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周妙雅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又拿起旁边一卷奏报抄本, 细细读起。
那是一封弹劾辽东督师王诏延误军机的奏疏,附证里夹着一纸战报,寥寥数语记录了周家军浴血奋战, 伤亡惨重, 力保隘口不失。
她复又往下翻, 取出一册私撰未刊的《北疆纪事》,卷中详细记述了黑水河之战前,辽东发生的几次交锋,字里行间,满是对周将军用兵之能的赞叹。
木箱中还有残损的军功簿,私抄战要,甚至是标注着周家军旧日布防的手绘地图…
箱中所有书册, 全部都是关于周承山,关于周家军的记载…
周妙雅死死握住手中书册, 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朱弘毅: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默了片刻, 然后走上前,缓缓俯身,蹲至与她视线平齐之处。
他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而后缓缓伸出手,覆上了她轻颤的臂弯。
“妙雅。”
他轻声唤她, 声音低沉:“我承认。”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一字一句:
“我当初救你,确实是因为…你是周承山的女儿。”
“我确实…认出了那枚玉佩。”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滞, 指尖深深掐入书册。
朱弘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周承山…是我这辈子, 最钦佩的人。”
“是我想成为…却或许永远也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锐光:
“身为朱氏子弟,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立于辽东的白山黑水间,领兵拒虏,建功立业,像成祖爷一样,真真正正的保家卫国。”
他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望着她,眼神里没有闪躲,唯有歉疚与坦然:“妙雅,对不起,我隐瞒了你。”
密室里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眼底翻涌她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怜惜,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确认: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我发现,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
“我爱的是你的才华,你的风骨,你的智慧,你的善良,你的坚韧和你全部的全部…”
“我感激上苍,让我遇见了如此珍贵的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守护这份珍贵。”
“我爱的…就是周妙雅。
周妙雅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声线碎在喉间,混着浓重鼻音与破碎的哽咽:
“二
郎…”
她抬眼望向他,他眼中盈满了歉疚,坦诚,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冰冷,所有被背叛的刺痛,在这一刻全部坍塌。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余力,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朱弘毅被她撞得身形微微一晃,即刻稳稳跪坐于地,双臂毫不犹豫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
周妙雅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滚烫的眼泪灼湿了他的肩头。
朱弘毅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
两人就这样跪在冷硬的石地上,紧紧相拥。
————
周妙雅哭到力竭,浑身脱力地软在他怀中。
朱弘毅将她抱到石椅上,让她靠着自己,复又把自己的外衫覆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静静倚在他怀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良久,忽然开口轻声唤他:“二郎…”
“嗯?”
“你见过我爹爹吗?”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
“见过。”
他低声道:“五岁那年,在京郊大营,见过唯一一次。”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好奇地看向他。
他低头迎上她的目光,低声续道:“其余多是听徐师傅讲的,徐师傅说,周大将军与寻常武夫不同,不避西学,善用火铳与红夷大炮,黑水河战前,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致使北狄军心大乱。”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她撑起身子,缠住他的胳膊:“那你给我讲讲…你五岁的时候,都看到什么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我爹爹…究竟是怎样的人?”
朱弘毅望向她眼底那抹破碎却渴望的微光,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抬手,指腹缓缓拂过她睫下未干的泪痕。
思绪被拉回到了儿时的那段岁月。
他的兄长是东宫太子,生来便是储君,而他作为二皇子,从小就注定了与皇位无缘。
小时候的他,最快乐的日子便是买通内侍,偷偷溜出宫去,只为听城东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辽东的金戈铁马。
京城城东的望北楼,每到午后都是人声鼎沸,太监来福领着年幼的朱弘毅挤在人群中,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惊堂木一响,满堂的喧嚣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各位看官,今日咱不讲那才子佳人,狐仙鬼怪,咱就说说那辽东,真刀真枪,血里火里拼出来的硬骨头!”
“说起这辽东啊,嘿!那可是咱朝廷东北的大门,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是能把人鼻子冻掉的鬼天气,那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那雪,一下起来,铺天盖地,能把整个山头都埋喽。”
“可就在这鬼地方,北狄那些个蛮子,骑着高头大马,嗷嗷地叫着,就跟那雪原上的饿狼似的,年年岁岁,就惦记着咱们中原的富庶,想闯进来烧杀抢掠。”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似已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与杀机。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猛地一敲惊堂木:“可他们想得美!为什么?就因为咱们辽东,站着周家军,竖着周字帅旗!”
“提起这周家军,嚯!那可是了不得!”
他双目放光,唾沫横飞:“周家军世代镇辽,忠肝义胆,军纪如铁。世人传言,周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令旗向东,无人敢侧目向西。”
说罢,他拿起惊堂木,啪!又是一声:“这周家军在战场上,那更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北狄骑兵厉害吧?冲起来跟洪水似的,可遇上周家军的枪阵,那就跟浪头拍在礁石上似的——粉身碎骨!”
“周承山周大将军,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屡临绝境,偏出奇兵,杀得北狄人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说到这里,只见他忽压低嗓门,好似泄露天机般:“那北狄的小儿夜里哭闹,当娘的一说,再哭,再哭周阎王就来抓你了。嘿!立马就吓得不敢吱声儿,您说为什么?周大将军和他那支周家军,就是北狄人心里头最怕的活阎王!”
“所以说啊…”
那说书先生捋着胡须,满面与有荣焉地总结道:“只要有周家军在,有周承山周大将军在,咱们这京城,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话音方落,台下轰然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铜钱如同雨点般叮叮当当地掷上台前。
年幼的朱弘毅被挤在人堆儿里,眼睛亮得吓人,小小的拳头悄悄攥得死紧,一颗心早就飞进辽东那片风雪与热血交织的土地上去了。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周家军奉旨回京述职,大营暂驻京郊。
那一日,他永生不敢忘。
他甩开内侍,就那么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从哪儿迸出的蛮力,竟凭着一股热血,一口气奔到了京郊大营外。
营前没有喧哗,亦没有杂乱,烈日炎炎下,列阵整齐如山。
他们动作如一,号令如雷,那极致严明的军纪,肃杀之气冲天,深深震撼了朱弘毅幼小的心灵。
这与他熟知的宫廷判若云泥…
那里礼重如山,空若无物,令他窒息。
年幼的他忽然生出渴慕,若能成为周家军的一员,执槊披甲,立军功于北疆,才算不枉此生。
想到这里,仗着几分机灵劲儿,他寻了段守卫稍松懈的矮墙,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不出意外地,他被巡逻的兵士发现了,像拎小鸡一样,被带到了中军帐前。
帐中,那男人端坐在案后,未着华甲,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严。
边地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掩不住他锐利如鹰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穿虚妄,直抵本心。
他,便是周妙雅的父亲,周承山。
周妙雅听到这里,早已入迷,她急切地摇着朱弘毅的手臂问:“然后呢?”
朱弘毅嘴角拂过一丝笑意,不慌不忙地继续沉入那段回忆。
周承山望着眼前趴在地上,锦衣玉带的小孩童,心中早已猜到他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太监来福自知二皇子背着自己偷偷溜出宫去,此刻心急如焚。
他寻遍了二皇子常去的地方,猛然想起二皇子最爱听说书先生讲辽东的故事,这才想起周家军早已回京,就驻扎在城外大营。
他慌忙赶去,果然见朱弘毅已被揪到中军大帐里去了。
来福抹着泪,伏到朱弘毅身边,哭诉道:“二殿下,您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叫奴才心急如焚!您万一有个好歹,奴才可是要掉脑袋的!”
“皇子?”
周承山的眉锋微微一沉,眸光未见半分恭谨,反倒更见锐利,甚至透出几分失望与厉色:
“纵是皇子,军纪亦不可视同儿戏,此处非你追逐玩闹之地。今日擅闯京郊大营,若在边关,你的行踪便可能引来敌军探子,你可曾想过,此举会葬送多少将士的性命?刀剑无眼,你那皇子身份,届时护得住你几分?又护得住你身后的将士几分?”
周承山厉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今日你擅闯军营,按律当惩,周家军向来只认军法,不认身份。崇昀,去取戒尺来。”
那也是朱弘毅第一次见到周妙雅的大哥,周崇昀。
听到戒尺二字,朱弘毅未吭一声,更无半分不服,他心知肚明,周承山已留余地,既未杖责,也未动军棍,不过是戒尺示惩,已是格外开恩。
来福急的直哭,他扑向朱弘毅,将他搂在怀里:“使不得!使不得!天潢贵胄,岂容你们滥用私刑?”
朱弘毅倒是不以为然,他用力推开来福,跪得笔直,右手毅然伸出,掌心向上,毫无惧色。
“好!有血性!”周承山朗声大笑,示意周崇昀上前。
周崇昀提起戒尺,在朱弘毅手上轻轻拍了五下。
朱弘毅惊讶地抬首,看向周承山。
周承山只是笑了笑:“小子,记好了,军令如山,战场无儿戏,真正的强大,不在你生来
的血脉,而在此处的纪律与担当。”
小小的朱弘毅腰板挺得笔直,嗓音清亮:“那等我长大了,也能做周家军吗?”
周承山晃了晃手中刻着周字的腰牌,朗声大笑:“小子,等你足够强大了,便来寻我,我亲授你周家军腰牌!”
————
夜已深了,朱弘毅将筋疲力竭的周妙雅抱回了暖阁,他拧了温热的巾子,轻轻拭去了她面上的泪痕。
“妙雅。”
他低声唤她,指腹掠过她微凉的耳廓:“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周妙雅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空,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就在朱弘毅替她掖好被角欲起身时,她忽然从锦被中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朱弘毅顿时停住,回身坐回榻沿,掌心覆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良久,周妙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二郎,你说他…真的会给你腰牌吗?”
