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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顾凌云带着二人穿过集市最嘈杂的巷口, 拐进一条被破筐烂箱堵死的胡同。


    死胡同的尽头是一面斑驳的砖墙,他抬手,有节奏地叩击墙面, 三长两短再一长。


    墙内传来铁链嚓嚓滑动的声音, 一道暗门无声开启, 门后站着个精瘦的汉子,腰间大红腰带扎得刺眼。


    顾凌云压低嗓音:“山高路远,借碗水喝。”


    汉子眯眼打量着三人:“水凉,怕客人肠胃受不住。”


    “火气旺,正好。”


    暗号对上,汉子不再多言,自怀中掏出三条厚实的黑布:“照规矩。”


    朱弘毅眉峰轻蹙, 顾凌云已率先蒙上双眼。


    略一迟疑,朱弘毅拿起黑布, 他先将周妙雅的双眼蒙好, 又把自己的双眼蒙上。


    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伸手,低声道:“拉紧我。”


    周妙雅会意,立刻牢牢握住他温热的手掌。


    视线虽被彻底剥夺, 但嗅觉与听觉却倏然被放大。


    那汉子在前,引着他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路面忽高忽低,拐了不下十个弯。


    周妙雅凝神细辨:先是集市残存的辛烈香料味, 之后是一段潮湿的霉味,好似穿过地道, 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藩香,愈行愈浓。


    她心中默默记着这些气味的变化, 不敢有一丝遗漏。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引路人突然顿住了脚步。


    眼上的黑布被猛地抽下。


    火光刺目,周妙雅不禁眯起了双眼。


    他们身处在一个宽敞的石室,墙壁上火把摇曳,光影交错。那股异域藩香的气味骤然浓烈,源头正是石室中央铜盆里燃烧的黑色块片,青烟袅袅。


    两侧肃立着八名带刀守卫,个个眼神精悍,手按刀柄。


    正前方,一张铺着完整黑熊皮的宽大石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披着色彩斑斓,绣满诡异纹样的宽大袍服,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指间缓缓捻动着一串细骨编成的链子。


    在看清环境的瞬间,朱弘毅与顾凌云已同时上前半步,一左一右把周妙雅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巫医缓缓开口:“来着何人?所谓何事?”


    周妙雅从挡在身前的二人之间走出,目光平静,毫无惧色地迎上巫医的双眸:


    “我们要寻一种药,此药无色无味,融于汤水,事后验不出痕迹。”


    巫医骨链一顿,嗓音干涩:“不显药…你们,不是寻常买家。”


    “是。”


    巫医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朱、顾二人,最后落在周妙雅脸上,开口道:“此药千金不换,需以同等之物交换。”


    周妙雅语气果断:“所需何物?”


    巫医身体前倾,用枯瘦的手指指向她:“需一味特殊的药引,少女心头血,三滴,入药方成。”


    “不可!”朱弘毅与顾凌云齐声喝止,朱弘毅一步上前,已将周妙雅完全挡在身后,眼神冷冽。


    顾凌云的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换个条件。”


    巫医却置若罔闻,目光只盯着周妙雅。


    周妙雅看着巫医那诡异的眼神,又看了看身前两人紧绷着护卫的姿态,心中念头却异常清晰,这是最快能拿到证据的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从朱弘毅身后走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可以,就用我的。”


    “妙雅,不行!”朱弘毅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疼的她微微蹙眉。


    周妙雅抬眸看向他,眼神决绝,在他耳边轻声道:“无妨,这是最快拿到证据的方法。”


    说罢,她挣开他的钳制,转向巫医,坚定道:“如何取血?”


    巫医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染黑的牙齿,指了指一旁石台上的黑陶碗:“掌心向上,置于碗口。”


    周妙雅依言上前,朱弘毅与顾凌云寸步不离,周身杀机隐伏。


    巫医取出一把骨刀,刀刃锋利,他抬起骨刀,嘴里念着低沉晦涩的咒语。


    只见突然刀光一闪,骨刀瞬间落下,在周妙雅掌心划过。


    她忍着钻心刺骨的巨痛闷哼了一声,血珠哗啦啦滴入陶碗。


    巫医口中的咒语声越来越急。


    只见他死死盯着碗中的鲜血,脸色骤变,那血在碗底竟隐隐透出极淡的光,凝而不散。


    他突然猛地抬头,眼中盈满惊骇:“你!你!…到底…是谁?你的血竟入不了北狄的药,这不可能…不可能…除非是”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寒光迅速闪过。


    巫医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没入自己咽喉的短刃,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漆黑空洞的双眸,死死盯着朱弘毅。


    他显然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在此地动手。


    朱弘毅抽刃回身,短刃上的血珠喷洒在地,只听得他果断说了一句:“走!”


    周妙雅虽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根本来不及细想,一把抓起陶碗,盖上盖子,塞入怀中。


    顾凌云软剑已然出鞘,银光闪处,最近的两名守卫喉间血花四溅。


    “一个不留!”朱弘毅冷喝,与顾凌云并肩杀向其余守卫。


    石室内剩余的六名守卫显然都是好手,立刻结成阵势围攻而来。


    朱弘毅短刃如电,招式狠辣,每一击都直取要害,顾凌云剑走轻灵,专攻敌人防守空当。


    “没想到王爷竟有这般身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电光火石间,顾凌云唇角微扬,调侃道。


    朱弘毅无心恋战,提醒他:“少废话,听。”


    石室入口处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外面的守卫显然是已经察觉了屋内打斗的动静。


    “速战速决。”顾凌云喝道,软剑一抖,缠住一名守卫的刀锋,顺势一带,那守卫踉跄前扑,被朱弘毅一刀毙命。


    就在这时,暗门突然被撞开,十余名守卫蜂拥而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见状怒吼:“杀了他们。”


    朱弘毅与顾凌云背靠着背,将周妙雅死死护在中间。


    刀光剑影,短刃与软剑交错,但无奈敌人实在太多,三人被逼的步步后退,终至墙角。


    “护住药!”朱弘毅隔开劈来的刀锋,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


    周妙雅紧紧抱着陶碗,眼看敌人越来越多,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混战中,之前那个刀疤脸的汉子突然从敌人后方杀出,短刃连闪,瞬间放倒两人,大喊道:“顾爷,走东侧暗道!”


    顾凌云瞬间精神大振:“跟我来。”


    三人紧随刀疤汉子,朝石室东侧一个隐蔽的通道杀去。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朱弘毅断后,短刃挥舞间又结果了两人。


    冲出通道,外头是个荒弃的废院,喊杀震天,十余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正与敌人在院中激战。


    刀疤汉子大喊:“接应到了,往南门撤。”


    朱弘毅一把攥住周妙雅的手腕:“跟紧我!”


    众人合力向南门突杀,混战中,周妙雅死死护住怀中的陶碗,任凭刀光剑影在身旁闪烁。


    朱弘毅始终护在她身侧,短刃所过之处,无人能近她身。


    终于冲出南门,拐进错综复杂的小巷,顾凌云打了个呼哨,众人分散撤离,在巷道中七拐八绕,


    终是甩开了追兵。


    ——————


    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周妙雅这才将一路紧紧护着的黑陶碗轻轻置于书案之上,掌心的剧痛也随之袭来。


    她垂首,只见粗糙包扎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殷红的鲜血沿着她的指缝滴落。


    朱弘毅的目光先落在陶碗上,随即移到她渗血的手掌,眉头瞬间蹙起。


    叩门声响起,长安提着药箱安静地走进来,放下后便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合拢了房门。


    朱弘毅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白布与一只青瓷药瓶,行至周妙雅面前,低声道:“手。”


    周妙雅依言抬腕,将血染的掌心朝上,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动作极轻,在解开染血的布条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伤口。


    他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地为她清洗,上药,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周妙雅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执着白布的手臂上。


    半旧的青布衣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朴素,就在他动作稍大,衣袖牵扯时,她敏锐地察觉到,那破损的布料下,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她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王爷,你的手臂…”


    朱弘毅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无妨,先顾好你自己。”


    “伤口在渗血…”周妙雅语气坚持,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正在动作的手臂:“让我看看。”


    她的触碰很轻,朱弘毅的手臂瞬间绷紧,抬眸相撞,却见她眼底清亮且固执,不许他躲。


    沉默片刻,他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白布与药瓶。


    周妙雅小心地卷起他手臂上的衣袖,一道寸余长的伤口赫然显露出来。


    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仍缓缓渗着血珠。


    她拿起药箱里另一瓶金疮药,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上药。


    朱弘毅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她羽睫低覆,在莹白的小脸儿上投下细扇般的影儿。


    房间里很静,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今日”


    周妙雅仔细地为他的伤口缠上干净的白布,她樱唇轻启,却问不出口…


    那巫医的未竟之言,以及朱弘毅骤起的杀意,种种疑问,皆如巨石压在她心头。


    朱弘毅接过她的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那巫医已死,我们已拿到北狄秘药,你且安心查济慈堂案,其他无需多想。”


    周妙雅系好布结,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似乎藏了太多的事情,她却一点都看不透。


    “好。”她终只是轻声应下,不再追问。


    他收回手臂,将衣袖放下,遮住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不爱看最近走剧情的章节,一会十点放个二更,加速剧情进度[墨镜]


    第42章


    天光未亮, 周妙雅便已披衣起身。


    昨夜书房一别,她几乎未曾合眼。


    掌心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 是那只黑陶碗里的秘药, 北狄巫医未尽的话语, 以及朱弘毅讳莫如深的态度。


    她一用过早膳,便嘱咐青黛自己要带着那只黑陶碗去济慈堂找王老太医。


    王老太医虽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天色微明时,他便已经在济慈堂忙碌起来。


    济慈堂女眷多,又多受了惊吓,王老太医正吩咐着, 给女眷们熬安神的汤药。


    他见到周妙雅,目光掠过她包扎的手掌, 并未多问, 只引她去了平日里办公的静室。


    周妙雅将黑陶碗推至他面前,沉声道:“王老太医,请看此物。”


    王老太医小心接过黑陶碗, 先是就着窗外天光查看碗内残留的药液,又凑近轻嗅, 眉峰渐渐锁紧,摇头道:“此药老夫行医数十载, 竟从未见过。”


    说罢,他取出银针探入碗底沾染的药渍, 银针毫无变化。


    “正因如此,才需请教王老。”周妙雅说着,又从一旁取过一只密封的陶罐, 打开后,里面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药渣。


    “这是文老夫人当日用过的药渣,宁王府的老医官也曾反复验过,并无异状。”


    王老太医仔细查验药渣,捻起少许在指间轻搓,又仔细闻了闻,最终还是摇头:“从药渣看,确是治疗心疾的方子,并无不妥。”


    周妙雅垂眸,沉思了片刻,她记得巫医临死前说的那句“你的血入不了北狄的药”,心中已然有了方向:“王老,我们该从北狄医书入手,或许能寻得端倪。”


    此后数日,静室内的灯火几乎未曾熄灭。


    周妙雅与王老太医专挑北狄医书翻检。


    这些北狄医书大多以特殊的鞣制工艺制成,上面绘着诡异的符文,文字扭曲难辨。


    周妙雅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与深厚的绘画功底,将凡是可能与无色无味,验查不出相关的记载一一摘录,临摹。


    朱弘毅与顾凌云都来过几次,站在静室外,隔着半开的门扉,看见周妙雅专注的侧影映在烛光里,专注地无暇他顾。


    他们都没有进去,只吩咐下去,一切用度务必周全,不得打扰。


    第十日午后,王老太医捧着一卷格外古旧的羊皮纸,手指微微发颤:“周女官,你来看这个!”


    周妙雅立刻凑过去。


    羊皮纸上绘着诡异的符文,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下方配有简略的汉字提示。


    “这是北狄宫廷的秘药记载?”周妙雅仔细辨认着那些扭曲的文字。


    王老太医难掩激动,指着其中一段,指尖轻颤:“不错,此物名为逍遥散,据载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服用可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服用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最可怕的是,事后查验,无论是银针探毒,还是查验药渣,都寻不到丝毫痕迹。”


    周妙雅的心头骤紧:“可有破解之法?”


