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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夜色如墨, 一辆青帏马车驶出正阳门,向南经永定门外官道,一路下坡往通州方向疾驰。


    徐明阳褪去绯袍玉带, 只披一件洗得已发白的深灰直裰, 他身子半倚着车壁, 任车厢轻晃。


    天子已于朝堂之上,准了他致仕的奏本。


    这位昔日的内阁次辅,天子帝师,此刻正凭窗静望,心灰意冷。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徐明阳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有偶尔掠过荒芜的田埂时, 他眸底才会闪过一丝痛色。


    执缰驭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昔年最器重的学生、今上之嫡弟——宁王殿下。


    更深露重, 朱弘毅玄色大氅的领沿已凝上寒霜, 他控马的力道很稳,车速不疾不徐。


    至通州码头,换马循运河南岸官道东去, 便可直趋天津卫。


    “殿下…” 徐明阳启唇,声音低哑:“就送到这里罢。”


    朱弘毅缰绳微收, 马车稳稳停在道旁,他翻身下车, 回身探臂,亲自扶徐明阳下车。


    徐明阳握着他的手臂, 摇头低叹:“殿下送至此处,已是天恩。老夫如今布衣之身,若传得宁王殿下夜驾车辕, 亲自相送,明日言官便又要掀起风波。”


    朱弘毅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老师…”


    他声音微哑,挽留的话在喉结打转,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徐明阳收回视线,看着夜色下学生挺拔而孤清的身影,只淡淡一笑:“京城如今这个是非窝,老夫年岁大了,精力不济,也看够了翻云覆雨。康敏之长袖善舞,魏琰权倾朝野,那些年轻的兴社学子…热血是可敬的,可这朝局,岂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荡清的?”


    话及痛处,他轻轻摇头,似欲将那些纷杂的旧事一并甩落:“由他们争权,由他们斗法,老夫只想寻一块清净田地,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朱弘毅心中情绪翻涌,却连半个字也无法说出口,他明白为今之道,朝局纷乱,有才者被排挤,热血者被摧折,自己不过一个闲王,纵有筋骨也扭不动这泥潭。


    他默立片刻,终是垂眸低语道:“学生明白,这田垄间的学问,总比朝堂的干净。”


    徐明阳笑了笑,终也没说什么,只见他探手入袖,捧出个油纸小包,就着月色层层剥开,里面露出几枚歪拙的块茎与一把饱满籽粒。


    他看着手中的东西,声音忽透出几分鲜活气:“瞧,这是艾儒略神/父日前托人自极西的新大陆带来,此物名唤土豆,耐贫耐瘠,亩产惊人,可活万众。”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丑拙的块茎,如同抚摸珍宝:“还有这玉米,不择田地,山坡旱地皆可种植。”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月色,望向学生沉静的侧脸:“殿下,为师一生,主张经世致用。取西学之道,并非奇技淫巧,实为取彼之长,补我之短,造福于民。如今北地灾荒连连,饥民流徙,朝廷党争不休,赈济之策空悬纸面,我留在京城,与诸公争义利之辨,于事何补?不若归隐,寻一畦试验之田,育此新种。若果真能成…或许,便多几条性命可活。”


    朱弘毅默默听着,他懂得老师的选择。


    在满朝的虚辞与倾轧中,老师选择俯身向田,替百姓争一**命粮。


    朱弘毅转身走向马车,探入车厢暗格,捧出一囊沉甸甸的银两,双手奉上:“老师,此去天津卫落脚,处处需用银钱,这些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请您万勿推辞。”


    徐明阳垂目扫过那锦袋,他未作推辞,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锦袋压进掌心,他明白,这不止是金银,更是学生以沉默相托的底气。


    他深深地望向朱弘毅,万语千言,只凝成一句:“京城云谲波诡,殿下万要保重。”


    朱弘毅拱手,深深一揖:“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望老师…珍重。”


    徐明阳点点头,不再多言,将那包珍贵的种子仔细收好。他背起行囊,翻身上马,没入亭外最浓的夜色中,向天津卫方向疾驰而去,头也不回。


    朱弘毅独立在寒风之中,目送着老师的背影被黎明前的黑暗逐渐吞没,久久未动。


    ————


    卯时刚过,天光已大亮,朱弘毅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宁王府。


    他彻夜未眠,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玄色大氅沾满了晨露与尘土的气息。


    他原想先去暖阁,老师辞官,他满腹委屈,只想先看她一眼。


    他清楚,往常此时,周妙雅早已起身,或在窗前读书作画,或在院中照料花草。


    然而此刻,暖阁内空无一人,只有晨曦透过窗棂,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暖榻上。


    “长安。”


    侍卫应声而入,垂首不语。


    “人呢?”


    长安听出他语气中已有些许怒意,只得低声回道:“回殿下,周女官昨夜去了顾府。顾大人被从诏狱放了出来,伤势极重,人都被折磨得脱了形,还发着高烧…她与王老太医一同赶去,在榻前守了一夜,寸步未离。”


    “寸步未离?”四字一出,朱弘毅眸色骤沉,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怒意翻涌。


    什么伤势极重,什么高烧不退,于他皆若浮云,他真正在意的,是她竟亲自守了顾凌云一整夜,寸步未离。


    这份温柔,他自己都从未得到过半分,她却毫无保留地给了其他人。


    他愤怒地攥紧拳头,手上的青筋暴起,任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还未等长安回过神,却见朱弘毅的玄色大氅已掠过身侧。


    他怒至极点,一言不发,径直冲向马厩,扯过那匹最烈的汗血宝马,翻身即上。


    “殿下!”


    长安在后面呼喊着,呼声尚未落下,只听鞭梢嘶鸣,那西域进贡来的汗血宝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朝着顾府方向疾驰而去。


    慌乱中,长安率众侍卫仓皇上马,尘土飞扬,只见前头那道玄影越驰越远,望尘莫及。


    顾府的厢房中,药气弥漫,浓得发苦。


    周妙雅靠着在外间的矮榻上,刚刚和衣休息了不足一个时辰,眼皮沉的抬不起来。


    里间忽然传来丫鬟压低的惊呼声:“周姑娘,大人…大人好像动了…”


    她猛地被丫鬟的声音惊醒,本着医者的本能,抄起案头的药箱,掀帘冲进了里屋。


    烛火被风带得跳跃了几下,映着榻上病人紧蹙的眉头。


    似是因为剜心巨痛,榻上的病人眉心紧拧,额头沁出冷汗,胸前新换的纱布上,正慢慢洇开一团暗红。


    “别动…”周妙雅急忙俯身,想凑近去查看那处裂开的伤口。怎料指尖刚触到纱布的边缘,手腕骤然一紧…


    昏沉中的顾凌云竟一把攥住了她。


    他掌心滚烫,力道大得骇人。


    周妙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扑。


    药箱哐当一声


    坠在地上,她踉跄着栽倒,脸颊重重撞上一片赤/裸而健硕的胸膛。


    男人炽热的体息和伤口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将她裹挟。


    心跳声震耳欲聋,此刻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顾大人…松手!” 她压低声音挣扎着,手腕却被扣得更紧。他另一条结实的手臂突然环了上来,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腰枝,将她死死按在了怀里。


    她瞬间僵住,再不敢动。她害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扯到他胸前的伤口,刚止住的血必定会涌得更凶。


    男人滚热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手臂牢牢锁着纤腰,呓语低哑:“别走…”


    周妙雅僵在他怀里,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传来的骇人的体温。


    她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起伏的胸膛,声音发颤,带着恳求的哭腔:“顾凌云,你醒醒…”


    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扉被砰地一声撞开。


    逆着晨光,朱弘毅一袭玄氅立在门口,周身寒气凛冽。


    他目光落在榻上纠缠的两人身上,瞳孔骤然缩紧,她青丝泻落,伏在男人赤膊的胸膛之上,男人有力的手臂紧扣她纤细的腰枝,几乎将她揉进骨血。二人身影在烛光下交叠,那画面格外刺眼。


    一股怒潮自心底瞬间涌入头顶,理智瞬被燃成灰烬。


    朱弘毅箭步抢到榻前,迅速出手,精准扣住了顾凌云腕间的穴位,暗劲一沉,动作干净利落。


    顾凌云闷哼了一声,臂上力道骤松,软软垂了下去。


    下一瞬,周妙雅只觉腕间骤紧,还不等她说话,整个人已被朱弘毅单手拎起,像拎起一只受惊的雏鸟。


    他滚烫的掌心死死扣住她小臂,力道大得几乎勒进她骨缝,疼得她轻颤。


    她能感受到,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带着浓烈占有欲的保护,再不许旁人靠近她半分。


    “王爷…疼…”腕骨似要被他捏碎,她挣脱不开,就这么死死被他拽着,一语不发地拖出厢房,拖进隔壁昏暗空寂的耳房。


    朱弘毅反手摔上门,力道之大,“砰”地一声震得梁木簌簌落灰。


    黑暗中,他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紧压过来,呼吸炙热滚烫。


    朱弘毅眼底翻着猩红,指节钳住她下颌,平日里一贯的温文尔雅尽碾成灰:“他便那么好?好得让你…这般不知避忌?嗯?”


    周妙雅氤氲的眼睫轻颤着,想避却无处可避,下颌被他钳得生疼,唇瓣微启,声音几乎碎在黑暗中:“不是的,你讲不讲理?他昏迷了,只是无意识的…”


    “无意识?”朱弘毅猛地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了她的樱唇,声音嘶哑:“他扣着你腰身的力道,可半点不像昏迷。”


    眼底翻涌着猩红,什么君臣之礼、皇家体统,此刻全被妒火烧成灰烬,只余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若再晚一步…”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忽然俯身,狠狠噙住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亲吻,是带着撕咬的惩罚。


    那吻带着血腥气,粗暴地碾过她柔嫩的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周妙雅被他禁/锢在胸膛与墙壁的逼仄之间,她越是推拒,他吻得越凶,仿佛要将顾凌云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吞噬抹去。


    直到咸涩的泪滚进两人齿间,朱弘毅才猛地僵住。


    黑暗中,他**,缓缓撤开唇,却仍把她困在臂弯中。


    他抬手,指腹颤颤地掠过她红肿的唇角,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周妙雅…你非要把我逼疯,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醋王人设不倒!!!


    文案名场面来啦!


    第72章


    朱弘毅眼底的猩红逐渐退尽, 方才的暴怒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狼狈与不堪。


    他这才看清,周妙雅氤氲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微微颤抖着, 被他蹂躏过的唇瓣红肿, 下唇甚至沁出了一丝细微的血珠。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妙雅,对不起,我…失态了。”


    他指尖发颤,轻触着她的脸颊,想要把那些凉透的泪痕一点点拭去。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再用力一分, 就会把她碰碎。


    周妙雅没有说话。


    她抬起泪眼,静静地望着他, 目光穿过他低垂的睫羽, 一路落到了他的心底。


    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惊涛骇浪褪去后,裸/露出从未示人的惶惑、不安与脆弱。


    他嗓音低哑,痛悔交加, 语气中带着痛极也是悔极:“对不起…我看见他碰你…这里…”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像被剜了一刀, 我怕你怜他,怕你动容, 我怕失去你,甚于一切。”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 她向前半步,把侧脸贴在他仍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听到他失控的心跳, 擂鼓一般,搅乱着她的呼吸。


    朱弘毅身体倏然僵住,几乎不敢相信地低头。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主动靠近。


    那双他以为会盛满怨恨的眸子,此刻只映着清澈而温柔的平静。


    随后,他感到一双微凉的手,无比坚定地环上他的腰,在他背后轻轻交握。


    她整个身子倚进了他的怀里,像只在寒风中被冻僵的小猫,轻轻蜷贴在他胸膛,寻着唯一的依赖。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声音轻得像羽毛:


    “二郎…”


    这一声亲昵,从未有过。


    朱弘毅瞬间喉结剧烈滚动,手臂蓦地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里。


    他心下诧异,几乎不敢相信…


    她这是…原谅他了?


    自己方才那般混账行径,连他自己都觉不堪,她竟就这样轻轻放过了?