他垂目,目光凝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
“会的,若你爹还在,他定会说到做到。”
周妙雅的眼睫又湿了,可她没有再哭,只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朱弘毅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睡吧。”
他轻声道:“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黑水河战前,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致使北狄军心大乱。”
说的是宁远之战,明军把十一门红夷大炮架在城头,当努尔哈赤亲率八旗精锐冲到城下时,炮手罗立等集中轰击,一发炮弹击中其营帐附近,努尔哈赤当场被爆炸震伤,随军撤退。
此文里北狄就是后金,我好像之前说过一次了。
第82章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周妙雅除了做好自己司画女官的本职工作,便躲进瀚海楼的密室里,翻遍周家军旧牍。
只要是回房后, 她便是倚窗发呆, 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一般。
朱弘毅把她的情绪低落全看在眼里, 他变着花样想让她开心起来,她却对什么事情都觉得索然无味。
时序转眼入了冬,北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朱弘毅瞧着她整日闷在屋里,眉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郁色,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带她去京郊汤山散心。
汤山位于北京城昌平县西北,自辽代起便是温泉胜地, 元代更辟为皇家园林。
前朝留下的几处精舍,如今归大晟皇室所有, 成了御用行宫。
出行那日, 雪后初霁。
朱弘毅特意让青黛,长安和白芷一并随行,马车行了两三个时辰, 终是到了汤山脚下。
掀开车帘,遥遥西望, 但见燕山山脉覆着皑皑白雪,映着湛蓝碧空, 如玉龙横卧。
行宫建在半山,殿宇不算宏丽, 却清幽得宜。
几处泉眼冒着氤氲热气,咕噜咕噜地翻着水花。
朱弘毅命人临泉设敞轩,移来竹茶炉, 内衬铜小炭炉,又唤青黛,白芷捧着锡茶罐,提竹篮,亲扫檐下新雪,以备煎水。
他更特遣人取来苏州虎丘茶,此种茶被文人间流传的《茶笺》誉之为天下第一,雪后烹煎,其味更清冽。
周妙雅披着狐裘大氅,静静坐在轩边,望着远处的雪岭出神。
朱弘毅将暖手炉递到她手中,温声道:“暖暖手。”
茶烟袅袅,与泉边蒸腾的水雾交缠,映得人眉眼朦胧。
远处山寺的钟声隐约传来,在空谷中悠长回荡。
青黛捧了新烤的栗子,蹲在她脚边细细剥开,栗壳裂响,甜香气息立刻窜了出来,引得长安和白芷也围了过来。
白芷将剥好的栗仁递到周妙雅手边,轻声道:“小姐,尝尝,刚剥好的,还热乎呢。”
周妙雅接过,小小咬了一口,栗子很甜,带着炭火烘烤后的香气,她又抿了一口茶,虎丘茶的清冽之气在唇齿间瞬间化开,与栗香交融,恰到好处。
只是她的目光仍是怔怔的,望着轩外覆雪的山林,眸底空茫,没什么神采。
青黛在一旁瞧得心急,只见她眼珠转了转,忽地放下手中还没剥完的栗子,起身跑到轩外的雪地里,弯腰飞快地攒了一团雪。
她转身扬手一抛,雪团噗地一声正中长安肩头。
长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做什么抛我?”
青黛双手叉腰,下巴一挑,狡黠地笑了笑:“我不抛你,难道还抛王爷不成?”
长安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见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心头那点儿恼意竟瞬间散了,反倒起了逗她的心思。
他也弯下腰,从地上掬了一把雪,在掌心松松拢成团,朝青黛轻轻掷去。
那雪团松松软软的,飞至半途就散了,只在她裙摆处溅起零星的雪沫。
“你这也叫扔雪?”
青黛嗤笑了一声,俯身又攒了一个结实的雪球,追着长安跑了过去:“长安哥,你别躲!”
长安见她追了过来,只含笑侧让了两步,可青黛确仍是不依不饶,两人便在轩前干净的雪地上你跑我追,笑声不断。
周妙雅原本涣散失神的目光,竟不知不觉被两人的玩闹吸引了过去。
看着看着,她原本微微抿紧的唇角竟不自觉地牵起了一丝细微的弧度。
她的笑意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就散了。
但身边一直留意着她的朱弘毅,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笑了,还是那么好看。
—————
汤山脚畔便是村落,这日恰逢是昌平县赶集的日子。
朱弘毅为了让周妙雅能开心一些,便携众人踏雪下山,往那集市去了。
这种场合,青黛最是高兴,小姑娘见什么都喜欢,一进集市便两眼放光。
她与白芷一左一右挽着周妙雅,东看看西瞧瞧,瞧见糖人想买,看见绒花也想要,看见面塑,风车,冰糖葫芦,件件都想揣进怀里。
周妙雅却只轻轻摇头,她看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朱弘毅走了过来,将她从左右夹挽中轻轻带出,低声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周妙雅点点头,由他牵了手,朝不远处一个货架满满的货郎走去。
长安悄声埋怨青黛:“你怎如此没有眼色,非杵在人家小情侣中间?”
青黛冲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白芷在一旁瞧着,掩唇低低笑出了声。
那货郎见有客至,忙堆笑迎上:“郎君娘子瞧瞧,我这儿什么都有,胭脂水粉,针头线脑,孩童玩意,样样齐全!”
周妙雅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货架,忽然停在一个小小的拨浪鼓上。
她伸手拿起那只拨浪鼓,只见它木柄光滑,两面蒙着红皮,轻轻一转,便发出咚咚的脆响。
听着那鼓声,她忽然间神思恍惚,若爹爹还在,若她也曾有过寻常的童年,周承山会不会也握着这只拨浪鼓,笨拙地轻摇,逗得小小的她咯咯直笑?
她正想得出神,却听那货郎已笑着开口:“夫人买一个吧,给府里的小公子小千金耍!瞧您二位这般品貌,家中的小娃娃,定是俊得很!”
周妙雅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慌忙把拨浪鼓往货架上一搁,转身便走,脚步凌乱,似要掩饰那一瞬的心慌。
朱弘毅见状,朝长安递了个眼色,长安立刻会意,掏钱付账。
而他自己则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周妙雅走得急,几乎小跑,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口,才扶墙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朱弘毅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唯有远处集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
“跑什么?”
周妙雅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只觉耳根烧得更厉害,心虚地低下头。
朱弘毅不再逗她,温声道:“既是喜欢,我已让长安买下。”
周妙雅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反问:
“…买它做什么?”
“留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以后总用得着。”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她心底的死水,荡起了一圈本不该有的涟漪。
周妙雅忽然就生了气。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周承山的女儿,是朝廷已盖棺定论的罪臣之后,是活在阴影里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怎么可能有以后?
他现在说这些 ,又有什么意义?
若哪天她的身份被朝廷知晓,等待她的不是流放,便是没入教坊司,像杨濂之女那样,尊严尽失,生不如死。
到那时,他又能如何?还能这样牵着她的手,说以后吗?
一股涩意霎时在她胸中翻涌起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强忍泪意,声音颤抖:“是啊!你早晚用得着。”
她扯着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早晚要娶妻生子,和你门当户对的王妃和和美美,琴瑟和鸣,你还要纳侧妃,收通房,儿孙满堂…一个拨浪鼓怎么够?该多买几个才是。”
她话音落下,巷子里忽然死一般的沉寂。
朱弘毅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良久,他才轻声叹道:“妙雅,你心里有气,冲我发就是了,何必这样糟践自己?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娶别人…”
泪水终于滚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朱弘毅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掌心抚着她后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小猫。
“好了,不哭了。”
他低声哄着她:“都是我不好,惹你伤心。”
周妙雅把脸埋在他胸前,泪意滚烫。
她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她更知道,只要周家军一日不昭雪,他们之间便永远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所有温情与承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他怀里的温暖,贪恋他低声认错时,那点近乎纵容的宠溺。
哪怕明知转瞬即逝,仍甘愿沉沦。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唯恐一松手,这点偷来的暖意便会消散。
长安来到巷口,正撞见两人相拥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当即垂下眼,下意识便要回避。
朱弘毅已抬眸看见他,目光微动,示意他稍等片刻。
长安会意,便悄然退至巷口转角处,静静候着。
朱弘毅低下头,掌心仍一下下轻抚着怀中人儿的发丝,直到她哭声渐歇,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
片刻后,周妙雅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
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活脱脱一只狼狈的小花猫。
朱弘毅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残泪,低声哄道:“傻不傻,一个拨浪鼓而已,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周妙雅垂眸,不肯看他,只闷声道:“…谁哭了。”
他顺着她:“嗯,没哭,是我眼花了。”
她别过头去,耳根仍透着未褪尽的绯红。
朱弘毅也不逼她,只温声道:“那便回去罢,青黛她们该等着急了。”
周妙雅轻咬下唇,低低应了一声。
朱弘毅这才松开手臂,牵起她的手,朝巷口走去。
长安适时从转角走出,神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他趋前两步,在朱弘毅身侧低声禀报:“王爷,艾儒略神父已经到汤山行宫了。”
第83章
汤山行宫书房, 冬日的炭火哔剥作响,地龙烧的极暖。
朱弘毅屏退了左右,只留周妙雅在侧。
艾儒略提着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 一进书房, 便觉周身被暖意包围。
“王爷, 周女官。”
艾儒略学习大晟人的样子,躬身行礼,而后又将木箱轻置于地面,拨开了铜扣。
箱盖被掀开,箱子里面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支火铳。
那火铳与周妙雅之前在画册上,还有瀚海楼的密室里见过的都完全不一样, 它们不是大晟神机营用的那种粗长的火铳,而是袖珍手提式的, 通身乌亮如漆, 铳管纤长,镶嵌着精致的黄铜纹饰。
艾儒略用生涩的大晟官话解释道:“这是尼德兰最新式的燧发铳,徐大人半年前托我辗转经东印度公司订得三支, 只可惜货到澳门时,徐大人已经…致仕了。”
朱弘毅走上前来, 拿起一支在手中掂了掂:
“徐师傅曾言,辽东若能多些这样的火器, 将士们便能少流些血。”
周妙雅的目光钉在那几支火铳上,良久。
她想起朱弘毅曾经说过, 爹爹和别的武将不同,他最爱钻研火器,善用红夷大炮, 黑水河战前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
半晌,她回过神来,忽然趋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艾神父,我能…看看这火铳么?”
