子也去了。文二公子嚷嚷着要烧画,文大公子…”
青黛撇撇嘴:“他竟以为姑娘画的是他,厚着脸皮非要买下那幅《共伞图》。”
周妙雅愕然抬头,文毓瑾…他怎么会…
“然后呢?”她忍不住追问。
“然后咱们王爷就出面了呀!”
青黛说得眉飞色舞:“王爷当时虽没亮身份,可那气度,愣是没让文大公子占了半分便宜。文大公子非要强买,王爷就直接对掌柜的出价。”
青黛伸出五个手指,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五百两!整整五百两银子!就为了买下姑娘您这幅画!”
五百两?
周妙雅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幅她随性而作,从未想过示人的小画,竟值得他花费五百两巨资?还是在与文毓瑾对峙的情况下…
“文大公子当时脸都青了,可又拿不出更多银子,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青黛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妙雅:“姑娘,王爷他…他这分明是把您的画看得比什么都重啊。”
周妙雅怔在原地,心潮澎湃。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曾为了守护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心事,一掷千金,与人相争。
这不只是简单地找回失物,而是从另一个想要染指她心意的人手中,将她最珍贵的东西夺了回来,然后默默珍藏,直到此刻,才用这样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归还于她。
这份深藏的维护与珍视,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她心动神摇。
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悄然爬了上来。只是这一次,那羞涩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甜丝丝的暖意。
—————
书房内,朱弘毅负手立于窗前,他刚刚看着那抹仓促逃离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他自然看得出她的羞窘,也猜得到她此刻的心潮起伏。
那日在汲古斋与文毓瑾的对峙,与其说是争画,不如说是宣告,宣告这幅画,连同作画之人,都归他朱弘毅所有,不容他人觊觎。
五百两银子算什么?若能护住她笔下那一方晴雨,护住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便是五千两,五万两,他也觉得值得。
她看懂了。
看懂了他找回画作的用心,看懂了他精心装裱的珍视,更看懂了…他借此传递的心意。否则,她方才不会羞成那般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地逃开。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她送他的,他珍藏了许久的荷包,指腹掠过荷包上那歪斜的针脚。
眼前忽然浮现出她方才的模样,一身新裁的女官官服,领口束得严整,耳尖却透出薄红,明明羞涩难当,偏要板板正正地行礼,嘴里称着下官,声音轻得几乎能听见心跳。
倔强,又可爱得紧。
“司画女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赐的封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第33章
文府, 书房。
文毓瑾把自己关在这里已一天一夜。
康婧瑶派李嬷嬷来探了三次,皆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挡了回去。小厮低垂着头,声音发紧:“大爷吩咐了, 谁也不见。”
书房中未点灯, 浓黑如墨, 死一般的寂静下,只剩文毓瑾粗重的呼吸声。
他坐在黄花梨木大案后,手指紧紧抠住案沿,指甲与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案上,那卷被他珍藏多年的画,缓缓摊开。
江南春色, 烟雨朦胧,笔触间带着少女的青涩, 但灵秀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这是周妙雅十六岁那年画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着鹅黄的衫子,坐在文府后花园的石凳上, 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画着园里的春景。
他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 然后走过去,以指点为名, 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见四下无人, 便顺势揽住了她。她在他怀里像受惊的小鹿般颤颤地挣扎着,却因被他禁锢没办法挣脱。
他喜欢看她惊惧却又逃不掉的模样,那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掌控着她, 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雀鸟,翅膀扑扇不停,却飞不出掌心。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除了依附文家,依附他,还能有什么出路?
他不过略施小计,便将这幅画强行留在了他这里。
“司画女官…”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周妙雅那副惊怯柔弱,我见犹怜的模样,款步向他走来。
他对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哑声地吐出了几个字:“正六品…天下第一才女…”
眼前又浮出那日在汲古斋,朱弘毅那张淡漠的脸,和他轻飘飘掷下的五百两银子。
那时他尚不知,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宁王殿下,只当又是一位如苏州那李公子般的狂蜂浪蝶,是被周妙雅招来的纨绔子弟。
那五百两,不只是钱,更是居高临下的彻骨蔑视。
而今这道圣旨,更是将那个曾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女人,抬至到了一个他难以企及的高度,她再不是文家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表姑娘,而是陛下亲封的女官,是宁王府的人。
暴戾的怒火在一瞬间骤然窜上头顶,他伸手,攥住了那幅画的边缘。
“刺啦——”
上好的宣纸在死寂中裂成两半,他看着那片她精心晕染的江南春景,从中间被撕开,一股扭曲的快意混着更深的剧痛,席卷而来。
他死死盯着那裂缝,眼底泛着猩红:“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猛地将手中的碎纸狠狠砸向地面,霍然起身,在黑暗的房间中来回踱步。
从来没有人,能从文毓瑾手里抢走东西,何况是他早已刻上私有二字的东西。
他对着那片黑暗,一字一顿地低语,声线癫狂,带着执念:“你们给我等着…周妙雅,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
宁王府,瀚海楼。
周妙雅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轴。
空气中飘着防蛀的芸草香和淡淡的墨香。
她正忙着核对一本前朝画册目录,指尖沿着书目一行行划过,不时用笔在旁边做出标记。
青黛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侧:“姑娘,歇会儿吧,您这都看了一天了。”
周妙雅只低低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目光仍黏在书页上:“西边架子上那套《十竹斋画谱》,替我取下,我核点完这批便去用膳。”
青黛嘟了嘟嘴:“王爷晌午还问起您呢,说您都好几日没去园子里
走走了,还说…说您这几日怕是连王府的花园朝哪边开都忘了。”
周妙雅这才略微抬了抬眼,窗外天色已是灰蓝一片。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略微的疲倦:“司画女官职责所在,这满瀚海楼的册目尚未理清,理清之后还需刊印成册,医理亦待通读,劳你回禀王爷,下官实难抽身。”
说罢,她复又低下头,拿起那本未核对完的前朝画册,指尖顺着文字一行行仔细研读,眉头微微蹙起,完全沉浸其中。
青黛看着她忙碌又沉浸的样子,撇了撇嘴,只得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悄声掩门退了出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而来,止于长案前不远处。
周妙雅毫无所觉。
她刚刚核对完画册,此刻正专注地读一本医书。她连日以来皆是如此,白天尽职尽责地完成女官分内的工作,晚上秉烛研读医书,连饭都顾不得吃上口热乎的。
她此刻正对着一处关于心神耗损导致脉象虚浮的论述凝神思索,联想到祖母病发前的种种细微征兆,指尖无意识地划动着纸页。
朱弘毅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几乎隐没在书架投下的阴影中。
他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看着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她专注到完全忽略外界存在的孤影。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从她举杯吹雾,到此刻俯首研医,她始终未曾抬眸,仿佛他这个人,连同这整座瀚海楼,都不及她面前那些故纸堆重要。
静到极处,只闻她指尖翻动书页的声音,和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他终于动了。
脚步声靠近,阴影笼罩了周妙雅面前的书案。她这才恍然惊觉,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朱弘毅深邃的目光。
她脸上掠过一丝仓促,放下笔,站起身就要行礼:“王爷…”
“不必了。”朱弘毅打断她,声音平静。
他的视线扫过案上泾渭分明的两堆东西,一半是画册,一半是医书。他目光在那两堆书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这些东西,一时半刻看不完。”
周妙雅垂下眼睫:“下官知道,只是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且…医理一途,关乎祖母性命,更需尽早…”
“本王说了…”
朱弘毅再次打断她,不容转圜道:“这些东西,一时半刻看不完。”
周妙雅一怔,抬眼看他。
他目光沉静,威仪自成:“明日,休沐一日。”
“王爷,”周妙雅下意识地拒绝,语气带着恳切:“下官真的…”
“明日,休沐一日。”朱弘毅重复了一遍,字句清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语气坚决,态度强硬,将周妙雅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望向他那张波澜不兴的脸,知道他已做了决定,再无回旋的余地,只得抿唇垂首,低声应道:“…是。”
朱弘毅不再多言,转身即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周妙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册,又想起他方才那冷硬的语气,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终是低叹一声,将案上最紧要的几册提到手边。
至少得先批完这几行,再休沐不迟。
—————
次日休沐,周妙雅早早便起来开始梳妆,她褪去官服,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立领斜襟长衫,长衫下露出一截苏绣马面裙,裙襕处疏绣了几丛兰草,针脚细如春雾,一看便是江南的苏样。
朱弘毅也没跟她说今日要去哪,只是让她好生打扮。
长安在院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垂首行礼:“姑娘,车备好了。”
她轻提裙角,扶着青黛的手上了马车。帘帷落下,车厢里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正是她平日里最爱的气息。
帘角被风带起,朱弘毅俯身而入。他今日着一身沉香色的道袍映着金边白护领,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仪,更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今日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周妙雅微微一怔,忙垂首掩住颊边染上的一抹绯红。
马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行,叫卖声,车马声透过车帘隐约传来。她安静地坐着,却分明感到他深沉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灼而不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长安在外禀报:“王爷,姑娘,徐府到了。”
周妙雅讶然抬眸,恰撞上朱弘毅静若深潭的目光。
他先一步下车,回身向她伸出手。她指尖微颤,轻覆于他掌心,被他稳稳扶下马车。
徐府隐于城西僻巷,青砖门楼素朴无华,惟门口两株老松透着一股沉静之气。
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仆,他见到朱弘毅,像是见到常来的自家子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王爷来了,老爷在书房呢。”
周妙雅疑惑望向朱弘毅,朱弘毅仿佛洞悉到了她的疑惑,含笑低语道:“内阁次辅,徐明阳,我在宫里的时候,他是我的老师,整日之乎者也的讲的我头疼。”
引路的仆人话不多,脚步轻快。穿过几进院落,周妙雅发现徐府不似别的官员府邸那般讲究亭台楼阁,反而种着些瓜果蔬菜。墙角堆着几个奇怪的木制器械,周妙雅多看了一眼,像是用于测量的器具。
徐明阳没在正堂等候,而是在他的书房外间。这里更像一个堆满了书籍和杂物的工坊。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地上也散放着卷轴,木匠工具,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
徐阁老本人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穿着半旧的深色直裰,袖口沾着一点墨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戴着水晶片制成的叆叇,架在鼻梁上。
“宁王殿下来了。”
他取下鼻梁上的叆叇,揉了揉眉心,目光随之落在周妙雅身上,温和地笑了笑:“这位便是圣上亲封的天下第一才女,周女官?不必拘礼,老夫此处无甚规矩。”
那目光澄澈而专注,只含治学之人纯粹的探究,没有丝毫对于她身份,容貌或过往的打量,周妙雅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许多。
朱弘毅自顾自地在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桌案上几个红艳艳的果子:“徐师傅,这就是你上次说的番茄?”
