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客船沿着运河北上, 越往北行,两岸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起初不过零星聚众的人群,高声呼喊着口号, 顷刻间便能引来东厂番役或锦衣卫马队驱散捕人, 冲突时有发生。
这一日, 船行至一处较大的城镇附近,尚未靠岸,便望见远处浓烟滚滚,黑灰色的烟柱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之气。
“那是…书院的方向。”船夫撑着篙,望着那烟柱,低声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待船只缓缓靠近,才看清那黑烟腾起之处, 竟是一片被焚毁的屋舍残骸, 焦黑的梁木歪斜着,孤独地支起半边断壁,残垣间, 依稀可见未被烧尽的匾额碎片,一个“兴”字半焦半黑。
昔日书声琅琅之地, 如今竟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唯有几缕青烟, 随着微风扭动,缓缓上升。
岸上, 有穿着襕衫的书生聚在废墟前,或伏地痛哭,或低首垂泪, 更有激愤者,与看守废墟的官差高声辩论,推搡间,东厂番子持械蜂拥而至,呵斥与争执声随波而来。
“这已是沿路见过的第几处了?”周妙雅扶着船舷,望着那片废墟,声音中带着愤怒。
朱弘毅立在船头,玄色衣袍在裹挟着烟尘的风中轻轻拂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掠过那片狼藉,投向更远处的河道。
这一路行来,类似的景象,他已见得太多。
船夫一边摇橹,一边低声叹道:“客官有所不知,听说上头有令,要尽毁天下兴社书院。这运河沿岸,本是文风最盛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受灾最重的。光是这段水路,被烧毁、查封的书院,怕是不下这个数。”
说完,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很快收起,警惕地看了看两岸。
不止是焚烧兴社书院,沿途凡稍具规模的城镇,几乎都能看见正在大兴土木修建的生祠。
粗大的木料从各处山林砍伐下来,通过运河运送,工地上民夫如蝼蚁,日夜劳作。
那些生祠规制宏大,梁栋檐壁皆精雕细画,有的甚至僭越礼制,造出九楹宫殿,形同帝王规制。
为凑这修祠的巨额银两,各色苛捐杂税层出不穷。
当船过一处码头暂歇之际,他们亲眼瞧见税吏凶神恶煞地催缴祠饷,一老翁拿不出钱,被推搡在地,整筐鲜鱼被打翻,在尘土中挣扎乱跳。
船夫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听闻前些日子,开封府修建生祠,强拆了二千多间民房,弄得多少人流离失所…这哪里是建生祠,简直是扒皮抽筋啊。”
在船只行过一处水关候闸之时,他们亲眼目睹了东厂校尉的嚣张跋扈。
一名武人打扮的男子骑马经过一块已平整、即将动工的生祠地基,因来不及下马,便被守在那儿的东厂校尉厉声喝骂,数人冲上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武人
只能忍气吞声,策马离去。
后在码头酒肆听人议论,方知那武人竟是今科武进士,姓顾名寅。当夜他宿于城外,与人饮酒点戏,特意点了一折《李巡打扇》——那戏文专讽宦官。
此事被东厂的掌刑千户李剑得知,竟以讪谤朝廷大臣,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矫旨,将他斩首示众。
听闻此等消息,周妙雅坐在舱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头顶。
不过是因为路过未下马,不过是因为点了一出戏,便招来杀身之祸。这已非简单的权宦当道,而是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她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朱弘毅。
他闭目养神,面容静若止水,却掩不住搭在膝头那只手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自启程以来,他寡言少语,但凡涉及魏琰,便更三缄其口。
周妙雅坐在他对面,只觉一股压抑的冷意自他身上缓缓渗出,几乎凝成寒霜。
她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愤懑:“王爷,这一路所见,魏琰之恶,罄竹难书,民怨已如干柴,一点即燃。朝廷之上,难道就无人…”
“本王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低沉平稳,却似带着千钧的重量:
“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魏琰结党营私,把持朝纲,戕害忠良,荼毒百姓,他的每一桩罪行,本王都记在心底,半分不敢忘。”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船舱,望向皇城:“朝中并非无人看清,但看清又如何?首辅形同虚设,六部堂官多为其爪牙,科道言官稍有异动,便遭廷杖,流放,乃至秘密处决。”
周妙雅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无动于衷,更不是畏惧,而是在忍耐,一种极度清醒、极度理智的忍耐。
朱弘毅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此时若轻举妄动,非但不能除奸佞,清君侧,反而会打草惊蛇,授人以柄。魏琰此刻正如日中天,党羽遍布朝野内外,东厂,锦衣卫皆为其耳目鹰犬,一击不中,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周妙雅面上,先前的翻涌已尽数敛去,只余深不见底的冷静:“小不忍,则乱大谋。”
待船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码头,临时停靠补给。
周妙雅见朱弘毅一直沉默寡言,眉间沉郁未散,便悄悄与青黛下了船。
回来时,她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还有一小坛酒,油纸包里是刚出炉的桃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这是她记得他偏好甜食,尤其喜欢宫里的这种点心,每次进宫回来,他也会给她带一些。
夜幕降临,运河水面泛着细碎的月光。
船夫将船泊在一处避风的河湾,长安带着侍卫在岸边生了堆篝火,又从河里捉了几尾肥鱼,正架在火上烤着,鱼皮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周妙雅将点心和酒放在火堆旁铺开的布上,抬眼望向他。
朱弘毅独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目光落在河面出神。
她轻声唤道:“王爷,用些点心吧?还有酒。”
朱弘毅回过头,跃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冷峻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与酒坛上,微微一怔。
周妙雅拿起一块桃花糕,递到他面前:“还是热的。”
他看着她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温润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糕点松软,带着桃花的甜香,入口即化,胸口的郁涩似也随之化开些许。
长安将烤好的鱼递给他们,鱼肉鲜嫩,带着烟火的焦香。
周妙雅又斟了一碗酒,递给他,酒液清澈,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天上几点疏星与一轮朗月。
朱弘毅接过酒碗,并未急着饮,他看着周妙雅也给自己斟了一小碗,随后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安静地小口吃着烤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劝慰的话。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慢慢地吃着点心,喝着碗中微辣却醇厚的酒,看火光跳跃,听河水拍岸。
周妙雅也不言语,只安静地陪着,偶尔抬头望一眼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静夜里,低沉轻缓:“小时候,皇兄也曾带我在宫里的太液池边烤过鱼。”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的女子,低声道:“多谢。”
周妙雅轻轻摇头,浅浅一笑。
————
船行近两月,终于在通州码头靠了岸,换乘马车驶向京城,越近城门,空气越发凝滞。
街市依旧喧闹,但行人神色间都带着几分仓促,连马蹄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宁王府,门房恭敬相迎,府中一切如常。
长安步履匆匆地从外间回来,面上犹带惊色,他径直来到书房,向正在净手的朱弘毅禀报:
“王爷,周姑娘,”长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离京这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件不轻不重的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文毓瑾,文大人,他比我们早十日抵达京城。”
周妙雅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长安语气凝重:“文大人一反常态,不回文府旧宅,反倒搬进了国子监旁的清舍,借着文家三代翰林,百年文脉的清誉,他终日与寒门学子同食同宿,日夕讲学,如今在兴社学子之中,人人尊他一声文先生。”
“他如今连往日那些锦绣华服也舍弃了,整日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儒衫,张口闭口皆是振朝纲,清君侧,斥阉党,护正道。那些学子们,竟视其为…继苏州的周大人之后,又一位敢与阉党正面相抗的清流领袖。”
周妙雅听着,手中杯盏里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杯沿。
她脑海中不受控地翻涌起那些不堪的画面:黑暗中文毓瑾压下来的沉重身躯,他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颈侧,那双总是温雅含笑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占有欲,苏州祠堂里,他站在森严的祖宗牌位下,用最恶毒的语言,一字一句地,想要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个偏执,疯狂,无数次想要将她撕碎吞噬的男人…
此刻竟披着一身素净儒衫,被那些满腔热血的年轻学子们簇拥着,成了他们心目中高风亮节,不畏强权的象征?
朱弘毅听罢,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望向庭院中那几竿修竹。
他语气平淡,带着讥诮与讽刺:“换上这层清流的外皮,倒是比他家主的锦袍更合身些…只是这身衣服,不知他能穿多久,又打算用多少人的鲜血来染红。”——
作者有话说:文疯批,开始你的表演!
第62章
天下苦于魏琰, 已久。
真正的火,烧到京城,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
早朝之上, 素以刚直闻名的左副都御史杨濂, 于金銮殿上, 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高举一道奏疏。
这道奏疏,没有给魏琰留任何面子,直接扯开了遮羞布。
杨濂的脊背挺的笔直,似狂风骤雨中刚直不弯的劲竹,他声音嘶哑, 却字字如锤,一道道地重重砸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
“臣杨濂, 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二十四项大罪。”
只这一句, 偌大的金銮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连衣袖摩擦的轻响都戛然而止。
杨濂的声音带着豁出性命的决绝:“其一, 臣告魏琰僭越皇权,自内阁, 六部至四方督抚,皆置魏阉死党, 朝廷耳目皆其爪牙。陛下,这大晟的朝堂, 究竟姓朱,还是姓魏?”
百官之中有人暗暗倒抽冷气,那声响旋即就被死寂吞没。
“其二, 臣告魏琰迫害忠良,工部郎中万燝,只因谏言触怒,立毙杖下,御史林汝翥,血溅阶前,魏琰,尔之手上,到底沾了多少忠臣之血?”
杨濂每念出一个名字,便似拖出一具沉冤白骨,皆是这些年来失踪横死的官员。
殿角几位老臣俯首不敢抬眼,嘴角
却止不住微微抽搐。
说到激愤处,杨濂声音陡然拔高:“其三,臣告魏琰操纵皇权,凡章奏,必先至魏琰处,然后敢发,陛下之旨,皆魏琰之旨,陛下可曾想过,您耳中的天下,可还是真实的天下?”
这话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质问其被奸宦蒙蔽。
龙椅上的身影微微一震,看不清神色。
杨濂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嘶吼:“其四,臣告魏琰僭越成风,心怀叵测,其建生祠遍天下,九楹宫殿,僭越无礼,此非人臣之道,尔魏琰,可是要效王莽,曹操故事?”
“血口喷人!”御阶下终于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魏琰面色铁青,寒光从他细长的眼眸透出,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杨濂,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濂,你敢在金銮殿上妖言惑众,诽谤咱家,诽谤陛下!
杨濂脊背挺的笔直,双手高举奏疏,声音铿锵有力:“陛下!魏琰之恶,罄竹难书!天下百姓,苦魏琰久矣!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亦要将这二十四大罪昭告天下!请陛下明正典刑,诛杀此獠,以谢天下万民!”
说罢,他猛然俯身,以头触地,咚…咚…一声声闷响接连回荡于死寂的大殿之上。
杨濂伏地不起,直到额角叩出鲜血。
霎时间,百官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御阶之上,龙椅上那道身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御座里透出一声疲惫的声音:
“奏疏留下,众卿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杨濂这把染血的利刃,竟像戳进一团软棉,无声无息便被吞尽。
————
散朝之后,后殿暖阁内,熏香袅袅。
皇帝朱弘睿方在锦榻上坐定,还没来得及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身后已传来一阵几近崩溃的哽咽。
魏琰竟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朝堂上那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仆。
他话未出口,泪已先落,花白的鬓发在烛火下微微颤抖着。
“陛下…老奴…老奴…”他声音嘶哑,鼻音浓重,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朱弘睿端茶的手悬在半空,眉心微蹙:“大伴,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老奴不敢!老奴有罪!”