艾儒略怔了怔,连声道:“自然,自然。”
周妙雅这才小心谨慎地执起一支,这火铳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她低头往复端详着铳身前前后后,指腹描摹过铳身上的机括,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
她抬眸,指着铳尾一处凸起的机关,好奇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艾儒略眼睛一亮:“周女官慧眼,此乃燧石击发器,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火镰,点燃引火药,比旧式的火绳枪先进很多,风雨天也能用。”
说罢,他接过火铳,熟练地演示如何装填火药,压实弹丸,拨动机括,动作利落,行云流水。
周妙雅在一旁看得很仔细。
看完艾儒略的演示,她忽然启唇:“我能试试吗?”
艾儒略惊讶地看向她:“周女官对火铳感兴趣?”
周妙雅重重点头。
艾儒略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一时兴起,不由得侧目看向朱弘毅,朗声笑道:“用贵国的话讲,周女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周妙雅身上,眼底浮起遥思的神色:“在我们欧罗巴,也有许多不让须眉的巾帼。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便是一位极善使用火铳的女君主。她曾亲临靶场,与将士们同习,枪法精准。她在位四十余载,经国远谋,更曾以弱胜强,重创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朱弘毅一直沉默地看着周妙雅,此刻才开口:“行宫后山有处废弃的靶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想去试试?”
周妙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想。”
朱弘毅轻轻颔首,目光温缓:“那就去试试。”
众人披上大氅,踏雪往后山行去。
废弃的靶场白茫茫一片,远处的箭靶没入雪色,如孤影矗立于风雪之中。
艾儒略留在廊下,远远瞧着。
朱弘毅取了一支火铳,为周妙雅填药压弹,仔细装填好。随后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臂半环住了她。
“托稳。”
他低声落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鬓边的发丝:“对准靶心。”
他温热的掌心覆过她的手背,教她稳稳托住铳身。
周妙雅屏住呼吸。
她学着他的样子,微微眯起左眼,右眼透过准星看向远处靶心那一抹朱红。
“放。”
他声音落下的那瞬,她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闷响在雪野中炸开,硝烟霎时腾起。
远处的箭靶微微晃动了下,红心处赫然多出了一个黑洞。
周妙雅怔住了。
半晌,她缓缓回过头,仰见身后的朱弘毅正垂眸看着她,唇角噙着笑意。
她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唇角一点点弯起,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映着雪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打中了!”她笑着唤他,眸中绽出了久违的光彩。
她看了他片刻,又转回头去。
这次,她不再借他之手,自己接过火铳,学着方才他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重新装填。
她动作有些生疏,火药洒出了些许,但她抿着唇不语,一丝不苟。
朱弘毅没有插手,只负手静立一侧,默默地看着。
良久,她再次端起火铳,双手托稳,眯起眼睛瞄准靶心。
只听嘭一声。
这一枪打偏了,落在靶子边缘。
她没有懊恼,也没有气馁,反而很开心,自己又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
踏雪回行宫的路上,她整个人眼睛都亮晶晶的,仿若重获新生了一般。
————
回到行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长安命人备好了涮锅 ,铜锅中清汤翻滚,边上摆着几碟切得极薄的羊肉片,还有新摘的菘菜,冻豆腐。
另一侧的炭炉上,炙羊肉正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弥漫开来。
艾儒略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大晟的美食,总是令人难忘。”
青黛与白芷侍立在一旁,目光却都悄悄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
她们惊喜地发现,只是出去了一趟,小姐眼底久违的明澈竟回来了。
她们二人都很好奇,艾儒略那西洋人究竟施了什么魔法?怎的她们劝了小姐那么久,小姐始终郁郁寡欢,凭个西洋人一来,小姐就高兴起来了?
朱弘毅请艾儒略入了席,青黛悻悻上前,替他斟了杯热酒。
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朱弘毅声音里带着些微微的憾意:“可惜行宫清寂,没有戏班子,若此时能得几折戏文佐酒,听着曲,吃着热腾腾的涮锅,才算圆满。”
艾儒略闻言,放下酒杯,眼中浮现出笑意:“说起听戏,伊丽莎白女王也极爱此道,她的御前设有戏班,亦有莎士比亚等大文豪以词章供奉,如此这般,英格兰的文运得以大振,声教远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怀念:“昔日徐公与我言,大晟人独爱昆腔,更曾言贵国有一位名动天下的剧作家,名唤汤显祖,此人在大晟人心目中的地位极高。”
艾儒略转而望向朱弘毅与周妙雅,认真问道:“敢问这位汤先生,可就是大晟的莎士比亚?”
周妙雅的筷尖方挑起一片薄羊肉,听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
她垂眸静思了片刻,忽然将筷子轻轻放下。
“汤先生之才,不亚莎君,然华夏文章自有风骨,艾先生若愿闻,妙雅愿献唱一段。”
说罢,她便牵起白芷的手,款款走到暖阁中央那片宽敞处。
她松开白芷,微微敛了敛衣袖,迎着满室惊讶的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后,她开口,是地道的吴侬软语,嗓音清润婉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晨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尾音轻曳,如丝如缕,满室皆静,绕梁不散。
白芷微微怔了一下,旋即会意,忙退后半步,侧身低头,作小丫鬟怯怯状,轻声接着春香的词儿:“小姐,这园子…确是好看。”
周妙雅眸光流转,指尖虚虚一点,似真望见春色满园般。
她继续唱了下去,每一处转音都似春丝绕指,哀婉缠绵,欲说还休: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朱弘毅执杯之手停在了半空。
她唱的是《牡丹亭游园》中的《皂罗袍》一段,唱词凄婉缠绵,字字含情,他们曾在海子边的酒楼里一起听过。
但他从来没有听她唱过。
他知她擅画,精医,通文墨,却未曾料她嗓音天生清透,如山涧清泉,潺潺流入人心。
她唱得很专注,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杜丽娘的情态。
乍见春色之惊,暗喜难禁,旋又惜韶光易逝,轻叹难留,一腔婉转,尽融于歌喉之中,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
艾儒略虽对词意一知半解,却也凝神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
一曲唱罢,周妙雅停了下来,颊边微微泛红。
她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当众唱了曲,带着几分无措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目光凝着灯火中央的她。
看了很久,方低声开口,嗓音微哑:
“很好听。”
————
晚膳过后,窗外的雪又簌簌地落了起来。
周妙雅回到自己房中,白芷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铜镜里映出一张仍带着浅浅红晕的脸。
白芷拿着篦子,一下一下地为她顺发,动作轻柔,声音也轻:“小姐,您今日…怎么想起当众唱曲了?”
周妙雅望着镜里人影,静了片刻,声音轻似自言自语:“白芷,我只是…想让他永远记得我。”
篦齿停在半空,白芷犯了糊涂…
记得?王爷怎会不记得小姐?她只觉得小姐这些日子心思太重,又和那晚拿着金簪一样,在说胡话了。
她将周妙雅最后一缕秀发理顺,轻叹道:“小姐又在讲胡话了,还是早些歇息罢。”
她放下手中的篦子,吹熄了外间的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中惟余炭火一点暗红。
周妙雅没有动。
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然后起身,从窗边的矮柜里取出了那把艾儒略带来的火铳。
她将那把火铳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心中所思所想逐渐澄明,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只做一个待庇待怜的孤女。
她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想成为他的王妃,想为他生儿育女,想在宗谱玉牒上与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这些寻常女子或许触手可及的念想,于她,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泼天的污名。
周家冤案一日不平,她便永远只是罪臣之女。
罪臣之女,又如何配得上天潢贵胄?纵使他不在意,皇室呢?宗亲呢?天下人的口舌呢?