“对,是艾儒略神父带来的种子,说是他们西洋的蔬果,生熟皆可食。老夫试着种了一下,还真种出来了,别说,这果子的滋味颇为别致。”
徐明阳拿起一颗,递给周妙雅:“周女官也尝尝看,味道有些特别。”
周妙雅看去,那果子形似苹果,颜色却朱红鲜亮,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依言接过,触手微凉光滑,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果皮破裂,清甜的汁水伴着微酸的果肉在口中化开,是一种陌生又清爽的滋味。
“味道如何?”徐明阳饶有兴致地问。
“初尝清甜,细品微酸,汁水充沛。”周妙雅如实回答。
徐明阳哈哈一笑,对朱弘毅道:“比你会品,你头回见时,还疑心这颜色是否含有剧毒。”——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老徐正式出场了!!大家猜猜老徐的历史原型是谁?
铛铛铛,西学东渐正式亮相。
晚明西学东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系统接触近代欧洲科学文化的浪潮,时间大致在明万历至崇祯年间。
1570年代隆庆开关解除海禁,广州—澳门—果阿—里斯本航线畅通,欧洲耶稣会士得以借澳门进入内地;同一时期欧洲正经历科学革命,哥白尼、伽利略、克拉维乌斯等人的著作已成熟,为传教士提供了学术传教的工具。
利玛窦、邓玉函、阳玛诺等耶稣会士,在澳门学汉语→改儒服→北上南昌、南京、北京,走上层路线结交士大夫,再通过刊刻、进呈御览等方式把西学书籍送入宫廷与士林。
第34章
朱弘毅未置可否, 只端起下人刚刚奉上的新茶,抿了一口。
徐明阳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他指
着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与那些陌生的地名,对周妙雅说道:“这是艾神父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 老夫正在根据新得到的数据进行校正, 周女官请看这里。”
他将指尖悬驻于一片巨大的水域之上, 缓缓道来:“西洋人称之为太平洋,若孤帆横渡,需要数年之久…”
他说罢抬眼,见周妙雅听的认真细致,便起了兴致,一口气又讲了很多事情。
他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 耐心讲述了如何通过观测星辰的位置来确定经纬,如何校验地图上海岸线的轮廓, 如何翻译《几何原本》中那些关于点, 线,面的概念。
他甚至提到了一些周妙雅从来没听过的理念,比如什么是几何, 什么是实证,逻辑等等, 他亦提到了天地之广袤,非井蛙可窥的道理。
周妙雅屏息静听。
她此生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
在她过去的认知中, 学问关乎诸子百家,关乎经史子集。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 听到有人将学问二字,直接指向头顶上的星空与从未踏足过的广袤未知。
她凝望这位当朝次辅,发现他谈论这些学问时眉宇间的炽热与专注, 竟与她记忆深处,祖父文敬远对着一幅古画凝神揣摩时的样子悄然重叠,那是一种摒除了世俗功利,对理与真最纯粹的追求。
朱弘毅坐在一旁,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徐明阳提到某些未知的概念时,会简短地问上一两句。
显然,他对这一套新奇的学问并不陌生。
“艾神父精于数理,于丹青一道却非所长。宫中画师,技法娴熟,却难以理解这舆图背后的数理之妙,绘制起来总有偏差。”
徐明阳说罢,目光灼灼落在周妙雅身上:“老夫听闻,周女官深得文老笔墨真传,丹青山水尤为精湛。不知女官可愿闲暇时,常来老夫这杂乱之地,助老夫将星罗经纬,海廓陆界,画成一幅更精准的《坤舆万国全图》?”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若能让我大晟的有志之士,得见寰宇之真容,岂非功德一件?”
周妙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绘制万国全图?这绝非她所理解的任何绘画。
它需要精确,需要理解那些陌生的数理概念,这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
她下意识地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徐师是认真的,此事无关朝局,只关学问。”
周妙雅收回视线,看向徐明阳。
她窥见老人眼底澄澈,无关试探,无关权谋,唯有对学问的赤诚与得觅同道的欣慰。
她沉默了片刻,敛袖起身,向着徐明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徐公信重,妙雅必倾尽全力。”
徐明阳朗声连笑,眉目舒展,连声道:“好!好!”
离开徐府时,已是夕阳西下。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暗的街道上,车厢内寂然无声。
周妙雅倚窗凝望,见街巷灯火次第亮起,脑海中还在翻涌着徐明阳口中的星辰,大海与陌生国度,只觉心门被悄然推开,风自万里而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朱弘毅忽然开口,声音在狭暗的车厢中分外清晰:
“徐师傅是真心做学问的人。”
他顿了顿,似随口提起:“他年轻时,于经史子集,天文历法,农工水利,无一不精,却唯独不爱钻营仕途,不愿曲意逢迎。”
周妙雅转过头,看向他。
“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头是好,但若想在这条路上行得更远,窥得更深,终究需要一位真正的好老师。”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
周妙雅却听懂了,他带她来见徐明阳,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散心。
他是要将她引荐到一条更为开阔的道路上,一条能让她超越才女虚名,凭得真才实学立足,得展毕生所长的路。
徐明阳,便是他亲手为她择定的那位好老师。
她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轻轻应了一声:
“是,下官明白了。”
————
中秋这日,宁王府中悬灯高挂,下人们往来穿梭,笑语在桂香中浮动。
然而外面的喧嚣似与瀚海楼无涉。
周妙雅依旧埋首在书案间,直到日头西沉,青黛进来掌灯,她才恍然惊觉,已是傍晚。
她搁下笔,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对青黛道:“去厨房传个话,今晚我要另备一桌席面,摆在听风阁的水榭里。”
青黛听罢,眸子骤然一亮:“姑娘是要…请王爷赏月?”
周妙雅没答,只叮嘱道:“菜要清爽些,再备一壶金华酒。”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轩敞,是赏月的极佳处。当朱弘毅被长安引至此处时,只见榭中已摆好一桌精致小菜,碗碟素净,酒壶温在热水里。
周妙雅凭栏而立,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明月,月色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她转身浅笑,屈膝行礼:“王爷。”
朱弘毅目光扫过席面,又落回她脸上:“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
周妙雅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皎皎明月映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微微荡漾着。周妙雅倒酒的手很稳,但是声线却轻颤着:“那日在破庙…”
语至半途,她顿了顿,强行压下了喉间的哽咽:“若非王爷出手相救,我早已是崖下枯骨。那时我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地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曾扶过她的那双手上,声音低却清晰:“后来我病得昏沉,恍惚间总觉得有人守在榻前。醒来才知,竟是王爷亲自照料。那些汤药的滋味我至今都记得。”
“王爷许我自由出入瀚海楼,许我亲手整理那些书画。”
她指尖沿着桌沿轻移,声线由微颤渐渐转向坚定:“在文家时,我连自己的笔墨都护不住,是您让我明白,我的画值得被珍视,我的才学不该被埋没。”
“还有徐大人那里…”
她眸中泛起一层薄雾,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王爷让我看见,这世间有比宅院更大的天地,有比诗画更深的学问。您让我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意义。”
她举起酒杯,指尖因隐忍的力道而轻轻颤着:“王爷待我,恩同再造。这些,妙雅时刻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朱弘毅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眸光沉静:“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周妙雅执杯的手轻轻滞了滞,随即抬眸淡笑:“那便不说,只共赏此月,共饮此酒。”
两人对坐,一时无话。
月色清辉洒落水面,又漫进水榭,四周只有细微的虫鸣和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酒过三巡,菜也动了几筷,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周妙雅几杯酒下肚,有些微醺上头,脸颊泛起薄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抬手指着天上皎皎明月,笑着说幼时在苏州,也是这样的中秋夜,祖父携她泛舟十里山塘,于水中看月影倒悬。又道去年上京,孤舟夜泊运河,两岸灯火如星,她却只觉天地孤寂。
朱弘毅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简短地问上一两句。
而后,他也提到少时在宫中过节,规矩繁琐,礼冗如麻,月饼入口亦无味,反不如今宵把盏畅谈这般自在。
“那时只觉得,月华洒遍四方宫墙,也照着天下百姓,却唯独不像照着我的。”他说得语气平淡,像在谈别人的旧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五岁那年偷溜去京郊大营的画面忽地闯进脑海,浮现在眼前。
战马扬起的尘土,将士操练的呼喝,那才是他真正向往的天地。
他多想像成祖爷一样,驰骋沙场,守土开疆,保家卫国。可每次偷跑出宫,都被内侍们恭恭敬敬地请了回去。
而后先帝驾崩,皇兄即位。他便知道,这辈子再难出这四方城了。
此刻映在他眸中的少女清丽如月,那枚刻着
周字的玉佩在他心底悄然一沉。
顷刻间,他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不知何时,两人都停了箸。水榭重归静寂,月色却愈压愈重。
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比月色更灼。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直直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与审视,此刻只余暗潮翻涌,尽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一瞬,竟让她心跳失序。
他缓缓倾身过来。
她的呼吸窒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裾,却没有躲闪。
她看着他靠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颤动无措的微影。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拂过她的唇瓣,带来一阵细碎的战栗。
就在呼吸交缠,双唇将触未触之际,两人却像被同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动作戛然而止。
朱弘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
周妙雅猛地垂下眼睫,仓促地向后缩了一寸,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两人刚刚近在咫尺,呼吸相缠,却都望见了对方眼底翻涌的克制与挣扎。
那枚未能落下的吻,比真实的触碰,更沉重地烙在了彼此心上。
夜风忽起,拂动水榭的纱帘,也将方才那欲将人吞噬的迷乱彻底吹散。
朱弘毅收拢神思,恢复了常态,他坐直身体,抬手端起身前微凉的残酒,一饮而尽。
再开口时,声线中带着一丝沙哑:“夜深了,你身上还有旧伤,不宜久坐吹风。”
周妙雅低低地嗯了一声,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将杯中残酒饮尽,那酒液此刻尝起来,竟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
“回去吧。”朱弘毅站起身,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你行不行????