    王老太医的手指向下移动,点在几行更小的注释文字上:“记载说,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但其性阴寒,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状若细微白晶,非十日不能凝集,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


    十日…器皿底部…


    周妙雅倏然起身,快步走到一旁,捧起那个存放文老太太药渣的陶罐。


    她将罐口倾斜,对着窗外射入的日光,仔细查看罐底。


    起初,什么都看不到,她调整着角度,眼睛因专注而酸涩。


    忽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银白色亮点,倏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王老太医!”她声音发紧。


    王老太医疾步过来,双手接过陶罐,对着光看了许久,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是了就是它,细若浮尘,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了同样的震惊。


    周妙雅立刻捧起那只自鬼巷带回来的黑陶碗,碗中血迹早已干涸,但按照羊皮卷的记载,若真是逍遥散,已过十日之期,此刻碗底也应有凝集的白晶。


    王老太医也想起那黑陶碗。


    两人一同拿起那陶碗,对着阳光专注而视,果然,也有一样的白晶。


    周妙雅小心翼翼地将碗底残渣刮下少许,置于干净的白瓷碟中,又取出文老太太药罐底部刮下的少量白晶,分置于另一个白瓷碟中。


    王老太医取出药箱中的烈酒,分别滴落,两种白晶在遇到烈酒时,都产生了极其相似的反应,白瓷碟中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蓝雾气,随即消散。


    “是同一种东西。”王老太医长吁一口气,语气肯定。


    静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证据确凿。


    正如周妙雅最初的设想,文老太太并非死于普通的心疾,而是


    被人用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精心谋害。


    能下此毒者,不仅能接触到文老太太的汤药,还能弄到这等隐秘的域外奇毒。


    周妙雅垂目凝视着白瓷碟中那粒微尘般的白晶,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顺着脊背一路攀至后颈。


    如此冰冷证据背后,究竟藏的是何等缜密到令人窒息的算计,真是好一副蛇蝎心肠!


    她想起文老太太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想起那未及说出口的遗言,想起自己在文家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


    康婧瑶?文毓瑾?还是文家其他什么人?亦或是,牵扯到更深的,与北狄有关的势力?


    王老太医面色凝重,他看向周妙雅,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需立即禀报王爷与顾大人。”


    ————


    夜色渐深,文府内宅灯火幽暗,康靖瑶与安和郡主同坐。


    安和郡主绞紧手中的帕子,眸中怨毒之气几乎溢出:“嫂嫂,难道就这么算了?那日赏花宴,你我的脸面都被那贱人踩在脚下!如今她既得宁王兄庇护,又有陛下亲封的女官身份,再想动她,谈何容易!”


    康婧瑶对镜而坐,铜镜映出了她冷冽的眉眼。


    她缓缓放下手中玉梳,声音不高,却透骨生寒:“明的不行,自然来暗的,让她永远消失,才可一了百了。”


    安和郡主一怔,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消失?嫂嫂的意思是…”


    康婧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和郡主:“你可听说了那日鬼巷之事?北狄的大巫医死了…”


    安和郡主点头:“略有耳闻,说是起了冲突…”


    康婧瑶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北狄人向来睚眦必报,野蛮凶残,大巫医横死京城,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若是让他们知晓,此事与周妙雅脱不开干系…”


    安和郡主眸光一亮,复又迟疑道:“可我们如何能驱使得了北狄人?”


    康婧瑶眼尾轻挑,声音低冷:“何须驱使?我们只需不慎把风声透露给应该知道的人,北狄人在京城怎会没有耳目?届时,他们自会替我们去找周妙雅算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愈发阴冷:“不必在京城动手,不日便是文老太太的忌日,以那贱人的性子,她定然会孤身前往京郊墓地祭拜,届时荒郊野岭,路途荒僻,若是遇上些山匪…尸骨无存,也怪不得别人。”


    安和郡主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嫂嫂是说…让北狄人假扮成山匪,在半路将她掳走?”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舌尖舔过唇角,语气变得阴毒:“一个柔弱女子落入那些蛮族手中,下场可想而知,便让那些蛮族先玷污了她,再杀了她,弃尸荒野,到时候,就算宁王追查,也只能查到是北狄人报复,与我们何干?”


    康婧瑶回身,眸底寒光流转,尽是算计:“不错,此事需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消息需经几道手,最终要做得像是北狄人自己探得的。至于具体的时机和路线…我们只需稍作打点,自然能让她一步步踩进死局。”


    烛影摇红,二人低声密语,细细打磨着这绝妙的毒计。


    她们仿佛已经看到周妙雅凄惨的下场,想象着北狄人对她先奸后杀,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然而她们并未察觉,就在此时,窗外一道黑影倏然掠过,未带起丝毫风声…


    ————


    文老太太的忌日,在一个阴沉沉欲要飘雪的冬日。


    铅云低垂,天色灰冷,偶有凉风卷起枯枝,萧瑟逼人。


    周妙雅向朱弘毅告了假,只带了青黛一人。


    二人乘坐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出了京城,往西郊的墓园行去。


    朱弘毅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又暗中增派了四名护卫随行,扮做寻常仆从,混在车驾前后。


    车内,周妙雅抱一篮香烛纸钱,神色平静,眸底的哀思却浓得化不开。


    文老太太的死因已初现端倪,下一步便是要查清楚是否是康婧瑶下的毒,她此刻需要证据。


    这…又将是一场硬仗。


    青黛在一旁默默陪着,屏息不敢多言,心口却莫名发紧。


    她总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连拉车的马儿都显得有些焦躁。


    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渐渐驶入西郊山道,两旁树木渐密,官道变得狭窄起来,此地人烟稀少。


    周妙雅沉浸在回忆中,并未察觉到异常,倒是外面跟随的护卫头领,眉头越皱越紧。


    太静了,这段路静得有些反常。


    “加快些速度。”护卫头领低声吩咐车夫,同时抬手向其他护卫打了个戒备的手势。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密林弯道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数支利箭从两侧林中射出,直指马车而来…——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不太喜欢最近走剧情的章节,今天多放一张,加速走剧情的进度


    第43章


    “有埋伏!护住姑娘!”护卫头领厉声大喝, 刀光如电,劈开两支弩箭。


    只听“咻”地一声,一名护卫肩头中箭。


    拉车的马匹突然嘶鸣起来, 前蹄扬起, 一支箭钉入了它的脖颈, 致使马车剧烈颠簸。


    青黛被甩的撞向车壁,吓得脸色惨白,还不忘喊道:“姑娘小心!”


    周妙雅心头骤紧,强定住神,慌忙撩开车帘望去,只见十余名蒙面彪形大汉自林中冲出,与王府护卫厮杀在一起, 这些人出手狠辣,招式怪异。


    王府护卫虽勇, 但对方人多势众, 转眼间便落了下风。


    霎时间,两名蒙面人突然趁机扑向马车。


    其中一人用生硬的大晟官话低吼道:“把她拖出来!”


    打斗间,车夫整个人被掀倒, 瘫软在地。


    青黛鼓起勇气护在周妙雅面前,抓起矮凳阻挡, 无奈如蜉蝣撼树,矮凳被一刀挑飞。


    周妙雅为自保, 死死攥住袖中的金簪。


    就在蒙面人那只粗粝的手探进车厢的一瞬,一名王府护卫突然奋力摆脱纠缠, 持刀劈来,逼退了那人。


    但另一个蒙面人却从侧面闪电般切入,一掌劈在了周妙雅的颈后。


    一瞬间, 她眼前骤黑,身子软倒,意识被强行抽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妙雅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惊醒。


    后颈剧痛,双眼被黑布蒙住,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粗粝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被横放在马背上。


    坚硬的马鞍硌得她生疼,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与听不懂的蛮语。


    是北狄人…


    她咬紧布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


    马蹄声杂乱,少说也有五六骑,他们似乎在赶路,方向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慢了下来,她被人粗鲁地拽下马,推搡着,踉跄地走进了一间屋子。


    脚下踩着厚重的灰尘与干草,空气里有陈旧的霉味和残旧的香火气,像是一座荒村废庙。


    她被粗暴地推倒在地,背后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墙皮似乎有些剥落,有碎屑簌簌往下掉落的声音。


    他们随即用麻绳把她的脚也绑了起来,勒的她双腿发麻。


    不远处,几个北狄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论着,语气中裹满了愤怒与仇恨。


    他们应当是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她。


    因为被蒙着眼堵着嘴,四下里的黑暗伴随着恐惧漫上心头,周妙雅用力挣扎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簌簌射箭的声音,随后是兵刃碰撞的声音。


    周妙雅能感觉到庙外传来的声音激烈,此起彼伏,但不过一瞬的功夫,便骤然停歇。


    庙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先前更森冷的死寂…


    周妙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发生了什么?是王府的护卫追来


    了吗?


    脚步声逼近,不疾不徐,朝着她走来。


    不是北狄人那种沉重杂乱的步子,这脚步声更轻,更稳,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人在她面前停下。


    眼睛上的黑布被猛地扯落。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文毓瑾那张俊雅却布满阴鸷与疯狂的脸。


    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更衬得面色白皙,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她身上。


    他身后,站着数名面生的冷峻护卫,手持弓弩与刀剑,破庙地上,那几个北狄人早已气绝,身上插着数支弩箭,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干草。


    不是救援,是另一群豺狼。


    周妙雅的口中被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双含泪的眸子,死死地,充满了恨意地瞪着他。


    文毓瑾俯下身,靠得极近,他身上那熟悉的熏香味道,令人作呕。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缓缓划过她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脸颊。


    他嗓音低哑,扭曲的温柔中带着癫狂:“雅儿,我找你找得好苦…你藏在那宁王府,让我抓不住,摸不着…你看,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找到你的人,还是我。”


    他指尖一路下滑,带着冰凉的占有欲,似在宣誓主权。


    下一秒,那看似轻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大衫的衣领。


    “刺啦。”


    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声音瞬间划破死寂,周妙雅只觉肩头到胸前一凉,大片雪白肌肤骤然裸露在微冷污浊的空气里,也暴露在文毓瑾骤然灼热,充满占有欲与毁灭欲的视线之下。


    屈辱,恐惧和绝望瞬间涌上头顶,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汹涌地滚落。


    文毓瑾看着她泪如断线,仿佛又找回了那个在文府被他堵在藏书楼,堵在月洞门,堵在回廊下,任他欺负又不敢反抗的娇柔模样。


    他最喜欢看她哭的样子了,她哭起来柔柔怯怯,梨花带雨,格外好看…


    她这辈子的眼泪,就应该只为他而流,她合该被他锁在深院,日日哭给他看…


    他看着她娇怯地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病态的愉悦:“恨我?那就恨吧,我宁愿你恨我入骨,也要你眼里只有我。”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急急探出,粗暴地攥住那早已碎裂的衣襟,猛地一扯,欲将她胸前最后那点遮蔽也撕个粉碎。


    周妙雅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身体因屈辱与寒冷打着颤,可她的眼睛仍死死钉在文毓瑾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文毓瑾被那她的目光盯得发毛,嗓音陡然拔高,扭曲而癫狂:“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做我的妾?啊?是我待你不够好?文家给你的庇护还不够吗?”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狠狠掐住她纤细脖颈,几乎要将她捏碎:“你宁愿跳崖,宁愿去宁王府做个不清不楚的女官,也不肯留在我身边?你说!这是为什么?”


    周妙雅口中塞着布团,她发不出声,无法回答,只能用更加冷森,憎恶的眼神回应他。


    文毓瑾被那目光激怒,彻底失了控,他猛地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灼热呼吸喷在她脸上,言语讥讽道:“你以为宁王是什么良人?啊?你以为朱弘毅会娶你做他的正妃?痴心妄想!”