她心意已决,无论前路多难,她要为周家军平反。
她要为父亲的一世忠烈洗去污名,她要让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亡魂瞑目。
她要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
非罪臣之后,而只是周妙雅。
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周妙雅。
第84章
雪停后的第三日, 周妙雅带着那把火铳回了宁王府。
自此数月,她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每一件事。
瀚海楼的书画典籍早已整理完毕,之前她托叶氏书铺的叶掌柜, 请了金陵最好的刻书匠, 将那批书画的目录与评注刊刻成册, 取名《瀚海楼书画录》。
是日,叶氏书铺的伙计过来传话,说书已刊刻装订完毕,请女官亲自过目。
周妙雅遂整理好衣容,携青黛出了府门,径直往叶氏书铺去了。
叶氏书铺位于北京城宣武门内的铁匠胡同,与正阳门书肆隔街相望, 为内城图书集散之所,墨香盈巷, 士庶肩摩踵接。
周妙雅素知大晟刊刻, 出版业极盛,尤其是江南一带,而京师龙蟠虎踞, 鸿儒毕集,遂自然而成北方此业最盛之地。
到了叶氏书铺, 叶掌柜便引她入了后院工坊,这里并不比前院清寂, 反而更加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刻木声扑面而来,数十余匠人伏案埋首, 执刀刻版,裁纸摞页,调墨刷印, 错落有声,井井有条。
叶掌柜指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语气中带着自豪:“周女官请看,自本朝正嘉年间以来,大晟的刻书业便冠绝天下,金陵与苏州更是书业汇聚之地。京师此街,仅小人这般铺面便有七八家,竞争虽烈,却也可见行业蓬勃。”
周妙雅缓
缓走过一排排摆满雕版的木架,目光掠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字痕与图样。
她曾在瀚海楼的藏书中见过不少宋版珍本,纸墨精良,字迹古雅,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如何从匠人手中诞生的。
“果然红火。”她低声叹道。
叶掌柜含笑点头,引她到一旁的静室,案上已摆好了一套新印的《瀚海楼书画录》。
书册用最上等的徽州澄心堂纸,歙县雪堂义墨,墨色沉静匀净。
翻开扉页,序言文稿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爷的书法所写,内里正文雕版用的是仿宋版书的楷体,笔画挺拔,古意盎然。
每幅书画目录下,皆附着她亲手所写的短评,如今一字一字,皆变成了版上清晰的字痕。
周妙雅一页页地慢慢翻看,指尖轻抚书页,心中涌起充实之感。
这是她任司画女官以来,做的耗时最久,最成体系的一件事。从理清瀚海楼珍藏的海量书画,到编目,评注,再到成书,这里面倾注了她太多的心血。
瀚海楼,司画女官,宁王府的一切,给了她太多难忘的记忆。她私心盼着,哪怕他日后妻贤子孝,生活美满,看到这书册,也能想起这世间还曾有过一个她。
“雕版用的是库藏的宋版旧料。”
叶掌柜在旁含笑解释,将她的神思唤了回来:“木质紧实耐印,出来的字也格外精神,这套书的纸,墨,刀工皆是按照最高规格而来,小人万不敢负女官之托。”
周妙雅合拢书册,抬眸望向叶掌柜,眼底浮起清浅的笑意:“有劳叶掌柜费心了,我很满意。”
叶掌柜连连摆手,面上神色亦更热切了几分:“周女官客气了,说来,如今江南一带的闺秀才女间,正流行刊刻个人诗集文集,若是女官日后有兴致,想将自己的书画心得,或是诗词作品辑录成册,小店愿随时效犬马之劳。”
他顿了顿,又笑道:“自然,若女官相识的贵人有此雅好,也盼女官能多替小店引荐几分。”
周妙雅静默片刻,将书册轻轻拢在手中。
“好。”
她抬眸应道:“若有那一日,定再来叨扰叶掌柜。”
————
周妙雅从叶氏书铺回到宁王府时,朱弘毅不在府中。
她抱那套新印的书册,独自穿过回廊,推门进了朱弘毅的书房。
她将书册整齐码好,放进了一个紫檀木匣中,匣子虽不算大,但刚好能容下一整套《瀚海楼书画录》。
她捧着木匣,在书房里缓缓踱了半圈,最终停在那排靠墙的格架前。
架上多是古籍珍玩与他平时最喜欢的几枚玉器,她静看了片刻,将木匣端正置于最中央一格,正对着书案,他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放好后,她退后半步,静静欣赏了一会。
而后,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素笺上只写了一行娟秀的小楷: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将素笺对折,又对折,折成小小一方,然后轻轻塞进了木匣底下。
素笺贴着格板,从外面几乎看不见,只有挪开木匣时,才会被发现。
做完这些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回到暖阁,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
案上摊着几卷画稿,最上面的那幅,正是《坤舆万国全图》的初稿。
墨线已经勾勒完,山川,海岸,国界的轮廓清晰可见,大片区域还留着待填注的空白。
她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
这幅图也耗费了她许多心血。
徐明阳留下的那些泰西舆图,航海志,还有艾儒略带来的教会地图,她都一一比对过,反复推敲。
为了确认一条海岸线的走向,她时常需要同时翻阅好几本册子,直画到深夜。
如今初稿已成。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用细绳系好,又取来两只早已准备好的竹画筒。
她将其中一份誊录的副本放进一个画筒中,准备明日托驿路送去天津卫,听说徐明阳致仕后在那里专心试种新作物,他的妻儿都已回了松江老家。
另一份副本被她装进了第二个画筒中,这份是给艾儒略的,之前他离开汤山行宫时,她曾答应过,待图成之日,会送他一份。
周妙雅做完这些之后,又想起了她之前已将宁王府的四时清供整理成册,什么时节该供什么花,配什么器,衬什么画,如何摆置,她都一一写了下来,还配了些简单的图示。
她想着等她走了之后,无论是青黛还是新来的侍女,照着册子上标注的去做,总不会出错。
今冬漫长得仿佛永无尽头,却也给了周妙雅足够的时间去将手头所有的事情都收好尾,待春回大地,花信到日,该来的终究会来。
————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青黛唤小厮在花园的两株海棠间架了一架秋千,笑说天已回暖,要姑娘松动松动筋骨,莫要负了韶华。
周妙雅其实不怎么喜欢荡秋千。
她心里清楚,是青黛自己想玩,所以才打着她的名义张罗。
但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只站在廊下,静静看着青黛在两株海棠树间忙前忙后的。
小厮们扛来竹子搭架子,青黛在旁边叉着腰指挥,一会儿说这里歪了,一会儿说那里不牢,忙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白芷也在一旁递绳子,递工具,两人有说有笑,一唱一和,春日的暖阳落在她们身上,衬得两个丫头比枝头的春海棠还要鲜活。
朱弘毅带着长安从月洞门走了进来,瞧见眼前这热闹的景象,便停下了脚步。
长安低声问了句什么,朱弘毅摆摆手,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众人,落在了廊下的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回头,也看见了他。
她唇角微微弯起,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无奈,又带着些许纵容。
朱弘毅立刻会意,也笑了笑,没说什么,只负手来到廊下,和她并肩站着,由着青黛胡闹。
青黛踮着脚去拽高处的一只横竿,只见她用力一拉,秋千架子晃了晃,她哎呀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
白芷忙探手去扶,长安也跑了过去,花影下一时间人影乱叠,好生热闹。
朱弘毅与周妙雅相视一笑。
园中笑声未落,只听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门房小跑而至,气还没喘匀,就朝朱弘毅急急躬身道:“王爷,中宫懿旨到了,司言司的女官大人亲来宣旨,已在前厅候着。”
朱弘毅微微怔了怔。
皇后上一次派人来宣旨,还是让他办赏花宴,如今春暖花开,难不成又想让他办宴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周妙雅,她却未迎视,侧颜看起来十分沉静,目光仍落在园中那两株海棠树上。
“知道了。”
朱弘毅吩咐门房,又转向园中众人:“都先停下,随本王去前厅接旨。”
青黛和白芷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小厮们也都垂手肃立,一行人鸦雀无声,紧随朱弘毅与周妙雅,往前厅去了。
前厅里,司言司女官已静候多时,见朱弘毅进来,她上前一步,含笑施礼:“宁王殿下,恭喜恭喜。”
朱弘毅还礼:“不知喜从何来?”
女官站直身子,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周妙雅,笑意更深:“贵府上的周女官,于今岁内廷的女官大考,夺了魁首。”
厅中霎时一片寂静。
女官继续道:“周女官殿试上写的那篇《坤维正则乾纲固》的策论,圣上与几位阁老都已读过,圣上亲口询问:这文章,可是出自女学士之手?”
她顿了顿,将懿旨徐徐展开,朗声宣读道:“尚宫局总管事崔尚宫奉圣上,皇后娘娘旨意,特命下官前来宣旨,着宁王府司画女官周妙雅进宫为官,即日起入尚仪局司籍司担任女史。”
“周女史,接旨吧。”
周妙雅伏跪于地,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
她垂着头,能分明地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而身边那人的气息,却在那一瞬骤然停滞。
朱弘毅没有出声。
然而他周身的气压,就在那一瞬骤然下降,寒若冰霜。
只是当着宫中女官的面,碍于自身教养与皇家体面,他没有发作。
司言司女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勉励之辞。
周妙雅一一应下,声音平静,无半分波澜。
待女官离去,前厅里只剩宁王府众人。
青黛,白芷,长安与几位管事仍跪在原
地,面面相觑,他们中竟无一人知道周妙雅何时报名内廷女官大考,更未料到她一路闯进了殿试,还夺了魁首。
朱弘毅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周妙雅,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拂袖,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
直至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前厅中静得可怕。
青黛最先回过神,慌忙起身去扶周妙雅:“姑娘,您…”
周妙雅轻轻推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声音很轻:“都散了吧,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众人惴惴,终究不敢多问,于是纷纷退了出去。
周妙雅双手紧紧握着那道懿旨,呆立了片刻,然后毅然转身,朝朱弘毅的书房走去。
廊下无人,日影将她的身形拉得极长。
她在书房门外停下,抬手,轻轻叩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也不走,就静静地在门外站着,廊下的风有些微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也许更久,廊外的日光慢慢暗了下去,沉成一片昏黄。
周妙雅仍立原地,一动未动。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周妙雅抬头,看见朱弘毅身披玄色外袍走了出来,他步履匆匆,手中握着马鞭,显然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脚步未停,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廊下无人一般。
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的那一瞬,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她抱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怕稍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朱弘毅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翻涌了一下午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冲了上来。
醋意,误会,爱恋,温存,拥抱,亲吻,所有记忆交织成网,勒得他心口骤紧。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不成声:“为什么?”