魏琰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奴侍奉陛下,侍奉先帝,几十年如一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啊!”
他膝行两步,愈发哽咽:“老奴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没根的阉人,承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老奴唯有拼了这把老骨头,替陛下守好这个家,盯紧那些表面忠君爱国,内里却是狼子野心之徒。”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淌过面颊:“杨濂他…他今日在金殿之上,哪里是在弹劾老奴?他句句指着老奴,字字却在戳陛下的心窝子啊!他骂老奴,是说陛下昏庸、用人不明;他咬老奴,是说圣听被阉奴蒙蔽。老奴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陛下您的圣誉,先帝托付的江山,不能沾上半点污点啊,陛下!”
说到动情处,他更是泣不成声,似把一生的委屈与忠心一并倒出。
朱弘睿俯视这位自幼相伴,此刻泣不成声的老奴,眉心锁得更深。
他没有立刻说话,暖阁里只余魏琰压抑的抽泣与熏香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叹了口气,疲惫地说道:“大伴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杨濂所奏,关乎国体,涉及诸多大臣,朕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魏琰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悲恸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再次伏身,深深叩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奴明白,空口无凭,老奴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辩清白,陛下乃圣明天子,自当明察秋毫。”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蓝皮账册,双手高举,呈至御前。
“此物,老奴原不忍呈上,恐污圣目,更寒了天下忠臣之心,但事已至此,老奴若再为杨濂遮掩,便是对陛下不忠。”
他声音嘶哑,似被逼至绝境的猛兽,反扑前低声嘶吼:
“此册所载,乃杨濂任漕运御史时,与漕帮,粮商暗中勾结,贪墨漕银,倒卖官粮的实证,时间,地点,经手人,分赃数目,一笔一笔,皆记录在册,铁证如山。”
朱弘睿的目光落在那本旧蓝皮账册上,没有立刻去接。
魏琰仍高捧着账册,头颅低垂,悲凉道:
“老奴早已暗中查得此证,却一直按下未发,为何?只因顾念杨濂是朝廷二甲传胪,琼林赐宴,科举正途出身,若将丑幕揭开,先帝与陛下的颜面必被血污。老奴宁负千锅万骂,只求朝局安稳,陛下无忧,只是万万没想到,老奴的忍让,竟换来他先拔刀,反刃刺向老奴,更刺向陛下。老奴死不足惜,可若因此让陛下孤悬龙位,四顾无援,老奴纵粉身碎骨,亦难偿此罪!”
他砰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语气哽咽:
“老奴纵容那条漕蠹在万岁脚下啃了十年粮,十年银,未能早日铲除这等国之蛀虫,如今惊动天听,陷陛下于进退维谷,老奴之罪,万死不足蔽辜!”
“司礼监印信在此…”
他颤抖着高举那方鎏金狮钮,像捧出一颗被剜的老心:
“今夜,老奴便自赴南京,替太/祖高皇帝守陵。”
暖阁内,寂静无声。
殿内的熏香烟雾缭绕,年轻皇帝的面色被掩得晦暗难辨。
他轻轻放下那盏始终未饮的参茶,终于开口:“好了,大伴…起来罢。”
他看着魏琰,目光深沉:
“朕,知道了。”
—————
次日,寅时未鼓,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东厂番役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大街小巷的寂静。
动作快得惊人。
寅时三刻,杨濂的府邸瞬间围满东厂番役,一盏茶的功夫便层层围死。
府内,残灯未灭,药香尚温,杨连半倚病榻,额前淤青自昨日金殿一叩后愈发青紫。
如狼似虎的番役闯入,将他从病榻上生生拖下,枷锁加身,押解而出。
杨濂没有挣扎,只是微微抬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黯淡的双眸里早已是一片死灰般的了然。
几乎同时,兵部职方司郎中万言,礼部主事沈继荣,刑部员外郎杨顺,都察院御史黄尊素,这四位与兴社交往密切的官员,也被分别从家中或赴衙途中被截住,以漕运贪墨案同党之名,一并锁拿。
罪名来得又快又狠,全因那本突然冒出的蓝皮册子,几年前置办漕粮时他们直接或间接碰过的手续,如今都成了铁证。
既没有经过三法司的审讯流程,也没有押往刑部大牢,五名朝廷命官,直接被投入昭狱。
阴湿的甬道深处,火把摇曳,映照出墙壁上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混作一团,扑鼻刺骨。
审讯立刻开始:
“说!还有哪些同党?”
“为何要构陷魏公?”
“贪墨的银两,流向何处?是否用以结交朋党,图谋不轨?”
皮鞭划破空气,带着尖啸落下,抽在早已褴褛的官袍上,留下道道血痕。
盐水泼上去,引发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夹棍套上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咯咯作响,令人牙酸。
杨濂被单独提审,他年事已高,几轮刑罚下来,已是气息奄奄,番子将他按在冰冷的砖地上,逼他在供状上画押,承认那二十四大罪是受人指使,污蔑忠良。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脸,从花白乱发间望住那狰狞狱卒,嘴角吃力地扯了扯,似欲开口,终究只吐出一口带碎牙的血沫,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摇了摇头。
换来的,是更凶残的殴打。
待五具遍体鳞伤的躯体被拖回阴暗牢房,微弱的呻吟与狱卒肆无忌惮的嘲骂,透过厚厚的石墙,隐隐传了出来。
“骨头还挺硬……”
“看你能撑到几时!”
“进了这昭狱,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跟魏公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作者有话说:这个杨濂就是历史上那个杨涟,就是明朝那些事儿里让无数人掉眼泪的杨涟
第63章
诏狱深处, 连时间都凝成了冰。
杨濂早已记不清自己被拖出去提审了多少回。
起初他尚能感觉到鞭子撕开皮肉的灼痛,盐水泼上来时筋肉不受控制的抽搐。
后来,疼痛变得麻木, 像隔着层厚布在捶打一具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被扔回牢房时, 他只余一丝喘息的气力。
黑暗里, 唯有墙角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与他破碎的呼吸声相伴。
狱卒轮番上阵,换着法子逼他画押,承认那道《二十四大罪疏》是受人指使,污蔑忠良。
一个脸上带疤的狱卒蹲在他面前,手里掂量着烧红的烙铁:“杨大人,何苦呢?画了押, 少受些罪,魏公兴许还能给您留个全尸。”
杨濂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 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红光。
他嘴唇干裂,微微开合,声音微弱:“罪…在魏琰…不在…老夫…”
烙铁贴上胸口, 青烟乍起,焦糊味冲鼻, 他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们用尽了刑罚, 夹棍,鞭刑,杖责…杨濂这具老迈的躯体早已是千疮百孔, 可每逢短暂清醒,他那双眼里仍燃着一点不肯熄的星火。
他自知,此生再难出此门。
那一晚,狱卒也倦了,牢中难得半晌无人搅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若有若无。
杨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最终落到甬道尽头那尊模糊的关帝像上。
狱中竟供着关帝,祈求忠义之神镇守牢狱,何其讽刺。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星火,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他需要留下点什么,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要将这里的真相,将魏琰的罪恶,将他的不屈,留下来,传诸后世。
没有纸笔。
他咬牙撑起残躯,贴着墙壁坐直,然后低下头,用牙齿,一点点撕下囚衣里衬那片还算干净的粗布。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齿力不足,他便用被夹棍夹得变形的手指相助,一点点撕出一条略宽的布条。
整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待布条离衣,他早已是满头虚汗,喘息不止。
他垂首打量自己,遍体鳞伤,竟无一寸完好肌肤,良久,才颤巍巍抬起右手,把那条曾被夹棍重点关照,指甲早已脱落,皮开肉绽的食指,送到了嘴边。
他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钻骨,身躯猛地一颤,口中瞬间溢满了铁锈般的腥甜。
血顺着残破指尖缓缓滴落。
他不敢耽搁,忙将布条摊在膝上,以那支渗血的指尖为笔,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开始书写。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元气。
“臣杨濂,临死绝笔,魏阉祸国,罪证昭昭,天地共鉴,臣今以死明志,前所劾二十四大罪,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虽遭阉党构陷,酷刑加身,吾风骨不折,清白不容玷污。”
血很快凝固,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让新血续出,写写停停,断断续续,眼前昏花,手腕战栗,几乎难把布条稳在膝头。
他写魏琰僭越,写忠良含冤惨死,写生祠遍地,写民不聊生,写自己无悔,写盼后人继志。
最后,他用尽力气,在布条末端,重重按下了一个模糊的血印。
做完这一切,他已气若游丝,靠墙瘫坐,唯余一息。
天光微亮时,狱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趁着狱卒开门,视线转移的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将那条浸透鲜血与执念的布条,迅速塞进关帝像底座一道暗缝,深没其中。
关帝持刀而立,目光凛凛,静静守护那缕暗缝中的血书。
随后,他阖上双眼。
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
魏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数名东厂番子闯入,将他拖了出去,绑在刑架上。
为首的档头拿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声道:“杨大人,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画押,承认污蔑魏公,给你个痛快。”
杨濂缓缓抬起头,花白的乱发混着血污贴在额前脸上,他望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铁钉,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档头眼神一戾,不再迟疑,举起铁钉对准他的头顶,铁锤猛然落下。
“咚。”
闷声回荡,钻骨刺耳。
杨濂身形剧震,双目倏睁,瞳孔瞬间涣散,鲜血沿着额角鬓发蜿蜒流下,染红了他满是伤痕的面庞。
他至死,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那双曾经在金銮殿上怒视奸佞的眼睛,此刻直直定在虚空,残留着一丝不甘,一丝轻蔑,仍带着读书人永不屈折的傲骨。
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诏狱深处,连那终年不绝的滴水声,仿佛亦在此刻凝滞。
————
杨濂下狱,酷刑至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水面下激起汹涌的暗流。
明面上,街市依旧,茶楼酒肆无人敢公开议论,连往日最热闹的国子监门前,也忽然冷清得吓人。
可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里,另一股暗力正悄悄汇拢,似地火在岩层下奔突,寻找机会迸裂。
文毓瑾落脚的那处靠近国子监清舍,如今已成了无形的中心,白日里,他仍是一身半旧儒衫,与来往学子谈经论道,言语间忧国忧民,风骨肃然,绝口不提朝局险恶。
他越是这般沉静克制,周围聚集的年轻士子们对他越是崇敬。
夜深后,清舍后门时有身影悄然闪入。
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影,几张年轻激愤的面孔围坐于文毓瑾身侧,他们是兴社在京城各书院的核心人物。
一个叫陈贞慧的年轻监生声音哽咽,死死攥着拳头:“文兄,杨公他死得冤啊!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另一个叫侯向生的青年语气急促:“东厂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杨公,明日便可能是你我,必得让陛下听见我等呼声!”