    他吼声震天,在破庙中回荡:“你醒醒吧周妙雅,你是什么身份?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他朱弘毅是什么人?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堂堂亲王,他就算再宠你,也不过是把你当个玩物,图一时新鲜,等他腻了,你的下场只会比在文家更惨!”


    文毓瑾看着她眸中仍旧是不变的倔强,怒极反笑,笑容狰狞扭曲:“不肯跟我?好,好得很!那我今日就彻底断了你的念想,将你打上我的烙印,成了我的人,看宁王还会不会要你这残花败柳!”


    说着,他眼中狠厉之色翻涌的更浓…


    他猛地发力,本就残破的衣襟被彻底撕开,另一只手顺势而下,带着侵占的意图向下探去…


    周妙雅手足被缚,仍咬紧布团,拼死扭动挣扎,可这份抵抗落在男人眼里,反倒成了撩拨**的扭捏。


    就在文毓瑾的手即将触及周妙雅肌肤的刹那…


    “砰!”


    破庙腐朽的木门在巨大冲击力下轰然炸裂,木屑纷飞。


    一道玄色身影挟着凛冽的杀气卷入庙中,剑光如匹练,直刺文毓瑾后心。


    文毓瑾骇然变色,本能地向前扑倒,狼狈地滚向供桌,剑锋擦肩掠过,削下一片衣料,溅起一串血珠。


    朱弘毅并未追击,身形一闪已护在周妙雅前方,他反手一剑,精准地挑断了束缚她双手双脚的麻绳,随即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稳稳地罩住了她只剩小衣的身子。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周妙雅只觉身上一暖,那带着他体温的披风将她紧紧包裹,隔绝了所有不堪的视线。


    “王爷…”她哽咽着扯出嘴里的布团,声音破碎不堪,双手死死攥住披风前襟,泪水决堤而下。


    文毓瑾按住肩口涌出的鲜血,勉强站稳,眼见朱弘毅如同守护珍宝般把周妙雅挡在身后,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疯狂,随即强撑着冷笑道:“宁王殿下真是好兴致,竟亲临荒郊野岭演这出英雄救美?”


    朱弘毅持剑而立,面色冰寒,他眼风扫过地上北狄人的尸体,最终落在文毓瑾身上。


    他剑尖微转,指向那些北狄人的尸体:“文状元,勾结北狄,戕害陛下亲封的女官,图谋不轨,按我大晟律,该当何罪?”


    不等文毓瑾开口,朱弘毅的语气竟又冷的几分:“文状元是觉得,首辅大人女婿这个身份,足以让你藐视王法,还是认为文家,已经可以一手遮天了?”


    文毓瑾呼吸一窒。


    他强撑着气势,色厉内荏:“王爷何必血口喷人!下官只是偶然路过,见北狄匪人作乱,出手相救自家表妹罢了。”


    朱弘毅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哦?那文状元方才撕扯周女官衣衫,也是出手相救?”


    文毓瑾顿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弘毅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本王今日不杀你,非是不能,而是不屑。”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你的命,本王暂且记下,滚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日后周女官但凡少一根头发,这笔账,本王会十倍算在文家头上。”


    他收起长剑,语气恢复平淡,却令人胆寒:“滚。”


    文毓瑾双拳死攥,肩头血珠渗出,却不敢再发一言。


    他狠狠瞪了一眼被朱弘毅护得严严实实的周妙雅,眼中充满了不甘,却只能咬牙喝道:“我们走!”


    带着残兵败将,文毓瑾狼狈地逃出了破庙。


    待脚步声远,朱弘毅才缓缓回身,只见周妙雅裹在他的玄色披风里,小脸苍白,泪痕未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透着惊人的坚韧。


    他伸手拂去了她脸上残泪,柔声道:“没事了。”


    周妙雅抬起泪眼,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委屈与后怕的轻唤:“王爷…”——


    作者有话说:今天九点还是有二更!


    以后都是20:00一更,21:00二更了


    第44章


    朱弘毅打横抱着周妙雅, 一路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他步履稳健,手臂坚实有力,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周妙雅蜷作一团偎在


    他怀里, 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脸颊紧贴着他玄色的外袍, 衣下温热的胸膛与沉稳的心跳,她隔着布料亦能一分不落地感知到。


    她自己的心却跳得又急又乱,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方才的恐惧与绝望尚未完全散尽,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心慌意乱,脸颊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黛和长安隔着几步远, 安静地跟在后面。


    青黛望着王爷抱着姑娘的背影,忧惧与后怕仍挂在眉梢, 但瞧见姑娘被这般稳妥地护着, 眼底又悄悄漫上一丝欣慰。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长安,低声道:“王爷…还是头一回见他待谁这样。”


    长安抱着从马车上取来的备用薄毯,闻言,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眸底却透着早知如此的了然:“府里以前何时有过女眷?王爷心中有数。”


    语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之事, 烂在肚子里。”


    青黛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


    到了马车边, 朱弘毅步履未停,直接抱着周妙雅踏上了马车,俯身进了车厢。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 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气息丝毫未乱。


    周妙雅忙把他那件玄色披风又拢紧几分,半张脸都埋进貂毛里,只露出一双犹带湿气,潮润润的眸子,怯怯地不敢抬眼看他。


    朱弘毅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可有哪里不适?”


    周妙雅轻轻摇头,声若游丝:“没…没有,多谢王爷。”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车辙辘辘前行之声。


    她悄悄抬眸,睫羽微颤,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男人端坐,闭目养神,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今日种种,惊心动魄,皆因他化险为夷。


    这份护佑,太重,也太…让人心乱。


    朱弘毅虽闭着眼,脑海中却在飞速梳理今日之事。


    然而刚刚怀中那片刻的温软与轻颤,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涟漪,扰乱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马车在沉默中驶回了宁王府。


    朱弘毅打横抱着她下了车,竟径直朝府门而去。


    “王爷…会被人看到…”她小声惊呼,指尖无措,紧紧攥住他胸前衣襟,纤纤身躯在他怀里轻轻地挣扎了几下。


    他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势:“别动。”


    于是青黛和长安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家王爷,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周女官,一路穿过月洞门,经过抄手游廊,径直朝暖阁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下人们纷纷垂首避让,待主子走过,才敢悄悄抬眼,交换着惊诧的眼神。


    青黛与长安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以及男人怀里几乎不见身影的娇小人儿,忍不住互递了一眼。


    青黛无声地张了张口:“一路抱呢…”


    长安轻咳一声,示意她收敛些,自己却亦没忍住,又多瞟了两眼。


    暖阁内灯火如昼,朱弘毅抱着人绕过屏风,行至榻前,俯身将人轻轻放在锦被上。


    周妙雅陷在柔软的锦被里,仰头望他,眸光微颤。


    “好好歇着。”他俯身,指尖温柔,替她拨开了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去了面上的泪痕。


    随即转身低唤:“青黛。”


    候在门外的青黛应声掀帘而入,抬眼便见姑娘蜷卧床头,王爷长身立于榻前,烛火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几乎叠作一处。


    “好生照看。”朱弘毅交代完这句,便转身离去。


    周妙雅屏息望那道背影转过屏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指尖不自觉地抚过方才被他抱过的地方,布料上还留着些许余温。


    青黛轻手轻脚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


    “去打水吧。”周妙雅轻声打断她,耳根微微发烫。


    廊下,长安快步跟上朱弘毅。


    “王爷,文毓瑾今日带的是他私下养的那批死士,约莫十二三人。”


    朱弘毅脚步不停:“一个不留。”


    “是。”


    ————


    青黛备好了热水,撒上晒干的香花瓣。周妙雅褪下那身沾染了尘土与恐惧的衣衫,将自己深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汽氤氲,如梦似幻。


    她用力擦洗着手臂,肩颈,凡是曾被文毓瑾触碰过的地方,皆被她擦至肌肤生红,似要洗去所有令人作呕的记忆与触感。


    热水带来了些许慰藉,让她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朱弘毅亲自端着安神汤来到暖阁外间,却见暖阁里面静悄悄的,不见青黛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瞬,想着将汤碗放下便走,遂抬步踏入。


    里间的浴室水声淅沥,屏风后,一道朦胧的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肩颈上,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滚落。


    他脚步戛然顿住,呼吸亦随之一滞。


    几乎是同时,屏风后的人影似有所觉,受惊般倏地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急促的涟漪与残花淡香在湿雾里轻晃。


    朱弘毅立刻背过身,耳根暗涌着微红的热意。


    “王…王爷?”青黛恰在此时抱着换洗的衣物回来,见到立在室内的朱弘毅,吓了一跳。


    朱弘毅将手中的安神汤往青黛手里一塞,语气如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服侍姑娘用下。”


    说罢,不等青黛回应,便快步离开了暖阁。


    青黛捧着尚有余温的汤盏,怔怔望着王爷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随即又茫然地转向屏风处。


    周妙雅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被水汽浸润的惊疑,轻颤着:“青黛,方才…外面是谁?”


    青黛忙绕进去,将汤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是王爷,来给您送安神汤的,见奴婢不在,就…就进来了片刻,已经走了。”


    周妙雅闻言,整个人又往水里缩了缩,脸颊绯红,不知是水汽熏的,还是羞的,花瓣被荡得轻轻打转。


    水波微漾,她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在水面怯怯闪动。


    青黛挽起袖子,拿起澡豆,沿她的臂弯轻轻打圈,悄声笑道:“姑娘是没瞧见,方才王爷走得那样急,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奴婢跟随王爷多年,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


    周妙雅没接话,耳尖却悄悄红了。


    青黛见她不语,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日王爷一路将姑娘抱回,府里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王爷竟一路将您抱到床上。”


    她话音未落,自己却先红了脸:“从前只当王爷不近女色,没想到…”


    “别胡说。”周妙雅轻声打断,声音闷在水里,却掩不住耳尖那抹绯色。


    青黛绞干帕子,仔细替她擦着胳膊:“奴婢可不是胡说,姑娘之前病了那么久,王爷便是已经破了例,亲自照料着。今日可是直接闯进北狄人的地方,又当着文公子的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王府里从未有过女眷,王爷都为姑娘破了多少例了。”


    周妙雅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怔怔出神…


    他杀巫医时的果决,


    护她突围时的沉稳,


    一路打横抱回府的霸道,


    方才在屏风外仓促离开的脚步…


    一幕幕掠过,


    心口像被指尖无意拨动的琴弦,余韵久久不散…


    青黛取来干净的中衣,扶她出水,伺候她起身更衣。


    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很是舒服。


    青黛帮她系着衣带,忽然想起方才放在小几上的安神汤:“姑娘,王爷送来的安神汤,奴婢去帮您端来?”


    周妙雅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却越过屏风,落在方才他站立的方寸之地,看了良久。


    ————


    安神汤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周妙雅倚在榻上,却无半分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她脑中纷乱如麻。


    她抬手,指尖按上心口,那里仍残留着被他紧抱时的触感。


    青黛收拾完浴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静了下来,周妙雅深吸一气,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眼下不是沉溺于这些旖旎思绪的时候。


    两条线索在脑中渐渐清晰:


    其一,济慈堂,那些神智不清的女眷,与文老太太症状虽轻重不同,却都指向同一种东西,北狄秘药逍遥散。王老太医说过,此药少量致幻,中量昏睡,量大则致命,济慈堂的女眷被长期喂药,故而神智受损。


    其二,文府,康婧瑶的嫌疑最大,她身为文府长孙媳,最有便利在文老太太药中动手,可她一个


    深宅妇人,如何能拿到北狄宫廷秘药?是与北狄有勾结,还是通过别的渠道?


    念及此,周妙雅忽然坐直了身子,锦被滑落腰间。


    济慈堂后山那些白骨,那些无声死去的女子,她们是否也死于逍遥散?若是能找到证据…


    她想起王老太医的话:“此药阴寒,非十日不能凝集于器皿底部,状若白晶。”


    人骨,何尝不是另一种器皿?


