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州府, 卯时三刻。
地下赌坊的后巷还弥漫着昨夜留下的酒馊味,孙老五耷拉着脑袋踉跄地走出来,将空瘪的钱袋重重摔在地上。
他在这赌坊里泡了三天三夜, 把最后一件棉袄都典当了, 此刻饥肠辘辘, 却连买个炊饼的铜板都摸不出来。
“晦气。”他朝巷口啐了一口,盘算着去哪弄点吃的。
刚转过巷角,突然从阴影里窜出两条人影。
他还来不及呼救,一只粗糙的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条胳膊铁箍般勒住他的脖颈。
刺鼻的异味直冲脑门,他双腿乱蹬,不过两三息就软倒下去。
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利索地将他塞进麻袋, 其中一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另一人已经架来了驴车, 麻袋被扔上车板, 发出咚一声闷响。
“走。”为首的汉子低声喝令,顺手往孙老五嘴里塞了一块破布。
驴车不紧不慢地轧过石板路,拐进清晨的雾气里。
车辙在露水未干的路上留下两道浅痕, 很快便被早市熙攘的脚步踏得无影无踪。
————
开棺验尸后的第七日,顺天府衙的文书送到了刑部。
李嵩亲自带着卷宗求见刑部尚书, 在值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 他袖口沾了些墨迹,额角却轻松了许多。
他对着迎上来的主事吩咐:“此案牵涉命妇与朝廷大员亲族, 按律移已交由刑部审理。”
当日下午,北镇抚司的缇骑便押着几口木箱来到刑部。
顾凌云亲手将箱中证物一一取出,按序陈列:
春桃母女画押的供词, 交由书记官当场唱名编号。
盗墓人的手印罪状,由衙役捧至三位主审面前验看指模。
老郑的验尸格目,其中记载提取白骨缝隙中白晶的一页被特意折起。
顾凌云将济慈堂案的卷宗覆于最上,声音清冷:“人证物证俱在,两案尸骨皆验出同源北狄逍遥散,证物链已闭合,请部堂收纳。”
刑部侍郎仔细核对每份文书,在交接簿上用了印。
狱吏接过移交文书,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康婧瑶被带出候审室时,目光扫过堂前那堆证物,脚步倏然顿了下。
沉重的牢门落下时,她听见狱吏在门外清点:“康氏一案人犯收监。”
刑部大堂,三司会审。
晨辉透窗而入,碎金般洒落在地面上,映得堂中肃杀威严。
左都御史捧着茶盏,大理寺卿翻看卷宗,刑部尚书执笔端坐,堂下两侧立着持杖衙役,青袍书记官已备好笔墨。
堂威无声,却压得人呼吸皆重。
文毓瑾缓步上前,一身素白直裰纤尘不染,他朝堂上躬身行礼,衣袂纹丝不动。
“学生文毓瑾,叩见三位大人。”
刑部尚书搁下朱笔,声稳如钟:“文状元,今日三司会审,望你据实陈词,不得有半字虚言。”
文毓瑾应声起身,目光扫过旁听席。
康敏之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半阖的眼皮微微一抬,目光与文毓瑾短暂相接,旋即错开。
文毓瑾垂袖而立,语气恭谨:“学生惭愧,治家不严,致使内宅不宁,惊动三司会审,实乃学生之过。”
话音落下,他微微停顿,堂上鸦雀无声。
文毓瑾声音低缓,继续道:“家中养女周氏,姿容艳美,更难得性情温婉,自幼便得祖母偏爱,祖母常当着众人夸赞,说周氏品貌出众,要为她寻个好归宿,后来更是明言,要让学生纳周氏为妾。”
他抬眼望向堂上三位主审,神色恳切:“康氏自入门后,见周氏容貌出众,又得祖母如此宠爱,早已心生不满,得知祖母有意让学生纳周氏为妾,更是妒火中烧,愤恨难平。”
文毓瑾适时停顿,面露痛色:“学生记得,康氏曾多次哭闹,说若周氏入门,她这正室怕是再无立足之地,谁料她竟因妒生恨,对祖母下了毒手,祖母头七未过,她便迫不及待地将周氏发卖至京城最下等的青楼,事后更是在市井间散布谣言,污蔑周氏是狐媚子。”
刑部尚书皱眉,沉声追问:“这些事,你当时可知情?”
文毓瑾垂首,袖袂掩去半张脸,声音里满是悔恨:“学生当时忙于公务,只知周氏突然失踪,后来听闻街巷流言,还以为是周氏自甘堕落,如今想来,实在是学生疏忽”
书记官笔锋疾走,将文毓瑾所言的每一字都详细记录在案。
“你撒谎!”康婧瑶突然从被告席上扑来,囚衣凌乱,双目赤红:“分明是你!”
两个衙役立即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栏杆上,康婧瑶奋力挣扎,发髻散乱,嘶声道:“那日分明是你!”
“堵住她的嘴!”刑部尚书厉声喝道。
一块麻布粗暴塞进康婧瑶口中,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目眦欲裂地瞪着文毓瑾,恨不能将文毓瑾撕成碎片。
文毓瑾依旧垂手静立,素白袍角纹丝不动,眉目低垂,仿佛身旁的怒吼与挣扎皆与他无关。
他声线低了一分,似含悔意:“至于祖母之事学生实在不知康氏竟敢下毒,若早知如此”
他适时停住,未尽之言在堂上回荡,康婧瑶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
“肃静!”刑部尚书重重拍下惊堂木。
衙役上前,再度扣住康婧瑶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回木栅。
她仍然拼命挣扎着,却于乱发间瞥见坐在旁听席角落的父亲康敏之微微摇头,那个动作很轻,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就在这片刻寂静中,文毓瑾忽然撩起衣摆,朝着三位主审官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学生…还有一事要禀明,此事关乎北狄秘药来源,学生思虑再三,不敢隐瞒。”
三位主审交换了眼神,刑部尚书沉声道:“讲。”
文毓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奉上,衙役转呈堂案:“济慈堂案发前,其堂主孙老五便已潜逃,此人嗜赌成性,在青州因欠下赌债被扣,恰被学生派去青州寻访笔墨纸砚的伙计认出,学生已请
青州府衙协助,将此人押解进京,昨夜刚到,现就在衙外候传。”
堂上一片窃窃私语,左都御史放下茶盏:“文状元倒是心思缜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文毓瑾将腰弯得更低:“学生不敢,只是想着此案关乎祖母冤屈,但凡有一线线索,都不敢放过。”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传孙老五。”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不过几日,孙老五整个人都脱了形,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眼底一片青黑,他被按跪在堂前,浑身抖如同筛糠。
刑部尚书翻看着刚呈上的文书,抬眼冷喝:“孙老五,将你所知之事,从实招来。”
孙老五伏在地上,声音抖得断断续续:“小的…小的原是济慈堂堂主,因…因贪图钱财,三年前结识了北狄来的大巫医,他给小的逍遥散,让小的在京城暗中售卖”
他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堂上官员的脸色,才继续道:“那大巫医同小的说,这北狄逍遥散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
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每一句供词。
孙老五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的…小的因为暗中在济慈堂里做勾栏的生意,便想进些逍遥散,控制住堂里姿色上乘的姑娘,给她们灌下少量,致使神智昏沉,任听摆布…也好逼她们接客…”
刑部尚书沉声道:“继续说。”
孙老五的额头渗出冷汗,“后来…后来文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找小的,说要买能让人长睡不醒的药,小的当时不知她是要害文老夫人,就…就卖给了她。”
康婧瑶在被告席上猛地睁大双眼,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她被麻布堵住的嘴艰难地张合着,整个人向前倾,手腕在镣铐中剧烈扭动,勒出一道道红痕。
她死死盯着孙老五,眼中尽是血丝,被缚的双手绷得青筋暴起,整个人激动得直打颤,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脸扭曲得变了形,却只能在麻布下发出呜呜闷声。
刑部尚书皱眉喝道:“肃静!”
衙役立刻上前,按住康婧瑶的肩膀,将她死死压回座位。
她仍在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的辩白都被那块麻布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盛满绝望与怒火。
孙老五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不敢撒谎,那嬷嬷每次来都戴着帷帽,但有一次帷帽被风吹起,小的亲眼看见她嘴角有颗痣,右耳垂还有道疤,后来小的特意打听过,那是康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
文毓瑾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生可以作证,是府上李嬷嬷,却有此人。”
康婧瑶死死盯着文毓瑾,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刑部尚书与身旁二人低声商议,左都御史捻着胡须,目光在康婧瑶与文毓瑾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微微地点头示意,大理寺卿则始终盯着案上卷宗,直到刑部尚书轻叩桌面,他才抬起眼,淡淡道:“人证物证俱全,程序上并无不妥。”
“将孙老五带下画押。”刑部尚书挥了挥手,待孙老五被拖离后,他目光转向康婧瑶,语气冰冷:“康氏,你还有何话说?”
康婧瑶猛地抬起头,被麻布堵住的嘴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文毓瑾,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剧烈颤抖,木栏在她的撞击下嗡嗡颤抖。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来,扭曲而压抑,在肃穆的公堂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着笑着,她的肩头开始剧烈抖动,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刑部尚书皱眉看了一眼,不再多问,直接提笔在卷宗上批注数行。
她终于明白,从她嫁入文家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而现在,她成了那个被抛弃的棋子。
她被抛出来顶罪,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书记官将供词呈上,刑部尚书提笔在卷宗上批注数行。
惊堂木落下:“今日审讯到此,人证物证俱在,康氏判死刑,退堂!”
康婧瑶被麻布堵着嘴,喉间发出绝望的呜咽,她拼命扭动身子,囚服在挣扎中扯开了一道口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塞口的麻布,只换来堂上众人更多厌弃的目光。
文毓瑾从容整了整衣袖,朝三位主审躬身行礼,转身时,他的目光掠过康婧瑶泪痕斑驳的脸,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衙役粗暴地架起康婧瑶,将她往堂下拖去,她的绣鞋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散乱的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
经过旁听席时,她看见父亲康敏之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门外,那个背影决绝得没有半分犹豫。
第52章
皇城内, 乾清宫。
三司会审后,刑部定案的奏疏已呈进司礼监。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首辅康敏之的请罪疏, 也静静地摆在了泰和帝朱弘睿的御案上。
疏文用词恳切, 字字沉痛。
“臣敏之顿首泣血以闻:臣女婧瑶, 孽根祸胎,性禀妒恶,在室时臣疏于管教,既嫁后未能规训,致其犯下戕害尊亲,毒杀婆母之十恶重罪,此皆臣为父失教, 为臣不忠之大过。臣每思之,五内崩摧, 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臣女之罪,实由臣始,臣恳请陛下, 允臣卸职还乡,闭门思过, 一则正朝纲,以儆效尤, 二则全臣名节,免使天下人讥臣以裙带窃居高位。”
朱弘睿将疏文掷在案上, 心里微有怒气,看向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大伴对此事怎么看?”
魏琰本就微躬的身子又低了几寸。
他双手拢在袖中,脚步轻移上前, 并不直接去拾那奏疏,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手边凉了的茶盏撤下,换上一盏新沏的龙团。
他声音压得极低,恭顺得恰到好处:“老奴愚见,康阁老这封请罪疏,写得情真意切。”
说罢,他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拾起那封奏疏,展开时,他动作极轻,似怕一口气重了,都会惊动纸上的墨意。
他指尖虚点在卸职还乡四字上:“陛下您看,康阁老这是以退为进啊。”
他抬眼看了看朱弘睿的神色,小心谨慎,语气愈发恭顺:“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北狄近来频频骚扰边境,辽东军饷尚未筹措妥当,江南漕运又到了清淤时节,这些事,处处要用银子,康阁老若此时抽身,恐叫百官失了主心骨。”
朱弘睿冷哼一声:“朕看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魏琰低眉,将奏疏稳稳放回案上:“陛下圣明,康阁老根深十余载,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此时若准他告老还乡,只怕朝局动荡,反倒不美,不如顺水推舟,既全了他的体面,也稳住朝堂。”
次日早朝,康敏之的疏文由司礼监随堂太监当众宣读。
满朝寂静。
朱弘睿将疏文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丹陛下的康敏之。
老首辅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袍,躬身立于在百官前列,佝偻的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康卿,此疏,朕不准。”
康敏之伏地叩首,肩头微颤,花白的发丝从乌纱帽边缘露出,声音哽咽:“陛下!臣教女无方,罪责深重,恳请陛下成全!”