PS 艾儒略也是有原型的!都很好猜啦
第35章
北镇抚司的值房内, 灯烛彻夜未熄。
顾凌云以指重压太阳穴,将一份关于济慈堂案的卷宗合上,推到了一旁。
后山那些无名女尸, 牵扯出的线索盘根错节, 让他连日来不得安枕。
他起身, 欲取些陈年旧档核对,目光扫过桌角一摞待归档的文书时,动作却顿住了。
里头一纸简报毫不起眼,被夹在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市井流言之中。
他的指尖在纸页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其抽了出来。
是关于那位身份不详的女子的:
周妙雅,苏州府长洲县人士,自幼失怙, 寄养于曹家巷文府。泰和三年进京,其祖母文老夫人于同年暴毙。文老夫人丧期, 周氏女誓死不从文府长孙纳其为妾。翌日, 遭长孙正妻康氏发卖,押送途中于西郊坠崖,生死不明。后查, 现居于宁王府。
短短几行字,概括了一个女子悲苦的命运。
顾凌云盯着简报,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第一次在京郊大兴县见到周妙雅时的场景。
当时他办差路过此地,远远望见一群代王府家仆正挥锄毁田, 殴打农户。人群前,一个素衣女子挺身而立, 她虽身量纤细,背却挺得笔直,她条理清晰地驳斥着那群面目狰狞的恶仆, 面上毫无惧色。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女子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沉静又坚定,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直到剑拔弩张,冲突将起,他才现身镇住了场面。
离去时,他回头瞥了一眼,见那女子正俯身仔细查看老农的伤势,田埂间尘土飞扬,她清丽的侧脸与之格格不入。
那一刻,他便将这张脸深深记进了心里。
第二次见她是在奉国寺。
他因公务入寺,远远看见她在粥棚中挽袖施粥。
她见队伍中一名妇女怀抱生病的孩童,流民因恐惧时疫而引发了轻微的骚动,而她对此完全不惧,挺身而出,亲自为孩童诊脉。
她动作不算娴熟,眉心轻蹙,神情却专注得仿佛四下再无旁人。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她肩头,她俯身柔声探问生病孩童的症状,语气中带着他从未在京城别家闺阁女子身上见过的温软与耐心。
那副神情,与她在田埂上据理力争的形象逐渐重叠,他心底对于她模糊的印象也渐次清晰:她绝非寻常女子。
后来,京中流言骤起…
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她的都是文家那个表姑娘勾引兄长,大闹洞房花烛夜,是被主母发卖的狐媚子…关于她的传闻字字污秽,与她留给他的两次印象判若云泥。
他听着下属们将这些诋毁她的坊间传闻当笑料闲谈,面上虽波澜不惊,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反感。
一个敢在田埂间维护弱小,在佛寺前施粥诊脉的女子,岂会沦为流言里的模样?他坚信,一个人骨子里的风骨,是无法被改变的。
直至圣旨昭告天下,册封她为司画女官,御笔亲题天下第一才女…
消息传到北镇抚司,连他手下那些见惯了刀口舔血的粗豪锦衣卫校尉们都不免议论了几句。
一阵夜风吹过,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凝在了那封简报上,坠崖二字,此刻格外显眼。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是何等惨烈决绝的场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被逼至那般境地,除了以死明志,还能如何?
至于她如何从崖下生还,又如何到了宁王府…不必再查,定是朱弘毅救了她,并给了她一方庇护之所。
此前所有断续的疑团,在这一刻终于都有了答案。
田埂间的风骨,奉国寺的悲悯,皆非偶然。
那是从绝境中挣出,却未染半分尘垢的本心。
市井流言与她真实的模样,在他心中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胸腔翻涌而上,混着敬意,也混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想要再靠近她一些的冲动。
他心里掠过了风骨二字。
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他想亲自去宁王府,只为了再看她一眼。
并非公务,纯属私意。
可转念一想,便觉唐突。
北镇抚司与不问朝政的闲散亲王素无公事往来,亦无私交,若贸然登门拜会,太过突兀,只会徒惹猜疑。
顾凌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起身收拢了卷宗,理了理飞鱼服的袖口,转身大步往坤宁宫走去。
————
宫人引顾凌云入坤宁宫暖阁时,皇后顾云舒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指尖捻着金线,不紧不慢地绣着鸾凤和鸣。
阳光透过碧纱窗,柔和地覆在她雍容的侧脸上。
见顾凌云走了进来,她并未抬头,只是启唇,话里带着长姐对亲弟的熟稔打趣:“今日北镇抚司不忙?舍得跑来本宫这儿躲懒?”
顾凌云行罢礼,撩起飞鱼服端坐于下首的梨花椅上,宫人悄无声息地为他奉上茶,又退了出去。
他目光微敛,语气是一贯的冷硬,却开门见山:“有事求阿姐。”
顾云舒指尖动作未停,听罢这话,只微微扬了扬眉:“哦?说来听听。”
她深知自己亲弟的性子又冷又硬,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求人。
顾凌云声音压低:“我想去宁王府一趟,缺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阿姐能否赐道懿旨,给我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进去走走?”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剩金线穿过锦缎的细微声。
顾云舒终于停下手中针线。
她抬起头,凤目微挑,目光凝在顾凌云脸上,似笑非笑道:“前些时日,是谁来问我,宁王年岁不小,为何迟迟不娶正妃?”
她将金针轻轻扎在绣绷上,唇角弯笑:“如今你自己呢?与宁王同岁的顾佥事,府上又何尝热闹过?你倒是说说,你自己的顾夫人还没个踪影,竟要钻营到人家宁王府去了。”
顾凌云自知理亏,被说中要害,他自小就说不过阿姐,只得避开她的问话,假意端起茶盏。
顾云舒见他刻意躲避,心湖已澄澈如镜,却偏不点破,只缓缓道:“让本宫猜猜…能让咱们顾佥事如此费心寻借口,拐弯抹角地求懿旨,总不会只为讨宁王府一盏茶吧?
她目光灼灼,似已洞悉一切,却故作神秘调侃道:“莫非…是与近来那位声名鹊起的天
下第一才女有关?”
顾凌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心中翻涌的情绪迅速被他稳稳收住,面上依旧无波无浪,只淡淡道:“阿姐想多了,只是公务上有些疑问,需当面探询。”
“公务?”
顾云舒轻笑出声,将茶盏搁回案上:“哪门子的公务,需要你动用到我这里的关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探询?”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眸中跃动的好奇:“说起来,那位周女官,本宫也好奇得紧,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我这眼高于顶的弟弟另眼相看,能让宁王那般人物亲自出面为她请封…”
说罢,她目光扫过顾凌云抿紧的唇线,便知自己猜中了八九分。
她不再逼问,只悠然倚回引枕:“罢了,你们一个两个,心思都藏得深,本宫也懒得去猜。不过今日你这忙,阿姐帮了。”
顾凌云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闪过的翻涌,只低声道:“谢阿姐。”
————
不过两日,皇后懿旨便到了宁王府。
前来宣旨的太监笑容可掬,道皇后娘娘念及宁王殿下素爱风雅,值此金秋之季,特赐上品月季,菊花各二十株,望王爷好生莳弄,妆点王府秋色。
旋即话锋一转,又道皇后娘娘口谕,如此佳卉,不可独赏,命宁王于府中设赏花宴,将府中珍藏书画,异宝尽陈于堂,遍邀宗亲勋贵,同赏秋芳。
朱弘毅跪接旨意,面上波澜不兴。
待太监走后,长安才低声嘀咕道:“王爷,皇后娘娘这…往年可从不管咱们府上办不办宴。”
朱弘毅目光掠过庭院里那几十盆含苞待放的花卉,眸色微沉。
他未置一词,转身往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传长史到我书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长史便匆匆赶来,听罢原委,也是眉头微蹙,甚为不解。
他沉思片刻,谨慎开口:“王爷,既是风雅之宴,重在陈设布置,既要彰显王府气度,又不能失于匠气。府中往年节庆布置,多是循旧例,略显刻板,下官斗胆建言…”
长史语锋微顿,察言观色间见宁王并无不耐,才继续道:
“周女官自入府以来,便掌四时清供,于花木,书画,器物的搭配上,别具匠心,雅趣自成,府内上下有目共睹,往来宾客亦多有赞誉。此番赏花宴,若请周女官统筹陈设,必能推陈出新,别开生面,定不负皇后娘娘所望。”
朱弘毅指尖轻叩案面,笃声错落,长史之言,正合他意。
若由周妙雅出面,既能将这场宴席办得足够风雅,堵住悠悠众口,又能让她以女官身份立于人前,而非藏于他的羽翼之下。
“唤她过来。”
片刻之后,周妙雅掀帘而入。
听闻皇后懿旨与长史举荐,她眸光微怔,抬眼间恰撞上朱弘毅的目光。
朱弘毅看着她,语气平淡:“此事,你可愿接手?”