    若那些女子生前长期服用此药,毒素日积月累,是否也会在骨骼上留下痕迹?那些白骨被掩埋多时,若有白晶,应当早已析出。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她需要亲自去验看那些白骨。


    她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去找顾凌云,北镇抚司接管了济慈堂案,那些白骨应当还在他们手中。


    只是,要验尸,势必要经过朱弘毅的首肯。


    想到他,周妙雅心头便是又一通小鹿乱撞…


    今日他种种反常,那句十倍奉还的警告,还有方才在浴室的仓促离去…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一并压下。


    眼下查明济慈堂案的真相,为文老太太讨回公道才是最重要的。


    其余,暂且皆搁后再论…


    窗外,更深露重。


    第45章


    晨光熹微, 穿过书房的冰裂梅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朱弘毅坐在书案后,手执《资治通鉴》, 目光却定在某一页上, 半晌未挪动半分。


    听得门外熟悉的脚步声, 他指尖不觉收紧了一下,纸页微皱。


    周妙雅在门外顿了顿,才轻声道:“王爷。”


    “进。”他放下书卷,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门被推开,周妙雅踏晨光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无尘的月白缎子大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目光在与他对上的一瞬, 羽睫微微地垂了下去,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朱弘毅看着她这般情态, 自己喉间亦是莫名有些发紧。


    昨夜屏风后那抹朦胧的身影, 氤氲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将声线压得低而缓。


    “劳王爷挂心, 已无大碍。”


    周妙雅垂首低声应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旋即又强迫自己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王爷, 我今日想去寻顾佥事。”


    朱弘毅一听到顾凌云的名字,眉心便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声线也沉了半分:“何事?”


    “为济慈堂的案子。”


    周妙雅将昨夜所想清晰道来,从逍遥散的药性,到后山那些无名白骨可能残留的证据, 条分缕析:“若能验看白骨,寻得白晶,便是铁证,此事需北镇抚司行个方便。”


    她逻辑缜密,神色认真,全然是为正事而来的模样。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是对的,在案情面前,他承认她所说的正是利刃下的突破口。


    然而,一想到她要主动去见那个对她明显另眼相待的顾凌云,心头便像被棉絮堵着,胸口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痛快。


    半晌,他终是开口,只淡淡一字:“可。”


    周妙雅微怔,本以为他会反对,见他再无他言,便敛衽一礼:“谢王爷。”


    转身款步而退。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朱弘毅静立片刻,眸色深沉。


    “长安。”


    “属下在。”长安应声而入。


    “备车,寻常制式。”


    他声音平淡:“去北镇抚司。”


    长安一愣,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悄悄停在北镇抚司衙门外不远处的街角。


    朱弘毅坐在车内,车帘掀起一角,目光恰好能望见那森严的大门。


    只见周妙雅独自一人站在阶下,片刻后,顾凌云快步而出。


    不知周妙雅说了句什么,顾凌云冷峻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侧身引路时,姿态谦和,颇为客气。


    两人并肩踏入衙门,衣袂短暂地交叠在了一起。


    朱弘毅放下车帘,车内光线骤暗。


    他背靠车壁,阖目静坐,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手,五指无意识地收拢。


    车厢里一片寂静,过了半晌,长安实在憋不住,小声开口道:“王爷…咱们既然来了,为何不一同进去?这外面…也瞧不真切。”


    朱弘毅眼也未睁,只淡淡吐出二字:“多事。”


    长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心里却嘀咕着:王爷这到底是在盯梢呢,还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


    北镇抚司内,光线幽暗。


    周妙雅随着顾凌云穿过重重门禁,所过之处,原本或肃立或行走的锦衣卫校尉们,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大衫,配着素白的马面裙,在这暗沉肃杀的衙门里,宛如一道清冷的月光骤然倾泻而入。


    容颜绝世,气质清雅,与周遭的刑具,公文,以及男人们腰间的绣春刀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北镇抚司的回廊下,值房里,压抑的骚动如石子入水般,一圈圈地荡开涟漪。


    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有人交换着惊诧的眼神,窃窃私语声低不可闻,却绵延不绝。


    “那是谁家的女眷?”


    “顾佥事竟亲自引路…”


    “嘶…这模样…这身段…说是月宫仙子不为过吧…”


    两名身着飞鱼服的小旗靠在廊柱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妙雅远去的背影。


    年轻些的小旗咂了咂嘴:“乖乖顾佥事这是开窍了?上次兵部尚书大人做媒,他可是当场把人家姑娘的庚帖扔进火盆里了。”


    年长的小旗眯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懂什么?这样的绝色,换作是我别说引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亲自背她过去。”


    话未说完,顾凌云突然回头一瞥,那眼神似锋利的刀锋,惊得两人立即挺直腰板,再不敢多言。


    顾凌云眉头微蹙,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周妙雅与那些探究的视线隔开,低声道:“衙门重地,鲜见女客,惊扰了周女官,勿怪。”


    周妙雅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无妨,正事要紧。”


    她的目光并未在那些打量她的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望向长廊深处,那存放着白骨的敛房。


    敛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妙雅半步未停,素白的裙摆扫过积着薄灰的门槛。


    顾凌云抬手拦住了要跟进来的狱卒:“都在外头候着。”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昏暗的敛房里,只余两道身影站在数具盖着白布的尸骨前。


    周妙雅走到第一具骸骨前,将素白的手套戴上,轻轻掀开了白布。


    森森白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眼神沉静,没有半分畏缩。


    顾凌云负手立在一旁,看着她俯身低眉,极其仔细地检查着,连最细的骨缝也不放过,那份专注与镇定,全然不似深闺女子,倒像是经验老道的仵作。


    他冷峻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微动,转瞬即逝。


    时间静静流淌。


    忽然,周妙雅的动作停住了,她凑近那骸骨的缝隙,凝神细看。


    “顾大人,请掌灯近些。”


    顾凌云立即提起一旁的明角灯,俯身靠近。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那骨骼缝隙与凹陷处,果然覆着极其细微的晶莹颗粒,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里也有。”周妙雅又指向几处关节。


    两人依次查验其余几具白骨,竟都在骨骼缝隙间发现了或多或少的同类白晶。


    周妙雅直起身,眸色澄明:“顾大人,可否请仵作取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来?”


    顾凌


    云虽不明所以,却立即命人取来。


    周妙雅小心地用银簪刮取少许白晶,置于干净的白瓷碟中,她回忆着王老太医的手法,将烈酒缓缓滴落。


    一滴,两滴…


    就在酒液触及白晶的刹那,碟中竟真的腾起一缕淡蓝色的雾气,几乎融于烛光,转瞬即散。


    顾凌云眼神一凛。


    周妙雅声线发颤,眼底却燃雪亮:“和装文老太太药渣的陶罐底,还有从北狄大巫医处带回来的黑陶碗中的白晶一模一样!”


    证据,铁证,就摆在眼前。


    这遍布衙门的白骨,济慈堂这些无数无声消逝的女子,都与文老太太一样,死于同一种来自北狄的阴毒之物——逍遥散!


    ————


    敛房外,几个锦衣卫还在低声议论着方才惊鸿一瞥的美人儿,言语间不乏倾慕之情。


    忽见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踏入衙门,周身气压低沉。


    有眼尖的千户认出是宁王殿下,忙不迭地迎上前,堆起笑脸:“王爷!今日是哪阵风把您吹到咱们这衙门来了?”


    朱弘毅眉头紧锁,目光似寒刃般扫过四周,对周遭那些未散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只沉声问道:“顾凌云何在?”


    那千户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慑住,忙不迭伸手指路:“顾佥事在,在敛房”


    话音未落,朱弘毅已大步流星朝着敛房方向走去。


    廊下,几个锦衣卫凑在一起仍低声议论着,目光还不住往敛房方向瞟。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总旗咂着嘴:“乖乖,老子在北镇抚司混了十几年,头一回瞅见这般天仙!那身段,那气质一眼扫过来,老子刀差点掉地上。”


    旁边的小校尉挤眉弄眼,压低嗓音却掩不住兴奋:“嘿!那可是眼高于顶的国舅爷,冷面阎罗顾大人啊!他竟亲自领路,还侧身护着,生怕咱们这些粗人冲撞了仙子,你们谁见过顾佥事这般怜香惜玉!”


    另一个瘦高个的百户摸着下巴咂舌道:“说来也是奇了,顾佥事当年可是连兵部尚书家的庚帖都敢扔进火盆,如今可倒好,竟巴巴地把姑娘领进衙门,这冰疙瘩竟也有融化的时候?”


    络腮胡总旗压低嗓音:“不过这姑娘也真是特别…进了敛房面不改色,方才我偷瞄了一眼,她正俯身验看白骨呢,这等胆色,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年轻校尉挤眼偷笑:“要我说,这才貌双全的冰雪佳人,配咱们冷面阎罗,恰是阎王娶观音,天生一对!”


    几人正嘻笑到兴头上,忽闻一声低喝:“闭嘴,宁王来了!”


    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廊下立马鸦雀无声,几人齐齐低下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只见朱弘毅面色沉冷,疾步而来,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时,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几个方才笑得最起劲儿的,此刻只觉脊背生风,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行至敛房门前,顿住脚步,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竟夹着一声极轻的笑语。


    他指节微微收紧,在门口停了一瞬,终是抬手推门。


    “咳。”


    敛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周妙雅与顾凌云并肩立于骸骨前,脸上还带着方才发现关键证据时的振奋,她闻声回首,见是朱弘毅,忙敛衽行礼:“王爷。”


    顾凌云亦收起笑意,拱手道:“王爷。”


    朱弘毅的目光掠过顾凌云,落在周妙雅身上时,已化作一片温沉。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在两人之间,声音放柔:“可发现什么了?”


    周妙雅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只将方才所得娓娓道明,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王爷,三种白晶遇烈酒的反应分毫不差,可以断定是同一来源。”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眸因激动而格外明亮。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中的光彩,心中的醋意忽然就散了。


    他抬手,自然而亲昵地将那缕滑落的发丝别至她耳后,温声道:“辛苦了。”


    几个千户们恰好赶到,撞见了这一幕,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先前嚼舌根说顾佥事铁树开花的,此刻全噤了声,有人小声嘀咕道:“看来咱们顾佥事,是没指望喽”


    第46章


    从北镇抚司衙门出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


    朱弘毅很自然地握住周妙雅的手,掌心覆上去, 触感微凉。


    “冷吗?”他低声问, 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


    周妙雅摇了摇头, 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发现铁证的清亮神采。


    朱弘毅却已回头吩咐:“长安,取我的大氅来。”


    长安利落地从马车上捧来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朱弘毅接过,亲手为她披在肩头,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狐裘厚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清冽气息,瞬间将她裹紧。


    周妙雅仰头望着纷扬的雪花, 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松快,她侧首看着他, 忽莞尔道:“王爷, 线索既已明晰,我心亦随之澄澈,瞧这天公作美, 落了雪,不如…我们去海子边走走?”


    朱弘毅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点头道:“好。”


    两人弃车步行, 命长安驱车在后面缓缓跟着。


    并肩踏着初落的薄雪,二人朝不远处的积水潭走去。


    湖面早已冻得结实, 光滑如镜,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不少百姓正在冰上嬉戏,欢笑声隔得老远便能听见。


    其中最惹眼、最受欢迎的一种游戏叫冰拖床, 人坐在小小的木架上,手持铁钎在冰上一撑,哧溜一声便能滑出去老远。


    周妙雅驻足倚栏望去,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她从小生活在苏州,苏州鲜少下雪,即便是下,也只能看到假山残雪,此刻才是真实的冰雪天地。


    朱弘毅察觉了,低声问:“想试试?”