就在此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珩出列,高声道:“陛下!臣以为,康大人乃国之柱石,岂可因内宅不肖女而轻弃?若因此事罢黜首辅,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他话音未落,翰林院,六科廊的年轻官员们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康大人秉国十余载,夙夜在公!岂可因家事累及国事!”
“《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康大人纵有失察之过,亦罪不至此!”
“请陛下开恩!”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朱弘睿看着大殿下跪倒的官员们,眼风扫过停留片刻,最终落回康敏之身上。
“都听见了?”朱弘睿开口,语气淡漠:
“康卿,朕若准了你,只怕明日,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就要淹了朕的乾清宫。”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缓:“你教女不善,确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以示惩戒,至于告老还乡…”
皇帝随手将那封奏疏递与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眸光冷冽:
“此事,休要再提。”
魏琰躬身接过,尖细的嗓音传满金殿:“陛下有旨,首辅康敏之,罚俸一年,仍原职视事,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
康敏之这才缓缓抬头,老泪纵横,朝着御座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被两名门生一左一右搀起,仍颤巍巍地立在丹陛之下,待百官鱼贯出殿后,他才拖着半旧绯袍,缓步离去。
————
朝堂上的这场闹剧,当天下午便由长安一字不差地禀到了朱弘毅的书房。
周妙雅正侍立案侧,为他研墨。
她听到这消息,一时恍惚,手腕蓦地一颤,竟未察觉一滴浓墨坠下,在宣纸上晕成漆黑一团污迹。
“他竟…”她声音有些发涩,后面如此薄情四个字,竟一时说不出口,那毕竟是他亲生女儿。
朱弘毅挥手让长安退下,书房内只余他二人,他看着周妙雅失神的样子,缓声道:“康敏之宠妾灭妻多年,康婧瑶虽是嫡女,却随母失宠,自幼形如隐形。当年康敏之将她嫁入文家,不过看中的是文家天下文脉的清誉,如今东窗事发,如今事发,再推她出来顶罪,既全了大义灭亲的名声,又保住了相位,在他眼中,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周妙雅缓缓放下墨锭,指尖沾了些许墨痕,她想起康婧瑶在新婚夜独守空房的难堪,想起她在赏花宴上强撑的体面,复而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她那般执着于正室之位,那般容不得旁人”
“虎毒尚不食子。”她最终只低声说了这一句,心底却泛起一股深切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是为康婧瑶,而是为这吃人的世道,父女,夫妻,兄妹…种种人伦温情,在权势利益面前,竟都薄如蝉翼。
朱弘毅走到她身边,并未出言安慰,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入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将她颤抖的指尖完全包裹住,一股沉稳的热意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传来。
“觉得心寒?”他低声问。
周妙雅抬眼,望进他沉静的双眸。
那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见惯后的淡然。
他自小长于宫廷,龌龊与薄情自是比她见得更多。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世间,能信能靠的,太少。”
朱弘毅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他握着她的手复又紧了紧,力道坚定而温暖:
“所以,抓住了,就别放手。”
周妙雅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轻轻颔首:“我明白。”
可眉心仍蹙,心中疑惑仍未解:“只是…此案被如此轻易地定性为内宅争风,康婧瑶一人担下所有罪责,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布局,她终究只是被弃在祭坛上的那枚棋子。”
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真正可怕的,是那个与北狄勾结,在幕后操控一切棋局的人,是康敏之…还是另有其人?”
她复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看不清。”
朱弘毅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沉稳:“棋盘才刚刚展开,不必急于一时,既然对方已经落子,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深远:“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藏在底下的东西,早晚都会浮上来。”
————
次日清晨,周妙雅提着一只食盒,站在了刑部大牢外。
青石砌的牢门阴湿厚重,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污迹。
狱卒验过宁王府的腰牌,这才吱呀呀推开牢门。
老狱卒提着明角灯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叮嘱着:“姑娘小心脚下,里头湿气重。”
甬道狭长,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走到最里间,狱卒开了锁,把灯挂在壁钩上:“死牢就这儿了,姑娘有事便喊一声。”
周妙雅颔首,递过一块碎银。
康婧瑶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囚服污浊,发髻散乱,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
“是你。”她声音嘶哑,嘴角却扯出个古怪的笑。
周妙雅没有答话,只是将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取出几样小菜,一壶温酒,摆在她面前。
康婧瑶盯着那些精致的瓷碟,喉间发出嘶哑的冷笑:“何必装模作样,小贱人,专程来看我笑话?”
周妙雅面色平静,执壶斟酒,沿着冰冷的地面将玉盏推至铁栏内:“来看看你。”
康婧瑶盯着那杯酒,忽然低笑起来:“你知道吗?三司会审那日,我爹就坐在堂下。”
她伸手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抖:“我看着他,多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文毓瑾身上。”
酒液入喉,她呛得咳嗽起来。
她抬手抹去嘴角酒渍,指尖沾了泪:“自小便是这般,我娘不得宠,我便跟着成了碍眼的东西。后来我娘死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想扔却又舍不得扔的旧物。”
周妙雅静静听着,又给她斟了一杯。
康婧瑶眼神渐渐涣散:“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做最得宠的那个,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文家名正言顺的主母”
她忽然抬头,死死盯住周妙雅,浑浊的眼底爆出最后一丝恶毒:“可为什么文家偏偏会有你的存在?你这个下贱的狐媚子,他对你始终色心不改,新婚夜抛下我去找你,书房里藏满你的画,就连现在现在他都还念着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把酒杯掷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踉跄起身,扑到铁栏前:“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没有赢家!我们都只是棋子!”
周妙雅不动声色:“谁的棋子?”
康婧瑶仰头狂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你根本想不到那北狄秘药,那济慈堂都只是冰山一角”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铁栏:“他们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迟早有一天”
话音未落,她猛地咬紧牙关。
周妙雅瞳孔骤缩:“拦住她!”
狱卒急忙跑了过来,可为时已晚。
鲜血从康婧瑶嘴角涌出,她死死抓着铁栏,身体剧烈抽搐,那双曾经盛满嫉妒与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周妙雅站在原地,看着狱卒慌乱地打开牢门,食盒打翻在地,酒菜混着血迹,在阴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老狱卒探了探鼻息,摇头道:“咬舌了,没救,死囚犯人畏罪自尽。”
周妙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骄纵到不可一世的康家大小姐,转身走出了牢房。
甬道尽头的天光刺得她眯起双眼,她抬手遮了遮,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谁的棋子?
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谈恋爱情节,之后开始打下个副本!
第53章
周妙雅从刑部大牢回来后, 一连两日都吃得极少。
她惯常坐在窗下出神,指尖一圈圈摩挲着杯口,茶凉了也不曾察觉。
康婧瑶临死前那双盈满绝望的眼睛, 还有那句我们都只是棋子, 总在不经意间撞入她的脑海。
“棋子…”
她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道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这棋盘到底有多大?执棋之手,又藏在哪片云雾后?
这日晚膳,她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
朱弘毅放下银箸,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长安,”他低声吩咐:“去把
炭火拨旺些。”
待长安退下,他才开口:“逝者已矣, 有些事,钻得太深反而伤神。”
周妙雅回过神, 唇角勉强勾起一点笑:“我明白, 只是…忍不住去想。”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康婧瑶到死,已认定自己是枚弃子, 若连她都是弃子,那执棋之人, 所图为何?”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执起茶壶, 为她续了半杯热茶,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他放下茶壶, 待雾气稍散,才缓声道:“下棋之人既已弃子,便是要暂保棋盘, 我们若一味盯着那枚废子,反倒会错过棋局真正的动向。”
他见她眉间忧色未散,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对了,不日京城的灯市便要开市了,今年由宫中督办,规模胜于往年。”
周妙雅微微一怔,指尖停在杯沿,抬眼望他。
朱弘毅看着她,语气如常:“你入京至今,还没好好看过京城的灯火,灯市那夜,我带你去走走。”
这话说得寻常,淡得像随口提起,却让周妙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近自然地松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
正月十五,寅时刚过,宁王府便已灯火通明。
朱弘毅立于镜前,由长安及两名内侍伺候,一层层穿上亲王吉服。
他先着白纱中单,再披上赤色绛纱袍,革带,大带,蔽膝依次束好,最后悬上成组的玉佩与硕大的绶带。
长安小心翼翼地将皮弁冠为他戴上,九缝皮弁,每缝缀着五彩玉珠九颗,庄重威仪。
周妙雅捧着茶盏,在外间候着,听得内室动静,方知他穿戴已毕,这才垂目进去。
朱弘毅转过身来,这一身赤色吉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与平日里闲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今日宫中赐宴,午时开席,礼数冗长,怕是要申时方能返回。”
周妙雅将茶盏轻放在他手边案上,目光快速掠过他这一身仅在元旦,冬至,上元三大节才穿的皮弁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到他肩头,替他抚平了一处细微的褶皱。
她知道这上元节宴的规矩:奉天殿开宴,光禄寺办膳,礼部监礼,亲王百官都要列席。
“王爷且安心赴宴。”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他这一身装束是否妥帖。
朱弘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柔声道:“灯市酉时开市,我赶得及。”
这话虽平淡,却是在给她一个承诺。
周妙雅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
辰时二刻,宁王府的仪仗便出了门。
周妙雅站在廊下,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回到暖阁,本想继续临摹赵孟頫的心经,笔提起,却迟迟落不下去。
康婧瑶临死前扭曲的面容,还有那句棋子,又在眼前晃动。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庭院寂静,只偶尔听见树枝上的积雪坠落的声音。
这半日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青黛端来茶点,见她倚窗而立,轻声劝道:“姑娘且用些点心吧,王爷既说了酉时回来,定会赶回来的。”
周妙雅回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她拈起一块茯苓糕,却只轻轻掰下一小块,在指尖慢慢捻着,久未送入口中。
朱弘毅的仪仗至午门外便停住,他下了暖轿,独自穿过宫门,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泰和帝朱弘睿已穿戴整齐,一身十二章纹的赤色衮服,正由宫人整理腰间的玉革带。
皇后顾云舒立在半步之外,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垂手侍立在帝后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朱弘毅步入殿内,目光快速扫过,帝后二人虽并肩而立,中间却似隔着无形的壁障。
自皇兄登基后,尤其是皇后幼子夭折,被太医断定再难有孕后,这般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的景象,已越来越少见。
“臣弟参见皇上,皇后娘娘。”他依制躬身,声音稳缓,打破殿中沉寂。
泰和帝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弟弟来了,今日这身吉服穿着,倒是精神。”
朱弘毅恭谨回礼:“皇兄谬赞,前日差人送来的那方歙砚,皇兄用着可还顺手?”