他将选择的权利交于她手,若她不愿置身风口浪尖,他自有办法回绝。
周妙雅垂眸思索片刻。
她心中看得分明,与其说这是一场赏花宴,倒不如说是一场无形的较量。
此事关乎宁王府的体面,也系着她自己能否在宗亲勋贵面前真正站稳自己天下第一才女的脚跟。
避,固然安稳,但非她所愿。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不高却清晰:“下官愿尽力一试。”
“好。”朱弘毅只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叮嘱,随即侧首对长史道:“一应人手,用度,皆听周女官调配。”
这便是将全权交予了她。
往后数日,宁王府内便悄然动了起来。
花厅内,周妙雅素衣束袖,眸光清定,她环视着诸位管事,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皇后娘娘所赐菊,月季,乃花宴主角,切忌堆砌成俗。选品相最佳者,分置于曲水回廊,听风阁,瀚海楼前这三处,其余散植于径旁,方见天然野趣。”
“库房里那套雨过天青的瓷盆,取来配月季,菊花则用素三彩的方盆,色不压花。瀚海楼前空地,铺上那卷旧藏的青绒毯,以收落瓣。”
“茶点要清爽,菊花糕,山药枣泥卷足矣,不必过分甜腻。用琉璃盏盛放,透色生香。”
分派完毕,她站起身,言语中自带一股威严:“诸位都是府中老人,规矩都懂。此番宴席,王爷看重,皇后娘娘也看着。一切依章程办,若有疑难,随时来瀚海楼寻我。”
朱弘毅负手立于廊下,目光落在周妙雅从容指挥的身影上,眼底拂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早已明白她的用意:一色一景,皆循画理留白,一步一换,便成妙境。
她要的从来并非满堂金玉,而是让宾客在留白处,自己撞见山水——
作者有话说:花宴修罗场要来喽~
第36章
赏花宴这日, 顾凌云终于如愿以宾客身份踏入了宁王府。
他并未急切寻人,只佯装闲散宾客,负手于曲水回廊间信步, 目光掠过菊丛竹影, 也掠过往来人群。
行至一处月洞门, 忽听门内步履匆匆。
他侧身欲让,只一瞬,一抹碧影携风而出,险些与他相撞。
“失礼了…”周妙雅仓促止步,垂首致歉。
“是你?”
男声低唤,让她不由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面容,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她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随即浮上恍然:“大人是…大兴县田间,出手相助的那位?”
顾凌云松了一口气, 心中不由得暗喜, 原来她还记得他。
他迅速敛起眼底骤亮起的光彩,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冷峻:“正是在下,没想到姑娘还记得。”
周妙雅退开半步, 敛衽一礼:“大人风姿,令人见之难忘。”
她姿态端庄, 语气诚挚:“那日仓促,未能当面谢过大人, 妙雅一直心怀感激。”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顾凌云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羽, 那个萦绕于他心头多日的身影此刻在眼前终于清晰:“方才听姑娘自称闺名妙雅,敢问姑娘就是那位陛下亲封的天下第一才女,周妙雅?”
周妙雅羞涩地点了点头, 随即抬眸,眼底带着温软的探询:“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锦衣卫副指挥佥事,顾凌云。”
顾凌云…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让周妙雅心头微动。
她面上未显,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心中却瞬间想起了朱弘毅那日的话语:素以铁面无私,两袖清风著称的锦衣卫副指挥佥事,当今皇后的亲弟弟——顾凌云。
原来是他。
脑海中那个被寄予厚望,或许能揭开济慈堂黑幕的人,与眼前这位曾施以援手的恩公,竟是同一人。
有了这份认知,她再看向他时,眸中除了感激,更悄然亮起了一丝关乎公平正义的微光。
她再次敛衽行礼,声音轻而郑重:“原来是顾佥事,久仰。”
既已相认,两人便立在廊下,淡淡寒暄起来。
周妙雅再三言谢,顾凌云谦辞,二人所聊话题多是围绕着那日田间的旧事以及今日眼前的秋景。
周妙雅因知道了他就是顾凌云,心中不由得暗生出几分敬意,言谈间也多了几分真挚。
顾凌云见她眸光澄澈,态度恳切,面上神色也下意识地柔和了几分。
不远处的水榭中,这相谈甚欢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朱弘毅的眼中。
从顾凌云进府,他便留意着了。此刻看
着二人立于廊下,周妙雅浅笑盈盈,梨涡轻绽,顾凌云侧身倾听,冷冽的眉眼竟也变得柔和起来…
看着二人相谈自然而熟稔,秋风拂过,衣袂几欲交叠。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心头,烧得朱弘毅喉间发涩。
在他的府邸,在他的眼前,她竟对别人这般笑…
眼前的画面让朱弘毅打内心无法接受,他立即转身,冷着脸对长安吩咐道:“立刻去请周女官,就说康首辅与徐次辅的家眷到了,需她亲自接待。”
长安接到命令,不敢怠慢,立即去寻了周妙雅。
周妙雅闻言,只得向顾凌云敛衽告退,步履匆匆而去。
直至那抹浅碧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朱弘毅的目光才从顾凌云身上缓缓收回,而他眸底的暗潮翻涌,却无人窥得。
待周妙雅送罢徐、康二位夫人,朱弘毅又使人将她唤至水榭。
见周妙雅目带疑色,他拂袖而坐,语气似漫不经心:“方才见你与顾佥事相谈甚欢,你们是旧识?”
周妙雅尚未察觉其中深意,只照实答道:“回王爷的话,算不得旧识,只是那日陪青黛回大兴县探母,正遇上代王府家仆强占田产,双方冲突,幸得顾大人路过出手解围。”
话音刚落,她便抬睫悄悄打量着朱弘毅的神色,见他虽面色无波,眸光却是比平常更深沉了些许。
她心思微动,试探性地轻声问了句:“王爷…怎么了?”
朱弘毅垂眸,随意端起手边的茶盏,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刻意的遮掩:“无事,只是…一点直觉罢了。”
周妙雅微微一怔,她看向他那故作平静的侧脸,那刻意太过明显。
她霎时恍然,难不成…他这…是…吃醋了?
她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随即垂头掩住,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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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渐入佳境,曲水回廊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笑语不绝。
周妙雅穿梭其间,照应各方,举止从容。
由她主持的花宴布置得清雅别致,引得不少宗亲勋贵暗自点头。
安和郡主朱婉儿伴着代王妃而来,她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蟒服灼灼如火,艳丽逼人。
然而一路行来,她敏锐地察觉,人群中那些惊艳与赞叹,竟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尽数流向那个仅着浅碧衣裙,未施粉黛的周妙雅。
一个被文家扫地出门的孤女,也配抢她堂堂郡主的风头?
安和郡主怒从心烧,尤其是当忆起此女曾与她夫君文毓瑜订过亲,更是气上心头。
行至水榭,她忽地亲热挽住康婧瑶的手臂,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女眷尽数听见:
“嫂嫂,难为你还这般大度,若换作我,瞧见那等不知廉耻的东西,早让人撵出去了。”
她眼风扫过周妙雅,唇角带笑,话却刻薄,“听说在文家时,就惯会深夜叩门,往男人怀里钻。如今攀上高枝,倒是装得一副清高的模样。”
康婧瑶会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叹道:“郡主快别说了,只怪我命薄,拦不住人家手段高明…”
几位贵女交换着眼神,想起之前京城狐媚子的流言,看向周妙雅的目光里满是鄙夷。
酒过三巡,安和郡主端着一杯金华酒,径直朝周妙雅走去。
就在在两人身影交错的刹那,她手腕猛地一倾,只听哗啦一声,整杯酒泼尽数泼在了自己裙摆上。
她立马大声惊呼:“周妙雅!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尖利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安和郡主指着湿透的裙摆,怒目而视,声色俱厉:“定是因文二郎与你解除婚约,你怀恨在心,故意泼酒报复本郡主!”
周妙雅脚步未退,平静道:“郡主慎言,下官并未碰您分毫,何来蓄意报复?”
“难道是本郡主自己泼的不成?”
安和郡主柳眉倒竖,忽又摸向耳垂,厉声道:“呀!我的金葫芦耳环不见了,定是你方才趁机偷了去。果然是从那种腌臜的花街柳巷出来的,手脚都不干净!”
这番指控恶毒至极,直接将市井流言扣死在周妙雅头上,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朱弘毅闻声而来,目光扫过场中,沉声问:“怎么回事?”
安和郡主抢先道:“宁王兄,你这府上的女官好生厉害,泼我酒水不说,竟还敢偷御赐之物,这等品行,也配站在这里?”
周妙雅背脊笔直,迎上朱弘毅的目光:“王爷明鉴,下官从未碰过郡主,更未见过什么耳环。”
安和郡主冷笑:“还敢狡辩!那就让人搜身,让大家瞧瞧,你这狐媚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婉儿,慎言!”朱弘毅见安和郡主口中有诋毁之意,心下里已不悦,他上前半步,将周妙雅护在了身后。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不必搜了。”
顾凌云自人群后走出,掌心托着一枚沾着新泥的金葫芦耳环:“郡主,耳环在花坛边找到,看这泥土痕迹,应当是被花枝勾挂所致,不慎跌落。”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安和郡主:“并非他人窃取。”
安和郡主脸色骤变,她瞪着顾凌云,强压着心中怒火,一把夺过耳环:“原…原来如此…倒是本郡主错怪了。”
朱弘毅眸色深沉地看了一眼顾凌云,而后淡淡道:“既是误会,便到此为止。”
随即便侧首吩咐:“来人,带郡主去更衣。”
风波就此压下,笙歌复起,人群中复又欢声笑语…
安和郡主沉着脸随侍女去更衣,康婧瑶温声软语地陪在身侧。
刚转出回廊,见四下无人,安和郡主脸上强撑的平静霎时崩裂。
她猛甩开侍女的手,咬牙低骂:“那贱人,还有顾凌云,仗着自己是国舅,竟敢让本郡主当众下不来台。”
康婧瑶忙抚着她的背,柔声劝慰道:“郡主金枝玉叶,何必与那狐媚子一般见识?男人们不过是一时被她迷了眼,待回过神来,自然知她下作。”
说罢,她语锋忽转,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不过,有件事倒是蹊跷。昨日大爷突然命人去祠堂请了文氏族谱,翻阅良久…妾身总觉得,定与那贱人脱不开干系。”
安和郡主眼神一厉:“族谱?”