    周妙雅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周边有百姓以租赁冰拖床为生,很快,长安便租来了一架。


    朱弘毅先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在木架上坐稳,自己则立在她身后,接过铁钎。


    “坐稳了。”他沉声道,铁钎在冰面上用力一撑。


    拖床瞬间滑出,冷风夹杂着雪沫迎面扑来,周妙雅轻呼一声,身子下意识地随惯性向后仰去,脊背撞上了他坚实的小腿。


    冰面光滑,拖床飞驰,枯柳与雪影飞速向后掠去。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木板,渐渐地,她便放松了下来,因在风驰电掣中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唇角也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朱弘毅垂眸,只见她鼻尖冻得微红,唇角那抹笑意确是清浅又真实。


    他手下不停,铁钎点,撑,划,操控着拖床在冰面上灵巧地穿梭,带着她绕开其他嬉戏的人。


    一圈,又一圈。


    周妙雅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她许久未曾这样开怀了。


    拖床又滑出了数十丈,朱弘毅才收钎减速,任木架缓缓停住。


    周妙雅气息微喘,脸颊泛着红晕,眼底水光润泽,全是未尽的笑意。


    朱弘毅握着她手臂,扶她起身,两人站在空旷的冰面中央,任凭雪花静静落在肩头,发上。


    雪光映着她明媚的笑颜,他深深望着,忽然想起幼时在深宫中的冬日。


    母妃早逝,李选侍奉旨照看兄弟二人,每年数九寒冬,皇兄总会拽上他,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太液池上滑冰拖床。


    那时皇兄总是护在他身前,就像此刻他护着周妙雅一般。


    往昔与当下在雪光中重叠,他的心被轻轻触动着,柔软而微疼。


    “开心吗?”他嗓音低柔,含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仰脸看他:“嗯!”


    狐裘厚重,却不及他此刻的目光温暖。


    两人玩得尽了兴,离了冰面,朱弘毅对侍立在一旁候着的长安道:“今日不回府用膳了。”


    长安会意,立即前去


    安排。


    不多时,两人便坐在了距海子不远的一处酒楼雅间里。


    雅间临街,支开半扇窗,还能望见外面飘扬的雪花。


    方才在冰上玩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静坐下来,周妙雅才感到双手冻得有些发麻,指尖泛红。


    朱弘毅很自然地伸手,将她一双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暖意缓缓透了过来。


    周妙雅耳根一热,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他更温柔地收拢。


    “别动。”他声音不高:“暖暖。”


    她便不再动,任由他握着,只觉得那暖意不仅暖了手,更一路蜿蜒,熨帖到了心里。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耳根悄然染上一片绯红。


    恰在此刻,隔壁隐隐传来丝竹声,只听见一个清丽婉转的女声唱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是《牡丹亭游园》中的《皂罗袍》一段。


    唱词凄婉缠绵,字字含情,诉说着杜丽娘被深墙所困,不见春色的幽怨与情思。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不由得有些出神。


    曾几何时,她的天地,也不过是文府那一方窄院,抬头便是断井颓垣,哪曾见得姹紫嫣红。


    朱弘毅循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雪景,复又收回,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在想什么?”


    周妙雅轻轻摇头,没有答话,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热的手掌。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窗外是凛冬飞雪,窗内却是掌心相贴,暖意暗生。


    那《皂罗袍》的唱腔依旧袅袅传来,水磨调的唱词中哀婉忧思。


    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见状忙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布好菜,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弘毅这才松开手,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吃饭吧。”


    周妙雅依言执起筷子,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婉转的唱腔飘去。


    这吴侬软语、水磨腔调,每一个音节都敲在她心坎上,勾起熟悉的家乡记忆。


    朱弘毅将她眉眼间那抹浓浓的乡愁尽收眼底,缓声道:“这昆山腔,原就是你家乡的乡音,你若喜欢,改日本王让府里备下,请一班苏州来的家班进府,专为你唱几出。”


    周妙雅倏然回神,她知晓他素来不喜丝竹喧闹,这份体贴让她心头一暖。


    她轻轻摇头,唇角含笑:“王爷喜静,不必为我破例,这水磨昆山腔生自姑苏画舫,长在虎丘千人石,唯有这市井烟火里,才留得真味。”


    说罢,她顿了顿,眸光流转,含着几分通透的唏嘘:“何况,《牡丹亭》再好,讲的终是深闺一梦,民女从前在文家,也如杜丽娘一般,被困在方寸天地,只能对着画中山水寄托情怀,如今…”


    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声音轻柔却坚定:“如今既已见得真山真水,又何须再向戏文寻那镜花水月?”


    话音落下,她便垂下眼,专注地用起膳来。


    朱弘毅心中动容,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将一碟她偏好的清淡菜式,换到了她的手边。


    ————


    回到宁王府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周妙雅径直去了白芷休养的厢房。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药香袅袅。


    青黛刚伺候白芷用过药,见她进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白芷姐姐今日精神头不错,晌午还用了半碗鸡丝粥。”


    周妙雅点头,走到床榻边。


    白芷靠坐在引枕上,眼神虽仍有些涣散,但已不似从前那般惊惶空洞,她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头发也梳得整齐。


    见到周妙雅,白芷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唤了声:“小…小姐…”


    周妙雅在榻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是我,今日觉得怎么样?”


    白芷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反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呼吸也急促起来,眼底惊惧之色翻涌。


    她费力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康…康…婧瑶…”


    周妙雅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白芷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念叨:“文老夫人…药…药…”


    青黛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向周妙雅。


    周妙雅眼神沉静,继续温声引导:“白芷,你说文老夫人怎么了?药怎么了?”


    白芷却突然抱住头,浑身发抖,像是想起了极可怕的事,嘴里反复念着:“苦…药苦…老夫人…喝…”


    周妙雅将她轻轻揽住,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直到白芷渐渐平静下来,伏在她肩头低声啜泣。


    “好了,都过去了。”周妙雅轻声安抚,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待白芷情绪稳定后睡下,周妙雅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青黛跟出来,压低声音道:“姑娘,白芷姐姐这几日都是这样,时不时就会提起康夫人的名字和文老夫人的药…”


    周妙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脑海中闪过文老太太药罐底的白晶,白芷破碎的呓语…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人——


    康婧瑶…


    首辅之女,文家嫡媳,身份尊贵…


    若要对簿公堂,必须人证,物证俱全,形成无可辩驳的铁链,方能一击即中,让她无从抵赖。


    如果白芷能再多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需要知道,文老太太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芷如今的状态,强行逼问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再次封闭内心,她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熟悉,能让她放松下来的环境,或许还要加上一些能触动记忆的引子。


    安全…熟悉…引子…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若能还原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


    可想到这里,她便想起了文毓瑾与康靖瑶大婚那日夜里,文毓瑾披着大红色的喜服,借着酒意,悄无声息地潜入文老太太卧室的外间,想要强占她的画面。


    那画面令人作呕…


    周妙雅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定住心神。


    她必须将文毓瑾带来的阴影,从那个空间的记忆里剥离出去。


    她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坚定,她转向青黛,声音平稳了许多,语气果断:“青黛,我需要你帮我布置一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热烈欢迎本文常驻配角——昆曲首次登场。昆曲就是明代晚期的流行歌曲,所以本文后面会经常出现昆曲。


    《牡丹亭 皂罗袍 好姐姐》我最喜欢龚隐雷老师唱的版本,最喜欢江苏省昆,每年的春风上巳天我都会去看。


    海子就是北京城内的水系,明代北京所称的海子并非一处,而是对城内、南郊几大片水域的通俗称法,大体可分北海子与南海子两组。为什么叫海子?是因为元代蒙古人在北京城建大都,把比较大湖泊都叫海子或海子淖尔,所以明代沿用了这种叫法。北海子指的就是积水潭-什刹海,南海子就是城南二十里的皇家苑囿。特意考证了一下明代北镇抚司的位置,离积水潭就走路五分钟的路程,所以就让小朱小周步行过去了[撒花]


    冰拖床就是我们北方人现在玩的滑冰车,在明代的时候叫冰拖床。积水潭、什刹海、护城河等处,贫民拉拖床以糊口,乘客艳素杂遝,交拉如织。


    第47章


    接下来的两日, 周妙雅都待在暖阁里,对着铺开的宣纸,一笔一笔地勾勒。


    她闭目凝神, 文老太太那间卧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最先落笔的是北壁正中的紫檀木拔步床, 装饰着喜鹊登梅的雕花, 床角处有一块因年久磨损形成的凹陷。


    床往南两


    步处立的是一扇六曲围屏,上面绘着淡雅的墨竹,屏心留白,恰好掩住床帐一半,既挡风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屏前东侧置有一张花梨木棋桌,桌面新漆未旧,文老太太素爱背窗面西而坐, 对着残局沉思。


    就连墙角熏笼上铜环的样式,周妙雅都记得分明。


    她运笔极稳, 线条流畅, 不仅画出了家具的形制,摆放的方位,连帐幔的垂坠感, 槅子架上诸多摆件的位置,都一一标注清楚, 没有丝毫遗漏。


    青黛在一旁伺候笔墨,看得暗暗咋舌, 她原以为姑娘只是勾画个大概,没想到竟细致到如此地步, 连煎药的小耳房里,药铫子与炉火的相对位置,窗台上晾晒药材的小竹筛, 都一笔不落地画了出来。


    “姑娘记得可真清楚。”青黛忍不住叹道。


    周妙雅笔下未歇,睫羽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波澜。


    她如何能不清楚?那方寸天地是文老太太给予她仅有的庇护所,每一处细节,都早已刻入骨子里。


    忽而,只听得门帘轻响,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朱弘毅走了进来。


    她抬头循声望去,见他的目光落在了铺满桌案的画稿上,便放下笔,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朱弘毅走近,指尖拂过纸上精细的线条,问道:“在画什么?”


    周妙雅如实回答:“王爷,我想仿照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另辟一间静室,白芷对那里最为熟悉,我想…让她进去看看。”


    至此,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她如今神智渐清,却卡在关键处,强逼无用,我只能赌一把,用她最熟悉的环境,看能否撬开一线缝隙,让她想起老太太临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坦然地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我知道此举有些冒险,或许会刺激到她,但康婧瑶身份特殊,若无铁证,难以撼动。白芷是眼下最可能知情的人证,我…想搏一搏。”


    朱弘毅静静听着,面上无波,看不出喜怒。他垂目扫过那些细致入微的图纸,连药铫子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需要本王做什么?”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


    周妙雅微怔,没想到他竟应得这般干脆:“只需王爷点头,另外…”


    她迟疑了一瞬,复又说道:“若情形不对,白芷受不住刺激,还请王爷…务必护住她。”


    她最怕的是弄巧成拙,反而毁了白芷。


    朱弘毅颔首,目光在她倔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可以,何时开始?”