    她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思?


    ——————


    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宁王府,方才耳房里的温存与亲密,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被冷风一吹,便散了。


    朱弘毅将她送至暖阁门外,脚步顿住,他喉结微动,终只是低声说了句:“…早些歇息。”


    周妙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他,侧身进了门。


    门扉在身后无声地阖上,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长夜将至,灯火未灭,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周妙雅便已起身。


    她打开柜门,取出药箱,仔细检查着里面的金疮药,白纱布,银针,一件件点数归位。


    她动作熟练,条理分明,仿佛昨日耳房种种,都已被封存。


    收拾停当,她将药箱挎上肩头,推开房门,迈步向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便在廊下被一道玄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朱弘毅不知已在晨雾里站了多久,肩头已沁透湿冷的寒意。


    他的视线落在她肩背的药箱上,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声音微哑,带着一夜未眠的涩滞,几乎是在求她:“宫里太医那么多,王府也有医官,非缺你一个不成?你若放心不下,我即刻进宫奏请皇兄,给他派最好的太医,让卢院判亲自去也成。”


    说罢,他便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想将她带回暖阁。


    周妙雅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他:“是太医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敢问宁王殿下,是病人的性命重要,还是你耍小性子重要?”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人命与醋意,孰轻孰重?你何时这么幼稚?”


    “幼稚”二字像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朱弘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却终究没再去拦她。


    周妙雅不再看他,背着药箱,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声在回廊中渐行渐远。


    直待那倔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朱弘毅才猛地回身,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瓦檐上的残叶簌簌落下。


    半晌,他才厉声唤道:“


    长安!”


    “属下在。”


    朱弘毅声音冷硬,无波无澜:“去把库房中那几支千年人参,以及前日贡上的雪蛤,灵芝,全数装箱,即刻送至顾府。”


    长安迟疑了一瞬,他似乎还没明白朱弘毅到底要做什么,只得低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朱弘毅语气冰冷,攥着拳头叫住了他:“告诉顾家的人,好生用着,别让他死得太快。”


    ——————


    顾府厢房内,药气浓得发苦,比昨日更甚。


    周妙雅坐在榻边的木凳上,手里的软布蘸了温水,正一点一点润着顾凌云干裂起皮的唇。


    病榻上,顾凌云仍昏迷不醒,他眉心紧锁,呼吸滚烫粗重,似被疼痛困在梦魇中,无法挣脱。


    她刚替他换完胸前伤口处的药,取下纱布的一瞬,狰狞的伤口还向外渗着血,她动作轻盈小心,额角渗着细汗,自己也浑然不觉。


    门外廊下,几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或靠或立,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穿过半掩的门缝,落在那抹纤细沉静的身影上。


    这些都是顾凌云手下的心腹,平日里早就见惯了刀口舔血,可那日自家大人从诏狱被抬回来时成了什么模样,他们都清楚,说是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都算轻的。


    一个年纪稍轻的小旗压着嗓子,与身旁的同僚耳语道:“上次在北镇抚司敛房验白骨的,就是这位周女官吧?她可是宁王殿下跟前的红人…没成想,伺候起大人来竟也这般…”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才道:“这般尽心…”


    立在他旁边的百户抱着臂,下巴朝里间一点,目带敬意:“何止尽心?换药,擦身,喂水,哪桩不是她亲力亲为?手稳得很,眼神也定,咱们这些粗人看着都怵的伤口,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不是么,”另一个靠在柱上的小旗接过话头,与二人低语道:“听闻昨夜大人高热,迷迷糊糊地险些打翻药碗,那周女官眼疾手快,将药碗一把按住,那滚烫的药汁子泼了她一手,都烫红了,她一声没吭,先紧着查看大人的伤口有没有崩开。”


    几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屋里周妙雅拧了帕子,轻轻敷在顾凌云滚烫的额头上,动作细致妥帖。


    年轻的小旗看得心急,又压着嗓子嘀咕道:“等咱们大人醒了,可得好好跟大人说道说道。这样的娘子,有本事,有担当,心肠又热,关键时候是靠得住的…大人可千万要抓住,万不能放跑了啊!”


    那百户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自己却忍不住往里再瞟,忍不住低声叹道:“是啊…大人孤身多年,也该有位贴心娘子相伴了,但愿大人醒来后…能懂这份心意。”


    屋内,周妙雅对门外的低语浑然未觉,全副心神只系在病人身上。


    她探手试了试病人的额温,热度似乎已退下去些许,这才松了口气。


    她随即起身执起蒲扇,对着炉火上温着的药罐轻扇了几下,确保火候正好,不令药汁沸溢。


    ——————


    周妙雅在顾府直守到暮色四合,亲眼看着顾凌云高烧已退,脉象也平稳了,才交代好守夜的仆从,背着药箱回了王府。


    怎知她刚踏进自己院门,青黛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声音发着颤:“姑娘,您可算回来了,王爷…王爷他在书房,一个人喝了好些酒,酒罐子横七竖八地满地都是…奴婢们都不敢近前…”


    周妙雅听闻,脚步一顿,把药箱往青黛怀里一塞,转身便朝书房疾步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还未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狼藉,满地碎瓷与残酒横流。


    朱弘毅靠坐在书案旁,道袍的前襟半敞着,酒渍斑斑。


    他手里仍攥半倾的酒坛,眸光涣散,听到脚步声,迟缓地转过头来。


    他看清是她,嘴角勉强一扯,却笑得比哭还心酸。


    周妙雅眉心紧蹙,几步上前,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酒坛:“别喝了。”


    朱弘毅手腕一翻,反而将她伸过来的手紧紧攥住。


    他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发疼,借着酒劲猛地将她往身前一拽。


    周妙雅猝不及防,踉跄着被他按倒在冰凉坚硬的书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随即俯身压下,酒气灼人,裹挟着巨大的绝望,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的毫无章法,辛辣的酒味与滚烫的气息在唇齿间横冲直撞,情绪中裹挟着满是脆弱与不安。


    酒意与执念交织,他一遍遍地问,反复地确认,声音含糊却执拗:“你心里…到底装的…是他…还是我?”


    周妙雅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她抬起手肘想要横在他们中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猩红的眼底蓄满了不安的情绪。


    望着他像溺水的孩童般无助的模样,她忽地停止了挣扎。


    耳侧仍是他的呢喃,混着滚烫酒息:“你是不是…只喜欢他那样的?”


    周妙雅轻轻阖上了双眼,任由他在她颈侧肆意妄为,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澄明。


    她望着那张被酒意灼烧着,往日的霁月清风、君子风度被烧成灰烬,唯有破碎留下的脸,声音轻如羽落,却字字清晰:


    “喜欢你。”


    然而,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身上紧绷的男人蓦地一松,沉重的头颅骤然歪倒进她颈窝,呼吸滚烫而绵长。


    他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那三个字,随着空气消散在书房浓重的酒气中…


    他一个字,也未曾听见。


    第73章


    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朱弘毅的寝殿。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只觉头痛欲裂, 太阳穴突突直跳,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昨日是如何从书房回到寝殿, 他自己已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灌了许多酒,恍惚间,周妙雅来看他,劝他别再喝,而后他将她按在桌案上…


    他好像又犯错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猛地从榻上坐起,却因动作太急, 眼前骤然一黑。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额,忍不住发出一声虚弱的闷哼。


    强忍着稳住身形后, 他朝外间哑声唤道:“长安!”


    长安应声而入, 垂首侍立。


    朱弘毅揉着剧痛的额角,眉心紧蹙,嗓音低涩地吩咐:“去…去请周女官过来。就说本王身子不适, 头痛欲裂。”


    长安闻言,抬起头, 面上神色复杂,唇角微微动了动, 欲言又止。


    半晌,终是低声回道:“王爷, 王府中有医官。周女官昨日怕是累着了,您…便让她歇一歇罢。”


    长安话中那回护之意太过明显,朱弘毅本还扶着额的手瞬间顿住。


    他抬眸看向长安, 眼底充盈着血丝,嗓音低哑:“本王昨日…做了什么?”


    长安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把头垂了下去,低声回道:“属下不敢妄言,王爷您还是自己回想吧。行行行,属下这就去请,请来您自己看吧。”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心里还嘀咕着:主子的事,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好,不然又要被罚去刷马厩。


    寝殿中,留朱弘毅独倚在榻边,长安刚刚那含糊其辞的态度是什么意思?昨日他到底做了什么?连长安都看不下去了?


    他努力回想着,昨夜书房的记忆如被迷雾笼罩,记忆中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片段,她似乎挣扎过,他好像…弄疼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道倩影绕过屏风缓步走了进来。


    是周妙雅…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立领长衫,领子微微翻折着,愈发显得颈线修长,长衫边系的苏绣飘带随风而摆,仿若画中仙娥下凡。


    她步若止水,面上无波,只在目光与他相撞时,眼底才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她走到朱弘毅塌前,在花梨木凳上坐下,淡声道:“听长


    安说王爷身子不适?”


    说罢,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微抬,示意诊脉。


    朱弘毅依言伸手,目光却自她眉骨滑至颈侧,试图从上面找出些许昨夜疯狂的痕迹,或是…怨怼。


    她垂着眼眸,专注地为他诊脉,长衫的立领本该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却仍被他觑见,翻折处下,泛着几点深紫色的暧昧痕迹。


    不止那一处…


    随着她指腹轻移,立领与肌肤之间偶然泄出的缝隙中,似乎还有更多…连绵的,隐没在衣料之下的吻痕。


    这些都是…他昨日闯下的祸。


    愧疚,懊悔,疼惜,种种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启了启唇,那句压在喉间的对不起尚未成型…


    周妙雅却已收回了诊脉的手,站起身,声线平若止水:“王爷脉象弦紧,肝火浮盛,并无实病,只是宿醉未消,头痛实属寻常。”


    她说罢,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侧首朝屏风外候着的长安吩咐道:“去灶上取一碗醒酒汤来。”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欲要往外走去。


    她那副疏离的姿态,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无需在意的梦。


    朱弘毅只觉胸口骤然被掏空,比宿醉带来的虚空更令人惊惶。


    “妙雅…”他下意识地想要唤住她,声线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她非但脚步未停,裙裾随着疾行的脚步微动,已转向门口。


    眼见她真要离去,朱弘毅也顾不得什么愧疚自省了,他不能真的就这么让她走了。


    他猛地抬手抵住额角,身子重重陷回引枕,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刻意压抑的痛楚呜咽道:“…疼。”


    见她脚步稍滞,他立刻趁火打劫,语气里掺了委屈和不满,还带着几分胡搅蛮缠:


    “凭什么?你给那顾凌云看病,换药擦身,事事亲力亲为,那般仔细周到。轮到本王,就一句宿醉,一碗醒酒汤便打发了?”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酸意几乎溢了出来:


    “周女官,你这般厚此薄彼,是何道理?莫非在你心里,本王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他话音未落,长安托着醒酒汤进门,正好把他家王爷这番胡搅蛮缠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长安脚步骤然顿住,端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妙雅闻言,脚步终于彻底停下。


    她目光掠过长安手里的药碗,又落回到榻上。


    榻上那人捂着额,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她与长安对视了一眼,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伸手,接过了醒酒汤。


    药碗温热,汤药在白瓷碗中里轻轻晃动着。


    她端着碗,重新走回榻边,在花梨木凳上坐下。


    朱弘毅见她去而复返,还端回了药,嘴角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但怕被发现,立即掩回虚弱的神色。


    周妙雅垂着眼眸,执白瓷勺缓缓搅着药汤,舀起一勺,送至唇畔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尽,方才稳稳递到他唇边。


    “喝吧。”她声音清冷,动作却细致入微,骗不得人。


    朱弘毅望着她低垂的睫羽,望着她为自己吹药的侧颜,顺从地张口,咽下那勺温热的药汁,目光却始终胶在她身上。


    一碗汤药很快便见了底。


    周妙雅将空碗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又取过一方干净的素帕,俯身替他拭净唇角的残药,边擦边温柔地抱怨着:“酒量不济就少喝点,酒后伤身,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就在她抬手之际,宽大的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左腕上方一小片肌肤。


    那里赫然有几处新鲜的红点,周缘水泡未破,明显是烫痕。


    朱弘毅的目光骤然定住,他猛地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急声问道,方才那点装出来的虚弱荡然无存,只剩下真切的焦灼:“怎么弄的?何时弄的?”