康婧瑶轻叹:“是啊,那狐媚子的名字毕竟还在文家族谱的旁支里挂着,大爷他…怕是还没死心。”
语罢,她抬手招来贴身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鬟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丫鬟回禀,文毓瑾竟暗遣小厮,几次三番欲私会周妙雅,均被严辞拒绝。
安和郡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卑贱孤女,倒是会拿乔,本郡主倒要看看,她能清高到几时。”
花宴闹剧方散,周妙雅只觉胸口发闷,想找个地方清净片刻。
为了避开人群,她择了假山后的小径,怎料刚转过山石,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文毓瑾将她狠狠拽到身前,另一手举着族谱,眼底翻涌着阴暗的偏执:“雅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妙雅奋力挣扎:“放手,文毓瑾,这里是宁王府!”
文毓瑾低笑,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宁王府?你看清楚,这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宁王府算什么?他朱弘毅凭什么扣着别人家眷不放?”
“我不是文家人,我姓周!”周妙雅欲甩开他,却被他死死扣住。
“闹够了没有?”
文毓瑾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耳畔:“你以为攀上宁王就能摆脱我?做梦!今日要么乖乖跟我回去,要么…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你与我早有私情,看朱弘毅还要不要你这个破鞋。”
安和郡主与康婧瑶恰巧换好衣服途经假山,撞见文毓瑾把周妙雅死死抵在假山上。
康婧瑶一把捂住安和郡主要惊呼的口,眸光闪过一丝狠戾,低声吩咐心腹丫鬟道:“快,去前厅多叫些人来,就说…就说后院出事了,请诸位夫人来看场好戏。”
待到女眷陆陆续续被引来,康婧瑶方才松手,突然扬声惊呼:“天啊!这…这是在做什么?”
安和郡主立刻会意,尖声附和:“好个周妙雅,前脚勾搭宁王兄,后脚又缠端方正直的文状元,真是淫/贱至极!幸而文状元品行端正,坐怀不乱!”
说罢,她转身朝涌过来的宁王府仆役与众女眷喊道:“你们都瞧见了,这贱婢在假山后行淫/乱之举,勾引无辜之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发生在宁王府,你们还不动手,将这贱人拿下!”
仆役们
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文毓瑾被她们这一闹,下意识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周妙雅趁机挣脱,衣领却被扯裂,露出了小半截锁骨,顿时引得围观众人指指点点。
“都在闹什么?”
朱弘毅拨开人群,目光掠过全场,最终落在衣衫不整,面色惨白的周妙雅身上。
安和郡主抢声告状:“宁王兄!您都亲眼瞧见了,这周妙雅勾引文状元,在此行苟且之事,被我们逮个正着!亏得文状元端方正直,坐怀不乱。像周氏女此等淫/妇,应当立即沉塘!”
文毓瑾攥紧族谱,强撑镇定:“王爷,此乃文家家事,雅儿之名尚在文家族谱之上,下官只是劝妹妹莫要忘记养育之恩,早日回文家尽孝。”
“家事?”朱弘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心头一沉。
他解下身上玄色披风,当众裹紧周妙雅,揽入怀中。
“本王倒不知,从何时起,陛下的圣旨,朝廷的册封,还不如一本破族谱了?”
他目光锐利如寒箭,直钉住文毓瑾:“文状元是读书人,莫非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都不懂了?”
话落,他冷声掷道:“文家的家务事,滚回文家去管。”
随即,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周妙雅是陛下亲封的宁王府司画女官,谁敢动她,便是藐视圣意,与本王为敌。”
语毕,他揽着周妙雅,无视所有目光,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径直离去——
作者有话说:醋王,请开始你的表演[奶茶]
第37章
宁王府赏花宴上的风波, 不出一个时辰,便原原本本地呈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的案前。
东厂番子跪在下方,将安和郡主如何刁难, 顾凌云如何解围, 文毓瑾如何持族谱上纲上线, 乃至宁王朱弘毅如何当众揽周妙雅入怀,掷地有声地宣告谁敢藐视圣意,便是与本王为敌等诸般细节,一一回禀分明。
东厂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着魏琰那张喜怒难辨的白净面庞。
他静静地听完,良久,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区区赏花宴, 也能翻出这些浪来。金枝玉叶的郡主,素来清高的国舅, 御赐的新科状元, 圣上最宠的亲弟,竟都围着这个周女官团团转,有趣得紧呐…”
他端起手边温茶, 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咱这位平日里只晓得看画喂鱼的宁王殿下,竟也会为了个女官动真火, 说重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文家状元, 沉不住气,代王家那丫头, 蠢钝不堪。”
他放下茶盏,声音柔得发寒:“倒是这位周女官…竟能让最会明哲保身的宁王殿下,当众撕破脸。”
说罢, 他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有意思。”
魏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人一旦有了在意的东西,便再难做到无懈可击。看来咱们那位风流倜傥,一向捂不热的宁王殿下,也终于生出软肋了。”
他转身,朝侍立在旁的东厂心腹淡淡吩咐:“去,给咱家把这位周女官的底细,再细细地筛一遍。从她在苏州文家开始,一桩一件,凡有疑点之处,都不要放过。”
“是,九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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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坤宁宫。
顾凌云行礼问安后,并未如往常般寒暄几句便告辞。
皇后顾云舒搁下手中的册子,抬眼看他:“今日北镇抚司不忙?竟有空在阿姐这儿杵着当木头?”
“有事求阿姐。”顾凌云开门见山。
顾云舒挑眉轻哼:“又有事?往日凌哥儿可不似近日这般总来求阿姐啊,不会又是为了那位周女官吧?”
顾凌云声线冷硬,但措辞却明显经过思量:“昨日宁王府赏花宴,周女官操持得极为得当,宾客赞誉有加。宁王此次难得办宴,又办得圆满,阿姐身为中宫,是否当有所赐,以彰其功?尤其是对周女官。”
顾云舒闻言,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这个弟弟,何时操心起内庭赏赐的事了?她想起昨日探子才回报宁王府风波,他当场为那女子解围,如今又急急来讨赏,倒真把她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莫不是…?
她面色不动,缓缓端起茶盏,以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哦?那依凌哥儿看,该怎样嘉奖才算妥当?”
顾凌云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微垂,避开了姐姐探究的视线:“可赏赐些宫缎,首饰,以示恩宠。尤其是…可多赏周女官几分,她初入宫廷视野,根基尚浅,若得皇后娘娘亲赏,于她而言,便是一重保障,旁人也不敢再轻易欺辱。”
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从大局和周全考量。
可顾云舒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他性子冷硬,素来不耐烦这些内帷琐事,更别提为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女子如此细致筹谋,甚至亲自来为她请赏,求庇护。
这早已越过他素日里路见不平的边界…
顾云舒心内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雍容,只见她轻轻吹了吹茶汤,含笑道:“凌哥儿如今竟懂得体贴人了,这般替一位姑娘家细细筹谋,实属难得。”
她话语中带着调侃,目光却似涓涓细流,悄然浸润,欲从他冷硬的眉宇间探出一丝端倪。
顾凌云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语气却更淡了几分:“阿姐说笑了,臣弟只是觉得此事合于礼制,亦可全宁王府颜面。”
顾云舒不再紧逼,她收住调侃,放下手中茶盏:“罢了,你说得也在理,皇叔难得设宴,周女官确也尽心,自当重赏。这忙,阿姐应了,即刻便命人拟单,送份体面赏赐到宁王府与周女官处。”
“谢阿姐。”顾凌云揖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如了却了一桩公务。
可他并未告退,略一迟疑,复又开口道:“既如此,臣弟…便亲自往宁王府传谕,以示郑重。”
亲自去?
顾云舒握着帕子的指尖轻轻顿住…
传旨赏赐,派个体面的内监去已是足矣,他堂堂锦衣卫副佥事,中宫胞弟,竟要亲自去办这趟差,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过于隆重了。
她抬眼细细打量起来…
弟弟脊背笔直,面色冷峻,比平日更添几分肃色,仿佛当真只为以示郑重。
可那刻意压下的唇角,微微敛起的眉梢,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顾云舒心中渐渐清晰:
她这个眼高于顶,向来寡情的弟弟,怕是自己都还未察觉,他对那周女官的关注,早已越界。
莫不是…铁树开花,动了情了?
这发现令顾云舒心头微震,她又深望了顾凌云一眼,终是抬手一拂,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吧,差事办得漂亮些。”
“臣弟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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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恩赏的旨意很快便到了宁王府。
朱弘毅领着周妙雅等人谢了恩,顾凌云传达完皇后口谕,目光便落在一旁垂首肃立的周妙雅身上。
“周女官。”他迈前半步,声线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皇后娘娘对你的办差能力很是赞赏。”
周妙雅敛衽一礼:“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多谢顾佥事美言。”
顾凌云看着她,目光微凝,忽又开口道:“顾某今日前来,除传旨外,另有一事,想请周女官相助。”
朱弘毅眸色微敛,上前半步,恰好把周妙雅挡在身后半尺,语气平淡:“哦?顾佥事有何公干,竟要动用本王府上的女官?”