他试图掰开她的手,她却抱得更紧。
“为何要背着我,偷偷去赴考?”
他侧首,声线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周妙雅,放手。”
她不动,只是将抱着他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
朱弘毅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亦软下了几分:“你先放开。”
周妙雅这才缓缓松开,指尖却仍勾着他腰侧的衣角,像是怕他真的走了。
他回身,看见她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泪珠颤在睫毛上,将坠未坠。
一腔怒火霎时化作涩意,他哑声问她:“周妙雅,是你不信我能为周家翻案,还是你从未喜欢过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他逼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急:“你可知宫中如今是个什么局面?魏琰一手遮天,连顾凌云那样的身份,说下诏狱便下诏狱,你现在进宫,就是自己往龙潭虎穴里跳…”
话没说完。
周妙雅忽然抬手,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唇。
她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突然,她踮起脚,吻了上来。
那吻带着生涩,轻若雪落,温柔而决绝。
朱弘毅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被她隐瞒的失落,被她背叛的怒意,裹挟着这一下午积攒的冰冷与失望,在她的唇贴上来的一瞬,如春阳映雪,悄无声息地全都化了。
只剩下胸口一点点隐隐的痛。
她松开他,退后了半步,泪眼朦胧。
“二郎…”
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谢谢你。”
“谢谢你在风雪夜中将我救起,谢谢你为我请旨做女官,谢谢你陪我揭开祖母去世的真相,谢谢你陪我去苏州送灵…”
她吸了吸鼻子,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
“谢谢你包容我,爱我,给了我这些年…最像家的日子。”
朱弘毅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千言万语被堵在喉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妙雅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朝他,深深一礼。
“对不起。”
她直起身,望向他,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
“忘记我,好吗?”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奔入暮色,头也不回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晚明的刻书、出版业已称得上“商业出版井喷式爆炸”,其发达程度远超宋元,也超过明初。现存明版书三万种以上,其中 60 % 出自万历至崇祯;国家图书馆善本库晚明刻本比例高达 70 %,足见“晚明一刻”几乎淹没此前所有版本。
京城宣武门内铁匠胡同的叶氏书铺,以刊售缙绅录为核心,兼及科场与日常用书,是晚明北京民营书坊中地点明确、产品可考、经营方式清晰的典型代表。
据万历十一年冬刊、翌年春季印行的蓝印本《新刊真楷大字全号缙绅便览》扉页牌记,该铺“设在宣武门里铁匠胡衕”(今北京西城区铁树斜街一带)。铁匠胡同分东、中、西三段,叶铺位于东段,距正阳门内书肆区与后来的琉璃厂书市都很近,地段繁华而租价相对低廉,便于面向衙门官员和赴京考生零售。
《坤舆万国全图》是现存最早的一幅中文彩绘世界地图,由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Matteo Ricci)主笔、明朝官员李之藻出资刊刻,完成于明万历三十年。艾儒略的原型就是利玛窦,徐明阳的原型是杂糅的徐光启和李之藻,以徐光启为主。《坤舆万国全图》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第85章
皇城内, 乾清宫东,六尚局公署。
六局二十四司总管崔尚宫端坐在值房内,手中拿着一份誊抄的试卷, 细细地读着。
她对面的尚仪局总管冯尚仪安静地候着, 垂手而立, 正等着这位六局最高长官示下。
崔尚宫的视线落在卷面上,看了很久,半晌,方才缓声问道:“冯尚仪可还记得,初阅此卷时的情形?”
冯尚仪微微颔首:“回禀尚宫,自是记得,下官初展此卷, 见极具风骨的颜体,骨力遒劲, 着实是令人震惊, 若非知是女官大考,还以为是出自哪位翰林学士之手。”
“不止是字。”
崔尚宫含笑,指尖轻点卷面:“你再看这文章, 《坤维正则乾纲固》,通篇千余言, 以坤道辅乾纲,立意宏阔, 气象森然。”
说到这,她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赞许道:“文章说,坤道不修,则乾纲必弛, 内治不肃,则外权难振,此文句句似论君臣,实则笔笔在为女子立言,妙哉,妙哉啊。”
冯尚仪眸光微动。
崔尚宫将试卷轻轻放下,继而说到:“你细品,坤维正则乾纲固,六宫之治若井然有序,前朝纲纪便不易紊乱,女子若明理知义,家门之内和睦清明,男子在外方能安心建功立业,这是把女子的本分,提到了维系天下纲常的高度。”
说到兴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此文通篇不露为女子争权二字,却字字都在说,女子之事,并非小事,此等见识与笔力,便是放在翰林院也毫不逊色,果然是文老太爷亲自培养出来的孙女,此女若是男子,文家怕不是要一门两翰林。”
冯尚仪欠身应和道:“大人说的是,下官初阅此卷,亦觉其格局宏阔,非寻常闺阁笔墨,字里行间,自见乾坤。”
崔尚宫却微微摇了摇头:“正因锋芒太盛,才不可一步捧上云端。”
她放下茶盏,看向冯尚仪:“尚仪可还记得,拆了弥封,看到名字时的情形?”
冯尚仪回道:“周妙雅,下官当即记起,便是前几年蒙陛下亲赐天下第一才女金匾的那位,宁王府司画女官,正六品。”
“正是。”
崔尚宫声音沉静,若有所思:“既有御赐金匾,又是王府六品女官,本就已在风口浪尖,若此次大考再直接擢升高位,难免引人侧目,于她而言并非好事。”
她顿了顿,又道:“少年得志,最易
摧折,多少英才,毁就毁在一个捧字上,压一压,磨一磨,反倒能走得长远。”
冯尚仪垂眸静听,没有打断。
崔尚宫抬眸,继续说道:“圣上祖父朝中的元辅张居正,你可还记得?”
冯尚仪颔首:“下官记得,元辅少时便有神童之名。”
“是了。”
崔尚宫声音缓缓说道:“他少年便聪颖过人,很小就成了荆州府远近闻名的神童,十三岁参加乡试,文章写得锋芒毕露,阅卷官无不拍案称奇。”
她端茶未饮,又搁回案上。
“可当年湖广巡抚顾璘,偏压了他三年,没让他中举,你道为何?顾璘后来说,他是见张居正才气太盛,怕他少年得志,心性未定,反误了长远前程,需得压一压,挫一挫,多加磨砺,方能成大器。”
冯尚仪会意:“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崔尚宫道:“将她留在你尚仪局,司籍司,从没有品级的女史做起,司籍司掌经籍图书,笔札几案,皆是案头功夫,正适合她。”
她又补了一句:“我查过她在宁王府的职司,瀚海楼数万卷藏书,皆由她一手整理编目,还刊刻了《瀚海楼书画录》,这份耐性与细致,司籍司恰是其用武之地。”
冯尚仪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只是…司籍司杂务繁重,女史又无品级,她毕竟是陛下亲赐金匾之人,若觉委屈,恐生怨意。”
崔尚宫声音平静:“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那她的才气,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
冯尚仪躬身:“下官明白了,定会好生磨砺,不负大人栽培。”
崔尚宫微微颔首,唇角拂过一丝笑意,便不再言语。
————
朱弘毅踏入坤宁宫时,正撞见顾凌云从里头出来。
两人在宫门口打了个照面。
顾凌云脚步稍顿,抬首看了朱弘毅一眼。
朱弘毅也停住脚步,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极轻地点了下头,旋即便错身而过。
朱弘毅随即步入坤宁宫暖阁,皇后笑道:“稀客,稀客啊,今儿是什么风,把宁王殿下吹到本宫这儿来了?”
朱弘毅入内,趋步见礼:“给皇嫂请安。”
皇后抬手示意他坐,随即挥退左右:“都退下吧,本宫与宁王叙叙家常。”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他二人。
皇后这才看向朱弘毅,神色认真:“上回凌哥儿的事,多亏皇叔出手相助,若非那幅画,本宫与凌哥儿恐难全身而退,此恩此德,本宫铭记于心。”
朱弘毅摇了摇头:“皇嫂言重了,一家人,本该如此。”
皇后便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皇叔今日来,是有何事?”
朱弘毅抬眸,语气冷静:“是想求皇嫂帮忙庇护一人。”
“谁?”
“司籍司新上任的女史,周妙雅。”
皇后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她看了朱弘毅片刻,忽然笑道:“是那个今科女官大考的新科女状元,陛下亲赐天下第一才女匾额的周妙雅?”
朱弘毅低声道:“是。”
皇后端起茶盏,指尖拂过盏沿,缓声道:“说来也巧,方才凌哥儿进宫,求的竟是同一件事。”
朱弘毅眸色微凝:“顾凌云?”
“嗯。”
皇后抿了口茶,放下茶盏:“他来求本宫,说司籍司新任女史周妙雅,是他旧识,盼本宫能稍加照拂。”
说罢,她的目光看向朱弘毅,故意拖长尾音,明知故问:“怎么,皇叔与这位周女史,也有交情?”
朱弘毅沉默片刻,才道:“她原是我宁王府的司画女官。”
“本宫知道。”
皇后目光微挑,言语中带着试探:“她参加大考前便在你府上任职,若只是寻常主仆,皇叔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如今她已入宫籍,与宁王府再无干系,皇叔这般上心,倒是叫本宫好奇。”
朱弘毅没有接话。
皇后微微俯身,声音放轻了些:“皇叔,你实话告诉本宫,你求本宫庇护她,当真只是因为主仆一场?”