泰和帝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语气松快:“正想与你细说,那砚墨色沉静,发墨如油,确是上品,难为你总惦记着朕的这些笔墨小事。”
朱弘毅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臣弟前日在琉璃厂闲逛,偶得前朝画圣的《雪竹图》残卷,虽只余半幅,但笔意犹存。”
泰和帝接过锦盒,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忽然叹道:“朕还记得小时候,你为了摘太液池边的野柿子,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如今倒好,只拿这些风雅物什来搪塞朕。”
朱弘毅垂眸一笑:“那时年幼,顽皮不懂事,让皇兄见笑了。”
泰和帝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不懂事?朕倒宁愿你还是那个会爬树掏鸟蛋的小毛头,如今你见朕,开口闭口都是臣弟,连陪朕下盘棋都要推三阻四。”
朱弘毅垂眸恭听,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目的魏琰。
泰和帝将锦盒递给魏琰,叹道:“你倒是清闲,朕整日对着奏折,你倒好,逛琉璃厂,淘古玩,前日内阁还在议辽东军饷的事,你若是闲来无事”
朱弘毅连忙摆手,笑道:“皇兄快别打趣臣弟了,那些军国大事,听着就头疼,臣弟宁可多逛几次琉璃厂,好歹能淘到些真东西,前儿还得了一包异域香种,说是能养在暖阁里,冬日里开花。”
泰和帝看着他,忽然道:“记得小时候,你总缠着朕去西苑摸鱼,如今朕想召你进宫说说话,你倒好,十次有八次推说身子不适。”
朱弘毅躬身:“臣弟惶恐”
泰和帝打断他:“什么臣弟不臣弟的,这里又没有外人…惶恐?朕看你胆子大得很,西山围猎,一年只一次,你肯随行,还不是为了给个女子讨封赏?”
说到这里,泰和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府上至今连个侧妃都没有,朕记得你与皇后弟弟年岁相仿,前日顾夫人进宫探望皇后,还问起过你。”
朱弘毅神色不变,含笑拱手:“臣弟这般闲散性子,只怕耽误了人家姑娘,况且”
他抬眼,笑意洒脱:“若真成了家,今日淘古玩,明日品美酒,后日西山赏雪,皆要报备,岂不处处受缚?”
“这是什么话?”泰和帝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兄长的严厉:
“这次选秀,朕看过了名册,有几个品貌出众的,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下来了。”
朱弘毅低眉顺目,语气恭敬:“皇兄日理万机,还要为臣弟操心这些琐事,臣弟心中难安。”
泰和帝抬手止住他:“这怎么是琐事?你是朕唯一的弟弟,你的婚事朕不上心,叫谁上心?光禄寺卿家的三姑娘,朕瞧着便极好,性子温婉,也读过书。”
朱弘毅微微躬身:“皇兄明鉴,臣弟散漫成性,不是逛琉璃厂就是泡茶听曲,哪配得起名门闺秀?若硬娶位王妃,岂不叫人家跟着受委屈。”
泰和帝目光微沉,语气仍缓,却透出帝王威压:“既如此,你想要什么样的?选秀名册就在朕案头,你今日自己挑一个。”
朱弘毅抬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皇兄知道的,臣弟就喜欢自在,若是找个整日管着臣弟的王妃,怕是连去西山赏雪都要被念叨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者,成了亲后,皇兄若召臣弟下棋,臣弟还得先请示王妃,岂不累赘?”
泰和帝被他这话逗得摇头失笑:“你啊还是这般任性。”
魏琰审时夺
度,适时上前:“陛下,百官已在奉天殿外候着了。”
泰和帝深深看了朱弘毅一眼,终是转身:“罢了,随你吧。”
朱弘毅望着皇兄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又一次,让他混了过去…
————
申时末,奉天殿的赐宴终于散了。
朱弘毅的仪仗候在午门外,长安正跺脚取暖,忽见一个穿着青贴里袍的太监从角门出来。
“长安!”那太监远远就招手,脸上堆着笑。
长安定睛一看,也笑了:“来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来福原是朱弘毅还在宫中居住时,身边伺候的太监,那时朱弘毅尚未封王建府,来福就跟在身边,最是机灵不过。后来朱弘毅出宫开府,按规矩不能把宫里的人带出去,来福便被魏琰看中,收作干儿子,留在宫里当差,因他养的一手好猫,魏琰便留他专在御猫苑帮皇帝侍奉狸奴。
来福小跑着过来,呵出一团白气:“干爹让我去城门外取点给猫用的东西,这不,刚出宫门,远远瞧见您,便顺脚过来了。”
他探头往长安身后张望,压低声音:“王爷…可还安好?”
“王爷一切都好。”长安笑答,抬手替他拂去肩头雪粒。
来福点点头,搓着手道:“方才在殿外伺候,听干爹说,今年选秀贵女的名册都呈给陛下了。”
他复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陛下近日总是问起王爷的婚事,说是要给王爷寻个知冷知热的”
长安脸上的笑容骤然便淡,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弘毅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出午门,来福慌忙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王爷。”长安快步迎上前。
朱弘毅目光扫过来福,脚步微顿:“来福?”
来福扑通跪下:“奴才给王爷请安。”
朱弘毅淡淡道:“起来吧,在魏公公手下当差,可还顺心?”
来福诺诺起身,仍是躬着腰:“托王爷的福,干爹待奴才极好。”
朱弘毅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仪仗缓缓启程,车轮轧过路面,发出匀缓而悠长的声响。
长安跟在马车旁,脑子里却总回荡着来福方才的话,他张了几次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次多嘴周姑娘的事,被罚去扫了三天马厩,那股味儿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正踌躇间,车帘忽被掀开一角。
“来福方才跟你说了什么?”朱弘毅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长安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没、没说什么”
“讲。”
长安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王爷,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讲。”
“既然万岁提起选妃之事王爷为何不趁机顺水推舟,求了周姑娘?”
车帘猛地被掀开,朱弘毅冷冷瞪了他一眼:“再多嘴,就不是扫马厩这么简单了。”
长安赶紧闭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车帘落下,朱弘毅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来,比方才低沉许多:“现在跟皇兄提及此事,只会害了她性命。”
长安怔了怔,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再不敢多言,只默默跟着仪仗,听着车轮声在暮色中回荡——
作者有话说:汉服癖犯了,有时候就想把衣服写对[坏笑]
第54章
酉时初, 天色已暗,宁王府门前灯笼高挂。
朱弘毅的仪仗刚在府门前停稳,他便疾步下车去更衣。
更衣过后, 他快步穿过庭院, 往暖阁走去。
周妙雅在暖阁中静静等候, 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她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裙。
暖阁的门被缓缓推开,朱弘毅迈步进来。
“等久了罢?”他话音未落,抬头看见窗边的人,忽然顿住了。
周妙雅闻声起身,她穿着白绫袄, 蓝缎裙,那裙襕上的织金纹样, 绣满了一盏盏精巧的宫灯, 烛光一照,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裙摆微漾, 便漾开一片流光溢彩。
她本就生得极好,眉不画而黛, 唇不点而朱,耳上坠着两个小巧玲珑的金葫芦耳坠, 随着她的起身轻轻晃动,映衬着那张清丽的脸,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朱弘毅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她。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霁初晴的午后。
暖阁的窗棂半掩, 她大病初醒,素衣单薄,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
她就坐在窗棂下,握着一支画笔,对着院中那株怒放的古腊梅出神。
他随皇兄狩猎归来,路过暖阁,不经意地一瞥…
素衣少女恰在此时抬头,两道视线隔着覆雪的庭院猝然相撞,风雪中,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始料未及的身影。
那时她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茫与惊怯,像只受惊的小鹿。
而此刻——
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华服璀璨,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病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此刻正带着些许疑惑望着他。
“王爷?”周妙雅轻声唤道。
朱弘毅这才回过神来,暗恼自己又失态,他轻咳了一声,目光却仍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他顿了顿,却掩不住眸里的亮色:“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周妙雅微微垂首,耳畔的金葫芦轻轻晃动,映出点点柔光:“青黛说,既是看灯,总要应景些。”
朱弘毅唇角扬起:“走吧,带你去看看京城的灯市。”
二人登上马车,从宁王府出来,不过一刻钟便到东安门外的灯市口。
沿着灯市缓步前行,整条街巷被各式花灯照得亮如白昼,万盏争辉。
各色的花灯争奇斗艳,纱灯朦胧,走马灯流转着八仙过海的影儿,五色明角灯晶莹剔透,更有冰灯百彩,浇水成之,通体透明如水晶。
忽然一阵哨响,焰火腾空:水浇莲,一丈菊,银瀑倒悬,照得人面如雪,当真火树银花不夜天。
街心传来太平鼓声,如雷贯耳,间杂着舞龙灯的吆喝声,踩高跷的欢笑声。
朱弘毅伸手,轻轻拉住她,柔声道:“别跟丢了。”
少女回眸,灯影映得她眉目如画,嫣然一笑,把指尖放进他温热的掌心,轻轻点头:“好。”
行至午门外,周妙雅远远就顿住了脚步,她指着眼前不远处高耸入云的璀璨灯火,语气微微有些激动:“那便是鳌山灯吧,真的好生壮观!”
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鳌山灯,竟是用上千盏彩灯扎成一座玲珑宝塔的模样,塔身共分九层,每层都缀着不同颜色的灯笼,最顶上还悬着一盏巨大的明珠灯,将整座宝塔照得通明,灯架间巧妙地布置着纸扎的亭台楼阁,无数会转动的小仙人,正在阁楼间往来穿梭。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温言解释:“这鳌山灯是京城独一份的,每年都由宫里的匠人精心扎制,别处见不着这样的手艺。”
周妙雅仰首望去,眸中倒映千盏光华,亮若碎星:“在苏州时,从未见过这般盛景。”
朱弘毅看着她欣喜的侧颜,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不觉散去了几分,他注意到她微微仰起的脖颈,那截白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子脚下,京城的上元灯会,自有其独特之处。”他语声温缓,目光却未离她分毫。
两人随着人潮缓步前行,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那摊主是个机灵的,见朱弘毅气度不凡,忙拿起一支花丝镶嵌的金簪招呼道:“公子给夫人买支簪子吧,您看这簪头的宫灯样式,正配夫人的织金蓝缎裙呢。”
周妙雅脸颊倏地飞红,她慌忙摆了摆手,轻声道:“我们不是”
话未说完,朱弘毅已伸手接过簪子细看,簪头是一盏精巧的掐丝宫灯,灯穗都用极细的金丝盘成,坠着南海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喜欢吗?”他转头问她,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周妙雅垂眸,只轻轻点了点头。
朱弘毅取出银钱付给摊主,接过那花丝金簪。
他转身面向周妙雅,动作顿了顿,似在斟酌,见她并未躲闪,这才抬手,极轻地将簪子簪入她发间。
摊主在一旁瞧着,忍不住赞道:“夫人戴这支簪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宫灯样式衬得夫人越发贵气,走在灯市上,怕是要把满街的花灯都比下去了。”
周妙雅闻言,脸颊更红了几分,却也没有再出声否认,她微微侧过头,发间的金簪在灯火下流转着耀眼的光泽,那盏小小的宫灯恰好与她裙裾上的织金纹样相映成趣。
朱弘毅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唇角悄悄扬起。
却听她忽然极轻地嘟囔了一句:“才不是你夫人呢…”
话音未落,她竟提着裙摆,转身便钻进了熙攘的人流,白绫袄蓝缎裙在灯火阑珊处闪动着,像一尾灵巧的鱼,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朱弘毅一怔,随即失笑,不紧不慢地循着她离开的方向跟去。
周妙雅一口气跑出十来丈远,直到踏上一座青石拱桥才停下。
她扶着桥栏微微喘息,桥下的河水倒映着万千灯火,也映出她绯红未褪的脸庞。
忽然一声哨响划破夜空,周妙雅抬头望去,只见一簇金线直冲云霄,在夜幕中绽开万千流火。
紧接着,各色烟花接连升起,将整片天空映得五彩斑斓。
桥上行人纷纷驻足,惊叹声此起彼伏。
朱弘毅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子,烟花在她清澈的眸中明明灭灭,那专注的神情,让他想起初见时她在窗下作画的模样。
“真美。”周妙雅轻声叹道。
“是啊。”朱弘毅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上,低声应和:“真美。”
桥上一时间人流涌动,二人随着人流缓步前行,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戏台前。
明角灯围作玉楼金阙,戏台上正唱着昆曲《蝴蝶梦》,此刻正到《劈棺》一折。
锣鼓声里,只见那扮演庄子的老生唱道:“…且将灵柩,扶回故里…”
一旁的旦角田氏以袖掩面,哭声凄切,催促家僮:“速速扶柩归山”。
台上人抬着象征棺椁的道具,绕着戏台缓缓而行,唱词里反复念着:“扶柩而行”,“抬到空房供奉”…
周妙雅不觉停住了脚步,目光凝在戏台上,渐渐失了神。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并未看戏,只静静看着她,但见她唇边的浅笑渐渐敛去,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来,只怔怔地望着戏台上那送葬的队伍。
他想起上次在酒楼,她听《牡丹亭》时眼中涌动的思乡情绪,心下便了然。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柔:“又想家了吗?”