顾凌云迎上朱弘毅的目光,不闪不避,正色道:“王爷明鉴,是为济慈堂一案。”
他转而看向周妙雅:“那日在奉国寺,顾某见
周女官为流民孩童诊脉,手法娴熟,心怀仁善。济慈堂一案,牵扯众多女子,其中多有病弱伤残,寻常仵作,太医皆为男子,查验多有不便。顾某想请周女官从旁协助,探查那些受害女子的身体状况,或能发现更多线索。”
周妙雅心头一动,济慈堂,白芷受难的地方,那些无辜女子的埋骨之所…若能亲手掀开黑幕,为她们讨一个公道,便是赴汤蹈火也甘愿。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由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嗓音却是冷硬,带着坚定的拒绝:“不妥。”
他望向顾凌云,语气疏离:“查案是北镇抚司分内之事,王府女官不宜涉入。况且,太医院退下来的王老太医等人已在此案中帮忙许久,若需查验女眷身体,他们自有妥善之法,何须劳动周女官?”
顾凌云眉头微蹙:“王爷,此案特殊,受害女子戒惧极深,王太医年事已高,且终究是男子,周女官通晓医理,又心怀仁念,由她出面,或可探得更隐秘的内情。”
“正因此案特殊,才更不宜让她涉险。”
朱弘毅声线骤冷:“此案背后牵扯甚广,幕后之人穷凶极恶,本王断不能让周女官置身于如此险地。顾佥事若缺人手,本王可即刻奏明皇兄,增派医女相助。”
周妙雅站在朱弘毅身后,听着他斩钉截铁的回绝,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似被一桶冰水瞬间浇灭。
她知道他是为她的安危着想,可那是济慈堂,是白芷差点丧命,无数冤魂呜咽的地方。
她望了望顾凌云诚恳而坚持的目光,又看了看身前朱弘毅那紧绷又坚决不肯让步的背影,一股不甘与正义感在胸中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自朱弘毅身后微微探出半步,朝顾凌云敛衽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顾佥事,济慈堂一案,关乎众多女子性命与清白,若能尽绵薄之力,妙雅义不容辞。”
朱弘毅身形骤僵,他霍然回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妙雅,眼底翻涌交织着震惊与被忤逆的薄怒。
她竟当着他的面,应了顾凌云?
他目光如寒刃,压得她心口一窒,可她仍抬眸迎上,声音轻却倔强:“王爷,下官明白轻重,自会万般谨慎。何况有顾大人和北镇抚司同护,必能无恙。此事,下官想去。”
空气瞬间凝固…
朱弘毅死死盯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坚持,那是属于周妙雅的,超出他庇护之外的执拗。
她到底是为了济慈堂,还是为了…眼前这个一再对她表示特殊的顾凌云?
顾凌云将两人之间的暗流尽收眼底,适时开口:“王爷放心,北镇抚司必定全力保障周女官安全,绝不会让她有丝毫损伤。”
朱弘毅沉默着,半晌,他猛地转回身,不再看周妙雅,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随你。”
话音落地,他再不停留,拂袖而去,将周妙雅和顾凌云两人晾在了原地。
周妙雅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空落落的。
顾凌云察觉她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暗自叹息,却仍温声道:“既如此,顾某便先行告辞,具体事宜,待顾某安排妥当,再遣人来告知周女官。”
周妙雅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有劳顾佥事。”——
作者有话说:三人修罗场正式开启[求你了]
第38章
顾凌云走后, 周妙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抹飞鱼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转过身, 望向朱弘毅书房的方向。
院子里静悄悄的,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剑拔弩张的余味。
周妙雅深吸一口气, 抬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长安守在门外,见她过来,面露难色,低声道:“姑娘,王爷他…”
“我晓得。”周妙雅轻声打断他,示意他不必通传。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未点灯, 光线有些昏暗。朱弘毅背对着门口, 立于窗前,身型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周妙雅心口蓦地一紧。
她反手轻轻阖上门,悄声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爷…”她声音很轻, 夹杂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气了?”
窗前的身影纹丝未动,仿佛没听见。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妙雅抿了抿唇, 又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柔声道:“我知道, 王爷是担心我的安危。济慈堂背后水深,凶手手段狠辣, 我都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恳切:“可正因如此, 我才更想去,那些女子…她们太苦了,白芷受的罪,我不能让她白受,那些冤魂,也需要一个公道,我懂些医术,或许真能帮上一点忙,让真相早日大白。”
朱弘毅依旧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极轻地松了半分。
周妙雅鼓起勇气,轻步走到他身侧,仰头望向那被窗外的微光映得有些模糊的冷峻侧脸。
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尾音携着一点委屈:“我不是不信王爷的安排,也不是…不是冲着顾佥事才应的,我只是…只是想去做我觉得对的事,就像当初在田埂边,面对代王府的恶仆,我也站出来了,这是我的本性,改不了。”
听到顾佥事三个字,朱弘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垂眸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有未消的余怒,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被她话语触动的无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王知你心善,也知你倔强。”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一丝妥协:“正因知道,才更不放心。”
他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眸中冷意渐渐褪去,只余柔软与坚定:“既你执意如此,我便陪你同去。”
周妙雅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方才他拂袖而去的决绝还历历在目,此刻却…
她原以为需要费更多唇舌,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冷待几日的准备。
一股混杂着惊讶和感动的暖意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委屈与不安。
她鼻尖微酸,眸底浮起湿意,迎着他专注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柔软,却带着无比的依赖:“…好。”
见她这般软软糯糯的情态,朱弘毅心头最后一点郁气也彻底消散了。
他指腹在她胳膊上微微收拢,语气又低又柔,叮嘱道:“晚秋时节,夜里风凉,尤其是那等地方,你需得万分小心,仔细身子,莫要逞强。”
这叮咛琐碎却熨帖,远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让人心动。
周妙雅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声若游丝道:“嗯,我记下了。”
瞥见她耳尖仍泛着薄红,朱弘毅心底一片温软,他松开手,只拈起她颊侧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至耳后:
“地上凉,别站久了。”
“是。”周妙雅应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已比来时轻快许多。
在她即将推门而出时,身后忽又落下他低沉而清晰的叮嘱:
“下次,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她眉眼不自觉地弯起,像两弯新月,声音清亮地应道:“知道了。”
长安守在书房外,瞧见周妙雅离去的身影,看着她步履轻盈,不似来时那般沉重,心下立时明了:王爷与周姑娘这是和好了。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嘴角浮出欣慰的笑意,主子们心情舒畅,他们这些底下人当差也安心。
念及周姑娘身边那个叫白芷的姑娘还在用药,这会儿该到煎药的时辰了,青黛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长安脚下方向一转,便朝着小厨房那边走去。
还没走近,浓苦的药香已混着晚秋的凉风飘来。
小厨房旁边的耳房门口,支着个小泥炉,青黛正坐在一个小杌子上,手里拿着把破蒲扇,对着炉火不紧不慢地扇着。
“青黛姑娘。”长安唤了一声,走上前去。
青黛闻声回头,见是他 ,忙要起身:“长安哥怎的有空过来?”
“坐着,坐着,”长安摆摆手,自己也寻了个矮墩子坐在炉子另一边,顺手捡起几根柴火添进炉膛:“王爷和周姑娘那边没事了,瞧着是和好了。”
青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真的?那可太好了!”
她说罢拍了拍心口:“阿弥陀佛,看王爷拂袖而去那架势,可真是吓死我了。”
长安看着跳跃的火苗,笑了笑:“咱们王爷啊,这脾气也就是在周姑娘这儿来得急,去得也快。”
说罢,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我瞧着,王爷是真心疼惜周姑娘的。”
青黛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觅得了知音:“我们姑娘当然值得,她心善,人也极好。”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望向耳房,“只盼着白芷姐姐也能快点好起来。”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顶着罐盖,散发出更浓的苦味。
“药差不多了。”长安提醒道。
青黛应了一声,忙用厚布垫着手,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长安则利落地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滤网和瓷碗。
深褐色的药汁被缓缓滤进碗里,热气腾腾。
青黛端着药碗,两人一同走进了耳房。
白芷仍沉沉睡着,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仍是苍白。青黛轻轻扶起她,在她身后垫上软枕,柔声唤道:“白芷姐姐,吃药了。”
白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没有什么焦点,青黛一小勺一小勺地,耐心地将温热的药汁喂给她,长安在一旁静静看着,待白芷咽下药,便递去清水给她漱口。
喝完药,青黛仔细地替白芷擦了擦嘴角,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照料,白芷蜷缩着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嘴里发出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小姐…冷…”
青黛立刻给她掖好被角,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姐姐不怕,暖和着呢,姑娘也好好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长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默默地将药碗收拾好,对青黛道:“你且先照顾着,我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王爷和周姑娘心情好了,晚膳或许能多用些。”
青黛感激地点点头。
————
文府,书房
“哐当——”
砚台,镇纸,笔洗…一切触手可及之物皆被文毓瑾横扫落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原本温文尔雅的面庞扭曲的骇人。
“皇后赏赐,她凭什么?一个孤女,一个贱婢而已!”他低吼着,声音因极度愤怒而生出嘶哑。
宁王的维护,顾凌云的解围,这一切都像无数银针一般,扎得他的自尊心千疮百孔。
从前在文家,只要她不乖,他就能轻易地将她锁起来,锁个五天五夜,任她哭喊求饶,直至学乖。
如今她竟敢背着他,去招惹那些连他都惹不起的狂蜂浪蝶,好,好一个周妙雅!