文毓瑾端坐主位,烛影斜映,侧脸清隽,他沉默地听着众人的控诉,指尖轻抚着杯沿。
待几人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杨公风骨,天地可鉴,吾辈后学,岂能坐视忠良蒙冤,奸佞横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眸色沉痛:“然若贸然行动,正如以卵击石,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授人以柄,让更多志士白白牺牲。”
“那…我们该如何?”有人急声追问。
文毓瑾微微俯身,烛焰在他眸中跳动:“吾辈所求,非街头叫嚣,而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正大之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联名上书,静/坐请愿。”
屋内几人呼吸骤然一紧。
文毓瑾继续道:“联名上书,非一人之疏,而是汇聚天下清议,代表士林民心。我们要将杨公之冤,魏阉之恶,条分缕析,直陈御前,让陛下看到,非杨公独受其枉,而天下读书人,皆为此事痛心疾首。”
“至于静/坐,”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非为挑衅,而为明志,我们就在这国子监前,在这孔圣人文庙之下,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只以我等之身,告之京城,告之天下,公道,自在人心。”
他语调中带着奇异的蛊惑力与说服力,将年轻人胸中的悲愤与热血,慢慢引到了一条看起
来更理性、也更宏大的方向上。
“可是…文兄,东厂耳目众多,这联名…”陈贞慧仍有顾虑。
文毓瑾轻轻放下茶杯:“此事,需隐秘,更需胆魄,愿署名者,需知其风险,九死而不悔。”
他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诸位可敢?”
“有何不敢!”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年轻的脸庞上燃着决然之色。
“好。”
文毓瑾颔首:“此事,便由我文家,以百年清誉为凭,牵头执笔,诸位分头联络可信之士,务必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记住,我们此举,非为一己之私,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公道,纵前路荆棘,亦当往矣。”
其后数日,暗潮悄涌,席卷京城各大书院与会馆。
国子监号舍,夜深人静时,有学子在同伴手心悄悄写下自己的籍贯姓名。
僻静的书肆后院,几名青衫学子低声急语,快速交换着信息,确认着愿意联名的志士。
崇文门外一家会馆里,有人借饮酒赋诗的名头,暗暗传阅文毓瑾草拟的奏疏要略。
联名的名单在暗中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不仅有国子监的监生,还有在京候补的官员,甚至一些早已致仕、却仍关心朝局的老翰林,闻得是文家百年清誉作保,也暗中表示了支持。
而静/坐之事亦在暗中铺排,时间,地点,方式,若官府盘问如何应答,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文毓瑾依旧每日出现在清舍,接待访客,谈论学问。
只是他书案上那方歙砚,磨墨的次数比往日多了许多,他亲自执笔,仔细斟酌着奏疏上的每一个字,务求情理兼备,骨气铮然,既要能打动天听,又要能凝聚人心。
檐下气息沉凝,山雨欲来,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即将开启他大男主表演
71章男女主感情大爆发
先让文毓瑾疯一段[笑哭][笑哭]
第64章
宁王府书房中, 盛夏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周妙雅穿了一袭素白的立领斜襟纱衫, 映着臂上的金钏若隐若现, 婉如画上的仙娥。
她刚招呼下人把铜冰鉴抬了进来, 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热。
朱弘毅正坐在窗边专注地看书,听到动静抬了抬眼。
周妙雅见他额角浮汗,便挽起素袖,露出半截皓腕,用帕子轻轻替他拭去。
而后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拿起墨锭替他研磨。
长安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了两人宛若老夫老妻的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 这才上前禀报。
“王爷,周姑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杨濂杨大人在诏狱殁了。”
周妙雅研墨的手猛地一抖, 墨锭在砚台上划出的墨滴险些溅到她素白的大衫上。
长安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听诏狱暗线说…是铁钉贯顶, 当场气绝。文毓瑾那边,这几日国子监清舍人来人往,联名上书的奏章已经拟好了七八分。”
他话音落下, 书房顷刻间静得骇人,只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周妙雅放下墨锭, 纤细的手指仍颤抖不止。
文毓瑾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她一点都不信。他那副叫人作呕的嘴脸, 岂配扛起天下文脉清流的大旗,又怎会真心为世人伸张正义?
她侧首望向朱弘毅, 声音轻颤:“王爷,文毓瑾此人,最擅伪装, 他如今摆出这副清流姿态,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他分明是要把一众学子往火坑里推,为他自己开路。”
朱弘毅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
他起身走到冰鉴前,指尖轻轻拂过铜壁上凝结的水珠。
“他要借魏琰的刀,用这些年轻士子的血,铺就他的青云路。”
朱弘毅捻了捻指尖上的水珠,沉思了片刻:“我们出府一趟。”
周妙雅甚为不解:“此刻?王爷要去哪里?”
“顾府。”
————
未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顾凌云私邸的后角门。
长安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不是寻常仆役,是个眼神精悍的短打汉子,目光在来人身上一扫,便默不作声地引路,带他们穿过几重庭院。
顾凌云的书房设在宅院最深处,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这里也置了冰鉴。
顾凌云正站在书案前临帖,见二人进来,放下毛笔,拱手相迎:“王爷,周姑娘。”
朱弘毅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顾佥事使好雅兴。”
“练字静心。”
顾凌云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并亲手斟了茶:“王爷此时来访,想必是为了诏狱的血案。”
周妙雅捧着茶盏,指尖冰凉,她抬首望见顾凌云锐利的双眼,忽忆起在北镇抚司验白骨时,他亦是这般冷静自持。
朱弘毅的声音打破寂静:“杨濂死了,文毓瑾正在煽动学子联名上书。”
顾凌云执起茶盏,水汽氤氲,掩去了他的眸色:“下官略有耳闻。”
周妙雅忍不住开口,嗓音压得极轻,却止不住地发颤:“文毓瑾此人顾大人可知他真正的为人?”
顾凌云抬眼看向她:“愿闻其详。”
夏日蝉鸣透过窗纱传来,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周妙雅攥紧衣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喉间翻滚,难以吐出一个字。
顾凌云见她神色,心下已猜出那些话令她难以启齿。
他想起北镇抚司值房里那份简报上的寥寥数语:灵堂逼妾,坠崖,想起田埂间她护住老农的倔强身影,奉国寺前她俯身为流民孩童诊脉时低垂的眉眼。
“周姑娘不必细说。”
顾凌云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些许:“文毓瑾的为人,下官略知一二。”
他执起茶壶,为周妙雅添了些茶:“北镇抚司卷宗里,记着泰和四年京城一桩旧事,文家长孙灵堂逼娶表妹未果,次日,那表妹便遭诬陷发卖,押送途中意外坠崖。”
周妙雅猛地抬眸,正对上顾凌云平静的目光。
他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顾凌云继续道:“下官还知道,那表妹后来出现在宁王府,更蒙圣恩封为司画女官,一个宁死不屈的女子,岂会轻易与人同流合污?”
朱弘毅适时开口:“所以顾佥事应当明白,文毓瑾此番举动,绝非出于公义。”
顾凌云一语道破:“他要借魏琰的刀,除去异己,为自己博取清名,那些学子,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卒子。”
书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蝉鸣声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妙雅握紧茶盏,声音很轻:“那些学子大多只是心怀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不该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顾凌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朱弘毅:“王爷想要下官如何?”
朱弘毅沉声道:“并非要北镇抚司与东厂正面冲突,只希望在必要之时,顾大人能暗中周旋,尤其是在诏狱中,尽量能保全几个不该死的人。”
顾凌云沉默良久。锦衣卫与东厂虽同属天子亲军,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插手此事,风险极大。
他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周妙雅从容的身影,想起她即便身处险境也不曾弯折的风骨。
再抬眼时,他终于开口:“下官可以尽力,但有一点,但若事不可为,北镇抚司必须抽身。”
“自然。”朱弘毅颔首。
周妙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轻轻推至顾凌云面前:“这是下官与王爷推测,文毓瑾可能会重点利用的几位学子姓名。”
顾凌云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当他看到陈贞慧,侯向生这两个名字时,眉头微微蹙起。
周妙雅敏锐地察觉到了:“顾大人认得他们?”
顾凌云将纸卷收起,低声道:“陈贞慧,是去年被廷杖而死的陈御史独子,侯向生,其父曾任开封知府,因上疏反对修建生祠被罢官削籍。”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周妙雅已经明白,文毓瑾特意挑选这些与阉党有旧怨的学子,就是要让这场清议显得更加悲壮,更能激起民愤。
好狠毒的心思。
顾凌云起身:“下官会留意,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二位。”
他没有朱周二人更多的承诺,但三人心中都已明了,风暴将临,他们是黑暗中互为守望的同盟。
夕阳正好,马车驶出顾府后巷,周妙雅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阖上的角门,轻声道:“但愿还来得及。”
朱弘毅没有回答,只是扶她上了马车,车厢里,他看着她忧心忡忡的侧脸,忽然道:“尽人事,听天命。”
————
是夜,三更刚过,文府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锣声,呼喊声,救火声乱作一团。
待到附近官员,学子们闻讯赶到时,文府偏殿已陷入一片火海,热浪逼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众人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文毓瑾被两个家丁死死架住胳膊,仍拼命挣扎着往火海里冲,似要夺回什么比性命更紧要的东西。
他素日里纹丝不乱的鬓发此刻焦卷散乱,那身象征清流的半旧儒衫被火星燎出无数破洞,烟灰满面,泪水纵横,火光映得他狼狈凄怆。
“放手!我的书!那些孤本!”他嘶哑得破了音,手腕通红,满是灼伤,却仍死命往火海里扑。
一个家仆怀里紧紧抱着几卷刚从火场中抢出的古籍,书匣边缘已被烤得焦黑。
“大爷!不能再进去了!房梁要塌了!”家丁哭喊着,拼死将他往外拖。
文毓瑾被强行拖到安全处,双腿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无数藏书典籍的火海,猛地以拳捶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苍天无眼!为何要毁我文家百年积累!那是祖辈心血,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圣贤典籍啊!”
他仰天悲呼,泪水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深沟,痛不欲生。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旁一位赶来救火的同僚衣袖,声音颤抖着几乎碎裂:“是…是他们!定是那阉党!知我明日要上书为杨公陈情,便纵火焚我文府,毁我藏书,断我文脉!此乃诛心之策!诛心之策啊!”
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动容。
陈贞慧,侯向生等年轻学子赶到,见到他们敬重的文先生如此惨状,再听他这番泣血控诉,一个个眼圈发红,攥紧了拳头,胸中怒火与那场大火一同熊熊燃烧。
“文先生保重身体!”陈贞慧抢步上前,欲要扶他。
文毓瑾却挣脱了他的手,痴痴望着火场,喃喃道:“书没了…那奏章也被烧了!明日…明日拿什么去面圣…杨公…杨公的血仇…”
他声音渐低,似已心如死灰,忽地身形一晃,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厥过去。
“文先生!”
“快!快请大夫!”