    他想起前日里她守在顾府一夜,定是熬药或照料时不慎被烫伤,心疼、懊恼、酸意瞬间混作一团,齐齐涌上心头。


    她为别人受伤,却对自己只字不提…


    周妙雅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抬眸撞上他紧锁的眉宇,望见他眼底涌着真切的焦急与关心。


    她终是微微笑了笑,云淡风轻道:“无妨,只是煎药时溅到了一点,小事而已。”


    至于顾凌云昏迷中打翻药碗之事,她只字未提。


    “这怎会是小事!” 朱弘毅话音未落,却已掀开锦被,不顾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翻身便下了榻。


    宿醉与头痛早就被他甩到九霄云外,他箭步冲到黑漆螺钿立柜前,拉开抽屉,自琳琅满目的瓷瓶中拎出一只白玉小罐。


    他攥着药罐快步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打开盖子,用指腹剜出一块晶凉的膏体。


    他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药膏点点晕开,沿红痕缓缓涂匀,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垂眸,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腕,声线低沉而沙哑:“等顾凌云醒来,本王定要问他的罪。”


    他一边涂着药,一边俯唇贴近,轻轻吹拂药膏覆盖的伤处,想要将残余的灼痛通通吹散。


    微凉的气息拂过皮肤,周妙雅垂眸静静地看着他,心底某一处,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安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王爷,姑娘,坤宁宫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传皇后娘娘懿旨,点名了要姑娘前去接旨。”


    周妙雅闻言,神色一敛,她将手从朱弘毅手中轻轻抽回,站起身回道:“我这就去。”


    她眉眼已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朝朱弘毅微微颔首,转身疾步而出。


    朱弘毅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思虑了片刻,坤宁宫此时点名召她,绝非寻常。


    他心下思忖着,不敢怠慢,也立刻扬声唤人进来服侍更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朱弘毅已穿戴整齐,他玄衣玉带,面色却仍带宿醉后的苍白。


    他快步来到前厅,见周妙雅正跪在地上,垂首聆旨。


    内侍见他进来,忙躬身一礼,随即展旨续宣:


    “皇后念周女官护弟有功,仁心可嘉,特宣即刻入宫觐见,毋得迟误。”


    旨毕,内侍满面含笑,对周妙雅道:“周女官,快请起吧,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只见您一人,轿辇已在府外等候,还请随咱家即刻入宫,莫让娘娘久等。”


    周妙雅叩首谢恩,心中虽有些许忐忑,但面色平静。


    她起身时与朱弘毅视线短暂相接,他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色深沉,却未开口。


    周妙雅随内侍穿过层层庭院,朝府门外候着的宫轿行去。


    朱弘毅负手立于廊下,目送着她离去。


    他心知皇后秉性刚正,又与顾凌云姐弟情深,此番召见,多半出于回护与感激。


    只是…他抬手扶了扶额头,屋外的冷风拂过,又将宿醉的头痛卷了回来…


    他想起了苏州城的那位孙嬷嬷…


    他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周妙雅…在下好一盘大棋…


    第74章


    坤宁宫东暖阁内,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内侍引周妙雅入内时,皇后顾云舒正倚窗靠在暖榻上,指间轻捻一串沉香木念珠, 闭目养神。


    她未施粉黛, 面上仍带几分大病初愈的倦意, 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缎子长衫,耳间坠着两串鎏金葫芦耳坠,神情雍容,仿若观音垂目。


    周妙雅低眉顺目,俯身叩首,她将呼吸声压得极轻,仿若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女官周氏, 叩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顾云舒缓缓睁眼, 声音轻倦, 抬手挥了挥。


    她将目光凝在周妙雅身上,细细打量着她,心中思虑着:近日顾府发生的种种、


    锦衣卫们的私语, 她虽幽居深宫,却也风闻一二。


    她想起当初顾凌云为了见她, 破天荒求自己在宁王府设赏花宴,而后为了护她周全, 又特意来请赏赐。她这个弟弟自幼冷心冷情,何曾对哪个女子这般费尽心思?此刻亲眼得见, 才知确实与众不同。


    她细细端详着周妙雅的容貌,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难得是那双眼,澄澈似镜,却映着藏不住的韧骨。


    果然清丽绝色…


    顾云舒在心中暗叹,难怪能让凌哥儿那棵铁树,开了花。


    顾云舒凝视着她,半晌方才启唇:“周女官以画破局,从魏琰手中救下我们姐弟二人,又无微不至地在病榻前照顾凌哥儿。”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份恩情,我们姐弟无以为报。”


    周妙雅微微垂眸:“皇后娘娘谬赞,设局救人的是宁王殿下,至于下官,不过是尽医者本分。”


    “本宫欠你一个人情。”顾云舒淡淡道,目光却仍停留在周妙雅脸上:“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周妙雅立即伏身叩首:“皇后娘娘隆恩,下官铭感。然顾大人铁骨铮铮,为的是家国天下,臣女所尽不过医者寸心,实不敢言赏。”


    顾云舒停住指尖的念珠,微抬下颌:“本宫最不喜欠人情,金银、田庄、铺面,随你开口,抑或…”


    她眸光一转,语气仍淡:“本宫可向圣上请一道恩旨,将你司画女官的品阶,再提一提。”


    周妙雅叩首及地,再抬眸时,目光正好迎上了皇后的目光:“下官感念皇后娘娘厚爱,确有一事,不敢求赏,只求娘娘成全。”


    “讲。”


    “下官想拜托娘娘,在宫中寻一个人。”


    “何人?”


    “一位姓孙的女官,年约五十许,苏州人。”周妙雅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她有个姐姐,多年前在苏州曹家巷的文府当差。”


    顾云舒指尖的念珠轻轻顿了顿。


    暖阁内静默片刻,只闻沉香袅袅。


    “好。”


    半晌,她声音平稳地应了她:“本宫答应你。”


    她目光掠过周妙雅低垂的眉眼,语气淡然却笃定:


    “三日之后,给你答复。”


    —————


    周妙雅步出坤宁宫时,天边绚烂的晚霞已渐次铺开。


    金红的余晖落在朱墙之上,琉璃瓦浮着温润的光。


    她不由得放慢脚步,细细打量着这座皇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这里。


    皇后身边的宫女如意执意相送,一路行至宫门外,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那日若不是周女官与宁王殿下,娘娘怕是…”


    她声音哽咽,指尖收紧:“这份恩情,奴婢永远记在心里。”


    周妙雅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安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


    暮色中的皇城肃穆而宁静,既已求得皇后恩宠,此刻与她来时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周妙雅回到宁王府时,夜色已沉。


    她沿着回廊往暖阁走去,心下却不由自主地思忖着:不知朱弘毅的头疼可好些了?


    正思量间,青黛忽然从廊柱后闪出,笑吟吟地拦住她的去路,故作神秘道:“女官大人回来了?还请移步听风阁水榭,王爷有请。”


    周妙雅眉梢微挑,疑惑地看了看她,见小丫头眼底藏着狡黠的光,不由得暗忖:这人前脚刚闹完头疼,这会儿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她轻吸了一口气,还是随那盏摇晃的绛纱灯往水榭走去。


    水榭灯火铺陈,灯影投在碧水上,晃出一湖碎金。


    周妙雅走近时不由怔住,宴席临水而设,满桌竟全是她偏爱的苏州菜。


    樱桃汁酿的玫瑰松子糕,澄粉蒸出的薄荷茯苓团,桂花蜜渍的小汤圆,还有那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暖意盈怀。


    朱弘毅一身月白道袍,负手立于栏侧,见她款款走来,眼底笑意比灯火更亮。


    他抬手轻击,水榭不远处的观鱼亭中霎时亮起数十盏明灯,丝竹声悠然响起,但见一身水田衣的陈妙常翩然登场,自月影中步出,檀口轻启,水磨调婉转唱起《玉簪记·琴挑·朝元歌》: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你是个天生俊生,曾占风流性”


    吴侬软语伴着粼粼水波,在夜色中荡开层层涟漪,一层层荡进她心里。


    周妙雅依言入席,她望向朱弘毅的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动容,想起他白日里还因宿醉摁着额角说头疼,便不由自主轻声问道:“殿下的头可还疼么?”


    朱弘毅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专心听戏。可他自己那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满园灯火,婉转水磨腔,都不及她唇边的一点浅笑来得动人。


    朱弘毅执箸为她布菜,声音温柔:“寿阳公主最好苏样,特地从苏州请了家班进京,我惦着你爱听家乡戏,便借来府中一用。”


    说着,他便舀半盏清炖蟹粉狮子头放入她碗里:“你只管尽兴听,不必顾我喜静。”


    说罢,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只要你喜欢,便好。”


    周妙雅望着碟中精致的苏州菜,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她想到这些时日的风波,想到那夜他醉酒昏睡时,未曾听见自己对他的表白…此刻在这属于他的府邸里,这人却温声说着“不必顾我喜静”。


    水榭的灯火映在他月白的道袍上,衬得他眉目如画。


    这一路走来,他对她的好,她自然都懂,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是生来就站在云端上的天潢贵胄,而自己不过是无父无母,身份微末的孤女。


    即便那三个字被他听见了,又能如何?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这满园灯火,婉转丝竹,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周妙雅低垂着眼帘,努力将险些滚落的泪意藏进了颤动的长睫。


    朱弘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眸底的波动,侧首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她轻轻摇头,隐去眼底的泪意,似是借着戏文中唱词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地,将微微颤动的指尖从桌下悄悄探过,而后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牵手让朱弘毅的身形猛地一震,随即,他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指紧紧攥入掌心,力道大得甚至有些颤抖。


    两人依旧端坐着目视前方,仿佛都在专注聆听《玉簪记》的婉转唱腔。


    水榭灯影摇曳,映着他们平静的侧颜。唯有桌下紧紧交握的手,在无人之处诉说着一切未尽之言。


    酒过三巡,夜风携着淡淡的酒香在水榭间轻漾。


    周妙雅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脸颊竟微微泛起绯红。


    朱弘毅执壶的手微微顿了顿…


    两人抬眸,隔着案上灯火对视,记忆突然像是被同时翻开…


    那年中秋,也是在这水榭之中,也是如今日这般波光映月。


    纱帘被夜风掀起,他倾身向前,她睫毛轻颤,就在呼吸几乎交叠的那一刹那,却双双别开了头。


    朱弘毅忽然明白过了什么,这一次他倾身靠近,没有再迟疑。


    他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微微俯身凑近了她的唇,轻轻地吻了上来,唇瓣相触的瞬间,周妙雅睫羽轻颤,却没有再躲闪。


    远处笙箫未歇,近处唯有彼此交缠的呼吸。


    他辗转厮磨,温柔缱绻,她怯生生地回应,轻颤的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他月白道袍的衣袖。


    他含住她的唇瓣,先轻后重,一寸寸吮吸着,舌尖掠过唇缝,诱她启关。


    察觉到了她的生涩,他托着她脸颊的手变得更温柔,却吻得更深。


    她被他引着,渐渐松了壁垒,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怯怯相迎。


    他吻的缠绵悱恻,夜风掠过水面,拂开一池月色,也吹得她耳尖绯红。


    良久…他终于放过了她湿濡的唇瓣,沿着她唇角顺势而下,轻轻含上了她的耳垂…


    她浑身轻颤,环着他脖颈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双颊泛着潮/红,软语唤他:“二郎…不要…”


    远处戏台上  ,丝竹声仍伴着水中碧波不断传来。


    台下水榭中,两人额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仍交缠,在彼此眼中看见同样的情动。


    水磨调悠悠传来,唱词缱绻,却不及此刻眼波交缠的万分之一。


    他望着她怯生生双目含情的眼,掌心抚过她脑后散乱的发,指尖插进发丝间,轻轻揉了揉…


    她颤着眼睫,唇瓣红润,微启又阖,仿佛想说什么,却只余细碎的喘息。


    他指腹轻抚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微哑:“妙妙永远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铛铛铛!!