暴怒如燎原之火,烧尽了他的理智,也烧干了他的力气。
他颓然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的太师椅上,气息粗重地喘息着。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余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仰靠太师椅的椅背,缓缓闭上眼,手指带着轻颤,神经质地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黑暗中,他看到周妙雅就跪在他面前,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
她穿着赏花宴那日的那身浅碧色衣裙,一如在苏州时那般清丽绝俗。
她那张惯常带着疏离与倔强的小脸,此刻却写满了卑微的顺从与惊惧。
她仰望着他,那双他无比痴迷的,含情脉脉的眸子里,盈着泪水,满是哀求与讨好。
“雅儿…”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喑叹。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然而,赏花宴上的现实很快就粉碎了他的幻想,怒气瞬间裹挟了他。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书房角落的那个上了锁的箱子,那里存放着他从汲古斋抢回来的,周妙雅那些未署名的画作。
此刻,这些画变得无比刺眼。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粗暴地砸开锁,将里面所有的画卷都抱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他点燃了烛火,抓起其中一幅画:“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不愿为妾吗?你不是攀上高枝了吗?”
他狰狞地笑着,声音嘶哑:“这些都是我的,我宁愿毁了,也绝不留给别人!”
话音落地,他将烛火凑近画卷。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宣纸,画作瞬间焦黑卷曲。
他一幅又一幅地将那些凝聚着周妙雅心血的画卷投入火中,看着它们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变黑,消散。
“周妙雅,我们,不死不休。”
第39章
三日后, 朱弘毅亲陪周妙雅来到了济慈堂。
北镇抚司早已将此处围得如铁桶一般,原本悬挂的济慈堂匾额被取下,随意弃置在墙角, 取而代之的是森严的死寂。
顾凌云早已等在门口, 见朱弘毅与周妙雅一同从马车上下来, 他的目光在朱弘毅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上前抱拳行礼:“王爷,周女官。”
他面上冷峻如常,只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竟亲自踏足这污秽之地,此事既出乎他意料,亦在情理之中。
令他意外的是, 此地腌臜,与宁王素日展现的风雅相去甚远…
意料之中, 则是因为周妙雅在此。
奉国寺外亲自接她回家, 赏花宴上诸般维护,此刻更是亲自陪同——
为她,他倒是什么都做得出。
不过此处…可不是他怜香惜玉之地…
顾凌云神色不动, 侧身让开,声音冷峻而平淡:“现场已初步清理, 然秽气未散,若有冒犯, 还请王爷与女官海涵。”
“有劳顾佥事。”朱弘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目光已越过顾凌云,扫向大门。他侧身一步,让周妙雅跟在自己身侧, 一同入内。
院内比想象中更为破败萧瑟,枯草没径,窗纸尽破,劣质脂粉,草药与腐臭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锦衣卫将受害女子驱至院中,约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目光或呆滞或惊恐,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周妙雅放缓脚步,心口骤紧,却仍柔声靠近:“诸位莫怕,我是医女,只想看看你们是否安好。”
果然如顾凌云所言,她很快发现了一些异常。
在这些普遍营养不良的女子中,竟有七八个姿容颇为秀丽的。她们肌肤细腻,骨相清秀,却眼神空洞,或痴笑,或呆视,对外界毫无反应,如同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
而旁侧的其他女子虽惊恐,神智却清醒,两相对照,诡异非常…
一个穿着桃红旧衫的女子忽然挣脱了看护的锦衣卫,嘻嘻笑着扑向朱弘毅,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爷,您来啦…奴婢给您唱曲儿…”
她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锦衣卫疾步上前,反手扣臂将她拖回。
朱弘毅眉头紧蹙,将周妙雅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
周妙雅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从他身侧走出,抬手示意锦衣卫稍安,莫要硬拽。
她慢慢靠近那女子,半蹲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姐姐,你认得我么?”
只见那身着桃红衫的女子歪头痴笑,嘴角涎水滑落,忽然瞳孔剧缩,双手抱头尖叫:“别打我…我听话!我吃药…我吃!”
吃药?
周妙雅与朱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又试着低声探问了其余几个神智昏乱的女子,所得回应如出一辙:听见药字便面如土色,反应激烈,甚至抱头哭喊求饶。
她起
身,转向一直沉默随侧的顾凌云:“顾佥事,敢问这些女子平素由何人照看?所服何药,可有药方或药渣留存?”
顾凌云摇头,面色凝重:“已连夜提审过,原本负责此处的婆子仆役,在案发后几乎逃散一空,抓住的几个也只说是上头吩咐,按时给这些不听话的姑娘灌药,至于说具体灌的什么药,他们一概不知,药方更是无从查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山发现的尸首,经仵作初步查验,生前也多有心脉受损,神魂涣散之兆。”
周妙雅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蹭了蹭,捡起一小簇未被清扫干净的褐色药渣,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眉头锁紧,将这药渣用手帕小心包好。
“她们并非天生痴傻,”她站起身,声音压着怒意:“应是长期被药物摧残,损了心神。”
朱弘毅的目光扫过那些形容枯槁,神志全无的女子,最后落在周妙雅紧握的手帕上,眼神冰寒:“能查出来是什么药么?”
周妙雅思虑片刻,低声道:“此药奇怪,从药渣的气味来看,并无异常,我需请教王老太医。”
顾凌云立即会意,着人叫来了一直在济慈堂帮忙的王老太医。
王老太医捻起周妙雅手帕里包的那点褐色药渣,仔细端详,又凑近鼻尖反复嗅闻,他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最终,他放下药渣,摇了摇头。
他语气中带着困惑:“回王爷,回女官,此药渣…老夫反复查验,其中无非是些安神定惊的寻常药材,如酸枣仁,远志,柏子仁之类,药性平和,绝无可能导致那般疯癫之症。”
周妙雅的心头骤沉…
这反应,这结论,与当初她把装有文老太太生前服用过药渣的罐子从玉清观抱回来,私下寻来宁王府的老医官查验时,一模一样。
当时,她也怀疑康婧瑶在祖母的药中做了手脚,可查验结果同样是药渣毫无问题,线索便是在那里彻底中断,成了她心头一个无法释怀的疑团。
如今,同样的事情,竟然在济慈堂这里重演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悄然爬升。
这绝非巧合…
她定了定神,看向王老太医,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轻:“王老太医,请恕晚辈冒昧一问,这世上…是否存在一种毒药,或者邪门的方子,能无色无味,其药性完全融入汤水,事后在药渣上,却查不出丝毫异常?”
王老太医闻言,面露惊诧,他捋着胡须,沉吟了许久。
“这个……”他缓缓道:“医道一途,深如瀚海,老夫行医一生,确曾听闻过一些近乎传说的诡异秘药。有些奇毒,并非靠药材本身发作,而是通过极其特殊的炼制手法,将药性炼入汤水,药渣反而如同被榨尽的糟粕,看似与寻常药材无异,更有甚者,需以特定药引催发,方能显效。”
周妙雅的心跳骤然加速。
王老太医的话,瞬间揭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文老太太的药渣,济慈堂的药渣,都毫无异常。
这绝非偶然,这背后,很可能隐藏着同一种手段,甚至是同一伙人。
冰冷的战栗自脚底升起,瞬时遍布全身。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对手的可怕程度,远超出她的想象。这不再是后宅妇人的阴私手段,而是一条潜行暗处的庞大黑链。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追问道:“老先生,若依您所言,此类秘药,通常源自何处?可有迹可循?”
王老太医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此等阴损之物,多为别国宫廷秘制,比如北狄,西域,或是某些隐而不传的邪派医门所为,比如苗疆,南诏…其踪迹难寻,老夫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
别国宫廷…邪派医门…若真如王老太医所言,那么此毒到底经何渠道流入大晟,其幕后黑手又潜藏于何处?
细思极恐…
—————
回到王府,周妙雅片刻未歇,直奔瀚海楼。
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既然大晟正统医书查不出端倪,那么线索,或许就藏在那些被视为旁门左道的域外典籍之中。
她要将所有关于西域,北狄,南诏,苗疆的医书,杂记,游记,统统找出来。
朱弘毅跟了进来,见她已埋首书海,便知她心中所想。他走到她身侧,沉吟片刻,开口道:“你既决意从此处着手,有些事,你需知晓。”
周妙雅闻言,书卷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朱弘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为她勾勒出大晟周边的局势:
“西域诸国,与我朝近年来已无战事,商路也算通畅,代王叔此前便镇守西北边疆,近年因边疆太平,他打点魏琰,得以举家回京享福。”
“南诏,苗疆,向来是我朝附属,由世家镇守,南诏由沐家镇守,苗疆则由马家世袭,他们在当地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威望甚高。”
他话锋微顿,目光掠过周妙雅专注的侧脸,声音沉了几分:“如今与大晟关系最僵的,是北狄,他们占据辽东以东以北的大片土地,几十年来纷争不断,边民苦之久矣。自十八年前,辽东那场惨败之后,朝廷再无人能有效制衡北狄,边患日亟。”
周妙雅并未察觉他言语中这细微的停顿与避忌,只是静静听着,脑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与眼前的谜团串联。
西域太平,商路通达,若有奇药流入,渠道最多。
南诏,苗疆虽为附属,但山高皇帝远,当地土司,巫医势力盘根错节,若有人借沐家,马家之名行阴私之事,亦非不可能。
而北狄…血仇在前,既是死敌,手段必然更为残酷隐秘,利用此等药物渗透,破坏,动机十足。
周妙雅抬眸,若有所思道:“王爷的意思是,这药物的来源,可能与这几方势力都脱不开干系?甚至可能与朝中之人有所勾结?”
她心中暗暗想着,却未敢说出口…
比如,刚刚从西北回京,且与魏琰关系匪浅的代王?
比如,在附属之地权势熏天的沐家、马家?
再比如,与北狄交锋的前线…或是朝中与北狄暗通款曲之人?