周妙雅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烟火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她脸上,眼底竟有几分湿润。
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是想家,只是…想起祖母的灵柩还孤零零地停在京城的西郊墓园。”
她心中翻涌着刚刚经历的开棺验尸,三司会审,虽已替祖母讨回公道,令真凶伏法,但那具被开验过的棺木,至今未能入土为安。
她顿了顿,望向戏台的方向:“方才听那扶柩归山的唱词,就在想…等开春天暖了,该送祖母回苏州与祖父合葬了,这是她生前最大的心愿。”
朱弘毅沉默片刻,柔声安慰她:“待春日运河开河,我安排船只,陪你一同南下。”
周妙雅抬眼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暖意,轻轻点头:“多谢王爷。”
道罢谢,周妙雅复又垂下头,望着地面上的残雪,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戏台上飘来的余音。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朱弘毅,语气平静却坚定:“等送祖母的灵柩回乡安葬,我便与文家…彻底了断。”
她微微停顿,像是要斟酌接下来的字句:“文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此生难忘,可如今,祖父祖母都已不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随即又清晰起来:“我不想再与文毓瑾,有任何瓜葛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
朱弘毅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待她说完,他微微颔首,随即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夜风拂过,将他这句话轻轻送进她耳中,周妙雅抬眸,正对上他坦荡而坚定的目光。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恩怨了断,方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文家既已无可留恋,早些割舍,对你是解脱。”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往后若有难处,宁王府便是你的倚靠。”
周妙雅望着他,眸中映着街巷的灯火,也映着他沉稳的身影,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
作者有话说:在明代的元宵节期间,人们喜欢穿着特定的服饰来庆祝,根据《帝京景物略》和《金瓶梅》的记载,明代人喜欢穿着白绫袄和蓝缎裙出门。
《金瓶梅》第二十四回:话说一日,天上元宵,人间灯夕。正月十六,合家欢乐饮酒。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座,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列坐,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绫袄儿,蓝裙子。
《帝京景物略·春场》曰: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谓无腰腿诸疾,曰走桥。
第55章
正月十五过后,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檐下的冰棱化尽了,院角的积雪也消融成水,渗进泥土里。
立春那日, 宫里送来春饼, 宁王府上下都换了紵丝的衣服, 把案头的岁朝清供撤下,换上春字当令的应景小品。
周妙雅要扶文老太太棺椁回苏州的消息,便在这春日将临的时节传开了。
这日晌午刚过,门房持着一封拜帖疾步进来。
“王爷,”
门房躬身递上帖子:“文府遣人送来的。”
朱弘毅正在书房查看漕运图,闻言接过帖子,素白笺纸上, 是文毓瑾写的一手馆阁体,墨迹浓重, 力透纸背。
“学生文毓瑾, 恳请拜谒王爷。”
短短一行字,连个缘由都未写。
“匠气,堂堂书画文脉世家, 竟把字写成这样。”
朱弘毅瞥了一眼,将拜帖随手掷在案上:“文老太爷在世时最厌这等匠气, 常说书者散也,如今这文家状元郎, 倒是把字写得跟雕版一副模子。”
长安觑着他脸色,小声问:“王爷, 可要寻个由头回了?”
朱弘毅没回答,只淡淡吩咐道:“去把周女官叫来吧。”
周妙雅正在暖阁布置春日的清供,刚将一支初绽的白玉兰插入钧窑瓶。
听见长安来请, 便放下手中未理好的花枝,净了手便往书房去了。
朱弘毅见她进来,将案上那页拜帖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文毓瑾递了帖子,你说见,还是不见?”
周妙雅垂眸看去,馆阁体工整得一丝不苟,每个顿挫都透着刻意。
她想起从前在文家书房,文毓瑾握着她的手教运笔,那时他的字尚有几分率性。
她抬眸,声音轻却笃定:“见,该来的,早晚得面对。”
朱弘毅凝视她片刻:“可想清楚了?”
周妙雅眼底澄明:“有些事避不得,既然要送祖母棺椁回乡,这一面迟早要见。”
朱弘毅起身,掸了掸衣袖,吩咐长安道:“去回了文毓瑾,本王未时得
空。”
未时初,文毓瑾准时踏入宁王府前厅。
刚一踏进门,他便瞧见翘头案上摆着春令清供:一只天青釉弦纹瓶,斜插两枝初绽的白玉兰,旁侧配着三两茎新采的兰草,布置得疏朗有致,清雅不俗。
他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玉兰花上停留片刻,这般品味,这宁王府里除了她,还能有谁?
想到周妙雅如今在这府里,连节令摆设都能随手布置,俨然已是半个主人,一股酸涩的妒意顿时涌上心头,喉间发紧。
他定了定神,这才继续往里走。
朱弘毅端坐正厅主座,周妙雅穿着六品女官官服,官帽齐整,神色平静地立在朱弘毅右后方。
文毓瑾的目光在她的官服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轻蔑的弧度。
他声音带着刻意的疏冷:“周女官…呵,宁王殿下待你可真是用心良苦,特意为你求来这身官服,是觉得披着这层皮,收你做房里人就更冠冕堂皇些?”
他轻笑一声,目光肆意扫过她纤细的腰身,言语轻佻:“还是说,宁王殿下就好这口,非要让你穿着这身官服…伺候?”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妙雅脸颊瞬间褪去血色。
朱弘毅缓缓放下茶盏。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骤降,“文毓瑾,你今日登门,就是为了来污蔑陛下亲封的女官?”
文毓瑾迎上朱弘毅的目光,唇边仍带着那抹讥讽的笑:“王爷何必动怒,这等掩耳盗铃的把戏,京城谁人看不破?不过是给彼此留些体面罢了。”
朱弘毅声音冰冷:“既然文状元说要体面,那本王现在就给你体面。”
他朝门外扬声喝道:“长安,送文状元出府。”
文毓瑾脸色骤变,声音发紧:“王爷这是要逐客?”
朱弘毅负手而立,衣袂不动:“是请,文状元既然不愿好好说话,本王也不必留客。”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站在文毓瑾身侧,手握佩刀,气势如山。
文毓瑾死死盯着周妙雅,见她始终垂眸不语,忽然冷笑:“周妙雅,你以为你真有资格给祖母扶棺?一个被逐出文家的养女,也配代表文家送灵?”
周妙雅终于抬眼,目光清亮:“我的名字,至今还在文家族谱的旁支上,赏花宴那日,文公子不是还拿着族谱,口口声声说只要名字一日在上面,我便一日是文家人么?”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怎么,如今这族谱,是文公子想用便用,想废便废的?”
文毓瑾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你!”
周妙雅不给他喘息之机:“文毓瑾!族谱由宗亲公议,由不得你一人私改!”
文毓瑾脸色铁青,冷笑一声:“好个牙尖嘴利!就算名字在族谱上又如何?你如今这不清不楚的身份,穿着官服住在宁王府,你要以什么名义扶棺?文家养女?还是宁王的什么侍妾宠婢?”
周妙雅厉声打断:“文毓瑾!你可以辱我,但不能辱祖母对我的疼爱,祖母临终前握我手再三嘱我归葬苏州,我替她完成遗愿,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文毓瑾嗤笑:“好个孝心可嘉,那你可问过文家宗亲?问过族老们答不答应?若你以这不清不白的身份扶棺回乡,叫沿途士绅百姓怎么看?叫文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搁?我这个家主便是第一个不答应!”
“够了。”
朱弘毅上前一步,将周妙雅护在身后。
他目光冷如寒刃:“文状元若执意要论资格,本王倒要问问,一个连发妻都护不住的人,有何脸面在此谈论孝道?”
文毓瑾对朱弘毅的质问充耳不闻,目光仍死死锁在周妙雅身上。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这时倒想起自己是文家人了?好,既然要论族谱,那我便以文家家主的身份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康氏已死,再无人能伤你,你现在就跟我回文家,回到我身边,如此,我自然允你以文家养女的身份为祖母扶棺。”
他声音骤冷,继续说道:“第二,文家的事,文家自己会办,你一个外姓女子,休想靠近送葬队伍半步。”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越过朱弘毅的遮挡:“选吧,是堂堂正正地回家,还是永远被排除在文家之外?”