文府门前顿时一片大乱。
没有人注意到,当被家丁慌乱抬回主院时,那昏迷的文毓瑾,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偏殿的火仍在烧,映红了夜空,也映得一张张怒恨交加的脸愈发扭曲得发亮。
这场火,烧毁了藏书,也彻底点燃了学子们心中与阉党不共戴天的仇恨,而那份原本要呈递御前的联名上书,也一同葬身于火海之中。
第65章
文毓瑾被抬回主院, 灌下参汤,幽幽转醒。
他不顾郎中的劝阻,强撑着病体, 来到前厅。
那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兴社学子, 看到这余火未烬的场景, 眉目间皆凝着悲愤。
文毓瑾怀中紧紧抱定那几卷从火海中抢出的残书,那些书被烧的焦边碎页,惨不忍睹。
他将那几本书紧贴在胸口,仿若壮烈归来的英雄怀抱着阵亡将士的枯骨。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年轻的,挂着未褪激愤的脸。
沉默半晌后,他哽咽着,涕泗横流, 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格外凄惨悲怆:
“文某文某无能啊”
他强撑着虚弱的病体, 忿恨开口, 声音嘶哑,鼻音沉重:
“未能护住诸位呕心沥血的联名奏疏,更累及我文家数代珍藏的祖宗典籍”
他颤抖的枯指抚摸着焦黄的残页, 痛彻心扉地哭诉着:
“那奏疏,凝聚了诸位的心血, 誓要为杨公讨回公道。它本藏于偏殿的木匣中,吾本欲今夜再最后斟酌字句未曾料到…哎…”
他说到痛处, 猛地阖上双眼,两行清泪拌着烟灰直下。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 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悲怆:
“火势太大,我冲进去时,那书匣就在我眼前, 被掉下来的梁木压住,顷刻间就就化作了灰烬。”
再睁开眼时,他目光空洞,仿若刚经历了世间最悲痛的人间惨剧,喃喃着:“连一页一页都未能抢出来”
几个学子见他悲痛至此,忙上前抚胸疏背,温言相劝。
蓦地,只见文毓瑾如遭雷噬一般,浑身剧震,眼底迸射出彻骨的恨意,他抓住身边一个学子的手臂,自言自语地喊着:
“是了是了!这火起得蹊跷,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我们要上书的前夜,定是那阉党!他们不敢让这份奏章呈到御前,便要将它连同这满屋典籍一同焚毁。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要让天下人都不敢再发声!”
他这出痛彻肝脾的戏,将一个痛失重要文书、又看穿阴谋的悲愤儒生刻画得入木三分。
既合理圆了奏疏被毁的局,又成功引起了众怒,矛头直指阉党。更在学子们心底,种下阉党片纸不留,锱铢必较的焚书之惧。
“文兄珍重!”陈贞慧红着眼眶上前扶住他,“奏章没了,我们还可以再写!”
“对!我们这就回去重新联名!”侯向生激动地喊道。
文毓瑾听罢这话,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泣血般控诉着:
“阉党焚书,意在断我文脉,绝我圣传,此乃斯文扫地,文明之浩劫。自焚书坑儒后,千年间尚未有如此公然践踏圣贤文章之暴行,他们不仅要堵住悠悠众口,更欲焚尽先贤之骨,苍天何其不仁!”
他这番痛彻心扉的泣血之呼,成功地将学子们的注意力从奏章被焚,转移到了阉党焚书的暴行之上。
陈贞慧哽咽着上前,“文兄,您已尽力,是那阉党丧尽天良。”
“典籍虽毁,但正气长存!”侯向生振臂高呼,眼中燃烧着怒火。
文毓瑾看着群情激愤的学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到。
他佯装虚弱,晃了晃身子,无力地倚靠在家丁身上,气若游丝:
“文某愧对诸位待我料理完这些残卷,养好身子必再与诸君共商大计”
说罢,他双目翻白,似耗尽所有心力,再次昏厥了过去,被家丁慌忙抬回内室。
前厅里,只留下满腔怒火的学子们,对着暗夜中大火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誓要与阉党势不两立。
————
翌日早朝,金銮殿阴云欲坠,气氛凝重。
不等御史出列,首辅康敏之竟率先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康敏之纵横内阁十余年,素以沉稳著称,此刻竟是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颤若秋风扫叶。
“陛下!老臣老臣痛心疾首啊!”
他声音嘶哑,以头抢地,砰然血溅:
“文翰林乃圣上钦点的状元,两榜进士,清流典范,昨日竟遭此横祸,若非家仆拼死相救,几葬身火海!”
他抬起泪眼,涕泗横流地环视着满朝文武:
“纵火焚宅,毁人典籍,此等行径,与暴秦何异?这是要堵天下人悠悠众口,让士林寒心,让读书人不敢再言国事啊!”
他猛地转向御阶之下垂手而立的魏琰,字字泣血:“魏公,您执掌司礼监,统领东厂,京畿治安亦是职责所在,如今竟有狂徒敢对朝廷命官行此恶事,您难道不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
这番表演堪称精妙绝伦,滴水不漏。
他绝口不提那份被焚毁的联名奏疏,只抓住焚书,迫害文士大做文章,一个忧心国事,痛心文脉受损的忠臣皮相瞬间剥脏立净。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准备弹劾康敏之与阉党勾结的御史,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康敏之伏在地上,低泣声仅近
臣可闻:
“陛下老臣惭愧身为首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纲败坏至此若不能严惩凶徒,老臣老臣唯有乞骸骨归乡,无颜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他这番以退为进,既撇清了自己与阉党的关系,又将失士林即失天下的暗刺,悄悄扎进少年天子的心底。
龙椅上,朱弘睿眉头紧锁,看着大殿之上痛哭流涕的首辅,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魏琰,最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康爱卿,先起身说话。”
康敏之却不肯起身,反而以额触地,泣血再叩:
“陛下!老臣并非为文毓瑾一人请命,昨夜那把火,烧的是文家藏书,践踏的却是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今日他们敢焚书,明日就敢坑儒,此风断不可长啊陛下!”
他绝口不提学子联名奏章之事,只将此事扣死在践踏文脉之上。
魏琰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康首辅所言极是。咱家听闻,文家藏书楼中有不少孤本,善本,皆是文家数代心血,更是天下文脉所系。如今遭此劫难,等同于断我大晟文脉一刀,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沉痛,好似真心为典籍被毁而惋惜:“咱家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以安天下士子之心。东厂愿与刑部协力,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魏琰这番话,冠冕堂皇,看似公允,实则将调查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刑部尚书是康敏之的门生,东厂更是魏琰的地盘,所谓共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几个清流官员面面相觑,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康敏之和魏琰一唱一和,一个痛心文脉受损,一个表态要严查,将这场明显有问题的纵火案包装成了维护文脉的正义之举。
年轻皇帝裹着疲惫的口吻,最终敲下定音:“准奏,就由东厂与刑部共查此案,务必查明真相。”
“臣遵旨。”康敏之这才缓缓起身,与魏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退朝的钟声响起,早朝看似以严查纵火案告终,实则却是阉党与伪清流打的一次完美的配合。
真正的输家,是那些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遇到明主的兴社学子。
————
文府大火的烟尘尚未散尽,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然降临。
就在朝堂上下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追查纵火真凶,安抚文毓瑾之时,东厂的缇骑如鬼魅般倾巢而出。
他们手中握着一份完整的缉捕名单——正对应上那份已葬身火海的联名奏疏上所有署名的学子。
名单上不仅有他们的姓名,更是细致罗列着他们的籍贯,家眷,唯独缺了文毓瑾的。
清晨,天边刚刚吐白。
国子监号舍内,监生陈贞慧刚披上外衣准备晨读,房门就被粗暴踹开。
几个东厂番役二话不说,直接用枷锁扣住他的手腕。
“你们做什么!”陈贞慧又惊又怒,“我可是国子监监生!”
为首的档头冷笑一声:“陈贞慧,有人告发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与此同时,礼部主事沈继荣在前往衙门的轿中被截住,刑部员外郎卢生从值房中被拖出,都察院御史黄英在府中用早膳时被闯入的番役当场锁拿
网越织越密,抓捕的范围迅速扩大。
凡是与这份名单稍有牵连的士子,哪怕是只在文府清舍与文毓瑾有过一面之缘的举人,都被列入缉拿名单。
“凭什么抓我!”侯向生在被拖出书院时奋力挣扎。
番役一脚踹在他膝窝:“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
侯向生疼得冷汗直冒,却仍倔强地仰着头:“我辈读书人,心怀天下,何罪之有?”
这番对话在京城各处同时上演。被锁拿的学子们个个悲愤交加,却无一人想到问题出自那份已被焚毁的奏疏。
囚车辘辘,陈贞慧对身旁的同窗咬牙低语:“定是前日我们在文府聚会时走漏了风声,有人告密。”
同窗蜷在阴影里,忧心忡忡地望着文府的方向:“文兄他不知是否安然”
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那个他们敬重爱戴的文兄,那个与他们一同慷慨激昂,痛陈时弊的清流领袖,正是将他们推入深渊的元凶。
囚车轧过石板路,枷锁锒铛,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对着这些披枷戴锁的年轻士子们指指点点:
“这些都是读书人啊”
“听说要造反”
“好好的前程不要,非要跟朝廷作对”
风言风语如同冰水,浇在学子们早已凉透的心上。他们不明白,为何满腔报国热忱,换来的却是镣铐加身。
诏狱的大门轰然阖死,将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隔绝。
陈贞慧被推搡着,踉跄地向前,忽然脚下一绊,发出铁链拖曳的声响。
黑暗中传来几声虚弱的呻吟,更深处似乎还有鞭挞声和压抑的惨呼。
平日书院中的书卷,意气,治国平天下,顷刻被血腥味呛回喉咙。
这一刻,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不是儿戏,不是书斋中的清谈,不是提笔挥墨的策论,而是你死我活的党争。
而他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学子,才是那血淋淋的棋盘上,被抛弃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太能演了!
第66章
夜色深沉, 宁王府的后门被轻轻叩响,顾凌云一袭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长安引他穿过寂静的庭院, 直接进了朱弘毅的书房。
周妙雅也在, 她正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递到朱弘毅面前。见顾凌云进来, 她微微颔首,又默默取过一个杯子,为他斟满。
顾凌云无暇寒暄,未及落座,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摊于案上。
那是一份名单,墨迹尚新,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许多名字旁边都用朱笔勾画纵横, 做了标记。
“王爷, 周姑娘。”
顾凌云指尖落在一处朱笔圈出的名字上:“这是今日北镇抚司根据东厂移交的部分案卷,抄录的缉拿名单。截止一个时辰前,入诏狱, 刑部大牢及东厂私狱的兴社相关人士,已逾百人。”
周妙雅倒吸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百余人,这已远超一次寻常的党争清洗。
朱弘毅面色沉静, 他的目光掠过那串名字,虽神色未动, 但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已微微绷紧。
顾凌云的声音压低:“二位可有看出问题?这份名单,太过完整了。”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下来:“李梦庚, 国子监末位增广生,平日只在书肆抄书为生,从未参与过任何清议聚会。陈良,更是个假名,此人是兴社在江南的暗桩之一,三日前才秘密入京,连我都时至今晨才摸到他的行踪。”
他指尖顿了顿,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方继。
“还有此人…”
顾凌云抬起眼,看向朱弘毅:“王爷可还记得,苏州虎丘书院的那个狂生,因酒后醉骂魏琰生祠,当场被革了功名。自此此人便人间蒸发,连兴社内部都只道他是失踪,结果此人化名为方继,悄悄潜回了京城,在通惠河码头替船家算帐。”
顾凌云的眸光锐利如刃:“东厂此次抓人,手起网落,一捞即中,连这些隐藏极深,甚至用了化名的人,都被精准地捞了出来。这不像是撒网,更像是…按图索骥,照簿点人。”
书房内骤然死寂一片。
周妙雅只觉得一股寒气聚上心头,她瞬间就明白了顾凌云在怀疑什么。如此精准的名单,岂是东厂用耳目灵通四个字所能解释的?