暖阁中霎时静了一瞬。
朱弘毅垂眸,目光落在袖口暗纹上,半晌,才极淡地开口:
“不然皇嫂以为,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声音极其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后望了他良久,才缓缓倚回椅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本宫以为…皇叔心里,并不只当她是寻常女官。”
朱弘毅抬眼,迎上她审视的目光,与她平视。
皇后没再继续逼问,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半晌,她才将茶盏轻轻一搁,抬眼望向朱弘毅,神色比先前更肃然了几分:“既然你们一个两个都登门来求本宫庇护她,那有些话,本宫便要说在前面,与你们讲个分明。”
朱弘毅微微前倾,凝神静听。
皇后缓声续道:“六局二十四司,表面上是同僚,实则暗里各归其主,粗浅可分三派,一派效忠于本宫,一派附庸于魏琰,余者则左右不靠,只求自保。”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三派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过,今日你压我一头,明日我寻你个错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是寻常事。”
朱弘毅凝神静听,并未插言。
皇后的声音沉了下来:“皇叔你也知道,魏琰视本宫为眼中钉,肉中刺,可偏偏他又得李太妃撑腰,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本宫这个皇后…看似风光,实则真正握在手里的,不过坤宁宫这一亩三分地。”
她看向朱弘毅,眼中透出几分无奈:“本宫若明着庇护周女史,将她划入本宫麾下,魏琰会怎么想?李太妃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周妙雅是本宫新收的棋子,是拿来对付他们的利器,届时,明枪暗箭,都会冲着她去,一个刚入宫、毫无根基的女史,如何挡得住?”
朱弘毅的眉峰微微蹙起。
皇后看着他,继续道:“皇叔,庇护分两种,一种是摆在明面上,昭告天下这人我护着,另一种,是藏在暗处,不露痕迹地周全,前者看似威风,实则树敌,后者虽不张扬,却能保人平安。”
“既然皇叔与凌哥儿都开了口,本宫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皇叔且放心,本宫心中自有分寸,明面上不插手,暗里会遣人盯着,不会任谁轻易欺她。可再往后的路,得靠她自己走,想要在这宫里活下去,单靠人护,是远远不够的。”
朱弘毅起身行礼:“皇嫂思虑周全,臣弟感激不尽,后宫之事,本王不便越俎,日后周女史的安危,还需皇嫂多多照拂。”
————
朱弘毅从坤宁宫离开时,天色已近傍晚。
琉璃瓦映着残阳,被夕照镀上一层赤金。
他刚走下台阶,抬眼竟见顾凌云还站在那里。
就在坤宁宫外几步的宫道旁,着一身飞鱼服,静静立在暮色之中。
朱弘毅只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朝宫外走去。
“王爷。”
顾凌云的声音自身后而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分明。
朱弘毅步履未停。
“下官在此,等候王爷多时。”
顾凌云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朱弘毅这才止步回身,顾凌云已走到了他面前。
“北镇抚司闲的无事?”
朱弘毅语气平淡:“顾佥事在此等候本王,所为何事?”
暮色渐浓,宫灯未燃。
顾凌云开口,语气中却带着质问:“那天在玉清观,她见你在山门下等她,眼里的爱意根本遮掩不住。她全然不顾我在身侧,径直奔向你,那时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朱弘毅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顾凌云逼前半步,声压得更低更沉:“可她为何突然要进宫?”
他盯着朱弘毅的眼睛,寸步不让:“可是王爷,负了她?”
一阵风吹过,卷起宫道上几片碎叶。
朱弘毅看了他片刻,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顾佥事,本王还有要事在身。”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朱弘毅。”
顾凌云直呼其名。
朱弘毅脚步顿住。
顾凌云走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暮色里,两人对面而立,身形几乎一般高。
顾凌云的声音很静,静得让人生寒:“我原想与你作君子之争,她选谁,我都认。可若你负了她,那便无论你是谁、身居何位,都不配我再以君子相待。”
他话音方落,朱弘毅终于抬眼,与他正视。
良久,方才冰冷回应:“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说罢,他便绕过顾凌云,头也不回地朝宫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你们年前忙不忙啊?我真的要忙疯了!!还好我有存稿,不然我真的不行了……做项目管理真的天天跟个夹心饼干一样,各种夹心受气[爆哭][爆哭][爆哭]祝我这周三项目汇报顺利,今年开年就评估了三个大项目我现在心力交瘁
第86章
朱弘毅自坤宁宫离去后, 良久,皇后顾云舒方才缓缓开口,唤道:“如意。”
如意候在门扉, 闻唤垂首而入:“娘娘。”
顾云舒端起手中茶盏, 叹道:“方才的话, 你都听见了吧。凌哥儿与宁王前后脚登门,都是为的一个周妙雅。”
如意垂首不语。
皇后继而又叹道:“本宫又不傻,他俩那点心思,谁还看不出来?一个字字句句都绕着她转,另一个明里暗里的让本宫护着她,凌哥儿性子冷,宁王更是个藏得深的, 如今竟都为了同一个人,把话摊开摆到本宫面前。”
说罢, 她顿了顿, 放下手中茶盏:
“本宫这个弟弟和小叔,手心手背都是肉。凌哥儿是本宫一手带大的,性子直, 认死理,宁王又刚刚从魏琰手中救下我们姐弟二人, 倒是我们姐弟俩,还欠他一份恩情。”
如意抬眸, 正瞥见皇后眼底那抹忧色。
顾云舒揉了揉眉心:“如今两人看上同一个女子,眼下还能守着分寸, 可日后呢?情之一字,最易生隙,本宫可不愿见他们将来为了个女子撕破脸皮。”
殿内瞬间沉默了片刻。
半晌, 如意才开口轻声询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顾云舒抬眸,望着窗外的暮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而后她淡淡道:“再瞧一阵看看,周妙雅此女,本宫先前只觉她有些才情风骨,如今看来,倒是个能牵动风云的。她到底值不值凌哥儿与宁王如此拼命相护,又能不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出个名堂来,本宫尚未看得分明。倒是本宫与魏琰如今斗得水深火热,身边正缺得力人手,这周妙雅到底能不能为本宫所用,还得再看看。”
说到这里,她转向如意,神色恢复了平静:“你去一趟司籍司,不必露面,想法子给田司典递个信。”
如意立刻会意:“司籍司正七品司典田贞兰?”
顾云舒微微颔首:“让她暗中照拂周妙雅一二,不必刻意,只消保她不被那些腌臜手段埋没便好。”
如意屈膝:“奴婢明白。”
而后,她顿了顿,又问道:“若是…若是周女史真遇着什么难处,田司典该帮到何种地步?”
皇后沉吟片刻:
“保她性命无虞即可,至于旁的,且看她自己的造化。本宫倒是要瞧瞧,这女子究竟配不配得上那两个傻小子的一片真心。”
如意这才领命退下。
————
安和郡主提着裙角,匆匆拐进西六宫一处偏僻的宫殿。
司籍司正七品司典秦婉如已立于廊下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方才回身。
见安和郡主前来,她俯身福了一礼:“郡主。”
安和郡主环顾四周,低声道:“此处可方便说话?”
“郡主放心,下官提前支开了人。”
秦婉如抬眼,目光掠过安和郡主微急的容色,淡淡道:“郡主急寻下官,所为何事?”
安和郡主扯了扯嘴角,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还能为谁?据说那位天下第一才女要进你们司籍司做女史了。婉如妹妹,你怕是还不知道那周妙雅是个什么货色。”
秦婉如眼神动了动,唇角勾出一丝笑意:“原来是为了她啊,下官倒是好奇想听听,这位才女究竟是何等人物。”
安和郡主咬得银牙作响,声线从齿缝中挤出:“那可是个狐媚子!天生的贱骨头!你当宁王兄为何待她特别?还不是使了下作手段…我告诉你,我嫂嫂康靖瑶,就是被她活活害死的。”
秦婉如的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她脑海中闪现过十五岁那年在宴会上对宁王一见倾心的画面,他那般如朗月照水的人物,抚琴吟诗,霁月清风,她心中岂能容得下他被这狐媚子玷污?
她心头骤起恨火,声线带着颤:“郡主所言…可属实?”
安和郡主冷笑道:“你是不知道,文家状元郎和康嫂嫂大婚那夜,宾客还没散尽呢,那不知廉耻的周妙雅便披着一袭近乎透明的寝衣,悄悄潜到新房院外,截住微醺的大伯哥,泪光点点,软着嗓子喊什么毓瑾哥哥,身子直往人怀里倚,那画面,别提多香/艳了。”
秦婉如将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
安和郡主啐道:“当晚闹得鸡飞狗跳的,康嫂嫂刚揭了盖头,出门就撞见那狐媚子衣衫不整地贴在自己夫君身上,当场气晕了过去!”
“那后来呢。”秦婉如的声音急切地问道。
“后来?”
安和郡主冷笑:“堂堂首辅嫡女,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喊了嬷嬷,把人按在院中,劈头盖脸一顿棍棒,连件遮体的衣裳都不给。文家怕丑事外扬,连夜用马车把人拖了出去,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
她盯着秦婉如渐渐发青的脸,啐道:“我呸,什么天下第一才女?就是个窑姐儿罢了!若非宁王殿下路过顺手捞出,如今她还倚着破门卖笑,接那三文钱一桩的恩客呢!”
秦婉如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郡主说这些,是想让下官做些什么?”
安和郡主弯了弯唇角,慢悠悠抚着袖口:“我能求你做甚?不过是瞧不惯那等贱人玷污了宫闱,又怕妹妹你…被蒙在鼓里,白白受了委屈。”
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秦婉如的手背:“婉如妹妹,你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最是清誉自持,这六局二十四司,哪一个女官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你们这清清白白的一支队伍,怎么能容得下一个…肮脏的窑姐儿?”