周妙雅听完他所谓的两个选择,忽然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决:“文毓瑾,你听好了。”
“我周妙雅,此生绝不会再踏进文家半步,祖母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文家的大门…”
她一字一顿,齿间生寒:“我嫌脏。”
文毓瑾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抓她手腕:“由不得你!”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的刹那,朱弘毅已侧身挡在她面前。
他一把将周妙雅揽至身后,另一只手已精准扣住文毓瑾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文毓瑾瞬间变了脸色。
“文状元。”
朱弘毅声音冰寒刺骨:“本王的话,不说第二遍。”
他手腕一震,甩开文毓瑾,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对方:
“从今往后,你若再敢纠缠周妙雅…”
他微微倾身,每个字都砸在文毓瑾脸上:“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合规矩。”
说罢,他再不理会僵在原地的文毓瑾,揽着周妙雅转身便走。
“长安”
他沉声吩咐:“送文状元出府,记住,是请出去。”
————
文毓瑾走后,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妙雅挺直的背脊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久久不语。
朱弘毅没有立即上前,只是挥手屏退了左右,留给她一片安静的天地。
春日和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她碧色的官服上,却仿佛驱不散她周身那层淡淡的哀伤。
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
“想哭就哭出来。”朱弘毅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周妙雅摇了摇头,转过身时,眼底虽有些泛红,神色却已静如止水。
她轻声说:“我不哭,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她抬眸望向南方,仿佛目光已越过千里,落在那条通往苏州的悠悠水路上。
她语气平静,声音执拗却坚定:“他不让我扶棺,我便不扶。文家的船南下,我另乘一舟,远远跟着。到了苏州,他们扶灵入土,我就在远处看着。”
她话音一顿,声音里眷恋与决绝交织:“祖母在天之灵会看见的,她会知道,她的雅儿送了她最后一程,从京城,一直到苏州。”
朱弘毅凝视着她被悲伤与决心笼罩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我陪你去。”
周妙雅倏然抬眼看他。
“我陪你去送她。”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不容回绝:“让你独自一人远远跟着,本王…不放心。”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周妙雅怔怔地望着他,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
她迅速低下头,用官服的袖口极快地掩去泪痕。
“好。”她只答了这一个字。
窗外鸟鸣啁啾,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厅堂。
周妙雅望着窗外抽新的柳枝,知道方才与文毓瑾那场对峙,已彻底斩断了她与文家最后一丝情分。
此次南下,不只是送别祖母,更是将她自己从文家族谱上、从那段寄人篱下的过往里,彻底剥离出来。
从此以后,周妙雅只是周妙雅——
作者有话说:据明代《酌中志》载,“又按旧制,自十月初四日,至次年三月初三日,穿紵丝,自三月初四日,至四月初三日,穿罗,该司礼监预先题奏传行。凡婚庆吉典,则虽遇夏秋,亦必穿紵丝供事。若羊绒衣服,则每岁小雪之后,立春之前,随紵丝穿之。(《卷十七内臣佩服纪略》)”,“三月初四日,宫眷内臣换穿罗衣。
馆阁体,又称台阁体,是指因科举制度而形成考场通用字体,是一种方正、光洁、乌黑而大小齐平的官场用书体。
明永乐时之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度,其书法风格秀润华美,正雅圆融,深受成祖朱棣赏识,因而名重朝野,乃至片纸千金。上有好,下必甚焉。士子争相仿效,遂成标准书体。
第56章
二月二, 龙抬头。
运河的冰彻底化尽了,浑黄的河水裹着碎冰与去岁的枯枝,浩浩荡荡地向南流去。
漕运衙门撤了封河的禁令, 各色船只开始在各处码头集结, 帆影幢幢, 纤夫的号子声重新在河岸上响了起来。
文府这几日门户洞开,车马不绝。
管家带着小厮们清点随行的箱笼,一应祭器,纸马,香烛都要备齐。
素服加身的文毓瑾立于祠堂前,目送仆役将祖母的灵柩缓缓抬出,移上码头那艘白幡素绸的灵船。
船头的白幡随风而摆, 覆满素绸的船身如雪,在一片杂色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 有相熟的人家遣人来问行程, 欲设路祭,文毓瑾一概亲自应对,礼数周全, 神色却始终淡漠,只说是奉祖母遗愿归葬, 闭口不提周妙雅。
偶尔得闲,他便踱至码头尽头, 背手而立,望着宁王府的方向。
河风裹着湿冷的水汽, 吹得他素服下摆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宁王府内也在打点行装。
周妙雅将几身素净的衣裙并一些日常用物收拾进一只藤箱里,动作不紧不慢。
青黛在一旁帮着整理, 欲言又止…
半晌,她终是没忍住,小心问道:“姑娘,咱们…真就这么跟着?文家若是不让靠近…”
周妙雅扣上箱笼,声音平静:“我们走我们的水道,他们行他们的灵船,运河宽阔,他文家还能拦着别的船不走不成?”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抽出新芽的垂柳。
“我只是去送祖母,不是去和谁争抢。”
朱弘毅拨了两名稳妥的侍卫并一个老成的嬷嬷,连同青黛与长安一同随行,船只也选的是寻常的客船样式,并不起眼,他对众人淡淡吩咐了一句:“远远跟着,不必起冲突,护她周全即可。”
临出行前,朱弘毅进宫向泰和帝辞行。
他在乾清宫暖阁里见到皇兄时,朱弘睿正对着一幅《南巡纪胜图》出神,画上是前朝皇帝南巡时的盛况,秦淮灯影,姑苏烟雨,笔墨间尽是江南风华。
“臣弟特来向皇兄辞行。”朱弘毅躬身行礼。
泰和帝回过神,挑眉看他:“哦?朕这闲云野鹤的王弟,又要去何处寻快活?”
朱弘毅唇角噙笑,目光也落在那画卷上:“人生畅快事,怎能缺了春日的江南?臣弟想去亲眼看看,杜牧诗里的千里莺啼绿映红,到底是何等光景。”
他走到案前,指尖虚点画中一片桃林,继而又憧憬道:“也去尝尝,是否真如白乐天所说,吴酒一杯春竹叶,能醉倒天涯客。”
泰和帝被他说得眼底生羡,摇头叹道:“被你这么一说,朕倒真有些羡慕了,整日困在这四方城里,看的都是奏折,听的都是朝务。”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吧,好好替朕看看这江南春色,把你一路所见所闻,那些市井趣事,风土人情,都记下来,回来说与朕听。”
“臣弟遵旨。”朱弘毅含笑应下。
兄弟二人又闲叙半晌,从江南茶市聊到太湖石谱,却唯独没有提起运河上那艘挂着白幡的灵船。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春日远游。
————
运河的水声潺潺,混着风声,送入客船窗内。
文家那艘挂着素白幡幔的灵船,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行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周妙雅立在船头,望着那点白影在浑黄的河面上起伏,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那年春天。
也是这样的水路,只是方向截然相反。
那时,她陪着文老太太从苏州启程进京,文府门前车马簇簇,当地的官员家眷,世交故旧几乎都来相送,姑苏城外的码头上,是何等的喧腾热闹。
如今,同样是这条水路,同样是祖孙二人。
只是那时满怀憧憬进京的文老太太,如今已化作棺中枯骨,要归葬故土。
而那时心沉如铁,以为前路尽是泥沼的她,却也未曾料到,最终会是这般光景…
她不再是文家的附庸,而是穿着六品官服,堂堂正正的女官,她乘着另一条船,以她自己的方式,送祖母最后一程。
河风拂面,带着湿润的凉意。
不知何时,朱弘毅已悄然立到她身侧,厚实的披风带着他怀里的温度,轻轻罩落在她的肩头。
“乍暖还寒,河风凛冽,注意身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温柔的关切。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驱散了周妙雅周身的寒意。
周妙雅这才惊觉自己已在船头站了许久,指尖早已冰凉,连鼻尖都冻得发红。
她拢了拢披风,目光仍追随着前方那点白影:“多谢王爷,只是想起些旧事。”
朱弘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灵船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微微起伏,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立在她身侧,替她挡住风口,任由河风拂动他的衣袂。
周妙雅眼底泛起一丝苦涩,轻声说着:“那年随祖母进京,走的也是这条水路,那时祖母还健朗,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办喜事。”
她没有明说是谁的喜事,但朱弘毅心知肚明。
那些关于她与文家二少爷自幼订婚,又是如何被文毓瑾强取豪夺,如何被他灵堂逼妾的往事,他早有耳闻。
此刻见她神色凄迷,便知她定是忆起了那些不堪的旧事。
“如今想来,倒是造化弄人。”她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河风渐起,吹得船头的灯笼轻轻摇晃,朱弘毅侧身替她挡住风,语气平静却坚定:“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周妙雅抬眸看他,见他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哀戚与彷徨,她忽然觉得,这条归乡之路,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
“王爷说得是。”她轻轻颔首,将披风又拢紧了些。
水路走了一月有余,待到客船缓缓驶入苏州地界,已是三月暮春。
运河两岸,桃红柳绿,春水碧于天。
从阊门至枫桥的十里长街,商铺鳞次栉比,游人如织,画舫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端的是一派万商云集,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盛景。
周妙雅立在船头,望着这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温软风光,一时有些怔忡。
离乡数载,故园风物依旧,青山碧水,画舫笙歌,只是物是人非。
朱弘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岸边熙攘的人烟,淡淡道:“江南盛景,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将周妙雅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曹家巷的方向。
那里有她寄居多年的院落,有她习画的书房,也有…许多不愿回首的往事。
她轻声开口,紧绷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王爷,前面便是寒山寺了,祖母生前最爱听那里的钟声。”
朱弘毅转眸看她,见她虽强自镇定,但手指却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
他心下了然,这一路归来,于她而言,并非只是简单的送灵,更是要直面那些她逃离已久的过往。
于是温声应道:“既如此,待安顿下来,本王随你去寺里为老夫人上一炷香。”
他的话语虽平淡,却像一块沉稳的磐石,在她心潮微澜时,提供了最坚实的依靠。
客船靠岸后,因文府灵柩归家,曹家巷老宅门前车马喧阗,人多眼杂,朱弘毅便命人先在离文府不远,靠近山塘街的一家客栈落脚。
这客栈名为悦来,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因着春日游人多,柜前颇为忙碌。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朱弘毅气度不凡,周妙雅虽衣着素净,但容止清雅,忙亲自上前招呼。
“二位客官可是要住店?实在不巧,这几日游人太多,上房就只剩下一间了。”掌柜的赔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
他见男子身形挺拔,气宇轩昂,女子低眉顺眼静立其后,虽无逾矩,却自有一股并肩而立的默契,掌柜心下暗揣,约莫是微服携眷的贵官,遂试探笑道:“小的看二位像是夫妻,若不嫌弃,这间上房倒也宽敞洁净,临河而建,景致是极好的。”
周妙雅闻言,耳根微热,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否认,她与朱弘毅虽同行一路,但始终恪守礼数,分船而居,从未有过逾越之举。
然
而,她话未出口,便听得身侧朱弘毅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对掌柜道:“就这间吧。”
他语气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长安立时会意,上前一步,利落地办理入住,付了银钱。
掌柜的眉开眼笑,连忙唤来伙计引路:“客官这边请,房间在二楼,保证清静。”
周妙雅随着伙计走上木质楼梯,心绪有些纷乱,她知晓朱弘毅此举是为避免节外生枝,亦是考虑到她安危与方便就近探视文府动静,可…同室而眠,终是逾礼。
走在前面的朱弘毅脚步微顿,似是无意地落后半步,与她并行,低沉的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暂且忍耐,此处鱼龙混杂,你独居一室,本王不放心。”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旖旎,只有纯粹的考量:“稍后安顿下,你睡里间床榻,本王在外间歇息即可。”
周妙雅闻言,心口骤跳,下意识便急急摇头:“这如何使得?殿下乃皇亲贵胄,身份尊贵,岂能为妙雅屈尊降贵?妙雅万万不敢僭越。”
她怎能让他睡在那张看起来并不宽敞舒适的短榻上?这于礼不合,于心更是不安。
朱弘毅侧目,见她眉尖蹙起,面上是真切的惶惑与坚持,便语气平淡地安慰她道:“无妨,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虚礼。”
他的话语简洁,却将她所有的推拒都堵了回去,这不是商量,而是权衡之后最妥帖的决定,那份不动声色的担当与庇护,让周妙雅心头微暖,却也泛起更深的涩意。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王爷体恤。”
小二推开廊尽头的门,果如掌柜所言,房内开阔敞亮,一道屏风巧妙隔出内外两间。
窗外正对蜿蜒河道,几株垂柳新绿初绽,随风轻摇,景致甚美,更重要的是,从这窗望去,文府老宅一角飞檐尽收眼底。
朱弘毅环视房间,目光在那张简朴的罗汉榻上稍作停留,随即低声对长安嘱咐几句。
长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护卫与行李。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妙雅缓步至窗边,望着不远处那熟悉的飞檐斗拱,沉默不语。
那里,曾是她寄人篱下,战战兢兢度过无数日夜的地方。
朱弘毅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却未多言,只径自走到桌边,提起方才伙计送来的粗陶茶壶,缓缓斟了两杯清茶。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桌案另一侧,声音平缓而清冽,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先歇息片刻,待文府那边安定些,再过去打探不迟。”
第57章
曹家巷文府老宅, 白幡低垂,随风轻摆。
文毓瑾将文老太太的棺椁安置在正堂中央,香火昼夜不息, 却并未急于下葬。
这日, 他脱下素服, 换上家常的直裰,坐在花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新上的碧螺春。
“人都到齐了?”他眼皮未抬,问侍立一旁的总管。
“回大爷,族里的老少爷们儿,能来的都到了,正在祠堂里候着。”总管躬身回话, 语气小心翼翼。
文毓瑾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着。
他自然知晓周妙雅与朱弘毅一路跟着文家的灵船南下, 现下里也已到了苏州, 二人同住在不远处的客栈,还共居一室。
念及此,他心中怒火暗燃, 却强行压下,暗暗发誓绝不会让那对狗男女好过。
放下茶盏,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往祠堂走去。
文家祠堂内, 烛火通明,黑压压挤满了一屋子的人。
辈分最高的几位叔公稳坐上首, 其余子弟按辈分肃立两侧,见文毓瑾进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如今撑起文家门面的状元郎身上。
文毓瑾先规规矩矩地给祖宗牌位上了香,又依次向几位叔公行了礼,这才转身,面向族人。
他神色凝重,带着几分悲戚,语气却清晰而平稳:“今日请诸位宗亲前来,一是为商议祖母归葬祖坟,与祖父合葬之具体事宜,二来…”
他话语微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有件关乎我文家门风之事,需向诸位族老禀明,并请宗族定夺。”
祠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文毓瑾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痛心疾首,却又满心无奈:“表姑娘周妙雅,大家想必都还记得,祖母在世时,怜其孤弱,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视若亲孙,却不料…此女年岁渐长,心性却…唉。”
他重重一叹,语气中满是惋惜,却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她于京城期间,行为颇有不检,与外男往来过密,有损闺誉,祖母多次教诲,她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最终…竟与私相授受的外男牵扯不清,无名无分,居于其府。祖母因此气急攻心,病情加重,临终前…已明确表示,将此不自爱之人,逐出文家,不再认其为孙辈。”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几位叔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愕与难以认同的神情。
“竟有此事?”