那份已焚毁的联名奏疏…
朱弘毅终于开口,清晰的声音划破死寂:“那份联名奏疏,文毓瑾亲口说,他看见被梁木压住,烧成了灰烬。”
顾凌云冷笑一声:“火场混乱,烟熏火燎,他文毓瑾竟能亲眼看见一份奏疏被烧得一页不剩?除非他早知道结果是什么。”
周妙雅声
线微颤:“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煽动学子联名,故意引来这场大火,然后…将这份包含了所有核心成员真实姓名,甚至可能还有他们隐藏身份,人际网络的名单,拱手送给了阉党?”
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若真如此,文毓瑾便是亲手将兴社的脊梁骨抽出,洗净奉于刽子手刀下。
朱弘毅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畔,望着外面的沉沉夜幕。
“文毓瑾要的,不止是清名,更是投名状。”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冷峻:“一份足以让魏琰对他刮目相看、甚至引为心腹的投名状。还有什么,比献上整个兴社,更能表忠心?”
顾凌云接口道:“而且,经此一役,他在清流和学子中舍生取义,保全火种的形象将无比高大。阉党得利,他得名得势,名利双收,一举三得。”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周妙雅胸口翻涌,只感觉一阵恶心。
她脑中回闪出文毓瑾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到他如何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那些信任他的热血青年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凌云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我们必须拿到证据,光有推测无用。我们需要知道那份奏疏的原本,或者副本,究竟落在了谁手里,现在何处。”
朱弘毅转过身:“你有线索?”
“东厂掌刑千户杨寰,是具体执行抓捕的人。”
顾凌云道:“如此重要的名单,必在他手中,或已呈送魏琰。但杨寰此人…贪财好利,或可设法。”
朱弘毅面色沉静:“此事需万分谨慎,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顾凌云点头表示赞同。
此计即已定,确见他神色并未轻松半分。他沉默了一瞬,复又开口:“还有一事。杨濂的独女杨婉,陈贞慧的妹妹陈淑仪,侯向生的幼妹侯静云…凡在押诸人府中女眷,年未花甲者,昨日一并没入教坊司。”
周妙雅闻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热茶溅透袖口,她竟毫无知觉。
“教坊司…”她喃喃着,脸上血色霎那间褪尽。
那是比诏狱更幽暗,更不堪的地方,那是将官家小姐训为官妓的地方。对罪臣女眷而言,那是对她们从精神和**上进行双重摧辱的魔窟。
一旦进去,生不如死。
周妙雅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魏琰…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一丝血脉,一点尊严都不给人留吗?”
她眼前浮出杨濂悲勇就义的模样,若他泉下有知,独女被拖进那等魔窟,该是何等悲愤。
顾凌云看向她,语气虽没什么起伏,但却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教坊司归礼部管辖,但具体管事的是个姓刘的太监,此人贪财,胜过其他,若有足够银钱打点,或可…将人赎买出来。”
他停了一瞬,复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只是,价格必然不菲,而且要快,一旦名册归档,入了教坊司内院,再想捞人,就难如登天了。”
他说罢这话,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笔钱从哪里来?宁王府虽不缺银钱,但若由王府出面巨额赎买罪臣女眷,目标太大,立刻就会引起魏琰和文毓瑾的警觉。
周妙雅紧抿着唇,拧着眉,陷入了沉思。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朱弘毅:
“王爷,我们卖画吧。”
朱弘毅与顾凌云闻言,同时惊讶地望向她。
周妙雅定了定神,只见她语速加快,思路也清晰了起来:
“我近日所绘,连同仇先生自苏州相赠的那些画,尽可动用。姚老先生掌眼书画行数十年,其眼力,人脉,信誉都是顶尖的。若请他帮忙,将画作悄悄出手,所得银钱,便可用于赎人。”
她抬起带着恳求与决然的眼,望向朱弘毅:“画本是死物,若能化作百金,从魔窟拖回几条人命,换回几张清白身,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仇先生若知他的画能救人性命,必也不会怪罪。”
这真的是一个无比大胆的计划。
通过姚老先生这位中间人,既能避开宁王府的直接牵连,又能快速筹集到所需的巨额银钱。
书画交易在京城本就风雅寻常,不易惹人注目。
朱弘毅凝视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的那抹灼亮,比烛火更盛。
他知道,这不仅是救人,更是她对抗这黑暗世道的方式,用她最擅长的笔,去换回一丝微弱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
“好。”
————
顾凌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书房的门被轻轻合拢。
屋内,烛焰被风带得轻晃,映得两道剪影在墙壁上随之摇曳。
朱弘毅没有立刻说话,他缓步走近周妙雅身前,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温柔的影子。
他伸出手,并未触及到肌肤,只是轻轻替她拂开额前那缕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
他开口,声音低沉:“想起那日,在汲古斋,我为你一幅《共伞图》,与文毓瑾相争,五百金掷出去,眼也未眨一下。”
他指尖仍虚停在她的鬓边,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那时只觉得,凡是你笔墨所至,便是无价。未曾想,今日竟要靠售卖你的画作来筹措银钱。”
他话中无怨,只有对她才华被贱卖的心疼。仿佛看见皎皎明月被称斤道两,以及对这乱世的无奈唏嘘。
周妙雅抬眸,迎上他温柔中带着歉然的目光。她缓缓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王爷,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意气,如今是性命。画作本是死物,若能凭几尺绢素,在泥潭中护住几分清白尊严,拯救出几户完整人家,它们才算物有所值。若只是将画作藏在深阁蒙尘,那才是真真委屈了笔墨。”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既然要卖,就要卖出能救命的价钱。我之前的那些无款画,仅凭几分祖父的笔意,便能引得京城震动。此番…”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干脆一仿到底。不仅仿其笔法风骨,连提拔,钤印,都仿得一丝不差。祖父的真迹难寻,一幅文老太爷晚年精心之作,足以让那些趋之若鹜的收藏家们争破头。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筹到足够赎人的巨款。”
她此言一出,连朱弘毅都为之动容。
这不仅仅是卖画,更是要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一旦事泄,仿作之名传出,于她天下第一才女的清誉将是沉重打击。
她这是拿自己的清誉去换别人的生路。
朱弘毅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决,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善良,勇气与智慧的光芒。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劝阻与疼惜都封在了喉间。
“好。”他只有一个字,承载了全部的信任与支持,“需要什么,让长安去准备。姚老先生那里,我来安排,必不叫人起疑。”
第67章
三日后, 姚老先生亲自登门。
他被引入偏厅时,周妙雅与朱弘毅已候在案侧。
姚老先生未及寒暄 ,只将怀中画匣轻置于桌面。他打开匣盖, 取出其中已然装裱好的画卷, 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绢素铺陈, 正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爷的那幅《溪山访秋图》。
姚老先生的目光久久驻于画上,似欲将每一寸墨色都勘透。
良久,他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抬眸望向周妙雅,眸底是毫不掩饰的惊异与叹服。
“老朽眼拙,若非姑娘提前言明,乍看之下,几可乱真。这山石皴法, 这林木点染,尤其是这题跋笔意, 形神兼备, 气韵暗合。姑娘于文老太爷笔法之精研,已臻化境。”
他枯指虚悬,轻轻点在那枚仿刻的朱印上, 低声叹道:“这钤印的深浅,印泥的沉浮, 竟毫厘不差,全无新硎的火气。这等手段, 莫说市坊中那些粗劣的苏州片,便是放在文老太爷门生故旧之中, 也断然寻不出第二人。”
周妙雅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只问:“先生看, 可能出手?”
姚老先生收敛神色,低声道:“能,必能卖出高价。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慎重:“此画若在京城露面,风险太大。文家旧识,书画行家众多,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老朽建议,寻一南来的富商出手。他们附庸风雅,出手阔绰,且多不深究细节,只认名头与画艺。”
大晟承平百年,自隆庆开关之后,漕运海运皆通,商贾之利丰厚,早已滋养出一批富可敌国的巨贾。
按士农工商之旧序,他们虽仍为末流,但金银却能使鬼推磨。
他们凭借雄厚的财力,广置田宅,结交官宦,极力模仿士大夫生活。而收藏书画古董,便算跻身风雅,也暗暗量出财力深浅。
巨贾于风雅之渴,催生出满街的苏州片行当。然大多出自匠手描摹,形具神散,难登大雅之堂。
如周妙雅这般,得文氏真传,又能摒弃个人风格,全心投入仿古,几可乱真的作品,实属凤毛麟角。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姚老先生门下恰好有位精明的门生,素与各路商贾周旋。
由他作为中间人,将这幅《溪山访秋图》荐与一位正于京中采办的扬州巨贾。那巨贾一见此画,便被其文氏真迹的名头与精巧的画技所吸引,再加姚老从旁首肯,当下便以两千两白银的高价买下。
后续之事,便由顾凌云暗中调度。他寻来一背景干净,素日无涉的商贾,带着两名干练的伙计,怀揣巨款,直入教坊司。
那刘姓的管事太监果如所料,验过白花花的银子,又掂量着额外附赠的金叶子,一双浊眼立即被贪婪占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杨婉,陈淑仪,侯静云三位姑娘便已于册上销名,连衣衫都未来得及换,人便已被带走了。
三位姑娘被搀入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青布马车,帘缝紧掩,蹄声急促,直奔通州码头。
码头岸边上早已泊着一艘客船,船身不大,却板厚钉密,可御风浪。
那船头立着位年方四十许的妇人,素衣素髻,眉眼沉稳,是一位已致仕的正直御史之妻,由顾凌云亲自安排,一路护送。
周妙雅和朱弘毅站在远处一座临河的茶楼雅间内,透过支起的窗棂,默默地望着码头。
他们看到那辆马车停下,三道纤瘦的身影被扶下,匆匆登上客船的跳板。
为首最高的那位女子,应是杨婉,她在上船前,驻足回望着京城的方向。隔得太远,虽看不清她的眉目,却见她抬手,似在眼角极快地抹了一下,便转身入舱。
船夫利落地撤去跳板,长篙点水,船身离岸,顺着运河水,向南驶去。
她们将被送往广州府,那里天高皇帝远,却商市发达,女子可靠手艺做生意安身立命,亦有顾凌云早年布下的人脉接应,或可隐姓埋名,重获新生。
直至船的帆影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之中,周妙雅才轻轻阖上了窗。
三条性命,终被笔墨与智谋夺回,她却只觉肩头更重。
庆幸与悲凉交织在一起,似乱絮般堵在胸口。
这世间,竟需要靠这样的方式,才能换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道。
而那些牺牲于党争之下的兴社学子们,却怎么也换不回了。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凌云暗查奏疏原本,私晤东厂千户杨寰的消息,终是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悄悄递进了魏琰的耳中。
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
魏琰正慢条斯理地执着一把玉柄小花刀,小心仔细地剔着灯芯。
他听罢心腹附耳低语,动作微微一顿。细长的眸子骤亮,寒光一闪,阴戾里夹着掩不住的兴奋。
“顾凌云……”
他齿缝间磨出这三个字,像品鉴着陈年的毒酒,嗓音黏冷:“跟他那位好姐姐一般,专爱与咱家作对。”
新仇旧恨,霎时齐涌胸口。
他想起顾皇后…
那时他刚把朱弘睿扶上龙椅,她便急以贤德规劝皇帝亲贤臣,远小人。
而偏偏皇帝与她自东宫结发,情契深厚,那分倚重与信任,曾叫他夜夜如芒在背。
他绝不容任何威胁,凌驾于自己的权柄之上。
于是,在得知顾皇后有孕后,他便挑了一位指法老道,身家清白的安胎嬷嬷。
一次看似寻常的按摩,伴随着顾皇后几声低抑的痛呼,流下一滩殷红血泊,未具形的皇子就此意外夭折。
这还未完,他又令心腹在顾皇后流产之后调养身子汤药中,掺了无色无味的秘药,生生彻底断了其再做母亲的希望。
他利用皇帝丧子之痛,巧妙地将帝后的隔阂越拉越大。
看着曾经恩爱的少年夫妻日渐生分,看着顾皇后眸中星火一点点熄灭,魏琰心中只有掌控一切的快意。
如今,顾凌云,这个顾家最后的翘楚,竟也敢探手暗查联名奏疏,触他逆鳞?