    “图纸画完,便让青黛去布置,宜早不宜迟。”周妙雅答道。


    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慎沾染的一点墨痕,动作自然:“画完了,便早些歇息。”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周妙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抚上脸颊他方才碰过的地方,心头那点浮动的不安竟奇迹般地沉了下去。


    她重新执起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眼前的画稿之中。


    ————


    图纸交到青黛手中不过两三日,西厢那处僻静的院落便已换了天地。


    青黛领着几个得力的婆子,依照图样,将采买来的家具陈设一一归位:紫檀木的拔步床,花梨木棋桌,素色锦帐…甚至连槅子架上玉器摆件的倾斜角度,都照周妙雅所绘分毫不差。


    周妙雅踏进房门时,脚步不由一顿。


    屋内的气息混杂着新木与旧锦的味道,角落的药炉上煨着药,熟悉的苦涩气弥漫开来。


    目光所及,竟与记忆中文老太太的卧房一般无二。


    青黛垂手侍立于一旁,悄声回话:“姑娘,都按您的吩咐置办齐了,帐幔是特寻的雨过天青色,熏香以陈年檀香调和,气味醇厚安神。”


    周妙雅缓缓走过拔步床前,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雕花,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棋桌上。


    她微微颔首:“甚好,劳你费心了。”


    白芷近日来按时服药,眼神已清明了不少,说话也连贯了许多。


    周妙雅见时机成熟,便请了朱弘毅过来坐镇,又让青黛小心扶着白芷,缓步行至那间精心布置的厢房。


    推开房门,白芷脚步顿在门槛外,怔怔地望着屋内陈设。


    只一瞬,她眼底骤然迸发出光彩,仿佛倦鸟归林。


    她快步走进,口中喃喃道:“回来了…回来了…”


    她竟不用人指引,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药炉,熟练地掀盖,扇火,试温。


    她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小姐快回来了,药得趁热…老太太夜里睡不安稳,得守着…”


    周妙雅与朱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屏息立在门边,不敢惊扰分毫。


    白芷正拿着蒲扇对着药炉轻轻扇火,药铫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忽然间,只见她手一抖,像被针扎了一般丢开蒲扇,踉跄着躲到一旁的屏风后头。


    她缩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炉火,嘴唇哆嗦着:“李嬷嬷…康娘子吩咐了…不、不让我碰老太太的药…”


    她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碰了…”


    周妙雅见状,正欲上前追问,却被朱弘毅拦了下来,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暂勿惊扰白芷。


    白芷拼命把自己往屏风后面缩,哭声越来越急:“奴婢不敢了再不敢碰了”


    突然间,她浑身剧颤,双手死死抓住屏风边缘,她瞪向药铫子的眼神如见恶鬼,凄厉的尖叫声划破整个西厢房:


    “血,是血!她们抓着春桃的手,就在药炉前,刀口那么长!”


    她胡乱比划着自己的手掌,眼泪汹涌而出:“春桃的血,哗啦啦地往药铫子里落她疼得直抖,却不敢哭出声李嬷嬷死死捂住她的嘴”


    话至一半,白芷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成一团:“康娘子就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说这样才够力道”


    周妙雅猛地转头看向朱弘毅,脸色煞白。


    北狄巫医阴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此药需以少女心头血为引”


    她终于明白那日巫医为何执着于取她的血,原来这逍遥散的秘方,竟真要用少女的血做药引。


    “王爷,”她声音发颤:“那巫医”


    朱弘毅眸色骤寒,立即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目光掠过蜷缩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白芷,侧首向长安递了个眼色。


    长安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反手将院门掩紧。


    朱弘毅这才沉声道:“北狄邪术。”


    四个字,冰冷刺骨。


    周妙雅扶住墙边勉强站稳,指尖死死掐住窗棂,确仍压不下胸口翻江倒海的寒意。


    所以春桃是被取血炼药?所以文老太太每日服用的汤药里竟都掺着无辜少女的鲜血?


    念及此处,她胃中骤然猛烈翻涌,酸水直冲喉咙,几乎当场呕出。


    朱弘毅见她身形摇晃,立即上前扶住她手臂,掌心稳稳托住了她。


    他朝青黛递去一个眼神,青黛会意,快步走到屏风旁,俯身低语,轻抚白芷后背,柔声安抚。


    “先回去。”朱弘毅低声道,半扶半揽带周妙雅离开了厢房。


    回到暖阁,他扶她在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中。


    周妙雅捧着茶杯,指尖仍在发颤,她抬头看他,眼底盈满惊悸:“王爷,康婧瑶她竟用活人鲜血入药?”


    朱弘毅神色冷峻:“北狄邪术,向来如此,以血为引,增强药性,只是没想到”


    他未尽之言,两人都明白。


    没想到康婧瑶竟敢在天子脚下,在百年文脉清贵世家的文府,行此等丧心病狂,伤天害理之事。


    周妙雅稳了稳心神,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已恢复平静:“如此看来,我们已摸到了最关键的那条线索。”


    她抬眼看向朱弘毅:“若能找到春桃,亲眼验证她手掌上的刀疤,或是说服她出面作证”


    朱弘毅沉吟片刻,眸色微冷:“康婧瑶既行此阴私之事,必定将知情人牢牢掌控,那春桃若还活着,只怕也


    被看得极紧。”


    周妙雅目光坚定:“总要一试,白芷既指认了春桃,这便是最直接的突破口,只是”


    她微微蹙眉:“要如何找到春桃,又不打草惊蛇?”


    朱弘毅语气笃定:“让长安去查,文府下人皆有册录,一个丫鬟的去向,总会有迹可循。”


    长安办事利落,不出三日便来回话:


    “王爷,姑娘,那春桃还活着,如今仍在文府内院做些杂役,只是…她娘如今被单独供养在康家在京郊的别院里,说是养病,实为软禁,春桃每月只能见一次,且必有康娘子的心腹在场。”


    朱弘毅与周妙雅对视一眼,以亲娘为质,这确是最让人无法反抗的拿捏。


    长安继续禀报着:“王爷,姑娘,至于那刀疤,属下已经拜托陈嫂子去查明了。”


    朱弘毅示意他叫陈嫂子过来。


    陈嫂子被唤进来,忙福身回话:“王爷,姑娘,老奴方才从东市回来,已经见着春桃了,借着帮她挑拣香橼的工夫,瞧见她左手心,从虎口到腕子,果然有道寸长的疤,颜色发暗,像是利刃所伤。”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指尖不觉微微一颤。


    人证,找到了。


    第48章


    可如何能让一个被挟持了至亲的人, 甘愿冒险作证?


    周妙雅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忽然抬眸:“若是我们此刻去救她的母亲,必定会打草惊蛇。”


    朱弘毅会意:“你有别的打算?”


    周妙雅声音轻却沉稳冷静:“不如…让春桃死。”


    见朱弘毅眸光微动, 她继续道:“康婧瑶既已取血, 留着春桃便是隐患, 若她意外身亡,康婧瑶只会觉得除去后患,反而会放松警惕,届时我们再暗中救出她娘,春桃便再无顾忌,可安心作证。”


    朱弘毅沉吟片刻:“假死需做得天衣无缝。”


    周妙雅颔首,眸色沉静:“不但要天衣无缝, 最好让康婧瑶亲眼看见春桃咽气,她才能彻底安心。”


    她侧首望向窗外, 声音轻而冷:“只是这死法, 需得细细谋划。”


    说罢,她目光微动,可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想起那日她去北镇抚司查白骨, 事后长安悄悄告诉她,王爷的马车就跟在她后面, 其实就停在北镇抚司衙外的街角,王爷在车里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好久, 最后才决定进北镇抚司去找她。


    她悄悄抬眼,打量朱弘毅的神色,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也轻了几分:“此事…还需锦衣卫出手相助。”


    说罢,她便垂下眼帘, 等着他的反应。


    长安那句“他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好久”尚在耳畔回响。


    朱弘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来,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怎么,你怕本王不允?”他语气平静,却似含着几分叹息。


    周妙雅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我…我是怕王爷误会。”


    朱弘毅闻言,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她突然这般小心翼翼,定是长安那臭小子在背后多嘴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然笃定:“本王自有分寸,既为正事,何来误会?若连这点都辨不清,本王也不配坐这位子。”


    他说罢,心底却已暗暗给长安记了一笔,待会儿要找那小子好好算账。


    周妙雅这才放下了方才的小心翼翼,她目光澄澈,坚定地看向朱弘毅:“顾佥事在北镇抚司,麾下能人异士众多,假死所需的药物,尸身调换,文书造册,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朱弘毅神色未动:“你确定要将他牵扯进来?”


    周妙雅摇头:“不是牵扯,是各取所需,济慈堂案本就是北镇抚司在查,春桃若死,康婧瑶定会放松戒备,这对顾佥事查案同样有利。”


    她话音微顿,抬眼轻声补了一句:“只是要说服顾佥事配合这出戏,需得有个合适的由头。”


    朱弘毅指节在案上轻叩,眸光微沉,声音笃定:“由头现成就有,济慈堂后山那些白骨,总该有人给个交代,顾凌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


    他抬眼看向周妙雅:“明日你随本王同去北镇抚司。”


    这话让周妙雅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他会独自前去。


    朱弘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既然要合作,总要拿出诚意。”


    他语气平稳,淡声补了一句:“你去,比本王亲自去更有说服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都明白。


    “至于长安”


    朱弘毅忽然话锋一转:“让他去马厩刷三天马。”


    周妙雅闻言,不禁替长安担忧起来,看来王爷这是要清算多嘴之罪了。


    她低声应了声:“是”,又道:“那我现在去将手头所有线索整理成册,方便顾佥事了解案情全貌。”


    朱弘毅微微颔首:“去吧。”


    周妙雅起身离去前,又忍不住小声求情:“王爷长安他也是”


    “多刷三天。”朱弘毅头也未抬,将她打断。


    周妙雅立即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看来王爷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治多嘴的下属了。


    ————


    次日清晨,北镇抚司值房。


    周妙雅与朱弘毅踏着晨露而来,顾凌云正在伏案批阅卷宗,见二人到来,他闻声搁笔,抬眼含笑道:“王爷与周姑娘一早前来,可有要事?”


    周妙雅取出昨夜整理的案册,双手奉上。


    顾凌云接过,眉峰微敛,细细翻读起来。


    案册上写的案件调理清晰:从济慈堂的女尸,到北狄毒药,再到与文老太太之死的关联,最后引到康靖瑶身上,同时附上了白芷是如何引出春桃这一线索的全过程。


    “欲要揭开北狄毒药是如何流入京城的,就必须抓住康靖瑶这条线索。” 周妙雅在顾凌云翻看册子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顾凌云看完册子上的全部内容,阖上册子,抬眼道:“周女官所虑极是,康氏这条线必须抓住,不过,就春桃此人证周女官可否已有对策?”


    周妙雅闻言,心中欣喜:“这也是为何今日我们前来北镇抚司的原因,民女心下里确实有一计,需要顾佥事帮忙。”


    顾凌云将案册轻轻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妙雅:“愿闻其详。”


    周妙雅深吸一口气:“春桃的母亲被软禁在康家别院,若要她心甘情愿作证,必先救出其母,但若直接救人,必定打草惊蛇。”


    话语至此,她顿了顿,继续道:“民女想用一出假死计…”


    周妙雅将心中所想计谋和盘托出,三人持续商议了近两个时辰,将每个细节都反复做了推敲。


    当顾凌云亲自将二人送出北镇抚司时,周妙雅知道,这场局已经布下了。


    ————


    三日后,文府宴席。


    春桃近日总有些神思恍惚。


    那日她奉命给文毓瑾送醒酒汤,隔着屏风听见他与友人笑谈,声音带着三分醉意:“若论体贴,还是春桃那丫头最知冷热。”


    就这一句,让她在心里反复咀嚼了许久。


    这日一早整理旧物时,她鬼使神差地取出了表姑娘那件月白衫裙,指尖抚过裙角的缠枝莲纹,想起大爷曾赞过表姑娘穿这颜色清雅如莲。


    “我这是发什么痴”春桃慌慌张张地想把衣服塞回去,门外却响起小翠的声音。


    小翠推门进来,见她拿着那月白衫裙发呆,抿嘴一笑:“姐姐也喜欢这衣裳?我瞧着这颜色衬你。”


    春桃像被烫着了一般,忙缩回手:“莫要胡说”


    小翠凑近低语:“前儿我听见大爷跟前的小厮说,大爷夸姐姐穿素色最好看呢。”


    春桃心口骤跳,耳根微微发热,她想起那日文毓瑾醉眼


    朦胧地望着她,喃喃唤了声“雅儿”


    虽知是认错人,可那一瞬间的温软,足以令她心悸至今。


    小翠把衣衫展开,轻声劝道:“姐姐便试一回嘛,今日府中忙乱,没人会注意的。”


    春桃被她说的心动,又拗不过她,便双手捧过衣裙,一件件地穿在了自己身上。


    镜中人身姿窈窕,春桃恍惚间竟觉自己与表姑娘真有几分相似,若是大爷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颊发烫,却仍抑不住在心中暗暗自问:若是大爷看见她这身打扮,会不会


    小翠轻声撺掇着:“姐姐平日里忙,这会难得偷闲,何不去园子里走走?今日府中忙乱,没人顾得上咱们。”


    春桃对镜自照,见镜中人影娉婷,心下也生出几分欢喜,她轻抚鬓角,想到院中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便点头应下:“也好,正好去折几支腊梅插瓶。”


    小翠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忙捧着梳篦,殷勤地为她梳了一个周妙雅常梳的发髻。


    暮色渐浓,园中腊梅暗香浮动。


    春桃行至梅园,果然见几株老梅开得正盛,雪蕊琼枝。


    她驻足仰头,月白衫裙在暮色中泛起一层柔光。


    这时,前院宴席将散,文毓瑾醉眼朦胧,踉跄着往后院走来。


    小翠早已候在廊下,低声指引:“大爷,梅园那边腊梅开得极好,暗香袭人呢。”


    文毓瑾因醉酒摇晃着,行至梅园,只见暮色中一袭月白身影倚梅而立。那身段,那侧影,宛然梦中


    “雅儿”他喉头滚动,蓦地抢步上前,一把扣住那截如凝霜似的手腕。


    手腕被箍得生疼,春桃却可耻地心生欢喜:“大爷,奴婢是春桃啊。”


    文毓瑾醉笑着去扯她衣襟:“装什么?这衣裳这发髻你分明就是”


    “住手!”