“老太太生前最是疼她,怎会…”
“若真如此,确是不能玷污了我文氏门楣!”
文毓瑾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继续说道:“祖母灵柩归乡,此女子竟又尾随而来,其意难测。为免她扰了祖母在天之灵,玷污我文家清誉,我以文家家主之名提议…”
他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自即日起,周妙雅不再为我文家养女,名讳从族谱旁支中剔除,一应下葬事宜,绝不许她靠近半步,凡我文氏族人,皆不可与之往来,违者,以族规论处!”
决议在几位族老的默许和大部分族人的附和声中,迅速通过。
不到半日,消息便传到了悦来客栈。
周妙雅正临窗而立,望着文府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刚返青的芦苇。
长安叩门而入,垂首将文家宗族大会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
听到行为不检,与外男私相授受,逐出文家,剔除族谱这些字眼时,周妙雅捻着芦苇的指尖微一用力,芦苇杆啪地一声断作两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只是眼底那点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青黛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浑身打颤:“姑娘清清白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姑娘!文大郎他血口喷人!文老太太若是泉下有知…”
周妙雅轻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青黛,不必说了。”
她早就料到文毓瑾不会让她顺利送葬,却没想到他会用这般决绝狠辣的手段,借着宗法礼教的名义,彻底将她剥离出去,并狠狠踩入泥泞。
她缓缓走到桌边,将那截断了的芦苇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江南春日温软,柳丝轻摇,而她的心,却像浸在数九寒冬的冰窟里,寒意透骨。
原来,他不仅要阻她送祖母,更要彻底毁了她在故乡立足的根本,让她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朱弘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模样。
她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孤寂地立在窗前,背影写满了苍凉。
他挥手让青黛和长安退下。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周妙雅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声音淡若轻烟:“长安都告诉你了吧?”
“嗯。”朱弘毅低声应下。
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几分凄清:“也好,文毓瑾替我彻底斩断了和文家的关系。”
斩断了与文家最后的名义牵连,也斩断了她对故乡最后的一丝温情念想。
朱弘毅沉默片刻,开口道:“宗族之议,不过是人言,你若想送,本王自有办法让你送到。”
周妙雅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拾起桌上那截断芦,置于掌心,看了片刻。
抬眸时,她看向朱弘毅,眸光清冽 :“不必了,他文家的族谱,不配写我周妙雅的名字,祖母的恩情,在我心里,不在他文家的坟前。”
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我会去送祖母,但不是以文家养女的身份,而是以周妙雅,我自己的身份。”
————
文老太太与文老太爷合葬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丝,似天地同悲。
文家祖坟所在的山脚下,仪仗森严,白幡如海,一片白茫茫。
僧道诵经声,族人呜咽声,礼宾唱喏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江南春日平添了几分刻意的庄重与铺张的哀荣。
文毓瑾身披重孝,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他由两个仆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几乎难以自持。
每当有人上前劝慰,他便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哽咽难言,只反复念叨着孙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其状悲切,令人动容。
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跟在后面,见此情景,无不捻须点头,低声感叹:
“毓瑾这孩子,孝心可嘉,感天动地啊!”
“老太太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文家有此后人,门楣不坠!”
赞誉之声,伴随着纸钱纷纷扬扬,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而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一道纤细的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周妙雅身着一身孝服,远远望着山下那喧嚣而虚伪的一切。
从这里看下去,那庞大的送葬队伍如同蝼蚁,文毓瑾那悲痛欲绝的身影,也模糊成了一个苍白的点。
她听不到那些赞誉,也看不清文毓瑾脸上的泪,但她能想象出那副虚伪的场景。
细雨无声地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她却浑然未觉。
她寻了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面朝祖坟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
青黛默默上前,将准备好的三炷清香和一壶清酒递给她。
周妙雅将香点燃,双手持着,举过头顶,朝着山下那个方向,郑重地拜了三拜。
她未曾落泪,面容平静,不见丝毫悲戚,唯有哀思深沉,似海无涯。
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映着山下的喧嚣,却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安静得可怕。
首拜,谢祖母多年养育庇护之恩。
再拜,憾未能承欢膝下,送您终老。
三拜,愿您魂归故里,与祖父团聚,安息永安。
她俯身,将那三支香端正插入初解冻的春泥中,看着青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盘旋不散。
随后,她拿起那壶清酒,拔开塞子,将澄澈的酒液无声洒落。
酒香卷起泥土和初生青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山风和雨丝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祖母,雅儿来送您了。”
“未能到您坟前磕头,是雅儿不孝,但您知道,雅儿心里,一直记挂着您。”
“您放心,雅儿会好好活着,不再是文家的表姑娘,只是周妙雅。”
山风拂过,掠起她素白的衣袂,似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仍跪在原处,直到山下的喧嚣渐渐散去,白泱泱的队伍如退潮般消失在山林之间,只剩下那座新起的坟茔,孤零零地立在天光下。
香已燃尽,酒已洒毕。
周妙雅对着那方,深深叩下最后一个头。额头触到冰冷湿润的泥土,一丝刺骨的清醒瞬间袭来。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有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她缓缓起身,拂去裙角的泥土与草屑,转身,不再回头。
————
送葬的喧嚣散去,文府大门紧闭,只余门前散落的纸钱,在春日微风中打着旋儿。
悦来客栈二楼,周妙雅临窗而立,面容平静,无悲无喜。青黛在一旁,仍在低声咒骂文毓瑾的狠毒与凉薄。
这时,长安轻叩房门进来,手中持着一方折叠得极小的普通桑皮纸。
“周姑娘。”
他低声道:“方才有个小乞儿在客栈后门塞过来的,指名要交给您。”
周妙雅接过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歪斜,显是书写之人年迈或手不稳,墨迹也淡,但内容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表姑娘安,老奴孙氏,冒死求见,今夜亥时三刻,于寒山寺外枫桥畔等候,万望珍重,切切。”
孙嬷嬷…
第58章
长安退下后,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周妙雅仍捏着那张孙嬷嬷写给她的纸条。
她将纸条轻轻放在烛火上,看着纸条慢慢烧成灰烬。
朱弘毅行至她身侧,垂目看那灰烬, 语气平静如水:“文毓瑾方在宗祠发难, 将你逐出文家, 转眼便有旧仆冒险传书,时机太过巧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需提防这是文毓瑾设下的陷阱。”
周妙雅抬眸,窗外文府老宅的飞檐被雨线浸得模糊。
她声音很轻:“孙嬷嬷…不一样,她是祖母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伺候了祖母一辈子,也护了我半辈子。我小时候生病, 是她整夜整夜抱着我,用酒擦身降温, 我学画手腕酸痛, 是她用药油帮我揉开。”
记忆像潮水涌了上来,她眼前闪过许多细碎的过往,最终定格在文毓瑾意图用强的那个惊魂之夜:“那夜…若不是孙嬷嬷机警, 随着白芷一同请来祖母,我恐怕…早已失身于文毓瑾。”
孙嬷嬷于她, 并非普通仆役,更是在那吃人文府中, 曾给过她一线生机和些许温暖的人。
朱弘毅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听出她语气中深藏的那份信任。
周妙雅转过身,直面朱弘毅,眸光清亮而坚定:“我必须去见她, 祖母走之前还有话没有说完,孙嬷嬷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朱弘毅凝视她片刻,见她眉宇间虽仍有凝重,却无半分犹豫与怯懦。
他深知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文家的风霜刀剑早已教会她警惕,她此刻的坚持,是源于对过往那点微光的珍视,以及对真相的迫切。
他终是颔首,不再劝阻,语气却愈发肃然:“好,你去见,但一切须依本王安排。”
他走近一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运筹帷幄的冷静:“文毓瑾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他既能当众将你驱逐,便绝不会轻易罢手。他料定你心系祖母,情感用事,若他设局,今夜枫桥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决断:“届时,本王的人会提前清场,暗中布控。你只管去见她,问你想问的话。但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旦有异动,立刻撤离,其余之事,交由本王。”
周妙雅望着他,心中因文毓瑾而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几分。她明白,这并非束缚,而是他给予的最坚实的庇护。
她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
夜色渐沉,亥时将至。
周妙雅披上一件素净无纹的玄色斗篷,兜帽落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推开客栈房门,廊下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她沉静的侧脸。
朱弘毅站在她身后,并未相送,只最后嘱咐了一句:“记住,提防文毓瑾在暗中埋伏。”
周妙雅脚步未停,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廊下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客栈后门走去。
后门处,长安与两名便装侍卫早已候立多时,更远处的屋脊,巷口,河岸,尚有十余道暗哨屏息潜伏,皆把目光锁向那座古老的枫桥。
枫桥畔,夜泊的船只静静停靠,偶有灯火在船舱中闪烁,寒山寺的轮廓在夜色中静谧而庄严,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悠远沉静。
周妙雅在桥头站定,河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她拢了拢斗篷,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芦苇丛忽地窸窣作响,一道佝偻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闪了出来。
她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头脸,虽步履蹒跚却带着急切。
走到近前,她微微抬起脸,月光下,那张脸布满皱纹,眼神清亮,眼底却燃着焦光,正是孙嬷嬷。
“表小姐!”
孙嬷嬷一把抓住周妙雅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老奴…老奴可算见到您了!”
周妙雅反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感受到了孙嬷嬷的颤意,不由得心头一酸:“嬷嬷,您怎么冒险来了?若是被文毓瑾…”
孙嬷嬷急急打断她,老眼里瞬间涌上泪水:“老奴顾不了那么多了!今日祠堂里那些混账话,老奴都听说了!他们…他们这是在往小姐身上泼脏水,要把小姐往死路上逼啊!老太太若是泉下有知,定要气得…”
她哽咽到说不下去,胸口被郁气堵着,急急着喘息着,双手冰凉却死死攥住周妙雅,半晌,才又开口:
“小姐…老奴虽未跟着老太太北上,没见过那康家小姐是何等模样,心性如何,可、可老奴在文家伺候了一辈子,打死我也不信,老太太会是死于什么内宅妇人的嫉妒,老太太的死,背后定有天大的阴谋,绝不是那么简单!”
周妙雅心头剧震,指下意识地收紧,声音发颤:“嬷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孙嬷嬷老眼含泪,月光下闪过一瞬决然,她几乎贴在周妙雅耳侧,气息不稳地低语:“老奴…老奴只晓得一桩旧事,当年小姐尚在襁褓,是被抱进文家门的,而抱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奴的嫡亲妹妹,是她亲手将您送到老太太眼前。”
周妙雅呼吸一窒,仿佛连心跳都停了一瞬,多年来,她自认是文家不知何处拾来的孤女,万没料到竟与孙嬷嬷有这般渊源。
她急急追问,声音因紧张而发紧:“您妹妹?她如今人在何处?她…她可知我亲生父母是谁?”