朱弘毅未置可否,只是凝着她,眸底暗潮汹涌:“查案如抽丝剥茧,有时看似最不可能的线索,反而通向真相,你既有心从域外医术查起,便放手去做。”
他顿了顿,将复杂的情绪压下,语气恢复如常:“瀚海楼中此类典籍或有收录,但未必齐全。明日,我带你去见徐师傅,他编纂《坤舆万国全图》,结交甚广,或能提供更多域外医书的线索,甚至,能引荐一些精通此道之人。”
“多谢王爷。”周妙雅低声应下,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眼神愈发坚定。
朱弘毅见她又埋首进书海,他深知她那股执拗的劲儿一上来,谁也拦不住,只好放任于她。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你需得记住,每多翻一页,都可能触到旁人的逆鳞。”——
作者有话说:北狄就是后金啦,本文用的都是化名
第40章
瀚海楼内, 烛火彻夜未熄。
周妙雅将自己埋进那些搜寻来的域外医书里,北狄,西域, 南诏, 苗疆…书页泛黄, 字迹古怪,图绘粗粝。她逐字逐句地啃读,看得眼酸头胀,却仍找不到那种能隐匿于无形的秘药,如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朱弘毅进来时,见她正对着一本描绘着奇形怪状草药的南诏杂记出神。
他伸手, 轻轻合上了她面前的书册。
周妙雅茫然抬头。
“闭门造车,徒耗精神。”
他声音平稳:“走吧, 随我去徐师傅府上瞧瞧。”
马车驶出王府, 拐进城西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两人刚下马车,还未进徐府书房,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语调奇特, 略显生硬的大晟官话,正激烈地争辩着:“徐大人, 您不能否认,大地是圆的, 犹如球体…”
紧接着是徐明阳带着笑意却半步不让的声音:“艾
先生,《周髀算经》有云, 天象盖笠,地法覆盘,你我观测皆有其据, 不必强求一致。”
朱弘毅与周妙雅步入书房时,见徐明阳正与一位鬓发卷曲、鼻梁高挺的中年人相对而坐,那人虽一幅西洋人面孔,但身着深色道袍,头戴方巾,俨然一副早已融入大晟人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气氛算不得紧张,倒像以论会友,各执一理,互不相让。
见他们进来,徐明阳与那西洋人便停了话头,起身相迎。
“王爷,周女官。”
徐明阳拱手为礼,神色如常,随即侧身向那西洋人介绍:“艾儒略先生,这位是宁王殿下,当今圣上的亲弟。这位是陛下亲封的宁王府司画女官,周妙雅姑娘。”
名为艾儒略的西洋人依着大晟礼节,有些生硬地抱拳,碧色眸子在周妙雅身上停了一瞬,含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在我们欧罗巴,宫廷中也有女官大人们,她们多来自贵族家庭,负责王后或者公主们的私人起居,并陪驾赴宴。”
朱弘毅含笑道:“艾先生可能有所不知,在我们大晟,女官并非出身贵族家庭,她们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通过参加考试,成为宫廷女官的。”
艾儒略闻言,碧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露出极为讶异的神色:“通过考试选拔?这真是令人惊叹的制度。”
他转向周妙雅,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如此说来,周女官必定是凭借真才实学入选的。在我们欧罗巴,女子虽然也能接受教育,但大多局限于音乐,绘画和礼仪。能够像男子一样通过考试获得官职,实在闻所未闻。”
徐明阳在一旁捻须微笑,适时补充道:“艾先生,我朝自开国以来便设有女官制度,宫中设六局二十四司,皆由女官执掌,她们不仅通晓经史,更是兼擅书画,医药等诸多实务。”
艾儒略忍不住击掌赞叹:“妙哉!这实在是用贵国的话说,是唯才是举。”
朱弘毅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艾先生,我们曾在宫里见过。你进献的望远镜,皇兄爱不释手,夜观星象必携之。前日内官监那架自鸣钟停摆,亦是劳你出手,才得以恢复如常。”
艾儒略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显然对此番认可极为受用:“能为陛下效劳,是在下的荣幸。王爷记得如此清楚,令人感动。”
他的官话虽听着仍有些别扭,但意思表达得颇为清晰。
徐明阳请二人落座,侍童奉上清茶。
他已敛去方才与艾儒略辩论时的锐气,恢复了长者般的温煦:“王爷与周女官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坤舆万国全图》尚有未尽之处?”
周妙雅看向朱弘毅,朱弘毅会意,将茶盏轻轻搁下,代为开口:“并非为全图之事,徐师傅知道,妙雅对医术颇有了解,近日她助王老太医整理域外医书,牵扯到一些域外流传的奇药,性状诡异,王老太医亦对此无任何头绪,想起徐师傅学贯中西,交游广阔,或能指点一二,开阔思路。”
“域外奇药?是何种域外奇药?王老太医在太医院任职几十载,竟也无任何头绪?”徐明阳捋须沉吟,目光在书架间游移,似在脑海中检索相关的见闻。
朱弘毅补充道:“此种奇药无色无味,其药性完全融于汤水,事后在药渣上,看不出丝毫异常。”
一旁的艾儒略却忽然倾身,语气中带着他特有的直接与热情:“王爷,尊贵的女官阁下,若说要寻找来自异邦的,不同寻常的药物,或许不必立刻将目光投向万里之外。”
他伸手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在京城南门外,临近运河码头的地方,自发形成了一处集市。许多从远方来的商人,北狄的皮货商,西域的胡商,南诏苗疆来的行脚货郎,甚至来自更遥远的海上,如琉球,倭国乃至我们欧罗巴的商人,都会在那里交易一些本国的特产与稀罕物件。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有你们想要的运气。”
南城集市?
周妙雅心中一动,她知道那个地方,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充斥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与人,也充斥着官府难以触及的灰色地带。
她下意识地看向朱弘毅。
朱弘毅神色未变,只眼底掠过一丝考量,他看向艾儒略,微微颔首:“多谢先生指点。”
艾儒略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语气诚挚:“愿主保佑你们,能找到所需之物,照亮前路。”
离开徐府,重新坐上马车,周妙雅仍沉浸在方才短暂的见闻里。
那位言辞奇异,信仰不同的西洋传教士,以及他口中那个仿佛囊括了微缩万国的南城集市。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朱弘毅:“王爷,我们去那个集市看看,可好?”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敲了敲车厢壁,对外吩咐道:“先回府。”
待马车转向,朝着宁王府平稳驶去,他才复又开口,声音低沉:“回去换身寻常布衣,钗环尽去,那种地方,不宜声张。”
周妙雅点头:“我明白。”
————
马车在距集市尚有半条街的地方停下。
周妙雅与朱弘毅先后下车,两人皆是一身半旧青布衣衫,周妙雅用同色布巾包了头发,身上再无半点饰物。朱弘毅亦将通身贵气敛去,只扮作家境尚可,面容冷峻的寻常书生。
尚未走近,一股混杂着牲畜体味,香料与腥咸河风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里人声鼎沸,各色口音的叫卖,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搅作一团。
放眼望去,棚屋简陋,摊位杂乱。
操着北狄口音的商贩在叫卖皮毛,皮肤黝黑的南诏人摆着竹编器物,几个穿着和服的倭人正在擦拭刀剑,更有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与裹着头巾的西域人比划着手势交易。
朱弘毅侧身把周妙雅往怀里一带,避开了一个扛麻袋跌撞而过的苦力。
“跟紧些。”他低声吩咐,目光如刃扫过人群。
周妙雅轻轻应声,注意力已投向那些可能与药材有关的摊位。
她看到有卖常见草药的,也有摆着风干蛇蝎,奇形怪状矿石的摊位。
她在一个卖南洋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捻起一点褐色粉末闻了闻,又轻轻放下。
“要找什么?”那摊主懒洋洋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
周妙雅声音不高:“想寻些罕见的药材,最好是药性特殊,或者…中原医书上记载不多的。”
摊主掀了掀眼皮,打量了她一眼,又瞥见她身后沉默而立,气质不容小觑的朱弘毅,摇了摇头:“这里都是正经香料,姑娘去别处问问吧。”
接连问了几家,皆是如此,要么没有,要么一听她问及药性特殊或域外奇药,便讳莫如深地闭口不言。
朱弘毅眉峰渐紧,这地方的警惕性,比他预想的更高。
正思忖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凑了过来,是个约莫十来岁,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眼睛机警地乱转。
他压低了声音,脏兮兮的手朝集市深处一条更杂乱的窄巷指了指:“这位爷和姑娘,是在找稀罕药材?可以去那边鬼市巷子瞧瞧,不过那儿,得懂规矩,生面孔可不好进。”
朱弘毅目光落在那小乞儿身上,未言语,只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了过去。
小乞儿一把抓过,呲溜一下便钻回人群不见了。
两人对望一眼,朝着那小乞儿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光线愈暗,两侧棚屋低矮,污水横流,往来之人神色也愈发诡秘,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们,像审视误入领地的猎物。
周妙雅正要往前迈步,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疾步走出,拦在两人面前。
“二位留步。”
顾凌云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他目光扫过朱弘毅和周妙雅这身布衣打扮,眉头微蹙。
“顾佥事?”周妙雅略显诧异。
顾凌云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他侧身挡住巷口,示意二人看向深处那几道模糊的黑影:“这里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生面孔贸然进去,要么被当成暗桩,要么被下了蒙汗药扔进运河。”
朱弘毅目光一沉:“你跟踪我们?”
顾凌云语气平淡,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掩盖了自己跟踪朱弘毅和周妙雅的事实:“恰巧在附近查案,济慈堂
的线索既然指向域外奇药,我自然要来这里看看,只是没想到二位动作这么快。”
他说话间,巷内一个疤脸汉子朝这边瞥了一眼,与顾凌云目光一触,立即低下头去,默默缩入了阴影之中。
周妙雅注意到这个细节:“顾佥事对这里很熟?”
顾凌云语气平淡:“北镇抚司的差事,难免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这巷子里的规矩,生人进去得有人引荐,正好我要查的几个药贩子在这里有些门路。”
他领着二人绕过这条死巷,往集市另一头走去:“要找那种在药渣里验不出的奇药,得换个方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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