秦婉如猛地抽回手。
安和郡主也不恼,只俯身更近,看着她笑:“咱们这等门第,最讲究清白二字,可有些人啊,骨子里脏了,就算披上一身装模作样的官服,也改不了那股子…窑姐儿的骚味儿。”
说到此处,她满意地笑了笑:“妹妹是聪明人,那周妙雅今晨已赴司籍司报到,夜里便要与妹妹同院共宿,到时候…妹妹可要好生款待款待。”
秦婉如攥紧拳头,强忍着心中怒火,恭谨回道:“郡主的话,下官记下了。”
————
秦婉如回到六尚局衙舍后身那片低矮的配房时,正见一群已下值的女官围在寝舍院子里叽叽喳喳。
她方踏进院门,便听外围几人在说闲话:
“喏,就是那个…”
“当真是今科大考的魁首?”
“那还有假!崔尚宫亲口所言,她那篇《坤维正则乾纲固》,把几位阁老都震住了,听说那篇文章如今在翰林院争相传阅呢…”
秦婉如从她们身边走过,微侧身挤进人群,只见中央立着几张生面孔,俱是穿着崭新的青袍,显是今日方入宫报到的新女官们。
她余光扫了扫身边的女官,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其中一个身形纤细,窈窕娉婷的女子身上。
只听到角落里有人低声叹道:“真美…”
站在旁边的另一人神思游离地接语道:“比画上的仙娥都美…”
身旁另一女官轻声感叹,似怕惊
碎月色:“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此等绝色的大美人儿…”
短暂的一瞬沉默后,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压着促狭的笑:“这等样貌,这等才学,若是叫陛下瞧见了,还不得…将她纳为妃嫔?”
话音未落,只见身侧一女官已扯住她袖子,急声低斥道:“浑说什么!此等话也敢随意说出口?”
秦婉如不屑地白了她们一眼,小声嘀咕着,真是些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她侧身退出人群,朝屋角招了招手。
三个平日里跟她走得近、常凑在一处说话的女官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从人堆边缘悄悄挪步过来。
“秦司典。”
秦婉如双眼仍盯着人群中那被夸美貌的身影,低声问道:“哪个是周妙雅?”
其中一个女官抬手指了指:“就那个…被围在中间,站在灯下的那个。”
秦婉如的视线顺着那手指的方向,再次落在周妙雅脸上。
她盯着看了片刻,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果然是个狐媚子。”
身旁一人立马附和道:“可不是吗,生得这般颜色,还做什么女官?怎不去给陛下做妃子?”
秦婉如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陛下可不要这等脏东西。”
周围几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她。
秦婉如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那周妙雅,自幼无父无母,寄养在她表哥文状元府上。”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竖起耳朵,才接着道:“文状元大婚,娶的是康首辅的千金,你们猜怎么着?洞房花烛夜,这狐媚子竟披着件薄透寝衣,跑到新房院外头,拦下了微醺的文状元。那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诉什么多年衷肠…康氏刚揭了盖头出来,正撞见自己夫君被这么个脏东西贴着,当场就气得厥了过去。”
听到这里,几个女官倒吸一口凉气。
秦婉如唇角勾着冷笑:“后来康家的嬷嬷把她按在院中,一顿棍棒打得皮开肉绽,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给留,文家怕丑事外扬,连夜用马车把人拖出去,卖进了京城最下等的窑子。”
她扫了一眼周围几副惊愕的面孔,低声道:“她可是窑姐儿出身,惯会那些勾栏里的做派,如今披上这身官服,还真当自己是清白人了?”
话音刚落,她身边一个心腹女官立刻凑上前来,满脸惊怒道:“竟有此等事?秦司典,这等腌臜之人,怎配与我等同处一院?岂不玷污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清誉!”
秦婉如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抬眼望向远处新女官居住的寝房。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朝心腹招了招手。
心腹会意,立马附耳过去。
秦婉如压低声音与她耳语了几句,那心腹听着,眸光骤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住地点头。
说罢,秦婉如直起身,淡淡道:“去吧。”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向另两个素日里与秦婉如交好的女官递了个眼色。
三人快步走到院角的井边,合力摇起轱辘,打上来满满一桶冰冷的井水。
方才院中聚集的人群此刻已经散去,周妙雅也回了寝房。
低阶女史四人同舍,此刻她正背门而立,低头整理着下午新领的被褥。
只见那三人气势汹汹,吱呀一声粗暴推开了寝房的大门。
周妙雅听见门响,指尖微微顿了顿,却未回头,仿若身后风浪与她无关。
那三人抬着木桶,径直朝周妙雅走去,走到她床边,合力将木桶抬高,对准那张铺位——
“哗啦!”
一整桶冰水倾泻而下,瞬间便浇透了床铺上单薄的被褥。
周妙雅猛地回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昏黄的灯光下,她双眼死死盯着那罪魁祸首的三个人,眸色静得吓人。
几滴水珠溅在了她的颊边,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院中气氛骤然凝固。
顷刻间,脚步声,低语声,推门声纷沓而至,女官们自各屋涌出,纷纷围至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
秦婉如这才拨开人群,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站在门槛外,目光掠过满室狼藉,停在周妙雅脸上,唇角弯了弯。
“哟。”
她声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这是怎么了?新来的妹妹竟不懂规矩,连床铺都照看不好?”
第87章
水珠顺着脸颊滚落至下颌, 周妙雅没有抬手去擦。
她抬起头,冰冷的目光越过门口围观的众人,落在秦婉如脸上。
四目相对。
秦婉如唇角仍挑着弧度, 眼底却在周妙雅极度静冷的凝视下, 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周妙雅死死地盯着她, 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好拙劣、好低级的手段…
泼水,毁床铺,当众羞辱…
哪一样像是浸/淫深宫多年、位列正七品司典女官该有的城府?
倒像是…被人推至阵前的卒子,心急火燎地想要耀武扬威,结果连棋盘都没看清楚便胡乱落子。
周妙雅定了定神。
在满室的死寂中,她俯身攥住那床湿透的被褥,用力一拽。
只听得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 淌得满地都是。
围在门口的女官们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见周妙雅抱着那团湿淋淋还往下滴水的被褥,步履不乱, 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了一条道。
周妙雅脚步未停, 她穿过院子,直冲秦婉如所居的厢房而去。
秦婉如见状,脸色霎时就变了。
“你!”
她脱口而出, 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周妙雅在秦婉如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自门缝溢出。
周妙雅就站在那里, 怀中抱着那团湿透的被褥,水顺着她的手臂直往下淌。
秦婉如从后面追了上来, 呼吸急促,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周妙雅!你要干什么?”
周妙雅缓缓回身,面上无波无澜,只一双明亮的眸子映着檐下的明角灯, 静得叫人心底发毛。
“秦司典。”
她缓缓开口:“我的床铺…不小心被水浸湿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双眸紧紧盯着秦婉如:
“今夜天寒,下官实在无法安寝,不知可否…借宿在秦司典这里?”
秦婉如愣了一瞬。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反应过来,只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周妙雅,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片刻之后,秦婉如这才缓缓抱起双臂,下巴挑高,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周女史莫不是糊涂了?”
她语气轻慢:“我与你非亲非故,连话都未说过几句,凭什么收留你?床铺湿了便自己想法子弄干,跑来扰我清净做甚?”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待秦婉如说完,她才徐声开口:“秦司典所言极是,下官与秦司典确无私交。”
她语调平稳,字字清朗,续道:“然《宫规·睦谊卷》第三条有载:同僚遇急难,位高者有恤下之责。秦司典位居正七品,下官虽暂居女史,亦属宫中同僚之列。”
“今夜下官居所突发意外,被褥尽湿,无处安身,按宫规,自当先求助上官,若上官亦觉为难…”
她话锋到此,顿了顿,目光从秦婉如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躲在廊下的看客们:
“…那下官只好抱着这床湿被褥,跪至崔尚宫的值房外,静候天明。”
她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委屈:“届时下官只得如实回禀崔尚宫,道是新来女史不懂规矩,竟惹秦司典动怒,连一席干褥都保不住,实在走投无路,唯有求尚宫开恩,或责罚,或赏个能安寝的地方。”
语音落地,满院子的女官皆屏住了呼吸。
有人悄悄扭头看向秦婉如,有人挑眉互换眼色,有人唇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秦婉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妙雅搬出宫规,字字在理,若真闹到崔尚宫那去,今夜泼水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可若是收留了这贱人…她怎么可能让这肮脏的窑姐儿踏进自己房门一步?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就在这死寂僵持的当口…
“够了。”
声音不高,带着旧年积威,自围观看客中传来。
众人齐回首。
只见司籍司另一位正七品司典田贞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
“都是同司姐妹,何必闹成这样。”
田贞兰走上前来,目光看向秦婉如,又扫过周妙雅怀里那团仍在滴水的被褥:
“周女史初来乍到,就遇上此等糟心
事,确实难为。秦司典房中物什繁多,确实也不便再添一人,不如这样,今夜你便到我房里睡,我外间尚有空榻,可容你暂歇一宿。”
话音落地,她便不再理会秦婉如,只向周妙雅微微颔首:“随我来。”
周妙雅抱紧那团湿透的被褥,侧首瞥了秦婉如一眼,只见秦婉如面色铁青,唇线紧紧抿着,终究未再开口。
她收回目光,抬脚跟上了田贞兰。
—————
文毓瑾前脚刚踏进翰林院大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他抬眼瞧去,只见靠窗的一张长案旁,几位翰林学士围作一圈,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此文章当真惊才绝艳。”
“尤其这一句,坤维正则乾纲固,家国同理,竟出自女子手笔…”
“听闻崔尚宫阅卷时读得入了神,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文毓瑾的脚步停住。
他本欲径直去自己的值房,偏鬼使神差地朝那长案走去,目光掠过人群,精准落在长案那卷摊开的文稿上。
抬头六字颜体,墨痕遒劲:《坤维正则乾纲固》…
下首署名处,三个小楷工工整整:
周、妙、雅。
文毓瑾的呼吸滞了一瞬,半晌,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而后,竟挑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啊周妙雅…
他原以为…她是心中存着傲气,宁碎不折,才宁死不肯为他的妾。
他原以为…她是他此生唯一想珍藏,想独占的稀世名画,需得锁在暗室,日日拂拭,不容旁人窥得半分。
如今看来——
她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原来是嫌他文家的庙小,装不下她的野心。
原来是嫌他状元郎正妻之位已许给康氏,给不了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风光。
于是转身攀了宁王府的高枝,如今又嫌宁王府的庙小,又转身攀进深宫…
小小孤女,竟每一步都是机关算尽…
旁边有学士见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便招呼道:“文修撰也来看看?此届女官大考的魁首之作,着实不凡。”
文毓瑾没动。
他只远远看着那卷文稿,声音平淡地应了句:“是吗?”