    康婧瑶带着李嬷嬷疾步而来,正撞见文毓瑾将春桃按在梅树上撕扯衣衫,她目光触及那身月白衣裙,眼底瞬间烈焰翻涌。


    康婧瑶冷笑:“好个春桃!竟学那狐媚子作态,敢勾引到主子头上!”


    文毓瑾瞬间酒醒了大半,恼羞成怒甩袖而去。


    春桃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发间还沾着几瓣零落的腊梅。


    康婧瑶盯着那身刺眼的月白衫裙,语气狠辣:“来人!把这贱婢关进柴房!”


    夜色深沉,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翠提着食盒进来,眼中含泪:“姐姐,都是妹妹害了你”


    她将饭菜摆开,斟了杯茶递到春桃手中:“我初来乍到,实不知那衣裙是表姑娘旧物”


    春桃木然接过茶盏,想起自己平白受辱,心灰意冷,一饮而尽。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她便觉天旋地转,软倒在地。


    康婧瑶回到房中,越想越气,烛火映着她阴晴不定的脸。


    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最恨妾室通房,丫鬟爬床?昔年文毓瑾欲纳周妙雅为妾,她转头便把那贱人发卖,逼得那贱人跳了崖。后来文毓瑾收了白芷做通房,她就把那死丫头锁进地牢,不过几日就逼疯了。


    可如今,连春桃这样的小丫鬟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她猛地站起身,眸光森冷,对李嬷嬷道:“走,去柴房!”


    柴房里,春桃正因药效发作瘫软在地,康婧瑶冷眼看着她:“拖去后院井边。”


    更深露重,后院古井旁火把通明,康婧瑶俯视着不省人事的春桃,声音冷若冰霜:“扔下去,让这起子心思活络的贱婢都看看下场。”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春桃的月白衫裙转瞬没入幽黑的深井中。


    康婧瑶在井边站了片刻,确认井下再无生息,这才拂袖而去。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井中。


    井底早已布置妥当,双层的渔网巧妙地兜住下沉的躯体,充气囊确保口鼻始终露出水面。


    暗卫利落地割断渔网,将昏迷的春桃缚在背上,借着井壁早已钉好的踏脚钉迅速攀援而上。


    与此同时,康家别院也正上演着另一场戏。


    “春桃我的儿啊”老妇人握着一枚蜡丸,泪如雨下,她颤巍巍地将毒药送入口中,不过片刻便气绝身亡。


    守院婆子闻声进来,只见老妇人口吐白沫倒在榻上,慌忙去禀报管家。


    管家探其鼻息,发现春桃的母亲早已断气,便用草席草草裹了尸体,扔到乱葬岗去了。


    两名锦衣卫趁机将事先准备好的女尸换上老妇人的衣裳,真正的春桃母亲已被秘密送往北镇抚司。


    次日清晨,文府后园。


    管家战战兢兢地向康婧瑶禀报:“夫人,春桃她娘昨夜听闻女儿死讯,也跟着服毒自尽了。”


    康婧瑶正对镜梳妆,闻言冷笑:“倒是省得我动手。”


    她不会知道,此刻北镇抚司的暗牢里,春桃母女正缓缓醒来,当春桃看见安然无恙的母亲时,顿时泪如泉涌。


    “娘!您没事”


    老妇人紧紧握住女儿伤痕累累的手,声音颤抖:“闺女,这血海深仇咱们定要康氏加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明日诚邀您共同见证周妙雅高光时刻!


    第49章


    北镇抚司暗牢内, 春桃母女相拥而泣的哽咽声渐渐平息。


    锦衣卫已按春桃母女的控诉写好证词,她二人也已签字画押。


    周妙雅素衣如雪,静静站在牢门外, 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女,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转身, 眸光沉静如水,望向朱弘毅与顾凌云:“人证已得,下一步该如何走,还请王爷与顾大人赐教,事涉首辅千金,朝局盘根错节,我一介女流, 实在看不分明。”


    三人回到值房,朱弘毅执起茶壶, 将三只空杯在案上摆开。


    他指尖点住最左边的茶杯, 注入深浊的茶汤:“魏琰,附庸者众,是为阉党, 把持司礼监,权势熏天。”


    随即, 他移向最右的茶杯,清亮的茶水落下:“江南无锡兴社书院出来的清流官员, 自诩兴社党人,以反对阉党, 匡扶社稷为己任。”


    最后,他将壶嘴悬在中间那只空杯之上,却未倾注:“而首辅康敏之, 便在此间,他明面上不偏不倚,既能与阉党虚与委蛇,又能对清流示好,故而,你根本不知他的政敌,究竟是阉党,还是兴社党人。”


    周妙雅凝视着那只空杯,只觉寒意漫上心头。


    这意味着,无论将证据交予任何一方,都可能被其利用,沦为党争的工具,真相永难昭雪。


    她抬眼,目光清亮坚定,旋即轻声开口:“王爷,顾大人,既然此路不通,那我们便不走此路。”


    她说罢这话,脑海中已闪现过一个大胆得近乎离经叛道的念头,这个念头其实已萦绕她心头很久。


    ——开棺验尸


    惊扰亡魂是大不孝


    可让真凶逍遥法外,让祖母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是孝了吗?


    周妙雅死死握着拳头,掌心月牙深嵌。


    朱弘毅和顾凌云都等着她的下文。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道:“我们不去告康婧瑶,我们只求顺天府,为文老太太开棺验尸。”


    她心中已然坚定,既然活人的公道求不得,那便让黄土下的白骨开口。


    顾凌云眼神蓦地一亮,朱弘毅则沉思片刻:“你以何身份?”


    周妙雅声音朗朗,掷地有声:“我以苦主身份,我的名字仍在文氏族谱旁支之上,当日在宁王府的赏花宴,文毓瑾能持族谱胁迫我,今日,我便能以这族谱之名,告他文家一个祖母死因不明,孙女疑其至亲死于非命,求官府开棺明验,此乃人伦孝道,顺天府没有理由拒绝。”


    语罢,她看向朱弘毅:“王爷,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弘毅微微颔首,眸中饱含赏识之色:“此计可行。”


    他心底微微闪过一丝波澜,看来她已学会将敌人掷来的利刃,反手化作保护自己的盾牌。


    顾凌云沉吟道:“顺天府尹李嵩,是个老油条,他最怕担责,故而不会得罪任何一方,若将律法与人伦同时抬出,他即便是再油滑也无处躲,只能接状。”


    周妙雅眉目沉静,成竹在胸:“正是,我们只求验尸,不言其他,届时,若验出文老太太确中逍遥散之毒,顺天府便必须立案调查。由官府名正言顺地去查文府药渣,查济慈堂,一切顺理成章。我们手握春桃母女,届时再抛出证词,便是给官府送上无法忽视的铁证,主动权,尽在我手。”


    此计看似是退了一步,只求验尸,实则是以退为进,将


    孝道与律法两面大旗牢牢握在手中,逼得官府不得不为此案开路。


    顾凌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眉峰微敛:“开棺毕竟有损阴德,恐遭文家阻挠,外界非议。”


    周妙雅闻言,沉默片刻,再抬眸时,眼神决绝:“顾大人,祖母冤沉,死后尚且不得安宁。我若因畏惧人言而退缩,方为真正的不孝,此开棺验尸之事,一切罪孽与骂名,由我周妙雅一力承担。”


    朱弘毅望着她,心头巨震。


    她柔弱的外表之下,掩不住的是铮铮铁骨。


    她已无需他事事铺路。


    她自己已能在荆棘中,踏出一条血路。


    ————


    三日后。


    “咚——咚——咚——”


    清晨的顺天府衙前,登闻鼓声震落了檐上的积雪。


    周妙雅一身素衣,立在肃杀的寒风中,手中鼓槌一次次落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头,震得指尖发麻。


    府门大开,衙役鱼贯而出。


    “何人击鼓?”


    周妙雅放下鼓槌,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民女周妙雅,为祖母文老太君申冤!”


    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府尹李嵩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素衣女子,只觉得比面对任何重案都要头疼。


    文家,百年文脉,家主为当朝首辅贵婿,其弟又尚代王独女,这种案子,他自然是不想沾的。


    只见他放下状纸,厉声道:“周氏,开棺验尸非同小可,若无确凿证据,本官难以准奏。”


    周妙雅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求大人宣文家家主文毓瑾上堂,民女愿与他当堂对质!”


    李嵩沉吟半晌,终是摆了摆手:“传文状元来。”


    一炷香后,文毓瑾踏雪而来。


    他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待看清跪在堂下的周妙雅时,脚步猛地一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击鼓鸣冤开棺验尸?


    她一个孤女,竟敢击鼓鸣冤,要开他祖母的棺?


    无数念头在文毓瑾脑中飞转。


    他仔细审视着周妙雅,素衣下绝色女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却无丝毫怯懦。


    她神色平静,竟连一丝破绽都让他遍寻不到。


    这段时间她销声匿迹,他原以为她终于认命,没想到竟是在暗中谋划这般惊世骇俗之举。


    文毓瑾强压下心头惊疑,率先开口:“大人明鉴,祖母已入土为安,周氏此举实属扰亡者清静,她早已被逐出文家,有何资格过问文家事?”


    周妙雅抬头,晨光透过府衙大门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泪眼涟涟,故作柔弱之态:“兄长怎能如此薄情,宁王府赏花宴那日,兄长拿着族谱逼我认亲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兄长将民女困在假山之后,跟民女说,名字一日在族谱上,便一日是文家人,今日我为祖母申冤,怎么就不是文家人了?”


    李嵩看着堂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周妙雅,心头不由一颤,这般绝色姿容,此刻却凄楚无助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公堂之上,休要作此小女儿情态,文毓瑾,她所言可属实?”