简直是自寻死路!
魏琰放下玉刀,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顾佥事年轻气盛,怕是受了些乱臣贼子的蛊惑,与那帮兴社逆党,走得有些太近了。”
魏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阴柔,却一锤定论:“既如此,便请顾佥事去昭狱清醒清醒吧。也好叫他知道,这京城的天,究竟是谁在撑着。”
确凿证据?
他不需要。
一句涉嫌勾结兴社,足矣。
命令下达得悄无声息,执行得却如雷霆万钧。
翌日清晨,顾凌云方一踏进北镇抚司衙门,尚未入值房,便见一队东厂番役拦断了他的去路。
为首者,正是他前日暗查的掌刑千户——杨寰。
杨寰擎着一枚刻有东厂字样的铜牌,狞笑着,毫不遮掩。
“顾佥事,奉厂公令,请您过府一叙。”他刻意咬重请字,尾音拖得老长,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齿缝。
顾凌云脚步顿住,目光掠过杨寰以及他身后如狼似虎的番役。
他面上并无意外,甚至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既已知晓魏琰的手段,早知调查此事风险极大,只是没想到魏琰反手落刀,速度如此之快。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任何言语和挣扎都是徒劳。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双手。
冰冷的铁链“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象征着锦衣卫尊严的飞鱼服,此刻却成了讽刺。
昭狱深处,刑房的血腥气浓的发黏。
壁上悬着的,地上散落的,处处都是染血的刑具,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顾凌云被剥去了飞鱼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被锁于刑架之上。
他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波澜,连呼吸都异常平稳,好似全然不将诏狱的酷刑放在心上一般。
几个被杨寰调来的行刑锦衣卫面面相觑,手中握着皮鞭,却迟迟不敢上前。
在北镇抚司,顾凌云的手段与能力有目共睹,更兼其皇后胞弟的身份,积威甚重。
对他们这些底层来说,鞭梢直指顶头上司,谁人敢先落这第一记?
“还愣着干什么?找死?”杨寰面目狰狞,一脚踹得行刑卫扑前了几步。
“厂公亲自下的令,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脱层皮,给咱家打!”
那行刑卫踉跄站定,咬牙扬鞭,却终究手软,没敢用全力。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鞭梢落在顾凌云肩头,中衣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红肿。
顾凌云的身体微不
可见地一紧,连闷哼都没有。
杨寰看得火起,一把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鞭子,那鞭子浸过盐水,鞭梢带着细小的倒刺。
“没用的东西!都给咱家滚开!”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肌筋绷起,眼底燃着噬人的光。
顾凌云凭家世、凭才干,处处压他一头,如今虎落平阳,落到他手里,岂能轻易放过?这口恶气定要一并讨回。
杨寰凑近几步,几乎贴着顾凌云的耳朵,吐息阴冷:“顾佥事,平日里您是最讲规矩的铁面阎罗,怎得今日也踩线犯事,落得这幅田地?说说吧,是怎么跟那些兴社逆党暗通勾连的?那份名单,您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顾凌云阖上双眼,仿佛老僧入定,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
杨寰脸色陡沉,他不再废话,手腕一抖,那浸盐的鞭子裹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下,力道与方才截然不同。
“啪!”
皮开肉绽。
盐粒混着倒刺撕进皮肉,中衣瞬间绽开片片猩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密集的,钻心的锐痛。
顾凌云额角青筋骤跳,齿关瞬间咬紧。
他却仍闷声不发,只是紧紧绷着被绑在刑架上的手。
“骨头还挺硬!”杨寰狞笑,又是一鞭,抽在同样的位置,“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咱家的鞭子硬!”
鞭似毒蛇,一鞭接着一鞭,胸膛,臂膊,腰腹次第绽红。
空气中顷刻间盈满血腥气。
矗立在旁的锦衣卫们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
夜深人静,连夏虫都噤了声。
宁王府后角门被叩响,声音比顾凌云来时更轻,更急。
长安闪身开门,敲门之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檐下微光映出纤细轮廓。
不是北镇抚司传信的人,而是一名女子。
女子掀开兜帽,露出苍白清秀面容,竟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如意。
她泪已满眶,呼吸凌乱,一见长安便扑通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哽咽破碎:“奴婢求见宁王殿下,求王爷救救我们大人!”——
作者有话说:明清时代,最著名,规模最大的书画造假中心是明代万历到清代嘉庆时期的苏州。苏州山塘街专诸巷和桃花坞一带聚集着一批民间作画高手,专以制作假画为业,所造假画统称为“苏州片”。
万历时期进士张泰阶曾编成《宝绘录》一书,集晋、唐至明代书画共200多件,其中有“元四家”和“明四家”,宣称书中丹青墨宝皆“稀世真品”。后为人揭穿,书中所载书画皆伪作。
天启三年,皇后张嫣怀孕,客氏与魏忠贤担心她生下嫡长子,遂收买了替她按摩的贴身宫女。一日,趁皇后腰痛需人推拿时,该宫女借按摩之名,突然用重力猛捶其腰腹,当场致其流产,胎儿夭折,张嫣亦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第68章
长夜无眠, 偏厅帘影深重。
朱弘毅被匆匆引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如意,那是顾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自小同皇嫂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
他见如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双臂高举过头顶, 掌心托着一方素帕。
那帕子白得刺目,正中凝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朱弘毅忙上前,接过那方帕子,帕上以血书写着寥寥数字:
“皇叔,救凌云,魏阉不死,帝室危矣。”
字迹虽潦草, 却刀刀见骨,确是顾云舒的笔迹。
如意望着他凝重的表情, 突然伏身, 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嗑完之后,她抬眸,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砸到了地上, 语气哽咽:
“王爷,娘娘在宫中听闻顾大人被下了狱, 心急如焚,吐了血。陛下被魏阉蒙蔽, 连娘娘的面都不肯见。娘娘说,如今唯有王爷, 或可挽回一二。求王爷看在娘娘、看在顾家满门忠烈的份上,救顾大人一命。奴婢来世结草衔环,报答王爷大恩。”
说到最后, 她整个人又伏到地上磕起了头,单薄的肩膀在深夜里瑟瑟发抖。
朱弘毅凝眉,他手中攥着那方血帕,指节寸寸收紧。
他虽脸上沉凝如水,但愤怒的火焰已他胸腔中暗流涌动。
魏琰此举,不仅是在打压顾凌云,更是对顾皇后,对整个朱氏皇权的挑衅与践踏。
朱弘毅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怒火,血帕在他掌中被无声地皱成了一团。
侍立在旁的周妙雅见状,忙上前一步,欲扶起如意:“如意姑娘,快请起,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宫中现下情形怎样?”
如意被她扶着,踉跄起身,泪却掉得更凶,摇头道:“娘娘自得知消息后便一病不起,陛下未曾问过。宫中各处都是魏琰的眼线,奴婢此番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躲在送恭桶的车里,九死一生才得以出来。”
朱弘毅沉默良久,他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涛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冷静。
那是和他自小形影不离,一同长大,血浓于水的亲哥哥。
他太了解他那位皇兄了。
朱弘毅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事,只能智取,不能硬碰硬。”
“皇兄耳根子软,自幼被乳母,内侍三两句软话就能牵着走。如今龙袍加身,更是成全了魏琰。凡是奏疏先过司礼监,再进御案,如今他只听得到魏琰想让他听到的,只看得到魏琰想让他看到的。”
说罢,他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宫墙,看清他那位被权宦圈禁的兄长。
“此刻若我贸然进宫为顾凌云求情,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坐实魏琰构陷的结党罪名。魏琰只需在皇兄耳边轻描淡写几句,说顾家与亲王勾结,意图不轨,那便是万劫不复。”
周妙雅心下一沉,她明白朱弘毅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
朱弘毅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望向周妙雅,眸色深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忽然放轻,轻得近乎请求:
“妙雅,我需要你画一幅画。”
周妙雅微微一怔。
朱弘毅的声音低缓,却字字灼心:“画中场景是新婚的东宫,太液池水新绿,梧桐刚抽嫩芽。画中少年于梧桐树下抚琴,少女侍立在一旁斟酒。他们新婚燕尔,琴瑟和鸣,互相看着对方的眼中,闪烁着光…”
“魏琰挑拨至今,帝后离心,他更是用最卑劣的手段,绝了皇后腹中的血骨。皇兄心底,未必无愧,只是被谗言与权力蒙蔽,不愿、也不敢去面对。”
朱弘毅抬眸,眸底深沉如井:“我需要你用文家祖传的笔法真意,将皇兄心底那一点不敢碰的软,将那份被遗忘的,最初的温存与信赖,重新画出来,送到他眼前。”
朱弘毅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思路清晰地阐述着他的计划:“我们自苏州归来,按例,我尚未向皇兄复命,禀明沿途见闻,顺带呈上地方风物与士绅敬献,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目光掠过偏殿一角,那儿并排放着几只黑漆螺钿画筒,筒盖还贴着仇方亲押的朱砂小印。
“筒中现有仇方所赠《江南四季》与钱轂,张复合画的描绘运河沿途风光的《水程图》数卷。待早朝后,我便将它们带进乾清宫,借复命之便,将你画的那幅帝后旧影夹入其中。皇兄知我素有赏画之癖,此番呈画,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魏琰即便再手眼通天,也难以在无数画卷中,提前甄别出每一幅的内容。”
朱弘毅声音低缓,像将箭矢一寸寸推上弓弦:“当皇兄批阅奏章乏了,自会命人展卷,欣赏这江南美景与风土人情。他会在不经意间,看到你笔下的太液池,梧桐影,看到他自己和皇嫂当年的模样。这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谏章,只有画卷中忽然活
过来的少男少女,让记忆自己开口,比千万句控诉更狠。”
这确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
正所谓,杀人诛心,这步棋若是走的得当,即便是魏琰筑了铜墙铁壁,也会不攻自破。
周妙雅瞬间明白了朱弘毅的全部意图。
他不是要替顾凌云喊冤。
直接喊冤,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魏阉的刀口上送;而他要的,是让皇帝自己把刀收回去。
只要那幅画能勾起皇帝内心哪怕一点点温软,只要皇帝对皇后心生一丝怜惜与追悔,那么作为皇后唯一的胞弟,顾家仅存希望的顾凌云,处境便会自然而然有了转圜的余地。
这比任何言语的求情都更巧妙,也更危险。
一旦被魏琰察觉,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妙雅望向朱弘毅眸中深沉的期望,感受着他手中血书的千金重量,她没再犹豫半分。
“好。”
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画。”
朱弘毅的目光便转向仍跪在地上,惶惶不安的如意。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沉稳:
“如意,起来吧。此计已定,你且宽心。”
如意抬起泪眼。
朱弘毅继续道:“你即刻回宫,务必谨慎,不可让任何人察觉你今夜来过。回去后,悄悄禀告皇后,就说……”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就说本王已知晓,让她务必保重凤体,勿要再作践自身。后续之事,本王自有安排,让她静候佳音便可。”
如意心中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下几分,她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希望:“奴婢代娘娘,谢过王爷大恩,奴婢这就回宫,定将王爷的话带到!”