    我要大张旗鼓地大言不惭地自卖自夸!!!


    本文最晚明氛围感最浪漫的一章!!全书本作者写的最满意的一章!!它来啦它来啦!!!顶级晚明浪漫!!


    本章章节名《琴挑》选自昆曲名剧《玉簪记·琴挑·朝元歌》,也是《玉簪记》里最有名的一段。《玉簪记》是明代戏曲作家高濂创作的传奇剧本,讲述少女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冲破封建礼教和道法清规相恋结合的故事。


    本章听风阁水榭听昆曲的灵感来自于作者读高居翰先生的艺术史大作《不朽的林泉——中国古代园林绘画》,其中一段讲无锡寄畅园,寄畅园中有一处宛转桥与涵碧亭,晚明昆曲流行,寄畅园园主秦燿有自己的家班,戏子们踏着婀娜的舞步飘过宛转桥进到涵碧亭中表演,三折的曲桥正好契合台步的节奏。观众则在亭南的知鱼槛看戏,与涵碧亭隔水相望,乐声穿林度水而来,音效很好。


    我把上面在艺术史书中看到的明代园林浪漫的一幕搬到了宁王府,小朱小周合该享受这种顶级明式浪漫!!!


    第75章


    晨曦初透, 薄雾缭绕着宁王府园林中的青石小径,廊下青苔映着熹微。


    白芷手中提着嵌宝镶玉的金执壶,细细浇淋着廊下那几盆兰草。


    在王府月余将养, 她的病已经好了许多, 精神逐渐恢复了正常, 面上也有了血色,只是唇色仍显苍白。


    回廊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青黛笑语先至。


    小丫头今日穿了件杏色的比甲,发间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石榴花,正歪头与长安低语。


    长安依旧一身青缎箭袖,眉眼间却卸了往日的肃杀之气,他手中提着一个剔红的食盒, 正温柔地听着青黛讲话。


    “白芷姐姐!”


    青黛眼尖,见白芷在廊下浇花, 立即像只欢雀儿般蹦过来, 裙裾掠过回廊:“可用过早饭了?我瞧着今晨露重,特意熬了薏米粥”


    言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回首冲长安摆手,指了指他手中食盒:“这是昨日王爷特地从松鹤楼请来的苏厨做的点心, 姑娘昨夜睡得迟,现下还歇着呢, 这些倒是便宜咱们了。”


    三人笑语行至回廊尽头的小亭中,青黛接过食盒, 揭开盖子,将里面的点心悉数取出,摆得石桌上满满当当的。


    白芷见桌上那玫瑰糖油馅的定胜糕, 酥的掉渣的蟹壳黄酥皮,脆若薄冰的葱油麻尖,还有沾满芝麻的枣泥麻饼,眼眶唰地一下湿润了起来。


    长安默默递来檀木筷,忽道:“王爷卯时便去了厨房,特意吩咐,这几日都备苏式茶点。”


    白芷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蟹壳黄酥皮簌簌落下芝麻,她想起多年前在文家,每逢节日也能分得这样精致的点心,那时她总偷偷藏几块带回小院。


    因周妙雅晚上要躲着文毓瑾不敢出房门,连灯火也不敢点。


    她掰开带着蟹粉的那块塞进周妙雅手里,主仆二人就着冷茶,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吞咽。


    青黛舀了勺糖水,忽凑近白芷身边,俯耳低语,将白芷的思绪拉了回来:“听闻那位苏州师傅是王爷昨午掷重金请回的,我还瞧见王爷亲自在厨房盯着试菜呢。”


    亭中晨光渐浓,三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白芷小口啜着糖水,清甜沁入喉间。她望了眼廊外渐醒的庭院,忽低声问:“小姐昨夜…又画到很晚?”


    青黛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的甜白瓷勺,与长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唇角勾起了狡黠的弧度。


    “姑娘昨夜哪里是在画画”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双手慢慢抬起,各伸出一根纤指,在晨光里缓缓相对:


    “姑娘昨夜和王爷”


    两指越来越近,终是轻轻碰到了一处。


    话未说完,她耳根倒是先染了大片的绯红。


    长安轻咳了一声,低头去拨弄食盒上的铜扣,脖颈却也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大片的薄红。


    白芷看得心急,伸手拉住青黛的袖角:“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


    青黛见她心急,掩面噗嗤一笑。


    她凑到白芷耳边,声音低的比柳絮还轻:“亲亲…”


    两字落下,白芷霎时怔住了,只见她手中的檀木筷嗒地一声掉落在石桌上,惊起了一粒芝麻。


    “就在水榭那边。”青黛又补了一句,指尖绞着衣带:“我我送醒酒汤时亲眼瞧见的,王爷撑着栏杆,把姑娘圈在怀里”


    她声音越来越低:“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好看得像画儿似的”


    长安突然起身:“该去书房了。”


    他仓促转身,袍角一旋,险些带翻石凳。


    青黛扯住他衣袖,眸子亮晶晶的:“长安哥也瞧见了不是?那会儿你还把我往后拽…”


    长安被她拽住,此刻羞的只想赶紧捂上她的嘴。


    白芷望向亭外粼粼的池水,忽忆起昨夜确实听见水榭中断断续续的唱着《玉簪记》。


    当时只当是寻常唱曲,现在才品出那云心水心的弦外之音。


    她缓缓起身拾起筷子,用袖角细细擦拭着筷尖,眼底泛起温润的水光。


    她声音很轻,像怕是惊扰了晨雾:“昔年在文家,小姐及笄,文毓瑾硬塞来一支赤金簪子,逼小姐给他做偏房,小姐当场折了簪子扔进池塘。”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尖:“文毓瑾暴怒,将我们主仆二人关进柴房整整三日,我们只能靠半块发霉的糕饼活命,小姐发烧说胡话,一直念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忽然扬起脸,泪珠却滚落了下来:“如今真好,王爷肯为小姐请苏州厨子,会陪着她听《玉簪记》。”


    语罢,她竟破涕为笑:“我们该高兴的。”


    “那是!”青黛骄傲地扬起下巴,鬓边石榴花随笑声轻颤:“咱们王府,眼看就要有正经女主人喽!等姑娘当了王妃,咱们天天都能吃苏式点心!”


    长安盯着那朵颤动的石榴花,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强压了下去。


    他只得低头整理食盒,将松动的铜扣反复按压,说着:“你们先吃着,这会王爷怕是醒了,我得去书房看看。”


    转身时,他听见青黛在背后嘟囔:“长安哥最近总这样,说半句留半句的”


    穿过月洞门,晨光忽然黯淡了下来,长安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上元节宫宴散后,宫门外来福的那句话:


    “陛下近日,总问起王爷的婚事…”


    他忆起自己当时竟天真地追问王爷:“既是陛下先开口,王爷何不趁势求娶周姑娘?”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王爷眼底血丝翻涌,声音冰冷得刺骨:“现在跟皇兄提及此事,只会害了她性命。”


    他至今仍未想明白,那话中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


    日上三竿,周妙雅才悠悠转醒。


    锦被间还留着昨夜水榭中的残香,她指尖下意识地抚了抚唇角,想起昨夜的缠绵缱绻,颊上霎时便红透了。


    青黛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用被将头覆住,抿嘴一笑:“姑娘可算醒了!叶家书铺的掌柜已在前厅候了半个时辰了。”


    周妙雅倏然想起今日之约,急急起身梳洗,却在铜镜中瞥见颈间浅红,忙取了条丝巾系上。


    前厅里,叶掌柜正端着茶盏打量着案上的青玉笔架  ,见周妙雅掀帘进来,忙起身长揖:


    “女官吩咐的《瀚海楼书画录》,老夫已请到金陵最好的刻工,版式,纸张,用色俱按宋版,样张带来,还请女官过目。”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薄薄一册白绵纸样本,恭敬递上。


    周妙雅接过样页,垂眸细细翻看,却听得叶掌柜迟疑道:“只是您上月答应给的序言初稿”


    她这才想起,那篇序言文稿仍在朱弘毅的书房,昨日原本要去取,谁知…


    她耳根微热,只得歉然道:“劳您再等片刻。”


    她悄步穿过垂花门,看到半掩的窗扉里,朱弘毅正倚案读书,午后的阳光如碎金般缀在他侧脸。


    她立在石阶下踟蹰不前,昨夜那些缠绵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的低语,还有最后那个


    “打算站到几时?”


    朱弘毅的声音突然从窗内传来,惊得她险些踏空台阶。


    她抬首,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哪里还有半分专注读书的模样…


    “我来取序言稿。”周妙雅强作镇定地踏入书房,却故意绕开书案,假意翻检书架。


    檀木格子间整齐堆着书册,却唯独不见那叠稿纸。正疑惑间,忽见朱弘毅手持一叠纸笺走近:“可是在寻这个?”


    周妙雅慌忙接过稿纸,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霎时涨红了脸。


    她忙垂首翻稿,只听得纸页沙沙作响,全掩不住心跳。


    “既、既然稿子无误…那下官便告退了…”她将纸张抱在胸前,提裙欲走。


    只听到朱弘毅突然朝门外唤道:“长安,把序言稿送去前厅给叶掌柜。”


    长安接过书稿,随即便低头退了出去。


    门扉阖处,只听朱弘毅复又淡淡道:“周女官既然来了,便留此替本王研墨。”


    书房内极静,只余研墨之声。周妙雅垂眸旋腕,玉镯轻轻磕到砚边,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能感觉得到朱弘毅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比午后的日头更灼人。


    她终于忍不住抬眸,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看什么?”她娇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专心看书。”


    朱弘毅将书卷往案上一搁,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点了下:“看不下去。”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研墨的手腕,声音更低了几分:“除非…你陪我一起看。”


    周妙雅环顾书案,只见桌案四周空空如也:“可是…你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她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揽入温热的怀抱。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侧坐在他膝上,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这样便好。”朱弘毅的双臂自后环住她,重新执起那卷书,书页在眼前展开,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隔着几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而她自己那颗心,亦是早已跳得不成章法。


    朱弘毅的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声音里带着笑意:“这里…讲的可是红袖添香的典故。”


    青黛端着甜白瓷碗轻轻推门而入,碗里红豆小圆子还冒着热气。她抬眸看见书案前相叠的身影,惊得手一抖,滚烫的糖水险些泼洒出去。


    周妙雅闻声,羞得慌忙想要起身,却被朱弘毅稳稳圈住腰枝:“别动。”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廓,低笑道:“书尚未读完。”


    青黛涨红了脸,手足无措道:“厨、厨房新熬的红豆圆子”


    “放下吧。”朱弘毅眼也未抬,仍注视着书页,仿佛怀中抱着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黛慌忙将瓷碗放到茶几上,低头快步退至门外,长吁了一口气。


    门扉轻轻阖拢,周妙雅红着耳根,轻捶他环在腰际的手,低嗔道:“都怪你…这下青黛指不定要怎么偷笑我。”


    第76章


    怀中的人儿又娇又羞, 朱弘毅整颗心都似要化了一般。


    周妙雅在他怀里轻轻挣动了几下,尾音打着颤,明明是要挣脱, 听起来却像在撒娇:“快放开人家…”


    他收紧臂弯, 让她整个人更深地陷进他怀里, 俯耳低语:“不放,此生不放,来世不放,生生世世都不放。”


    她蜷在他怀里,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娇嗔道:“人家可什么都没应你”


    温香软玉最是磨人…


    他垂眸看着怀中云鬓微乱,耳尖泛红的美人儿,含笑诱哄道:“那便现在应我一声, 可好?”


    她别过脸,眸光无处可落, 最终瞥向茶几:“松鹤楼的红豆小圆子该凉了。”


    “那就先尝尝。”他徐徐松开环在她腰际的手, 顺势牵起她的腕子,往茶几走去。


    糯白的圆子在赤豆汤里悠悠晃荡,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端起甜白瓷碗, 舀起第一颗圆子,自然而然地将勺子送到她唇边。


    她微启樱桃小口, 圆子落舌,糯米皮软韧, 红豆馅细甜。


    小口轻嚼间,他低声问:“甜么?”