    文毓瑾脸色铁青:“大人明鉴,那日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周妙雅哽咽着抢白,抬眼时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莫非兄长要说,那日是在与我说笑不成?还是想说,那**我认亲是假,实则是想逼我为妾”


    李嵩闻言,心头顿时雪亮,原来这对名义上的兄妹之间,竟暗藏苟且,伦常颠倒,难怪这女子要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击鼓鸣冤。


    他看向文毓瑾的眼神不由带上了几分审视。


    文毓瑾被周妙雅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周妙雅抬起泪眼,凄然一笑:“我是不是胡言,兄长心里最清楚,那日若不是宁王殿下恰巧经过”


    她适时收住话头,却比说完更让人浮想联翩,见文毓瑾还要争辩,她又轻轻补上了一刀:“大人若是不信,自可请宁王殿下当堂作证。”


    “你!”文毓瑾气得牙痒痒,额角青筋暴起,那日在宁王府的狼狈场面犹在眼前,此刻被周妙雅当堂提及,简直是在撕他的脸面。


    李嵩看着文毓瑾骤变的脸色,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须,正欲开口,忽闻堂外传来低沉嗓音:


    “不必请,本王来了。”


    朱弘毅不知何时已立于堂外,一身大红色的亲王常服,面色冷峻,阳光照在他肩头的织金蟒纹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李嵩慌忙起身,率众跪迎,大礼参拜:“臣李嵩叩见宁王殿下,恭惟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朱弘毅缓步走入公堂,目光在周妙雅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嵩:“那日赏花宴,本王确实在假山后遇见文状元与周姑娘,文状元当时情绪颇为激动。”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文毓瑾的脸色瞬间惨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文毓瑾仍不死心,他转向周妙雅,声音骤冷:“当日是念在亲情,今日你分明是蓄意报复。”


    “报复?”周妙雅冷笑:“我为何要报复?是因为兄长新婚之夜抛下新娘,闯入祖母房中外间对我欲行不轨,还是因为嫂嫂妒火中烧,将我发卖青楼?这些私怨,与祖母何干?我今日只为求一个真相。”


    堂上一片哗然。


    文毓瑾脸色铁青:“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兄长心里最清楚。”


    周妙雅转向堂上,再次叩首:“大人,民女只求开棺验尸,若验不出问题,民女愿以死谢罪!”


    她这话一出,着实让文毓瑾心头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周妙雅,她竟敢立下这等生死状。


    李嵩看着文毓瑾骤变的脸色,又瞥了眼堂上面无表情的宁王,心中飞快权衡。


    这案子分明是个烫手山芋,文家势大,可宁王更是得罪不起。


    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是陪伴陛下自小一起长大,陛下最亲近的人,连权势滔天的魏公公也要权衡三分。


    周氏以孝道之名叩阙,占尽情理,自己若强行驳回,只怕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要堆满陛下的书案。


    罢了,既然拦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开棺验尸是周氏以性命担保所求,日后文家若要追究,也怪不到他顺天府头上。


    李嵩轻咳一声,已然有了决断。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文毓瑾,你既承认那日确实提及族谱之事,那周氏以文家人身份申冤,倒也合乎情理,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官姑且不论。”


    说罢,他执起令签往堂下一掷:“既然有宁王殿下作证,此事便不必再议,本官准周氏所奏,三日后开棺验尸,文府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那枚朱漆令签啪地一声落在石板上,滚到文毓瑾脚边,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签,牙关紧咬,却不敢再出一言。


    周妙雅深深叩首:“民女谢大人明察。”


    她起身时,与文毓瑾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大哥哥,三日后,我们祖母坟前见…”——


    作者有话说:兴社,其实就是东林和复社的结合体,这里面我用了一个文字游戏,把历史上的东林和复社合二为一,取了一个复字对应的兴字


    就跟我把本文设定成大晟朝一样,晟拆字是日和成,对应明拆字是日和月


    魏琰大家都不用猜历史上是谁了吧,几乎都明码了


    康敏之的话目前没有历史原型,是原创人物


    第50章


    顺天府衙门内, 李嵩的朱漆令签刚刚落地,混在围观人群中的顾凌云指尖在刀柄上轻叩了三下。


    几个樵夫打扮的壮汉同时低头,斗笠压檐, 悄无声息地汇入退散人潮中, 转瞬不见。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四队便装缇骑已分头驰出城门,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官


    道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动。


    西郊墓园,顾凌云倚在一棵老槐后,目光始终锁在坟茔的石碑上。


    他解下酒囊抿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了寒意。


    夜色渐深, 北风刮过枯枝,发出鬼泣般的呜咽。


    坟地四周静得可怕, 连野狗的吠声都被黑暗吞没。


    二更梆子从远处传来。


    山道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三道黑影贴着山壁而行,脚步轻若棉絮。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腰间别着短铲, 在坟前停下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快动手。”他压低声音催促。


    另外两人立即上前,从背篓里取出特制的铁钎, 就在铁钎即将插入坟土的刹那,四周突然亮如白昼。


    二十余支火把同时燃起, 炽光如昼,将整片墓地照得无所遁形。


    “拿下。”


    顾凌云自树后转出, 玄色大氅在火光中泛着冷凛的光。


    他缓步走到被按住的三人面前,目光落在他们脚边的背篓上。


    那三人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顾凌云不为所动, 目光冷冷扫过三人,突然,他猛地上前,一把扣住那矮壮汉子的下颌。


    “唔!”矮壮汉子瞪大双眼,喉间发出呜咽,拼命挣扎着想要闭紧牙关。


    就在这一刹那,旁边同伙两人身子猛地抽搐起来,黑血自七窍涌出,随即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顾凌云手指发力,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汉子口中,硬生生从齿缝间抠出一粒尚带唾液的蜡丸。


    他随手将蜡丸掷在地上,用靴底轻轻一碾,咔一声脆响,蜡壳碎裂,露出里面暗紫色的药粉。


    他冷哼了一句:“康夫人倒是惯会用毒。”


    看着瘫软在地、不住颤抖的矮壮汉子,他命令手下小旗:“带下去审问。”


    两名缇骑立即倒拖着那汉子的脚,将其拽入枯林深处。


    林中很快传来皮鞭破空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惨叫。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负责审讯的小旗快步走出,将一份墨迹未干的供词呈到顾凌云面前。


    “大人,全招了。”


    小旗压低声线:“康夫人命他们今夜务必盗走文老太太的骸骨,以无名尸骨替换,若事败,立即服毒自尽。”


    顾凌云就着火光细看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康婧瑶如何吩咐心腹嬷嬷安排此事,如何给死士许以重金,又如何备下毒药。


    他折好供词收入怀中,唤来一名亲信小旗:“速去宁王府报信。”


    他压低声音,又叮嘱再三:“务必亲自见到长安,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记住,只能传话给长安一人,一字不可外泄。”


    小旗会意,抱拳领命,他解下腰牌收进怀里,又特意将曳撒下摆掖好,这才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风中渐行渐远,转瞬没入深沉的夜色中。


    ————


    文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文毓瑾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心腹压低声音的急报,脸色骤变。


    “锦衣卫当场拿住三人,国舅爷顾佥事亲自坐镇。”


    他猛地起身,袖风扫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蠢妇!”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康婧瑶这个蠢妇,竟敢瞒着他擅自行动,如今人赃并获落在北镇抚司手里,那诏狱的刑具,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三遭,何况是那几个江湖混子


    不过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妙雅,那个昔日寄他篱下,怯怯唤他兄长,柔柔弱弱任他随意欺凌的孤女。


    他现在终于信了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她靠美色勾引宁王和顾国舅,如今竟要将他文氏一门逼入绝境。


    康靖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未与他商议,便擅自行动,而今酿下大祸,他文毓瑾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保不下她了。


    但他文毓瑾从来不是轻易认输之人。


    他立即唤来小厮更衣,玄色直身外罩墨狐大氅,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康府的门房听到叩门声时,四更的梆子刚刚响过。


    文毓瑾立于阶前,细雪覆肩,声音压得极低:“烦请通传,小婿有要事,需即刻求见岳父大人。”


    庭院深处的书房很快亮起灯火。


    康敏之披着石青色素面直裰,发髻微松,显是寒夜被唤起。


    灯火下,他望见文毓瑾这身郑重其事的打扮,眸色更深了几分。


    文毓瑾俯身长揖:“岳父大人。”


    书房里炭火噼啪,康敏之倚在榻上,半阖着眼:“怎如此沉不住气。”


    他声音里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文毓瑾维持着躬身姿势,将今夜之事细细道来,当说到顾凌云亲率锦衣卫拿人时,他嗓音陡沉,特意加重了语气:“那位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堂堂国舅,小婿实难再周旋。”


    康敏之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国舅?”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温茶,语气轻慢:“皇后若真有本事,何至于让魏琰压得喘不过气?至于她那个弟弟,再光鲜也只是个毛头小子,不足为惧。”


    他放下茶盏,目光渐冷:“既然保不住,那便弃了。”


    文毓瑾猛地抬头,眸色惊疑:“岳父的意思是?”


    康敏之起身,负手踱至窗前,语气森寒:“他们不是要验尸么?让他们验,若真验出什么,就把婧瑶推出去,一个出嫁女,难道还要拖着娘家共沉沦不成?”


    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上头早有安排,你只管配合便是。”


    ————


    三日期限已到,西郊墓园,朔风挟残雪横飞。


    新掘开的坟土堆在一旁,露出底下漆黑的棺木。


    周妙雅一身素白,立于坟前,眉眼静若冰封。


    顺天府的仵作老郑带着徒弟,焚了纸钱,绕着棺木洒了一圈烧酒,口中喃喃超度。


    李嵩拢着袖子,在旁提醒:“周姑娘,开棺惊扰亡魂,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妙雅没有回头,只盯着那棺木:“开。”


    老郑看了李嵩一眼,得到默许后,朝手心啐了两口吐沫,和徒弟一起将撬棍塞进棺盖缝隙。


    “嘎吱——”


    木钉挣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拖得极长,格外刺耳。


    棺盖被缓缓撬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


    周妙雅上前一步。


    棺椁内,文老太太的遗骸静静地躺着,锦缎寿衣已褪色,面容早已腐朽,只余白骨。


    老郑戴上麂皮手套,小心翼翼探身进去,他先大致检视了头骨,胸骨,又轻轻抬起臂骨。


    “如何?”李嵩忍不住问。


    老郑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回大人,单从骸骨上看,并无明显外伤或中毒迹象。”


    站在不远处的文毓瑾听闻此言,绷紧的肩膀悄然松了下来。


    周妙雅上前一步:“郑师傅,劳请仔细查看骨缝,尤其是关节连接处,可有异常?”


    老郑依言,凑得更近些,几乎将脸贴在骸骨上方,他在骨骼缝隙间仔细逡巡,忽然动作一顿…


    “这…”他声音带着惊疑,小心地用银镊子探入一处骨缝,轻轻刮出几粒几乎不可见的白晶,那些颗粒细若尘埃,非得火光恰好掠过,才反射出一点


    微弱的晶泽。


    老郑手未停,继续用银镊子在骨缝处刮下细小的白晶,将其收集到光滑的瓷碟中,递给李嵩:“大人,请看。”


    李嵩细细查过那些白晶,疑惑道:“此物是…?”


    周妙雅眸色沉静,上前一步开口,却是先索一物:“请取一壶最烈的烧酒来。”


    老郑的徒弟连忙从验尸箱中取出一个扁壶递上,周妙雅拔开塞子,回忆着王老太医的手法,将壶中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瓷碟中的白晶之上。


    一滴,两滴…


    酒液触及白晶的刹那,碟中竟真的升起一缕极淡的雾气,那雾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几乎要融入冬日的天光里,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


    “且慢。”


    周妙雅将酒壶递回,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朗声念道:“北狄逍遥散,据载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继续念道:“最可怕的是,事后查验,无论是银针探毒,还是查验药渣,都寻不到丝毫痕迹。”


    书页翻动,她的声音更沉:“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其性却极阴寒,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状若细微白晶,非十日不能凝集,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


    她合上医书,目光落回棺内白骨:“器皿如此,人骨…亦是如此,这些白晶附着于骨缝深处,若非开棺,根本无从察觉。”


    老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嵩叩首:“大人明鉴,这…这确与古籍记载一般无二,文老太君她…是被人用这北狄奇毒害死的啊。”


    李嵩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当即喝道:“来人,将棺中骸骨仔细收殓,所有证物——骨骸,瓷碟,酒壶,一并封存,记录在案。”


    说罢,他转向文书:“即刻立案,文府老夫人死因存疑,涉北狄秘药,本官要亲自督办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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