她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罩好斗篷,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
三日后,朱弘毅换了一身亲王常服,锦衣玉带,带上长安,抱着精致的螺钿画筒,径直入了宫。
乾清宫里,熏香袅袅,浮着龙涎香气息,反为大殿内凭添了几分沉滞。
朱弘睿倚在御案后,比起数月前更清减了些,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魏琰如影随形地侍立于御阶之下,低眉顺目,像一道阴冷的影子。
殿内异常素静,满殿的宫人矗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朱弘毅上前来,依礼而拜,他并未提及任何朝局纷争,只含笑说起此番南下的见闻,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皇兄,您是没亲眼瞧见,这江南春日,确是别有一番风味。运河两岸,桃红柳绿,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如同泼了金粉一般。”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闲适,仿佛此生只会在画舫听雨,茶山煮雪,再不管人间炊烟。
至于沿途所见的焚毁书院,强征祠饷,苏州街头的民变与血腥镇压,他绝口未提一字。
“臣弟在苏州,特意去眠云堂拜访了文老太爷的关门弟子,仇方先生。”
朱弘毅适时引出这个话题,语气中带着赞赏与钦佩:
“仇先生虽隐居市井,于画道一途却是见解独到,正所谓是,藏千山万壑于胸臆,与他探讨笔墨气韵,令臣弟受益匪浅。”
魏琰半隐在灯影里,眼皮倏然一挑,细长的眸中一道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朱弘睿似被勾起了些许兴趣,脸上倦容稍减:“哦?吾弟素来眼高于顶,能得你如此赞誉,想必那位仇先生确有过人之处。”
“皇兄慧眼。”
朱弘毅笑道:“臣弟与他相谈甚欢,得他慨赠佳作,加之臣弟沿途搜罗的一些还算入眼的画作,今日特地带进宫来,请皇兄鉴赏品评,也算臣弟此番南行的一点心意。”
朱弘毅微一抬手,随侍太监旋开画筒,抽轴,展竿,悬画,一幅幅精美的画轴便一字排开来,立于皇帝面前。
画作题材多是江南风光,或是运河沿岸美景,渔舟唱晚,小桥流水,一派太平盛世的恬淡景象。
朱弘睿起身,踱步至画作前,一幅幅地看过去,偶尔抬首,问及笔墨技法,朱弘毅皆从容应答,只论画,不及其他。
行至最后一幅,他却忽然停驻,目光凝于绢上,再未移开。
那幅画,既非气势磅礴的山水,亦非精细工巧的花鸟,而是一幅带着朦胧暖意的旧日场景。
画中湖面波光粼粼,梧桐刚抽新芽,道袍少年横琴于膝,指未动,却含笑,云鬓少女倾身斟酒,侧影如月,唇角一弯浅羞,将满未满的杯中美酒,漾得比春水还软。
画作无题无款,只右下角一枚小小的闲章,刻着“长相忆”三个字。
画者笔意极其温柔细腻,夕阳夕照,池畔微风,并那一点不沾尘的缱绻,都被细细收拢进笔墨中,画中人深情对视,一击即中人心最软的那寸血肉。
朱弘睿盯着那幅画,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他指尖骤停,凝在纸面一寸之上,良久。
他望着画中那抚琴的少年,斟酒的少女,眼底闪过一瞬恍惚,仿佛被拉回了那段早已被刻意尘封的岁月。
遥想当年,他是东宫太子,她是父皇为他选定的,从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的太子妃,太液池边的琴声酒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耳畔。
魏琰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细微变化,他上前半步,细声细气地道:“陛下,这些江南画作虽好,看久了也伤神,不如先歇息…”
朱弘睿却置若罔闻,指尖终是落在画中女子侧颜,极轻地摩挲着。
朱弘毅垂袖侧立,面色平静,心弦却早已紧绷。
他今日能做之事,至此已尽。
此计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皇兄本心。
第69章
朱弘睿的目光定格在那幅画上, 寸步未移,许久。
他背对着众人,宫人们看不清他的脸色, 只能屏着呼吸, 小心翼翼地侍奉着, 深知圣意难测。
他本欲继续挑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终是失了方向,无声地按在了眼前画中的梧桐树枝干上。
“都退下。”
皇帝嗓音低涩,带着沙哑,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乾清宫中。
侍立的宫人们如蒙大赦,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动,齐齐躬身, 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向殿外。
魏琰与朱弘毅,也跟着人群一同往殿外退去。
只是, 魏琰的眉尾轻轻颤动了一下。
刚刚在御阶之下, 他站得最近,皇帝那一瞬气息翻涌,旁人未觉, 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松垮的眼皮,目光阴鸷地瞥了一眼那幅画, 眼风扫过正恭顺退往殿外的朱弘毅。
朱红色的殿门自外阖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殿内只余铜鹤烛台中火苗跳跃, 映着皇帝孤寂修长的身影。
乾清宫外,喧嚣散去。
“宁王殿下。” 一道阴柔的嗓音自朱弘毅身侧传来。
朱弘毅脚步微顿, 他侧首望去,是魏琰,正袖手立于门影深处。
“魏公公请讲。”朱弘毅仍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关紧要的闲散模样, 唇角挑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魏琰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殿下这趟江南之行,看来真是收获颇丰,快活得很啊。”
他字里行间快活二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朱弘毅好似全然未听出他弦外之音,他的笑意仿若更深了些,顺着他的话头叹道:
“魏公公说的极是,江南的春色,那可是活脱脱的绢本画,确是名不虚传。正所谓杜樊川所言,千里莺啼绿映红,又如白乐天所言,春来江水绿如蓝。花一开便占尽人间三分色,到处都透着别处没有的灵秀气。本王这些年困在京城,倒是差点忘了天地间还有这等好风光。”
说罢,他看向魏琰,眼底仿若真掺了三分诚意:“魏公公侍奉皇兄多年,鞠躬尽瘁,劳苦功高。若真得闲暇,也应去江南走一遭,不为其他,权当散心便好。江南那般景致,不愧是古往今来文人骚客魂牵梦绕之地。置身其境,便是再多俗务烦扰,都能卸净了去。”
他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全然一副沉醉山水、不谙世事的模样。
魏琰盯了他一瞬,眼尾的褶子微微抽动,勉强扯出一个笑:“殿下美意,老奴心领了。只是老奴这副残躯,还得留下伺候陛下。”
话落,他微微颔首一折,既不是谢,也不是拜,只将一声不阴不阳的轻笑咽了回去,袖袍一荡,转身便离
开了。
朱弘毅立在汉白玉阶前,目送他背影消失,瞬间敛去脸上笑意,眸底聚着寒光。
他回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殿门,门缝深幽,透不出半分动静。
不知殿内的帝王,对着那幅画,在想什么?
————
乾清宫内终于沉入了死寂。
朱弘睿仍立在画前,一动不动。
烛火将投在地面上的身影拉得极长,伴着火焰的跳跃微微晃动。
他俯身抬手,指尖悬在画上,轻轻描摹着画上抚琴少年的轮廓。他动作轻柔,不敢落重半分,好似生怕惊到画中人。
画中少年修眉剑目,神采飞扬,嘴角噙着朗润的笑意。
那是独属于东宫太子朱弘睿的意气风发,是如今的泰和帝朱弘睿,再也寻不回的模样。
而画中他身侧的斟酒少女,眉眼弯弯,梨涡轻陷,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那是她眼底的光还未曾熄灭之前的模样,那是他的东宫太子妃,如今的皇后——顾云舒。
“阿舒…”
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从他唇齿间溢出。
声音轻如雪落,生怕惊到独属于画中人十七岁的笑。
他下意识地迈着步,在本能的驱使下,径直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寻回他的阿舒…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穿过熟悉的宫道,画中的景象与眼前冰冷的宫墙在他脑海中不断地交错。
待朱弘睿再回神时,他人已立在坤宁宫大门外。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瞥见龙袍的一角,还当是自己眼花看岔了。
直到他走近,小太监们膝盖一软,慌忙下跪:“皇…”
话还没说完,便被朱弘睿制止。
他抬步进殿,径直朝暖阁走去,越往里走,药味愈发浓郁。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明角灯。
顾云舒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呼吸轻浅,鬓边几缕乌发散在颊侧,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不过月余未见,她竟已瘦削憔悴至此。
朱弘睿在榻前顿住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一幕,胸腔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满殿匍匐跪地的宫人,厉声斥责道:
“皇后病的如此重,为何无人来报与朕知晓?”
帝王震怒的声音如雷霆般劈下,宫人们只得伏的更低,额头抵着冷砖,无一人敢答话。
一片死寂中,榻上的人似被惊动了。
顾云舒长睫轻颤,艰难地睁开了眼。
待她看清楚榻前之人是谁时,黯淡的眸中拂过了一丝诧异。
不是惊喜,是早已习惯的别离。
诧异旋即被疲惫与哀伤覆去。
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下,想说什么,却被掩不住的咳止住。
她挣扎着,从厚重的锦被下伸出腕骨伶仃的手,颤颤地想去止他的怒火:
“皇爷…莫要生气…”
朱弘睿胸腔里那团无名火瞬间被浇熄,他仓皇俯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温热的手,包裹住了那只因冰冷而颤抖的手。
触/手一片惊人的凉,骨头硌着掌心,瘦的只剩下棱角。
他心头被猛地勒紧…
“朕再问最后一遍,皇后病重至此,为何不报?”
跪在一旁的如意终是撑不住,“咚”地一声将额头砸了下去,额角渗出的血反而让她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陛下!娘娘是听闻…听闻顾佥事被下了诏狱,急火攻心,才吐了血,一病不起。奴婢等贱命,死不足惜,可朝政如天,谁敢拿娘娘的私情去惊扰圣听。”
“如今既已瞒不住,奴婢愿豁出这条命,只求陛下,救救娘娘,也救救顾家最后的清名。”
说罢,她俯身又磕起头,全然不顾渗血的额角,砸地的闷响比之前更重。
朱弘睿的身形猛地一僵,所有未尽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转头,温柔地看向他的阿舒。
顾云舒的手指在他掌心中轻轻颤着,她努力想撑出一抹无事的笑,却连唇角都抬不动。
顾凌云,被下诏狱…
魏琰的手笔…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
他想起了那幅画。
太液池水波潋滟,梧桐树下,少年抚琴,少女捧酒,她抬眼的一瞬,眸子里盛满了整个盛夏的明亮。
他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
那个会羞怯、会亮着眼唤他殿下的少女,
再也回不来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冲到嘴边,却硬生生被咽了下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哑得不成调的话:
“阿舒,对不起…朕,来迟了。”
顾云舒的手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她仿佛早已耗尽了爱意,只是疲惫地闭着眼,唯有眼角一点点湿意,悄悄渗出,滑入鬓边。
太医背着药箱,踉跄着被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弘睿眼锋未抬,目光依旧锁在皇后脸上,声音冷硬:“皇后的病,究竟如何?如实说,若有半分隐瞒,朕决不轻饶!”