    她轻轻点头, 羽睫低垂,颊边飞起两抹红云。


    朱弘毅又舀起一颗,然而他执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目光灼灼, 在她的唇上流连,忽将勺柄转向自己,又在将触未触时顿住。


    “这颗…”他低声道:“想尝尝不一样的甜。”


    糯米软韧,红豆的甜香在交缠的呼吸里化开,她惊得睁大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道袍的衣领。


    待他稍稍退开,她羞得颈背都染上了绯红:“你…你这人…”


    “我怎么了?”他指腹轻拭着她唇角的豆沙,低笑道:“可是比方才更甜?”


    她羞得说不出话,一把抢过瓷碗,急急舀起一颗圆子塞进他嘴里,因动作太急,勺沿磕在他齿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朱弘毅闷哼一声,却低低笑了起来。


    他稳稳握住她执勺的手,就着她手中的勺子将那颗圆子慢条斯理地咽下。


    “甜”,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说的却分明不是那圆子的甜。


    她被他灼得周身发烫,欲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指尖尚沾着些许红豆沙,他俯首,唇瓣轻轻掠过她的指尖。


    “这里也甜。”他声音低哑。


    她呼吸顿时停住,只觉那指尖像是被火灼过,羞的急急想要抽回,整个人却被他顺势揽进怀里。


    她放下手中瓷碗,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两下,娇嗔道:“又欺负人…”


    他低笑,手臂却将她圈的更紧,鼻尖轻蹭过她发烫的耳垂,与她耳语道:“这便叫欺负了?”


    还没等她反驳,他指尖已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她娇羞地想要别过头去,却被迫迎上他灼热的目光。


    “那本王偏要欺负到底了…”


    他话音未落,炙热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周妙雅只觉脑中嗡地一声,思绪尽数被抽空。


    她攥着他衣领的指尖失了力道,软软滑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却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轻推。


    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她只能依偎在他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她越是这样,他拥的越紧,吻的越深,两人的呼吸凌乱的交织在一起,直到她气息不稳,几乎要软倒在他怀中…


    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还想让本王继续欺负你吗?”


    ——————


    细雨如丝,顾凌云强撑着刚好转的病体,独自站在巷口的角落里,痴痴凝望着宁王府大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却并没有见到那个自他醒来之后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纤细身影。


    飞鱼服的肩头早已被雨丝浸湿,他站了一整日,腿脚早已麻木,胸口伤处隔着层层纱布隐隐作痛,即便是这样,他仍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仿佛这样就能望见门内的人。


    前日清晨,他在病榻上醒来,手下锦衣卫的絮叨犹在耳边:


    “头儿,您是没瞧见,您昏迷那几日,周姑娘日夜守在榻前,亲自为您熬药,上药,包扎,换药,事无


    巨细,连眼都未合…”


    雨珠顺着他睫毛滚落,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些昏迷时的模糊片段:苦药入喉时的温热,上药时疼的发颤,榻前那道纤细的身影,执着微凉的帕子,轻轻拭去他额上冷汗。


    那时他以为是梦。


    如今才知道,那都是真的。


    更夫的梆子声穿雨而来,打破了巷子口的平静…


    他想起初见她时,在大兴县的田埂,她不畏强权,挺身而立为老农撑腰,在奉国寺门前,她俯身为流民孩童诊脉,即便裙角泥泞也毫不在意。


    那时他怎料得到,这般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与他共探济慈堂,面对森森白骨毫无惧色,在鬼巷直面北狄大巫医,她割掌取血毫不迟疑,在他命悬一线时,日夜守候在他塌前,不肯合眼。


    雨渐渐大了。


    侍卫撑伞近前,低声劝道:“大人,您伤势未痊愈,不可淋雨…”


    顾凌云恍若未闻。


    任雨水打湿衣襟,仍痴痴望着那扇朱门。


    眼前浮现出前日他刚能下地,便撑着进宫去见阿姐时的情景。


    顾云舒见他进来,手中茶盏哐当坠地,她疾步迎上,顾不得屏退左右,一把攥住他手臂,涕泗横流:“凌哥儿…”


    她声音发颤,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话也说不出,只任泪水如决堤一般簌簌滚落。


    顾凌云欲下跪行礼,却被她死死攥住。


    “阿姐…”他刚开口,顾云舒便再也忍不住,将他紧紧抱住,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哽咽失声:“你若再这般不顾性命…他日九泉之下,我还哪有脸面去见爹娘…”


    顾凌云心头酸涩,反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像幼时阿姐哄自己一般。


    顾云舒抽泣渐止,由他扶回暖榻,顾凌云回首吩咐:“如意,倒杯热茶来,给娘娘压压惊。”


    待如意捧茶而来,顾凌云却先一步接过茶盏,随即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在阿姐面前,双手奉茶,垂首请罪。


    当他再次抬起双眸看向顾云舒时,目光中已盈满了清明的坚定:“阿姐,宁王府的救命之恩,凌云没齿难忘,但有一事,弟弟今日必须说清。”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抵不过此刻心中翻涌的灼热。


    他定了定神,声音低沉且清晰:“阿姐,我对周姑娘…自大兴县初见,便已倾心。”


    顾云舒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顾凌云目光渐远,仿佛又看见了初见周妙雅时的模样:“那时她站在田埂上,明明是个弱质女流,却敢为了素不相识的老农与代王府的恶仆对峙。”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那小小的身体里,真不知她从何处生出的这般勇气。”


    说到此处,他眼神骤亮:“阿姐,这便是风骨吧?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宁折不弯。”


    他垂眸,望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掌心,忽而低笑,似在回味甜蜜:“后来济慈堂案,她面对森森白骨毫无惧色,阿姐,试问京城之中,哪家的贵女能做到这般?”


    他声线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此番重伤昏迷,我虽意识模糊,却总记得有人日夜守在榻前。”


    他再次抬眸,直视着顾云舒的双眼:“阿姐,若无周姑娘这般悉心,我早已…”


    余音未尽,但顾云舒都明白…


    一瞬间,殿内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凝滞…


    半晌,顾云舒终于开口:“所以,凌哥儿,你待如何?”


    顾凌云跪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弟弟此生,非周姑娘不娶。”


    顾云舒听罢,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如何能不明白自己弟弟的心意?那眼神里的光,那语气里的执拗,与她年少时何其相似。


    可她不单是他的阿姐,更是大晟的皇后。


    她睁开眼,眸中满是不忍,却不得不点醒他:“凌哥儿,你的心意,阿姐明白了,可是”


    她语气微顿,却字字清晰:“你此番能捡回这条命,宁王殿下功不可没。”


    顾凌云嘴唇微动,欲要启唇说些什么,却被顾云舒抬手止住。


    她凝视着弟弟,语气坚定却平和:“你不必急着辩白,先听阿姐把话说完,周姑娘居于宁王府这些日子,宁王殿下亲自向陛下为她请封女官,赏花宴上,更是当众百般相护,凌哥儿,这些事,纵我身处深宫,也早有耳闻。”


    她微微俯身向前,凤钗上的流苏轻颤:“凌哥儿,你仔细想想,孤男寡女,朝夕相对,日久生情…难道就无半分可能?”


    看着弟弟骤然苍白的脸色,顾云舒心头一痛,却仍硬着心肠说了下去:“你口口声声非她不娶,可宁王殿下的感受,你置之于何地?他待你,待我们顾家,恩重如山…”


    她说罢,轻轻摇了摇头,带着深深的无奈:“我的傻弟弟,你这一腔热血,可曾为旁人留过半分余地?”


    顾凌云缓缓抬起眼,眸底翻涌的情绪终沉为近乎执拗的清明。


    他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阿姐说的这些,弟弟都明白。宁王殿下的恩情,我顾凌云即便粉身碎骨也会偿还,他日若王爷需要,这条命随时双手奉上。”


    “可对于周姑娘…”


    他忽然挺直脊梁,伤口被扯得钻心,疼痛却令神色愈发清醒:“弟弟欲与王爷,君子之争。若是她愿意,我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做顾家宗妇。”


    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里衣,思绪被瞬间拉回,激得他伤口一阵刺骨之痛。


    侍卫忍不住又劝:“大人,再站下去伤口真要溃烂了,周姑娘若知道您这样”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口。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朱门,终于缓缓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第77章


    次日清晨, 檐角雨滴方歇。


    青黛捧着件月白云纹披风站在一旁,话在嘴边绕了三圈,才敢轻声说出口:“姑娘…顾大人一早便差人来递了帖子, 说是…想请姑娘去玉清观一叙。”


    铜镜前, 周妙雅执簪的手微微顿了顿, 镜中少女眸光轻闪,随即又平静地继续绾发。


    簪子穿过发髻,稳稳别好,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沉思…


    终究是她利用顾凌云的伤势做局,算准时机攀上皇后,向皇后讨了情, 去寻那宫中的孙女官。


    到底是她算计别人在前,周妙雅心中自觉亏欠顾凌云, 于情于理, 她都应该去赴约。


    可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朱弘毅那双醋意翻涌的眸子,他灼热的吻落在耳畔,呼吸滚烫, 手臂收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遍遍地逼问:你心里装的, 究竟是他还是我?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微微蜷了蜷指尖, 只觉掌心一片潮润,分不清是天热还是心乱。


    她们二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好不容易互相表明心迹,若她此刻欣然赴约,势必要影响她和朱弘毅刚刚修复的甜蜜关系。


    若是不应, 她心中那份利用顾凌云接近皇后的内疚便再难消解。


    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更何况她心中本就一片澄明,顾凌云于她而言,只是盟友。


    她倏然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顺手抚平了马面裙的褶皱。


    “姑娘?”青黛捧着披风上前,心中想着,姑娘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长衫,若是配上这月白云纹披风,定是清雅动人。


    可周妙雅并未伸手去接,只淡声吩咐道:“我去书房一趟。”


    她快步走出暖阁,穿过庭院,石砖上还积着雨水。


    月洞门外,长安远远望见她,忙躬身行礼:“周女官。”


    “王爷在吗?”她收步问。


    “在书房。”


    长安侧身让开路,又低声补了一句:“今早没见客,一直在里头看书。”


    周妙雅颔首,径直走到了门前。


    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书案的一角。


    朱弘毅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卷书,远远望去,仍是那卷《资治通鉴》。


    周妙雅见此景,不免心下生愧。


    徐明阳致仕那日,她忙着设局,并未随他出城相送,她心中明白朱弘毅舍不得恩师,他年少时在宫中的日子艰难,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与皇兄同赴文华殿听日讲,那时便是康敏之要负责给东宫太子朱弘睿讲经,徐明阳则要照管小小宁王的学业。


    她悄然立于门外,晨晖透过薄雾,将她的身影映得朦胧。


    朱弘毅低首良久,方才掩卷抬眼,逆光中,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门外那道纤影。


    他放下书卷,朝


    她招招手,示意让她近前,并温声唤道:“来了多久?怎不吱声?有事寻我?”