孙嬷嬷却痛苦地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凶:“她…她在宫里,在皇宫中做了一辈子的女官…老奴只知道这些,连她具体在哪一宫当差都不清楚,我们姐妹,几十年也难得通一次消息。”
她喘了口气,抬手抹去泪水,忽从怀中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指尖微颤地递到周妙雅面前,说出了更惊人的信息:“这是老太太出事前半月寄给老奴的,信里只写了一句,日前于宫中西苑偶遇孙氏,容色尚好,汝可安心。”
孙嬷嬷说罢,便拿出那封信,递到周妙雅手上。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后怕:“老太太头一回进宫赴宴,回来便写了此信,可信才到老奴手里,她老人家就…就遭了祸,表小姐,老奴只怕…只怕老太太的死,与这次见面脱不了干系,她们…她们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话音未落,周妙雅已觉一股冰寒从脚底直窜脊背,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宫中女官…祖母密会…旋即被害…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孙嬷嬷这番话骤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方向。
她不仅身世成谜,这谜团背后,似乎还牵扯着宫廷秘辛,而祖母,很可能是因为触及到了那漩涡的中心,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就在她心神剧震,试图将这惊天秘密消化理解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运河对岸的黑暗处疾射而来!
那是一支闪着幽冷寒光的利箭,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直取周妙雅和孙嬷嬷的所在。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妙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自己,她吓得猛地闭上双眼,脑中一片空白,等待着那穿透身体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骤然闪现,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她和孙嬷嬷身前,那人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竟在空中硬生生一把攥住了那支去势凌厉的箭矢。
周妙雅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朱弘毅横身在前。
他死死握住那支箭,箭镞的寒光,映照着他冷峻如冰的侧脸,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河对岸那片摇曳的芦苇荡。
芦苇深处忽有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走!”朱弘毅低喝一声,声音短促而紧绷,他一只手仍紧握着那支箭,另一只手已迅速揽住周妙雅的手臂,要将她带离这危险之地。
周妙雅被他带着踉跄一步,却猛地回头,孙嬷嬷瘫坐于桥板之上,面色惨白如纸。
她伸手去拉孙嬷嬷,急声道:“嬷嬷,跟我们走,你不能回去,文毓瑾既然动了杀心,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孙嬷嬷抬起头,泪痕纵横的脸上浮出一抹凄然笑意,她看着周妙雅,用力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反过来,用尽力气,掰开了周妙雅拉着她的手。
“小姐,走吧,该说的,老奴都已经说了。”
“嬷嬷!”
周妙雅心头大恸,不肯松手:“一起走!求您了!”
孙嬷嬷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决绝,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将周妙雅的手甩开,低吼道:“走!”
这一个字,像是带着血的诀别。
力道之大,让周妙雅向后跌去,恰好被朱弘毅稳稳扶住。
朱弘毅不再迟疑,揽紧周妙雅,沉声道:“长安,断后。”
话音未落,他已半扶半抱着她,迅速转身,步履如风,朝着更隐蔽的巷口疾步离去。
周妙雅眼眶骤然一热,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任由朱弘毅带着,迅速没入了苏州城纵横交错的深巷之中。
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
作者有话说:小朱徒手接箭A爆了!
第59章
惊魂一夜过后, 他们没有再回悦来客栈。
朱弘毅立在暂居小院的廊下,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沉稳:“此处已不安全, 长安, 去准备车马, 今日便启程回京。”
周妙雅站在他身后,闻言未语,她沉默片刻,走上前一步,轻声道:“王爷,在回京之前,我想带您去见一个人。”
朱弘毅回身, 眉峰微蹙,目带询问。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清澈而坚定:“去了, 王爷自会知晓。”
见她如此,朱弘毅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次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过尚在沉睡中的苏州街巷,碾过湿润的石板路, 最终在桃花坞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斑驳,檐下悬着半旧的木匾, 用篆体写着眠云堂三字,笔力遒劲, 透着隐逸之气。
周妙雅掀帘下车,引朱弘毅步入院中。
画堂墨香氤氲,四壁挂满了未竟的山水长卷, 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一位身着半旧葛袍,气质清癯的中年男子正俯身案前,专注地勾勒着山石纹理。
听见脚步声渐近,男子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周妙雅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讶异与关切。
“妙雅?”
仇方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非梦,才低声续道:“许久未见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仔细端详着她:“听闻你随文老太太去了京城,一切可都还好?”
周妙雅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劳先生挂念。”
她随即侧身抬手,引出身旁之人:“这位是京城来的朱公子。”
而后又回眸向朱弘毅轻一俯首,声音恭谨自然:“公子素来欣赏仇先生的画作,府上珍藏的《秋山萧寺图》,每岁秋高,您皆亲手展卷细赏。”
朱弘毅目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确实很欣赏仇方的画作,那份超然物外的气韵与他
心境相合,自己确曾数次在卷前驻足,却未曾料想,周妙雅竟将他这点私好都暗记于心。
他收敛神思,朝仇方拱手:“久闻先生画名,先生笔意超然,晚辈心仪久矣,今日始得拜见,幸甚。”
仇方抱拳回礼,目光却仍落回周妙雅身上,声音温缓:“在京中可还习惯?文老夫人她”
“祖母已过世了。”周妙雅语色平静,指尖却悄悄蜷紧。
仇方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你受苦了。”
周妙雅微微摇头,她看向案上未完成的画作,是一幅《寒江独钓图》,孤舟蓑翁浮于苍茫江面之上,笔简意远,仿佛天地间只剩一人。
“先生这幅画,水纹的处理很是特别。”她轻声叹道。
仇方抚须,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用勾线,全凭墨色浓淡,你从前总说这样画水,最能得其神韵。”
朱弘毅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寒江独钓图》上。
他凝视片刻,指向画中水波,声音低沉却含赞赏:“先生以淡墨层层晕开,不施勾勒,看似无痕,实则将江势之流转,空茫之气象尽融于墨色浓淡之间。”
他指尖微移,落在那蓑翁的钓竿之上:“这一笔枯墨,看似随意,却将钓竿的劲瘦,江风的凛冽都画出来了。”
仇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抚须含笑,眼底浮出欣慰:“朱公子懂画。”
他取过另一卷画轴展开,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山石皴法奇特,似斧劈又似云卷。
“这是新创的皴法?”朱弘毅问。
仇方点头:“尝试将斧劈皴与卷云皴相融,以求山石既见骨力,又得空灵。”
朱弘毅细细端详:“妙在虚实相生,山脊用斧劈显其刚劲,山腰以卷云显其柔润,这一处”
他指向画中云雾缭绕处:“若是稍减三分墨色,或许更能显其缥缈。”
仇方目露惊喜,随即就瓷盏蘸清水,轻晕墨痕,墨色渐淡,云雾果然更添空蒙之意。
“受教了。”仇方搁笔,看向朱弘毅的目光已带上几分知己之意。
周妙雅静静立在窗边,看着二人论画,阳光透过窗棂,在朱弘毅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晕,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一个真正懂画的知音。
仇方斟一盏新泉,双手递过去,轻声道:“朱公子对画理见解独到,仇某陋室何幸,若得闲暇,公子可愿常来品画?”
朱弘毅接过茶盏,抬眸时目光掠过窗边的周妙雅,唇角含了极浅的笑:“若有缘,定当再来请教。”
朱弘毅与仇方论画正酣,画室的门帘忽然猛地被撞开。
仇珍半扶半抱,拖着一个血人踉跄闯入,那书生青衫浸血,左肩处插着半截断箭,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全靠仇珍瘦弱的肩膀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爹!快!”仇珍的声音带着哭腔,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仇方慌忙撂下手中画笔,一个箭步上前,与女儿一同扶住那书生。
仇珍半扶着伤者经过周妙雅身边时,抬眼扫了她一眼——那一瞬,震惊,疑问,疏离,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
她们曾经是形影不离的挚友,曾在桃花树下一起临摹,在天平山上并肩写生,但此刻,仇珍只是咬了咬下唇,便全力搀扶着伤者往里间去。
周妙雅愣在原地,似被那一眼定住,动弹不得。
她看见仇珍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连指缝里都是暗红色,触目惊心。
里间传来书生强忍的痛哼,随即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仇方旋即掀帘而出,双手染血,面色凝重得似能滴出水来。
见周妙雅不是外人,仇方压低声音道:“是兴社的学子,苏州百姓反对给魏阉建生祠,学子们联名上书,今日在文庙前遭东厂强行镇压。”
说话间,他目光瞥了一眼窗外,声音更沉:“五义士当场被捕,这是逃出来的一个,这些日子,我这画室里已暗中收留了数人。”
“伤势如何?”周妙雅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仇方摇头,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痛楚:“箭头卡在里面,失血太多,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就在这危急时刻,周妙雅忽然上前一步:“先生,让我去看看,我在京城随太医院的王老太医学过些医术,或能一试。”
仇方微怔,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庞上顿了顿,随即侧身让开:“好,你快来。”
帘影晃动,周妙雅已快步踏入里间。
狭小的内室里,那书生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胸口急促起伏,唇角血沫随呼吸簌簌而落。
仇珠半跪其侧,双手以布巾死死按住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让我来。”周妙雅撩裙俯身,熟练地检查伤口,她拨开书生破碎的衣衫,仔细查看箭头的深度和方向。
“没有伤及要害,还有救。”
她抬起头,语气坚定:“但必须立刻取出箭头。”
她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朱弘毅:“需要有人按住他。”
朱弘毅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在书生头侧蹲下,用双臂稳稳压住书生的肩膀和手臂,他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周妙雅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医疗器具。
她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
“仇先生,请按住他的腿。”她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极快。
仇方立即照做。
仇珍屏息站在一旁,紧张地咬着下唇,目光慌乱地在周妙雅专注的侧脸和朱弘毅沉稳的动作间来回游移。
周妙雅以棉帕蘸清酒,拭净创口四周的血污,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开始了。”
刀刃精准地划开皮肉,书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剧烈挣扎。
朱弘毅的手臂纹丝不动,牢牢将他制住,鲜血涌出,周妙雅却不慌不忙,用手指探入伤口,摸索着箭头的位置。
“找到了。”她低语,随即用特制的镊子夹住箭头,缓缓向外拔出。
倒刺勾肉,每动一分,书生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朱弘毅臂上青筋暴起,稳如磐石。
箭头离体时,周妙雅额上已布满细汗,她迅速用药粉覆创止血,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暂时保住性命了。”
她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但今晚很关键,可能会发热。”
仇珍这才敢靠近,轻声问:“他能活下来吗?”
周妙雅洗净手上的血污:“若能熬过今夜,就有希望。”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画室内烛火摇曳,映出众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
朱弘毅立在案旁,目光落在周妙雅收拾医具的指尖上,眸色深沉,情绪难辨。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有火把晃动,脚步声杂沓,正朝眠云堂方向逼近。
周妙雅心头骤紧,抬眸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面色如常,只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俯身耳语:“放心,本王去解决。”
他转身出了画室,玄色衣袂掠出门帘,转瞬融入夜色。
外面的喧哗声起初更大了起来,隐约能听见兵刃相碰的铿锵,还有几声厉喝,周妙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仇方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不过片刻,那些声音竟渐渐低了下去,一阵马蹄声杂乱地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门帘再次掀起,朱弘毅缓步走回,神色如常:“无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如拨云见日,让画室内中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仇方抬眼,眸底惊澜未平,却尽化作感激之色,拱手道:“今日多亏二位相助,天色已晚,外面怕是不太平,二位若不嫌弃,就在这画室暂住一晚,待明日天亮再走。”
朱弘毅侧首望向周妙雅,见她微微颔首,便道:“那就叨扰了。”
夜深了,画室里只余一盏油灯。
仇珍伸手挽住周妙雅的臂弯,带着旧时亲昵:“今晚你同我睡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周妙雅望着好友熟悉的面容,轻轻点头:“好。”
她先俯身探了书生的脉息,见他呼吸平稳了些,这才去后院小厨房煎药,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朱弘毅不知何时走了
过来,站在灶边:“需要帮忙么?”