太医跪伏在地,虽因惊惧身上打着颤,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陛下…皇后娘娘此症,确是因急火攻心,郁结于内,加之凤体本就虚弱,以致气血逆乱,方有呕血之症。眼下脉象细弱,需得按时服用汤药,静心安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伤及根本,于凤体痊愈大为不利。”
朱弘睿紧了紧握着顾云舒的手,仿佛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热度都渡给她。
他垂眸看着皇后苍白的侧颜,那些“急火攻心”,“不可再受刺激”的字眼,不断在他脑海中徘徊。
诏狱,顾凌云…
这一切的源头,他心知肚明。
朱弘睿阖了阖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尝试着,将暴怒,无力,愧疚一并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只余帝王的威压:
“都听见了?”
“皇后需静养,从今日起,坤宁宫一应事务,以皇后凤体为要。太医署每日遣最好的太医轮值候命,药膳食补,皆需经太医查验。若再让朕知道,有任何人,任何事,惊扰了皇后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似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绝不姑息。”
宫人们伏着地,连牙关都在打颤,却死死咬住不敢露出一丝声响。
朱弘睿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都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几乎是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那太医也被内侍扶着,躬身退至外间等候。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烛火摇曳,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70章
朱弘睿守在顾云舒榻前, 一夜未合眼。
坤宁宫暖阁内的药香浓的好似把他带入了一场旧梦,梦里有她,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梦时断时醒, 梦醒时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冰凉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病而瘦的突出的指节。
借着药力, 顾云舒沉睡着,她不动,也不回应,呼吸轻的像羽毛掉落。
朱弘睿嘴里喃喃自语,低声呼唤着
她的小字,声音哑的不像帝王,而像个走投无路的乞儿:“阿舒…别这样罚我。”
更鼓三声, 他惶然起身,已到了该上早朝的时间。
他恍恍然从坤宁宫走出, 脚步踩在空旷的宫道上, 像只提线木偶。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他强提起一口气, 端坐如仪,听臣工奏事, 偶尔点头诺许,确保分寸不失。
直到鸿胪寺高唱退朝, 他仿佛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之上, 像一具被遗落的空壳。
喧闹早已散去,良久…
朱弘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大伴。”
“老奴在。”
魏琰从殿柱旁的阴影中趋出, 躬身应着。
朱弘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备驾,去西山猎场。”
“你随侍。”
魏琰眼皮微抬,旋即垂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
西山猎场,旌旗招展,万骑屏息。
只余草木被铁骑碾压的沙沙声与兵甲相撞的簌簌声。
朱弘睿跨上黝黑发亮的汗血宝马,弓开如满月,却迟迟未发一箭,他目光掠过那些惊慌逃窜的獐鹿野兔,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魏琰身着深紫色贴里,胯/下一匹枣红色的良驹,从他前方不远处疾驰而过,马速极快,卷起草屑飞扬。
他不似追逐猎物,似在试探虎口。
刹那间,朱弘睿那拉得如满月般的弓,竟直直对准了魏琰。
“咻——!”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出,裹挟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死死钉入了那匹枣红色骏马的脖颈。
血花迸溅,枣红色骏马仰天哀嚎,凄惨地嘶鸣了一声,旋即前蹄跪折,轰然侧翻在地。
马背上的魏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摔了出去,重重滚落到数丈开外。
瞬间,草屑与尘土漫天飞扬。
整个猎场如死寂一般。
侍卫,勋贵,连同被惊起的飞鸟,都僵住了。
朱弘睿缓缓放下弓,他手臂稳健,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驱马,缓步而行,居高临下地行至瘫软在地、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魏琰面前。
年轻的帝王带着威仪端坐于鞍上,俯眼望去———
但见魏琰挣扎着抬首,面无血色。强撑着浑浊的老眼,恐惧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他自他小时候就陪伴在侧的帝王。
好一个伴君如伴虎,看来幼虎也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仓皇地撑起半身,手脚并用地想要跪好,却因摔得不轻,狼狈到连跪都跪不成样子。
朱弘睿面无表情地垂目,视线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一瞬,如同看一件随时可以摒弃的长物。
他缓缓启唇,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伴。”
魏琰跪地伏首,这称呼忽然传入他耳中,让他身上猛地一颤,伏地的姿态变得更低。
“朕平日里,念你伺候殷勤,便容你三分。许多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弘睿语速很慢,却将一字一句钉入死寂:
“但朕有两条底线,你需得记牢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锥,刺向魏琰:
“皇后与宁王,是你动不得的人。”
说罢,朱弘睿直身,瞥了一眼那匹还在抽搐,血流不止的马,仿如老鹰冷血地审视自己的猎物:“今日,且念在你多年服劳之功,便让这畜牲代你受死,你本人,朕不再追究。”
年轻的皇帝话音落地,魏琰那口憋着的气才猛地喘了出来,随即便是如捣蒜般的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泥土上,闷声如鼓:
“老奴…谢陛下天恩!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谨记!老奴永世不忘!谢陛下不杀之恩!”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碎。
他那暗紫色的贴里滚满草屑与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权倾朝野,连皇子龙孙都要避让几分的九千岁模样?全然似一条被掐七寸的毒蛇,即使嗑到额头渗血,也不敢停下半分。
朱弘睿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只淡淡吩咐一句:“回宫。”
侍卫们这才敢大声喘气,连忙整队,随着帝王离去的脚步疾驰而去。
空地上只留下那匹尚温的死马,以及那条佝偻的老影。
对着疾驰而去的帝王仪仗,还在不住地磕头。
————
诏狱的铜闩,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打开的。
两名狱卒半拖半架,将一团人形随手掷在诏狱门外冰冷的石阶下。
那人蜷缩着,中衣早被鞭刃撕成碎缕,破碎的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污粘连在伤口上,凝固的血块结成了硬痂。
是顾凌云。
他脸朝下扣在石阶上,一动不动。乱发遮住了面容,唯有肩背处极其微弱的起伏,才勉强能证明这团东西是活物。
顾府的老管家早带着两个忠仆守在门外,一见这情形,瞬间就红了眼眶。三人忙冲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过来。
顾凌云双目紧闭,浑身滚烫,唇皮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气息微弱而急促。
“大人!大人!”老管家声音发颤,连忙用早已备好的厚绒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两个忠仆一左一右,像捧着易碎的瓷瓶一样将人托起,轻手轻脚,连呼吸声都压着,生怕颠碎了他。
几人合力,终于把顾凌云抬上了早已候在一旁、铺满软垫的马车。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顾府侧门。
他们吃力地把人抬入内室。
周妙雅和王老太医提着药箱,已在这里等候许久。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令宵小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此刻像一具被彻底打碎了骨头的躯壳,软倒在床榻之间,不省人事。
周妙雅走近,仔细检查着顾凌云身上的伤口。
那身伤,如被恶鬼撕裂一般,触目惊心。
鞭痕密密麻麻,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溃烂,鼓胀流脓。
伤口深可见骨,不断有黄稠的脓水渗出。高热如烈火,从体内熊熊燃烧,很快将他吞噬。
周妙雅倒吸一口冷气…
入诏狱,如入鬼门。先剥官袍,再剥人皮。
顾凌云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火一上来,皮肤能烙红铁,寒一过去,好似骨头缝里能渗出冰来,牙关咬得咯吱响。
下人们手忙脚乱的,额上的冷巾刚覆上去,眨眼就被烫得冒热气,换都来不及。
参汤刚喂进去,便顺着嘴角全数漏出,混着药味淌到颈窝,将软枕渍湿成一片。
周妙雅专业而冷静,不带丝毫闺阁女子的羞涩与畏惧,上前仔细查看着每一处伤口。
她侧身对守在一旁的顾府丫鬟吩咐道:“滚水放温,剪白棉布,四指宽,一掌长,要极干净的。”
丫鬟端来温水,周妙雅亲自拧了棉布,从额角开始,一点点地帮顾凌云擦拭身体。
清理伤口是最耗时的,王老太医年事已高,眼神也不大好,周妙雅便在他的指导下亲力亲为。
溃烂处需要小心地剜去腐肉,动作必须极轻,极准,稍有不慎便会带来剧痛。
即便在昏迷中,顾凌云的身体也会因疼痛而猛地绷紧,发出压抑的闷哼。
周妙雅的手极稳,眼都不眨,只在他颤势将过未过之际,快刀斩乱麻,削至健康皮肉。
直到腐肉除尽,她才用袖子极快地拭一下额角渗出的细汗。
药箱中她带来的金疮药,是她翻烂了《肘后》《千金》等古书,拉着王老太医反复斟酌改良的,清淤化腐的效果极好。
她亲手调制药粉,用小银匙一点点敷在伤口上,再用洁净的棉布重新包扎。
喂药比清理伤口更为艰难。
她让人拿锦袱垫高顾凌云的头颈,自己则侧身坐稳。
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用小小的银匙,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去。
大半的药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她就耐心地擦拭干净,再喂下一勺。一碗药,往往要耗上小半个时辰。
老管家几次悄悄进来,想劝她去歇息,都被她摇头拒绝。
“我既来了,总要看到他热度退下去些才安心。”她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病人。
更漏三声,丫鬟倚着脚踏打盹,周妙雅却依旧守在榻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不时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窗外竹影摇风,更鼓一声又一声,她就那样安静地守着。
直到顾凌云因梦魇忽然皱眉,喉间溢出短促的呓
语——
她俯身,轻轻按住他无意识挥舞的手臂,低声安抚道:“没事了。”
昏迷中,顾凌云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本能,他指节缓缓松开,眉心仍蹙,却不再挣扎。
天色泛青,窗棂透进第一缕鱼肚白。
榻上人额间的热度终于退了半分,呼吸也匀长了起来,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格。
周妙雅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就着盆中的清水净了手,对醒来的丫鬟低语道:“我去外间靠一会儿,若有事,立刻叫我。”——
作者有话说:明日诚邀您共同见证小朱小周初吻和表白!
天启四年春,魏忠贤在宫中骑乘自己的爱马“如意骢”表演骑射,得意之余竟驰至御前并扬鞭跃马。朱由校不怒反笑,挽弓一箭射穿马首,宝马当场毙命,魏忠贤坠马跪地求饶,皇帝这才“贷以不死”。
杨涟在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疏中把这件事列为第二十四条,原文写道:
“夫宠极则骄,恩多成怨。闻今春忠贤走马御前,陛下射杀其马,贷以不死。”
此即“忠贤驰马御前,上射杀其马”一语所本,也是《天启宫词》里所记的同一件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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