    周妙雅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轻轻置于案上。


    “顾大人邀我今日去玉清观一叙。”她开口,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帖上,未动。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素笺上,映出顾凌云端正的笔迹,一笔一画,皆透着隽秀的风骨。


    “你想去?”朱弘毅语气平静,指节却悄悄收紧,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


    周妙雅垂首,指尖在袖中绞作一团,半晌,终是抬眼,下定决心道:“是,我想去,坤宁宫的事,是我利用了他,我欠他一个解释。”


    朱弘毅伸手拈起那张素笺,并未展读,只两指轻捻,在指间转了转,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只是解释?”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


    周妙雅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声音笃定:“只是解释。”


    晨光横在两人中间,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书房里的空气仿若凝滞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良久,朱弘毅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去吧。”


    周妙雅怔住。


    她以为他会拦,会恼,会不悦,会像那日在回廊中拦下背着药箱的她,说自己会进宫面圣去请太医院卢院判亲自为顾凌云医治。


    可他却只淡淡一句去吧,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王爷…不介意?”她轻声试探。


    朱弘毅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大许多,此刻正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他坦然承认,声音低哑:“我介意,介意的要命。”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指尖微凉。


    “可我不能拦。”


    他缓缓道:“拦了,你心里那点愧疚就会变成刺,横在你我之间。”


    周妙雅呼吸一滞。


    朱弘毅指尖轻贴她面颊,声音温柔:“去吧,去把话说清楚,然后早点回家,我在家等你。”


    周妙雅抬眸深深望了望他,乖顺点头:“好。”


    ————


    玉清观坐落在城南一座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山风掠过,引得松涛阵阵。


    石阶蜿蜒没入林间,周妙雅拾级而上,待走到观门前,鬓边已浮出细汗。


    青黛本欲随她一同上来,却被她拦在了山脚下:“在这里守着便好。”


    山门内青砖铺院,偶见往来的香客提着篮子,攥着香,往后院的三清殿走去。


    顾凌云倚着院中一株老银杏树,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的曳撒,怀里抱着一柄长刀,似已站在那里等了她许久。


    见她提裙而来,顾凌云即刻直身,唇角勾起少有的弧度,那张被外人称作冷面阎罗的脸,只在见到她的时候,才会浮出这般温笑。


    “周姑娘”


    “顾大人”


    周妙雅抬眸望去,见他病容已褪,面色较先前已好转许多,只是因之前伤势实在太重,他的唇色仍旧苍白。


    她的声音不由放轻了下来:“山路难行,顾大人伤口可还受得住?”


    顾凌云唇角微弯:“无妨,周姑娘救命之恩,顾某尚未报答。”


    周妙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顾大人的命,是宁王殿下救下的,非我。”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清晰:“那几日守在榻前,妙雅不过是尽医者本分,顾大人无需挂怀。”


    山风掠过庭院,扬起了她马面裙的裙角,也掀起了他靛青色曳撒的下摆。


    银杏叶沙沙作响,一枚黄叶旋转而坠,恰落在两人之间。


    周妙雅目光掠过那片银杏,复又抬眸望他,声音更低了几分:“至于顾大人说的尚未报答,实不相瞒,妙雅那番照料…存了私心。”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一瞬。


    顾凌云脸上那抹温笑分毫未减,他依旧那样看着她,目光澄澈如秋日山泉。


    周妙雅轻轻抿了抿唇。


    她努力抬眸,望向顾凌云温柔的双眼,那里没有惊愕,没有怒意,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仿佛早将她所有算计与挣扎尽收眼底。


    “祖母去世前,曾见过宫中一位姓孙的女官。”


    周妙雅顿了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我需找到她,问清楚当时之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鼓起勇气说道:“所以我借你重伤为由,事无巨细地照料,只为搏一个面见皇后娘娘的机会,六局二十四司皆由皇后亲领,若要在偌大后宫寻一个人,对娘娘而言并非难事。”


    话音落下,她喉咙有些发紧,呼吸也在微微颤动。


    山风掠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顾大人”


    她复又开口,声音低涩,却藏不住愧疚:“我利用了你的伤势,换取皇后娘娘垂怜,此事…是妙雅逾矩。”


    她后退半步,敛襟俯身,郑重一礼:


    “对不起。”


    顾凌云在她俯身那一瞬已迈前半步,长刀负于背后,空出的左手却探出,扶住了她的手臂。


    周妙雅怔了怔,顺着那一点力道缓缓直起身,正对上了他低垂的目光。


    “就因为这个?”


    他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依旧澄明,仿佛她方才说的那些算计不过是一片落叶点水。


    “无妨的。”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依旧温和地看着她,声音平稳而笃定:


    “即便你不做这些,不日夜守在我榻前,不借我的伤,不向阿姐陈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语气放得更缓:


    “只要是你开口,只要是你想寻的人,想查的事…”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芥蒂,只有近乎宠溺的纵容与坦然:


    “我依旧会去求阿姐的。”


    周妙雅连忙摆手:“顾大人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顾凌云却已笑着摇头,截断了她的话头:“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他的语气淡然而笃定,仿佛这已是既定的事实,不容置喙,亦无需推辞。


    周妙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顾凌云已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今日顾某约周姑娘来此,原也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山风适时拂过,吹散了她唇边未竟的言语。


    他眼含笑意,望向观内更深处:“走吧,我带你去后面瞧瞧。”


    顾凌云在前引路,步履从容,脚步不快。


    他领着她穿过香客往来的灵官殿,玉皇殿与三清殿,殿内香烟袅袅,偶有道姑执帚扫尘,见了顾凌云,皆停下动作,稽首致意。


    两人未在殿内停留,只沿着殿侧回廊一路向后。


    回廊曲折,连起数重院落,越往里走,香客的喧嚷声便越远。


    最后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方静院,与前面殿宇的庄严肃穆完全不同。


    银杏树下,并排几张长桌,数名布衣女子正低头摇着纺车。


    另一侧的石台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瓷钵,石臼。


    几个女子正低头捣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蜂蜡与油脂的气味。


    周妙雅站在月洞门前,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一一掠过。


    摇纺车的,滤花汁的,低声说笑的…


    她们,正是当年济慈堂中那些蜷缩在阴暗的角落中,眼神空洞的女子。


    周妙雅缓缓转过头,惊愕尚未掩尽,直直望向身侧的顾凌云。


    顾凌云迎着她的视线,唇角弧度未减,声音温和地解释道:“玉清观的清韵道长心善,见观中后院空房多,便收留了这些姑娘。”


    他停了一瞬,视线落回院中:“起初不过给她们一处安身之所,后来姑娘们自己商量着,总得寻个活计。”


    说罢,他抬手指向树下:“会纺纱的便纺纱,手巧的便学做胭脂,观后山有花,春采桃杏,夏秋摘菊桂,蜂蜡是山下养蜂人送的,油脂也是寻常物  。”


    他侧首,再次望向周妙雅,眼底含着极浅的笑:“做成的东西,逢初一,十五,便由观内的姑子们带下山去换些香火钱,虽称不上富足,却是靠她们自己的双手,吃穿不愁。”


    话音落下,院子里恰好传来一阵低低的笑语。


    是两个凑在一起并肩捣料的女子,不知说了什么,其中一个女子掩着唇笑了,眼里有光。


    周妙雅静静伫立片刻,唇角含笑:“真好。”


    顾凌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片刻后,周妙雅转过身,抬眸看向他:“白芷识字。”


    她目光掠过院内那些忙碌身影,轻声开口:“若姑娘们愿意,可以让白芷来教她们识些字,读些浅显的书。


    顾凌云望着她,眼底那抹浅笑更深了些。


    他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好,一切都听你的。”


    ————


    日头渐渐西斜,将石阶镀上一层暖金。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说笑。


    山风拂面,周妙雅步履轻快,脑海里仍是院中女子低笑的模样,以及她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真好。


    她悄悄把这两个字又念一遍,映着夕阳的斜晖,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石阶尽头便是山门,青黛正守在那里踮脚张望,见她们下来,忙迎上前去。


    周妙雅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青黛,落在了不远处的马车旁。


    朱弘毅正负手立在那里。


    暮色为他玄色的衣袍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侧身,望着山道方向,不知已等了多久。


    周妙雅脚步顿了顿,随即眼底漾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几乎想也未想,提着裙摆便朝他奔去。


    石阶湿滑,她跑得急,只觉脚下一滑,身子便向前倾。


    朱弘毅已大步迎了上来,在她站稳前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他低头看她,话里含了惯常的无奈,可眼底那点笑意却一点都藏不住:“冒冒失失的,仔细摔着。”


    周妙雅借他力道站直,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颊边微热。


    她正欲开口,却觉背后目光灼灼,下意识回首。


    山门石阶上,顾凌云还站在那里。


    他手中仍抱着那柄长刀,站姿笔挺如松,只是隔着这一段距离,周妙雅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朱弘毅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


    他并未松开扶着她的双手,只极轻地唤了唤她,温声道:“先上车吧。”


    周妙雅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转身时,她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山门。


    石阶高处,顾凌云仍负刀而立,只是暮色衬得那道身影分外…孤清。


    第78章


    马车驶离玉清观山门时, 暮色已浓。


    车帘放下,将外面最后一缕天光也隔绝在外。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明角灯,光线微弱, 勉强能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周妙雅靠在车壁上, 起先还强撑着精神。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 轻轻一晃又一晃,像催眠的拍子。


    她眼皮渐沉,视线里朱弘毅玄色的衣袖渐渐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几个路口,马车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


    车身骤然晃动了一下,周妙雅的身子跟着一倾,额角不偏不倚地贴上了朱弘毅的肩头。


    倚在肩头的少女似乎微微惊动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 却未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


    朱弘毅整个人蓦地僵住了。


    他保持着原本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搅扰了少女的香甜的美梦。


    车帘外传来长安低低的询问:“王爷,前头快到永定门外了, 可要…”


    他话没说完,朱弘毅已抬指挑起帘角, 借着街灯,无声比出口型:


    “绕远路。”


    长安愣了愣, 随即会意,轻轻吁了一声,手中缰绳一偏。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向, 驶入了另一条僻静的长巷,这条巷子绕城半周,回王府要多走小半个时辰。


    车厢里静极了,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和周妙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少女睡得很沉,大约是今日走了山路,又见了很多故人,心神耗得厉害。


    朱弘毅垂眸看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眉心移到鼻尖,又落到唇畔。


    她那里软软糯糯,甜甜的,只给他一个人亲过。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巷子尽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正点。


    周妙雅在梆子声里动了动,似乎要醒。


    朱弘毅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她只是将脸又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含糊呢喃了一句,听不清,复又沉沉睡去。


    前方已可望见宁王府门前高悬的灯笼,长安稳稳勒住马车,低声回禀:“王爷,到了。”


    车内,周妙雅仍沉沉睡着。


    她倚着朱弘毅的肩,呼吸匀长,脸颊因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粉。


    外头细微的动静并未惊扰到她,她甚至无意识地又往他颈窝贴了贴,像只寻暖的猫儿。


    朱弘毅垂眸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动了动早已僵麻的左臂,取过那件她早间未接的月白云纹披风,轻轻抖开,仔细地将她裹住。


    他动作放得极柔,连系带都未收紧,只虚虚拢着,生怕惊醒了她。


    做完这些,他才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稳稳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儿很轻。


    朱弘毅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


    夜风拂面,怀里的人儿似有所感,在他臂弯里不安地动了动,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前。


    穿过月洞门,走过回廊,暖阁灯火在望。


    忽然…


    怀里的人儿轻轻唔了一声,睫毛微微颤了颤。


    朱弘毅低头看去,正对上她初醒迷蒙的双眼。


    那双眸子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眨了眨,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周妙雅瞬间僵住,睡意霎时全消,脸颊腾地烧得通红。


    她几乎是慌乱地想要挣开,却惊觉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了他脖颈。


    熟睡中本能的依傍,此刻成了最羞人的证据。


    她声音都颤了,不敢看他:“王…王爷…我…我自己能走…”


    朱弘毅没松手。


    他依旧抱着她,脚步甚至没停,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含了极浅的笑:“无妨,就快到了。”


    守夜的丫鬟白芷听见动静,忙从暖阁里掀开帘子迎了出来。


    昏黄的光晕下,她见王爷抱着自家小姐,正一步步走进院子。


    白芷怔了一瞬,忙垂首侧身,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弘毅抱着周妙雅,径自走过她身侧,踏入暖阁内室。


    他俯身将她轻轻安放在临窗的暖榻上,那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她瞬间陷进一片温软之中,只觉好生舒服。


    周妙雅耳尖仍烧得通红,朱弘毅的目光在那抹霞色上停了一瞬,低声道:“今日走了山路,别再劳神,好好歇着。”


    说罢,他转身看向还立在门边的白芷,嘱咐道:“好生照料。”


    白芷忙福身应下。


    朱弘毅没再多言,只最后望了榻上人一眼,便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渐远。


    白芷这才敢直起身,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周妙雅靠在榻上,耳边的潮/红仍未褪尽,她抬手去解披风的系带,朝白芷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白芷接过披风,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多问,只转身将披风仔细挂好。


    周妙雅倚在榻上,阖上双眼,眼前却浮现着方才他抱她进来的那一幕。


    她把脸悄悄埋进软枕里…


    太丢人了。


    可心底又泛起一点小小的,隐秘的甜,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明知不该,却忍不住回味那一点甜意。


    ————


    夜已深了。


    白芷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床头小几上一盏烛台。


    她褪了外衫,轻手轻脚钻进


    被窝,挨着周妙雅躺下。


    被褥白日里晒过,仍带着阳光暖融融的味道。


    她侧身往里,却见周妙雅还醒着,手中捏着一物,正就烛光细细端详着。


    昏黄灯影里,那物泛着细碎的金光,随小姐的指间轻轻转动着,一闪,又一闪。


    白芷往她身边凑了凑,定睛一瞧,原是一支花丝金簪,簪首掐成宫灯的样式,灯穗以金丝盘绕,坠着南海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白芷看着她,轻声开口:“小姐,这簪子…是王爷送的吧?”