周妙雅手持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药汁,轻声问:“方才外面是怎么回事?”
朱弘毅淡淡道:“无妨,本王亮明身份,东厂领头认得我,知我奉旨南下收画,便不敢多言。”
周妙雅这才松了口气,手下动作却未停,将煎好的药汁细细滤出。
待一切妥当,已是深夜,周妙雅随仇珍进了里间,两人并肩躺在幼时常睡的那张榻上,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仇珍侧身向里,指尖捻着被角,在黑暗中轻声问:“那位朱公子那般俊朗,可是你的心上人?”
周妙雅一怔,低嗔了一句:“莫要胡说。”
仇珍掩唇,语气里带着狡黠:“我都瞧见了,方才煎药时,他一直在旁守着,眉目含情,你们说话时那般亲近…”
周妙雅脸上发烫,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才不是!”
仇珍轻轻扯她被子,笑声拂耳:“被我说中了!”
两人在被子下悄悄闹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作者有话说:五人墓碑记来啦!!!
天启六年,魏忠贤派人到苏州逮捕周顺昌,苏州市民群情激愤,奋起反抗,发生暴动。事后,统治者大范围搜捕暴动市民,市民首领颜佩韦等五人为了保护群众,挺身投案,英勇就义。
所以……魏琰和泰和帝朱弘睿几乎都是明码了[笑哭]
周顺昌在下一章出现,不过也被作者君化名了
第60章
次日, 天刚蒙蒙亮,灶间已袅袅升起炊烟。
仇珍系着围裙,正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饭。
米粥在灶上咕嘟作响, 她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映得她双颊微红。
周妙雅起身后, 先探了里间伤者的脉象,书生呼吸平稳,额间热度也退了,她松了口气,转身去后院煎药。
待药香弥漫时,仇珍已摆好碗筷,一碟碧绿的炒青菜, 一碟脆嫩的酱瓜,配上熬得软糯糯的米粥, 看着就很有食欲。
仇珍故意把竹椅往周妙雅身边一推, 眼睛弯成月牙:“朱公子请用,我们雅儿特意嘱咐说公子口味清淡,这酱瓜是我新腌的, 正好给您佐粥。”
周妙雅在桌下轻掐了她一把,仇珍哎呦了一声, 反而笑得更欢:“怎么,我说错啦?昨夜某人不是还念叨着朱公子来着?”
“珍姐姐!”周妙雅急得去捂她的嘴, 脸颊飞起一团嫣红。
朱弘毅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唇角已抑制不住轻轻上扬:“有劳姑娘费心了。”
仇珍凑近周妙雅耳边, 声音不大却刚好可以让全桌听见:“你瞧,朱公子多体贴,这样的如意郎君若是放跑了, 我可是要替你可惜的。”
周妙雅羞得恨不得钻到桌底,只得低头猛喝粥。
偏那粥烫得很,她娇嗔地轻呼了一声,吐了吐舌头。
“慢些。”朱弘毅自然而然地递过一杯凉茶。
仇珍立即朝周妙雅挤眉弄眼,惹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早饭后,马车已候在院外。
仇珍牵着周妙雅行至廊下,忽地收了玩笑神色,眼圈儿一红,哽咽道:“雅儿,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你可得好好保重。”
周妙雅握紧她的手:“我会常写信的。”
仇珍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忽又弯唇,狡黠地凑到她耳畔:“等你们大喜之日,定要第一个给我下帖子,我偏要看看,这位朱公子究竟是怎样天仙般的人物,竟把我们雅儿的魂儿都勾走了。”
周妙雅羞得直跺脚,伸手便去掩她的嘴:“不要胡说!”
仇珍灵巧地躲开,笑着朝已经站在马车旁的朱弘毅喊道:“朱公子,我家雅儿便托付与你了!若她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周妙雅又羞又急,最后瞪了仇珍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马车,经过朱弘毅身边时,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车帘落下前,她看见仇珍站在晨光里,一边抹泪一边朝她挥手,嘴角却还带着笑。
马车缓缓启动,周妙雅靠在车厢里,想起仇珍方才的玩笑话,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车内狭窄,她尽力贴着窗格而坐,垂眸盯着自己互绞的指尖,仿佛这样就能按住怦怦乱跳的心。
朱弘毅坐在她对面,将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嗓音低沉,却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昨夜…你们在里间,说我什么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可目光却停在她耳尖那抹绯色上,不曾移开。
车厢轻晃,这独处的空间,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周妙雅心头猛地跳动,仿佛又回到了奉国寺布施归来的那个晚上,她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的刹那。
她仓皇抬眸,正对上他探究的视线,那夜他胸膛的温度,沉稳的心跳,以及自己紧紧环住他腰身的触感,竟不合时宜地再度涌上。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绣帕,声线细若游丝,慌忙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她就是…就是爱胡说八道,当不得真的。”
她越是这样否认,越是显得欲盖弥彰。
朱弘毅看着她连白皙的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便也不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马车行至苏州府衙附近的主街时,突然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外面并非寻常市集的喧闹,而是人声鼎沸。
怒吼此起彼伏,间杂着官差的呵斥、棍棒敲击与器物碎裂的声音,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朱弘毅眉峰骤敛,隔着车帘沉声问道:“长安,何事?”
“王爷,前路被堵死了,聚集了太多的百姓,马车过不去。” 长安警觉地回道。
“去问问缘由。”
“是。”
长安领命而去,身影灵活地没入人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折返回来,气息微促,隔着车帘低声禀报:
“王爷,打听到了,是苏州巡抚毛鹭,为献媚魏琰,强行要在虎丘为魏琰建生祠,不仅挪用了修河堤的官银,还强征民夫,摊派银钱,本地士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恰巧,前吏部郎中周生昌大人,因得罪魏琰被贬官,途经苏州,得知此事后,周大人在公开场合斥责建生祠之举,直言魏阉乃乱臣贼子,祸国殃民,有何功德,配享生祠?”
“毛鹭闻讯大怒,联合了东厂缇骑,要当街逮捕周大人,结果激起了民变…数千百姓聚集在府衙周围,高呼还我周吏部,他们已经冲撞了府衙大门,与东厂缇骑和官差发生了冲突,殴伤了数人…场面彻底失控了。”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妙雅心头骤紧,她虽知魏琰权势熏天,却不想在远离京城的苏州,其爪牙竟也如此跋扈,催捐逼祠,挪用河银,激得民怨鼎沸。
那位素未谋面的周吏部,其风骨与胆识,令人心生敬佩,亦为之担忧。
朱弘毅面色沉静,眸底却已是寒潭深冰,他沉思了片刻,旋即下令:“绕路。”
长安面露难色:“王爷,所有通往城北运河码头的路,几乎都被看热闹或是参与其中的百姓堵住了,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通行…”
言下之意,他们已寸步难行。
车外,怒吼声此起彼伏:“放了周大人!”“阉党滚出苏州!”
间或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以及被打者痛苦的哀嚎。
周妙雅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目光透过微
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试图看清外面的混乱。
她看到攒动的人头,看到愤怒扭曲的面孔,也看到东厂番子挥舞着棍棒刀鞘,凶狠地驱赶着人群。
朱弘毅凝神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眼神骤然一凛,他当机立断,沉声道:“下车,只拿随身要紧之物。”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推开车门。
喧嚣与混乱同时扑面而来,他回身,紧紧抓住周妙雅的手腕:“拉紧我,别松手。”
周妙雅只觉腕上一紧,下一瞬已被拽入喧嚣人海。
怒吼,哭叫,棍棒敲击声轰然灌耳,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推搡着,叫骂着,她几乎站立不稳。
“别怕,跟着我。”朱弘毅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侧,沉稳异常,他将她护在身前,用另一只手臂格开挤撞过来的人群,艰难地朝着与府衙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的力量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成了这片混乱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周妙雅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系在他沉稳的脚步上,任由他牵引着,在愤怒的洪流中劈开一条狭窄的生路。
也不知在人潮里挤了多久,忽觉肩上一轻,如同破开一道无形屏障,四下压力骤散,他们终于冲出了最密集的人群,来到了相对空旷的街角。
紧接着,长安,青黛并两名护卫亦从不同的方向突围而出,个个鬓发凌乱,气息急促。
众人前脚才踏出险地,只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辆青篷马车竟被怒潮般的人浪整个掀翻。
疯狂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它上面践踏而过,车帘被撕碎,车厢在无数双脚的踩踏之下,转眼间便成了一堆破碎的残骸。
长安看着那转瞬即被吞没的马车,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王爷英明,再晚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首望向府衙方向,那里已彻底化作修罗场,百姓似决堤洪流,再无人可挡。
朱弘毅目光扫过那堆废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周妙雅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中那只纤细的手,正在微微打着颤。
环视四下,他快速选定了一条僻静的巷弄:“此地不宜久留,走这边。”
众人避开主街,专拣僻静小巷穿行,终于抵达了运河码头。
然而码头上也并不安宁,原本在此拉脚,扛包的苦力们,多数也被煽动起来,他们手里拿着扁担,棍棒,群情激昂,正呼喝着往府衙方向涌去。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连河水似乎都受到了扰动,拍打岸边的力道都显得急促。
他们事先订好的那艘客船,静静地泊在较为偏僻的一处泊位,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焦急地引颈张望,见到他们一行人匆匆赶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搭上跳板。
“快,快上船。”船夫压低声音催促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远处那些躁动的人群。
朱弘毅护着周妙雅率先登船,长安,青黛与侍卫紧随其后,跳板刚被撤去,船夫便一刻不停地撑开长篙,船只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岸边。
直到船身稳稳驶入河心,码头的喧嚷被抛得渐远渐淡,周妙雅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她扶着船舷,回头望去,苏州城在视野中渐渐缩小,唯有府衙的上空,还凝聚着喧嚣。
她想起那些扭曲的面孔,想起苦力们高举的棍棒,想起顷刻间被踏成碎片的马车,寒意便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她转回头,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朱弘毅,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惊惶:“世人竟已对魏琰憎恨到这般地步…”
她虽知魏琰权倾朝野,恶名昭彰,却未曾亲眼见过如此野火燎原般的民怨。
朱弘毅的目光依旧望着苏州城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任由运河上的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船夫沉默地摇着橹,河水被破开,发出哗哗的轻响,船只沿着古老的运河,向着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京城缓缓驶去。
身后的苏州,那一场因阉党而起的风暴,已被留在了一片氤氲的水汽之后——
作者有话说:天启六年,苏州市民因魏忠贤及其党羽逮捕东林党人周顺昌而举行了大规模的民变,数万人参与了反抗活动。魏忠贤的党羽在苏州为他建立了生祠,祠堂的规模宏大,甚至超过了北京的皇极殿和凌霄殿,生祠的建立引起了苏州市民的极大不满。周顺昌得知生祠建成后,怒不可遏,撕毁了要求叩贺的帖子,并痛骂魏忠贤。他来到生祠前,指着魏忠贤的塑像痛斥其罪行,表示自己只忠于圣上,不会向宦官下拜。毛一鹭和织造太监李实发现周顺昌后,命令随从动手。得知周顺昌的身份后,毛一鹭和李实更加愤怒,要求周顺昌先拜魏忠贤的神像。周顺昌坚决拒绝,并继续痛斥魏忠贤的罪行。魏忠贤派锦衣卫到苏州逮捕周顺昌时,苏州市民激于义愤,数万人云集衙门,痛打锦衣卫,毛一鹭躲到厕所才得以逃脱。苏州市民领袖颜佩韦等五人带领群众与锦衣卫展开搏斗,最终五人被捕并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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