    周妙雅将簪子收回掌心,握紧了,才轻轻嗯了一声:“上元灯节那日送的。”


    白芷又凑近了些许,借着烛光仔细瞧着,感叹道:“真好看,这花丝缠得真细,珍珠也亮,王爷待小姐真是极好的。”


    她是真心为小姐高兴。


    从文家那暗无天日的牢笼,到宁王府温暖的暖阁,从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到有人以金簪相赠,抱她回房,轻声嘱她安歇。


    这分明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周妙雅却沉默不语。


    她只是低垂眼帘,凝视着掌心里那支金簪。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连文毓瑾,也只肯纳我为妾…”


    白芷突然怔住。


    周妙雅仍垂眸看那金簪,声音很轻:“我这样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文毓瑾都嫌我出身太低,只配做妾…”


    她语声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宫灯:


    “宁王妃…那样高不可攀的位置,我又何德何能?”


    她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白芷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盯着周妙雅的侧脸,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小姐!您怎么能…怎么能拿王爷与文毓瑾那种人相比?”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连她自己都被惊到了。


    周妙雅转过头看向她,烛光在眼底轻轻晃动着。


    白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了下来:“王爷是霁月清风,如皎皎朗月般的君子,文毓瑾是什么?是人渣,是败类,是连心都烂透了的污秽!”


    她很少这样说话,在文家时,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噤声,习惯了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白芷哽咽着,继续说道:“文毓瑾要纳您为妾,那是羞辱,是折辱!他把您锁在听雨轩,逼您低头,在老太太灵堂上逼您做妾,那般龌龊…他哪一点配得上您?”


    她倾身紧紧握住周妙雅的手,金簪隔在两人掌心,冰凉,坚硬。


    她凝着周妙雅的双眸,语气坚定:“可王爷不一样,王爷救您,护您,为您请封女官,当众正名,他看您的眼神,奴婢便是再愚钝,也能辨得出。”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用力:“王爷看您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妾这个字。”


    周妙雅看着她急得泛红的眼眶,唇角轻轻弯了弯。


    那笑容极淡,夹着无奈,怜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未再接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白芷眼角的湿意。


    而后,她重新握住白芷的手,声音很轻:“白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白芷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声音发紧:“小姐,您究竟在说什么胡话?您能去哪儿?王爷他…”


    “夜已深了。”


    周妙雅轻声打断她,收回手,将金簪重新握回自己掌心:“快睡吧。”


    言罢,她便转过身,背对着白芷睡下了。


    白芷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惶意未散,又低低轻唤:“小姐…”


    可周妙雅没应。


    白芷又凝视着她看了许久,可周妙雅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匀长,仿佛早已沉入梦里。


    小姐方才那些话…究竟是何意?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妙雅起身时,白芷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自己打了水梳洗。


    对着铜镜绾发时,她的目光在那支花丝金簪上停了停,最终还是选了支寻常的素银簪子。


    穿戴整齐,她推开房门。


    秋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方欲往小厨房去用早膳,却见月洞门外,青黛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姑娘!”


    青黛气喘吁吁,手中攥着一个素白的信封:“皇后娘娘跟前的如意姐姐…天未亮就亲自来了!”


    周妙雅脚步顿住。


    她接过信封,指尖挑开封口,抽出一张素白笺纸。


    娟秀的小楷,字迹端正清晰:


    孙女官已寻得。


    今日未时,奉国寺后山枫林。


    只短短数语,上面盖着皇后娘娘的凤印。


    孙女官已寻得…


    这六个字,她已等了太久。


    三日之约,如今听来竟恍如隔世。


    第79章


    未时将至, 周妙雅独自踏上奉国寺后山的枫林。


    她未携一人,只嘱青黛守在山门之外。


    朱弘毅今晨便被皇兄召进宫陪弈去了。


    他这位皇兄,棋瘾大, 棋品又难言, 每每揪着他进宫, 不厮杀到尽兴,绝对不会轻易放人。


    况且通常还要留他在宫中用膳,往往一去便是大半日,回府时常已是夜幕四合。


    所以,周妙雅只字未提奉国寺之约。


    他临出门前,她只低头替他理好衣襟,轻声说了句:“殿下安心去便是, 早些归家。”


    他深深望了她良久,唇角仍带着笑, 终抬手, 极宠溺地刮过她翘挺挺的小鼻尖,低低应了一声:“好。”


    午后的日色斜斜照入枫林。


    值此正是深秋时节,枫叶红得正烈, 铺天盖地,层林尽染。


    此情此景正应了杜牧那句诗中所绘: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景是极美的,只是这地方寻常百姓平日里难以踏足, 此刻便显得格外空寂。


    这里除了风声叶响,便只有她自己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周妙雅把身上的四时花披风拢紧, 沿着蜿蜒的小径,朝枫林深处走去。


    枫林深处,一弯溪水抱石而出, 溪畔有一孤亭独立。


    亭中已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小径,身形清癯,一顶帷帽垂纱及膝,将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


    周妙雅脚步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步走近。


    她在亭外石阶前停下,敛衽深深一福:“敢问阁下…便是孙女官么?”


    亭中人未语,只任风声与溪声在沉默中交织片刻。


    忽然,一只枯瘦的手从帷帽下伸了出来,那只手瘦得可见青脉,指节却棱角分明。


    她掌心向上,托着一物。


    是一枚象牙浮雕的腰牌。


    周妙雅心口骤紧,她趋前两步,双手接过那枚腰牌。


    腰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她低下头,指尖拂过牌面。


    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冗长的职衔。


    只有一个字。


    一个以隽秀而苍劲的笔力,深深镌刻的小篆:


    “周”。


    周妙雅呼吸倏然停滞。


    这字…这笔锋!


    她猛地抬手,自贴身之处取出文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玉佩。


    因贴着心口,那玉佩上尚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玉佩与腰牌并排贴于掌心,指尖颤动,目光死死盯在那两处刻字上。


    任她如何反复比对,只得一个结论:


    两枚字迹,一模一样。


    周妙雅猛地抬头,望向那帷帽垂纱之后模糊的身影,声音里已压不住惊意与急迫:“这…究竟是何意?”


    帷帽的垂纱,被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一张削瘦而清癯的面庞。


    周妙雅定睛看去,在看清楚那张脸的容貌时,呼吸彻底滞住了。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位侍立在文老太太身侧,悄悄给她塞糕饼,抱着她无声落泪的孙嬷嬷,竟有七分相似。


    不止是相似,眉眼间的沉静,唇角抿起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亲姐妹,她绝不会认错。


    孙女官任她打量着,眸色平静无波。


    那双眼睛与孙嬷嬷如出一辙,却没有孙嬷嬷眼中对她的那份慈怜,只有如深潭般经年积下来的冷静。


    她看着周妙雅惊疑不定的神情,缓缓开口:“姑娘可曾听闻,辽东流传着一个传说…”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而缓慢,似在掂量着千斤重量:


    “周家军。”


    周妙雅怔怔地望着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自幼长在江南文家,听的是诗书礼乐,即使祖父偶尔论及朝局,也鲜少提及边关风雪。


    孙女官对她的茫然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声线沉冷如旧:


    “周大将军周承山,与他麾下那支周家军,便是北狄人心中,最怕的活阎王。”


    “周家军铁蹄所至,北狄小儿不敢夜啼。”


    话音落处,她目光落在那枚被周妙雅紧紧攥着的腰牌上,眼底闪过一瞬波澜,快得几乎捉不住。


    随即,她抬眸,目光重新看向周妙雅,声音依旧平静:“周承山,便是这玉佩与腰牌的主人。”


    她停顿了一息,看着周妙雅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


    “也就是,你的父亲。”


    周妙雅怔在原地。


    父亲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沉重,也太陌生了。


    沉得像她童年那方挪不动的石砚,生得像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称呼。


    她脑海中一片空寂,只余风声掠叶,沙沙作响。


    父亲?


    她真的有过父亲吗?


    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身影…


    她自幼被养在文老太爷与文老太太膝下,父亲二字仿若被刻意缄封的禁忌,阖府上下无人提及,她也从不敢问。


    她见过仇方先生握着珍姐儿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描摹花鸟鱼虫,珍姐儿嘟着嘴说画得不好,仇先生却朗声大笑道:“我闺女画什么都是好的。”


    那时,她只敢远远站在回廊下看着,手里攥着一幅刚画好的兰草图,指尖几乎要把纸掐破。


    她也曾偷偷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文老太爷那般清矍严厉,还是像仇先生那般风趣儒雅?


    她想得最深的时候,也不过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然后摇摇头,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摇散。


    她从来没有过父亲。


    那本该是人生这短短数十载中,与她血脉最相近的人,却在她生命中缺席得干干净净,连一分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过。


    而如今,却有人用这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告诉她,你的父亲叫周承山,是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边关风雪,从未听闻的周家军铁血威名,此刻如万骑奔腾,突然劈开了她前半生的迷雾,直直地砸进了她的人生。


    这不是梦。


    酸涩猛地撞向鼻尖,眼眶骤然发烫,可她死死咬着唇,不肯让那点湿意坠下。


    喉头堵得发疼,她张张合合,几度启唇,才挤出一点沙哑而破碎的声线:


    “那他…现在何处?”


    孙女官望见她眼底骤然亮起又强忍的泪光,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


    “死了,周家满门忠烈,皆殁于黑水河之役。”


    她顿了顿,目光似穿过眼前火红的枫林,落在了极北的风雪深处。


    “北狄人使了反间计,一道通敌的伪证,几封模仿笔迹的书信,就送到了当时的兵部,又呈到了御前。”


    孙女官声线平稳,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尘封的旧事:


    “先帝起了疑,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发,粮草也断了,周家军被围困在黑水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被北狄人围了整整三个月。”


    “你母亲谢氏,当时刚生下你不久,身子还未养好,听到此消息,她召集了府上所有老弱残兵,带上府中所有女眷,披甲上阵,驰援黑水城。”


    她抬首,看向周妙雅苍白的脸:


    “周家军忠烈,皆战至最后一刻,力竭而亡。周氏儿郎,无一人降,尽殁于阵。周家女眷,无一人退,俱殁沙场,尸骨无存。”


    听到这里,周妙雅再撑不住了。


    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滚烫的泪滑过冰冷的脸颊,一滴,又一滴,砸在紧攥着玉佩和腰牌的手背上。


    怎么会这样?


    孙女官望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冰冷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声音极轻:“你本也是…活不下来的。”


    说到这里,她话音顿了顿,半晌,复才缓缓道:“你母亲谢夫人,当时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周妙雅猛地抬头,泪雾朦胧,死死盯着她。


    孙女官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朝廷不知道是龙凤胎,他们只知道周家添了个男婴。先帝下旨抄家,锦衣卫来拿人,要带走周家所有血脉,府中仅存的几名老仆…便把那个男婴交了出去。”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孙女官沉默了很久,枫林中静的可怕,只余风声穿过,如泣如诉。


    良久,她才低声续道:“他们在交出你哥哥之前,悄悄把你从后花园一处隐秘的狗洞送了出去,随后便将洞口糊死,锦衣卫没有发现。之后,那些老仆便自尽了…”


    周妙雅只觉寒意透骨,泪如雨下,却仍怔怔地睁大眼,仔细地听着。


    孙女官抬眼复又看向她,眸色深沉:“彼时我刚嫁不久,夫家与周府是世交,宅院仅隔一墙。那日…我听到锦衣卫的刀甲声,心中便觉不对,便暗自从后门潜出,想看看能否施以援手,结果却意外于荒草狗洞之外…拾到了你。”


    她目光落在周妙雅掌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瞬恍惚:“襁褓里,这块玉佩就挂在你颈间,还有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墨迹歪斜,应是老仆慌乱中写的,只记着你的生辰,与周妙雅三个字。”


    孙女官的声线终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你那时候,小小的,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好看极了,很像你母亲谢夫人。当时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但我心里知道,我得保住你,保住周家最后的骨血。”


    然而话到这里,她语气骤然变冷:“可是那时,时任兵部尚书的康敏之,在前朝不断煽风点火,先帝已经铁了心要斩草除根,凡与周家沾亲带故者,皆被朝廷鹰犬暗中盯死,把你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就连我夫家,也未必稳妥。”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若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可行,我得找一个跟周家,跟京城,跟所有是非,都毫无瓜葛的人。”


    “所以,我抱着你,一路南下,我决定去苏州,寻我姐姐。”


    周妙雅呼吸一窒,孙嬷嬷…


    孙女官声线低缓:“我姐姐她…其实并不知周家内情,她只知道我嫁在京城,与一些官宦人家有走动。我寻到她,只称你是我故交遗孤,那家遭了大难,仇家势大,这孩子必须隐姓埋名,远离京城,才能活命。她信了,她心软,见你小小一团,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姐姐思量了许久,同我说,她伺候的文家老太太,是天底下顶顶心善仁厚之人,文家老太爷,曾在朝为官,后来因党争心灰,辞官归隐。我姐姐当即便去求了文老太太,老太太闻之,又亲与文老太爷商议。”


    “文老太爷亲自来见我,他看着我怀里的襁褓,沉默良久,而后,


    他对我说,周承山是条顶天立地,不畏强权的好汉,他的血脉,不该绝。”


    孙女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尘埃落定的倦意:“就这样,你被文家收养,成了文家的表小姐。文老太爷亲手改了你生辰,抹平所有痕迹。除文家老两口,我,我姐姐,再无人知晓。就连我姐姐,也只当你是蒙冤官员之后,并不知你就是周大将军的女儿。”


    “我将你安顿在文家后,便回了京。彼时宫内正缺资深女官,我早年曾侍奉内廷,便托了些旧关系,重新进了宫。一来,有个身份庇护,行事方便些,二来,宫里消息灵通。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康敏之。”


    她抬眼望向周妙雅,眼神中带着久居深宫的锐利:“我至今思之,当年周家冤案,康敏之虽在御前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可恨至极,然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区区兵部尚书,即便想扳倒大将军,若无更强力的倚仗和更深的图谋,未必敢把事情做绝到那般地步。”


    周妙雅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孙女官复又缓缓道:“这些年,我冷眼瞧他步步高升,瞧他在阉党与兴社之间左右逢源,瞧他愈发深陷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朝堂暗涌之中,但我始终没看透,他背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


    然而话锋一转,她忽提文老太太:“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


    周妙雅倏然抬眼。


    “我们见面时,一切如常,她精神尚健,只是眉间有忧色。我们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的都是旧事和你的近况,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孙女官微微蹙眉,似在回忆:“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我也不知确切缘由。许是他嗅得风声,疑文家与周家旧案有涉,欲斩草除根,又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


    “康敏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心狠手辣,若真被他察觉到一丝一毫可能危及他或他背后之人的苗头,杀人灭口,对他而言,并不稀奇。”


    风乍起,卷起数片红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摇摇晃晃地落到亭边的溪水中,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孙女官语声渐低,最后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康敏之,或者你祖母在天之灵,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周承山没有原型,他是捏了很多历史人物在一个人身上


    第80章


    宫门下钥的前一刻, 泰和帝才终于肯放人。


    朱弘毅的这位皇兄,近年来愈发念旧,也愈发话多, 每每揪着弟弟进宫, 总要与他东拉西扯聊到很晚, 朝野琐屑,家长里短,翻来覆去唠叨上数遍,才舍得放人归府。


    马车驶入王府大门时,夜色已浓。


    朱弘毅下车后,步履不停,径直往暖阁走去。


    他匆匆穿过月洞门, 却见暖阁窗棂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透出。


    见此情景, 他脚步霎时顿住, 心头莫名一紧。


    “青黛。”


    守在廊下的青黛闻声慌忙趋步近前,不等他发问便急急回禀,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打着颤:


    “王爷,今早皇后娘娘身边的如意姑姑来递了信笺, 姑娘午后便去了奉国寺,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的枫林, 也没让奴婢近前跟着,而后姑娘酉时就回府了, 可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奴婢听见里头…一直在哭。后来姑娘出来了,却不理人, 径直就往瀚海楼那边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朱弘毅眼神倏然一沉,当即心下已然明了。


    他未再多言一句,转身便朝瀚海楼方向疾步而去,衣袂带起夜风,步履又快又沉。


    疾步穿过松竹林,他抬眼望去,见瀚海楼底层漆黑,唯有二楼临窗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他两步并作一步踏上楼梯。


    楼上的门大敞四开,屋内烛光摇曳,映出满室狼藉…


    几十本书散落在地,东倒西歪,书页凌乱地摊开,封面朝上那几册,赫然写着《辽东纪略》《北境兵备考》…


    周妙雅就呆呆地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身影单薄的好似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手里死死地扣着一本书。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皮上——《辽东舆图志》。


    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已然消散,如此这般,她已尽知自己的身世。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跨过那些散落的书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手臂收拢的刹那,他便觉她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逸出,转瞬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襟,仿佛那是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眼泪汹涌不绝,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滚烫的湿意隔着衣料灼在他心口。


    他由着她哭。


    他只是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一声声破碎的抽噎间,沉默而温柔地抚着她颤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颤动也缓了许多。


    又过了许久,她才极缓、极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狼藉,她看向他,眼里全是破碎又无处安放的痛楚。


    她的唇瓣轻轻颤抖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筋疲力尽地轻唤了他一声:“二郎…”


    朱弘毅满心满眼只剩疼惜,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极缓地拭过滚烫的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侧脸避开了他的指尖。


    那只拂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


    周妙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涣散地落在脚下那片狼藉的书海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蹲下身,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摸索着。


    她的指尖一本一本地拂过地面上摊开的书页,最终停了在方才被她扔开的《辽东舆图志》上。


    她猛地伸手,把它重新抓回怀里,紧紧按在胸口。


    良久,她抬起泪眼看向朱弘毅,空洞的眼神中,渗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不解与绝望。


    她缓缓开口,问得极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


    “二郎,孙女官说…我爹爹是北狄人最怕的活阎王,大将军周承山。”


    “可为何…我翻遍了这瀚海楼里,所有跟辽东相关的书籍…”


    “都没有我爹爹的名字?”


    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烛影摇晃,无声的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她,是的?


    黑水河一役后,先帝震怒,但他更惧天下人知他疑心功臣,自毁长城。


    先帝一道密旨,周承山三个字便成了朝野禁忌…


    所有战报,阵亡名录,功赏册籍,凡涉其名,皆被刀笔吏悄然抹去,仿佛世上从未有此一人,从未有过此军。


    那些她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的痕迹,并非不存在,而是被刻意而彻底地,从正史中抹去了。


    留下的,只有野史杂谈里的传说,以及某些人的心里,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记忆。


    周妙雅见他久不言语,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指尖颤抖着,在怀中胡乱翻找,终于掏出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


    她盯着玉佩上的那个周字看了很久,忽然,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中。


    是她大病初愈,第一次在宁王府暖阁里醒来时,青黛一边喂她喝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


    “…姑娘可真是福大命大,听长安哥说,他们最开始在雪地里发现您的时候,你身上只剩中衣,因为身上都是伤,


    渗的原本洁白的中衣上都是血,你被冻的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热气儿,大家伙儿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唯独王爷眼尖,他看到了你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任凭下人怎么掰你的手,都掰不开。”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握着玉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他就…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朱弘毅,那双红肿未褪的眼睛里,盈满了冰冷的惊悸与质疑。


    她拼尽余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二郎…”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猛地倾身逼近,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周承山的女儿?”


    见他还是不语,她几近嘶喊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了这枚玉佩?”


    夜风骤狂,穿窗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朱弘毅见状,立即俯身,双手稳稳抓住她的臂弯,欲将她从冰冷地面扶起:“妙雅,你先冷静,听我说…”


    “放开!”


    周妙雅猛地挣开了他,身子踉跄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上了书架。


    她顾不上疼,只是抬起眼,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眸子,此刻却像结了一层冰,冷得骇人。


    “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你当初救我…是因为这块玉佩,是因为我父亲,对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仰着脸,似要剖开皮肉,看清底下那颗真心:


    “这些日子以来…你眼里的我,究竟是谁?”


    “是周妙雅…还是周承山的女儿?这个…你必须负起的责任?”


    “如果今日孙女官不说,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面对她步步紧逼的质问,朱弘毅依旧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伸出手掌,手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声音低到近乎尘埃,他恳求她:“妙雅,求你…再给我一次相信我的机会,好吗?”


    周妙雅盯着他伸出的手,复又抬眸,直直撞进他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中。


    她别过头,嗓音虚浮,似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你要我…如何还能再相信你?”


    朱弘毅的手仍稳稳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放平,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说道:“拉住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好?”


    周妙雅看了他一瞬,复又垂下眼。


    她艰难地撑着冰冷的地面,方才那股支撑着她质问,嘶喊的气力已经泄尽,她心中空落落的,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一般。


    她如同没情绪的木偶一般,在地上僵了片刻,终于极慢,极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掌心。


    冰冷,颤抖。


    朱弘毅立刻收拢手指,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力道虽不重,却温暖笃定,不容她抽离。


    他本欲将她拉起,可周妙雅却身子一软,膝盖发颤,只因方才哭得太狠,又情绪大起大落,此刻竟是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弘毅见状,毫不犹豫地屈膝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声音温柔:“我背你,好吗?”


    周妙雅望着那副宽阔的背脊,沉默了一瞬,终是认命般俯身,将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环住。


    朱弘毅稳稳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


    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下楼梯,穿过漆黑的一层,向瀚海楼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道暗门隐藏在黑暗深处,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极不起眼。


    他单手托住她,另一只手在壁间按了一下,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寒气扑面而来。


    周妙雅伏在他背上,骤来的寒气激得她轻轻一颤,环在他颈侧的手臂骤然收紧,脸颊贴上他温热的颈脉,紧贴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凉,朱弘毅的脚步始终平稳,没有丝毫颠簸。


    走到尽头,眼前骤然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


    朱弘毅扳动机关,机括转动发出闷响,石门缓缓内启。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密室,石壁粗砺,无多余陈设。


    几副铠甲靠墙而立,木架上横置着几柄长刀,墙角倚着几杆最先进的西式火铳。


    朱弘毅将她置于石椅之上,他脱下外衫,轻轻覆上她微颤的肩,然后转身点亮壁灯。


    昏黄的光晕逐渐铺开,周妙雅才见眼前赫然横着一口沉暗的木箱。


    朱弘毅俯身,缓缓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满满当当,一摞一摞的书卷册页。


    周妙雅紧了紧身上的外衣,起身走近,在箱子边缓缓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层的一本书册。


    她轻轻地翻开,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乾曜二十三年,辽东海台卫,周家军轻骑突袭敌营,斩真虏七十一级,金钱辫系北狄正蓝旗,缴获铁甲七十六,棉甲一百三十,弓九十七,撒袋六十三,箭二千零九十…


    领兵将领——


    周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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