那学士却未发觉异常,犹自感叹道:“这般才情,若生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啊…”
文毓瑾却暗自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往值房走去。
他步履未停,唇角那一抹冷笑始终未收。
宁王殿下。
那位霁月清风,不近女色的宁王殿下。
你可知你捧在掌心的这颗明珠,温顺垂眸时,心里转过多少算计?
你可知她看似柔弱无依,柳若扶风,实则…最是狠心?
你可知这女子无情起来,可是连养育之恩都能弃的…
他文毓瑾好歹供她衣食,教她书画,护她数载,可她一朝抽身,反把文家说得腌臜不堪,视他如仇敌。
而你朱弘毅呢?救她性命,为她请封女官,为她争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供她吃住多年、为她挡风遮雨…
如今,竟也步了他文毓瑾的后尘,落得个被她弃若敝屣的下场…
“周妙雅…”
他推开值房大门,唇角拂过一丝诡异的笑。
“好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
周妙雅离开宁王府后的第七日。
春海棠早已谢得干净,树旁那架秋千搭了一半,绳子垂在地上,木板搁在一旁,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长安,青黛,白芷三人坐在秋千旁的石凳上,俱是低头,百无聊赖,无人开口…
王爷已经数日未归了。
头两日,他们还盼着,觉得王爷许是有事耽搁,直到第三日,长安亲赴姚府探问,回来时脸色沉沉的,才道王爷已在姚老先生府上住下了。
长安率先打破了沉寂:“今早姚府小厮登门来报,说昨夜王爷又喝多了。”
青黛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白芷攥紧了手指,表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安无奈苦笑道:“可王爷亲口吩咐,不许咱们踏进姚府一步…”
白芷咬了咬唇,定下声:“长安哥,王爷不让你踏正门,你便夜闯,姚府你轻车熟路,入夜你翻墙进去,看看王爷究竟如何了,回来给我们一句准话,也好过整日悬着心。”
长安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是夜,他换了身夜行衣,趁着夜色翻过了姚府的后墙。
他经常陪朱弘毅来姚府,对府里的格局轻车熟路,落地后他绕过巡夜的家丁,一路摸到后院的书房。
窗棂的薄纸晕出屋内昏黄的灯光。
长安在窗外听了听动静,里头静悄悄的。
他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半晌,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谁?”
是王爷的嗓音,却哑的厉害…
长安压低声线:“王爷,我是长安…”
屋内沉默了许久,才道:“进来吧。”
长安这才推门而入。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明角灯。
长安放眼望去,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酒壶,屋内酒气浓得呛人。
朱弘毅席地而坐,胡茬青黑,手中还攥着一个酒壶。
半晌,他抬眼,眸底布满血丝,有气无力道:“你来做什么?本王不是说了,一个都不许来。”
长安垂首:“府里众人…都悬着心。”
朱弘毅扯了扯嘴角:“悬什么心?死不了…”
说罢,他又探手去够地上的酒壶,摸到了一个空壶,他晃了晃,见里面晃不出一滴酒,便随手将酒壶抛掷到了一旁。
长安站在那儿,看着王爷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强迫自己开口:“殿下…您这样,不是法子…”
朱弘毅没有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直了直半倚的身子,指着自己的心口,苦笑道:“长安,我这里…实在是太痛了…”
半晌,他又补充道:“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刀子剜过一样。”
长安心疼地看着他。
朱弘毅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线哑得发涩:“王府…我回不去,一回去,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廊下,暖阁,藏书楼…连风一吹,都是她挂的那串铃铛在响。”
他闭上眼,眉心紧蹙,似忍受着极致的痛楚:
“我受不了…”
“即使回去了…也是生不如死。”
书房里霎时死寂一片…
过了许久,朱弘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气无力地吩咐道:“长安,你先回去吧。”
长安放心不下,踟蹰道:“王爷…”
朱弘毅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身形晃了晃:“本王欲往西山行宫静养,你且归府略作收拾,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第88章
周妙雅对司籍司女史这份差事, 是很满意的。
她自幼在文老太爷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经史典籍,如今能在宫廷藏书楼里当差, 终日与这些书卷相伴, 倒也让她觅得了一丝内心的清净。
每日清晨她都是第一个到值房, 开窗通风,研墨理纸,将昨日借阅归还的书册一一核对,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 归回原处。
田贞兰冷眼瞧了几日。
她原道是新人装装样子,三两日后必露倦色, 岂料周妙雅竟日日如此。
她见周妙雅整理书卷时那副专注的眉眼, 遇上疑难时便蹙眉细思,那神情,分明不是敷衍, 竟真将这故纸堆当成了宝贝。
田贞兰便暗中留意,想试探她一番。
她故意将几卷杂乱的地方志混入史部
书堆, 次日去看,那几卷地方志已被妥帖归入地理类, 旁边还附了张素笺,以蝇头小楷注明其中一册有缺页, 建议寻善本补抄。
田贞兰心底暗自称赞,于明面上却未言半分。
司籍司库房深处,藏着一套《洪武正训》, 这是大晟开国太/祖训诫后嗣的言行录,宫中存有永乐年间的刻本,另有一份是据初代手抄本摹写的副本,两套书向来分置两处,鲜少有人比对。
周妙雅整理旧档时,刚好发现了这两套书,于是便取来细细读之。
她先取了刻本来看,读到一处,总觉得文气不畅,又去寻了手抄本来对照,这一对,便瞧出了端倪,刻本中缺了整整一页,而手抄本此页内容,与前后文义明显有出入。
自那日起,周妙雅下值便总是比平日要晚上许多,库房深处,明角灯常常亮至深夜。
田贞兰素有夜巡的习惯,初见灯亮时,她只道是新人忘了熄灯,直到第二夜,第三夜…那灯依然亮着。
她悄步走了过去。
库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田贞兰看到周妙雅伏于长案,案上摊着两套《洪武正训》,左侧是刻本,右侧是手抄本。
她左手按住刻本的一页,右手执笔,在旁侧稿纸上奋笔疾书。毎写几行,便停笔对照一番,时而蹙着眉尖,时而嘴唇微微翕动,灯影在她脸上跃动,映出一片沉静的专注。
田贞兰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七日后,周妙雅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寻至田贞兰处。
她嗓音微哑,双手奉上稿纸,神情熠熠:“田司典,下官校勘《洪武正训》,发现刻本与手抄本共有十七处异文,其中三处系刻本刊误,五处为手抄本摹写失真,另有九处,下官查阅《永乐大典》残卷及洪武朝起居注,疑为后世传抄时人为篡改,这是校勘记,并附一篇《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
田贞兰接过那沓文稿。
稿纸是司籍司常用的,最普通的竹纸,字迹却极工整。
她细细读了起来,发现此文阅校勘记,条目分明,证据确凿,所有文字出处皆清晰标注。
田贞兰心中不禁感叹,继而继续翻阅《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开篇便直击要害:“《洪武正训》今所见者,非洪武原貌,永乐刻本为定本,然经三审三校,已掺修撰者之笔…”
文中引经据典,从太/祖实录到朝臣笔记,凡二十余种,不仅指出篡改之处,更推测篡改动机,全文三千余言,无一字虚浮。
良久,田贞兰抬眼,惊讶地看向周妙雅。
面前这身材纤细,却脊背笔直的女子,入宫也才月余,司籍司多少资深女官经手过这套《洪武正训》,竟无一人下过这般功夫…
她不禁感叹道:“妙哉,奇文!想不到周女史竟有此才,此文辨证纠谬,堪比王世贞,杨用修在世!”
只见周妙雅垂首,耳尖已附上一层薄红:“田司典谬赞了,下官不过是这些日子整理库房,随手做了些记录罢了。”
次日清晨,田贞兰比平日更早一些到了六尚局公署正堂。
她自然是知道,冯尚仪习惯早起,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在案头整理文书了。
冯尚仪见田贞兰进来,略抬了抬眼:“田司典今日这般早,可有何事?”
田贞兰上前几步,将手中那沓稿纸轻轻置于冯尚仪案前:“尚仪,这是司籍司新进女史周妙雅所撰的一篇考据文章,下官阅后,觉得颇为不凡,不敢擅专,特呈予尚仪过目。”
“周妙雅?”
冯尚仪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本届女官大考的魁首,崔尚宫曾亲口点名重点栽培。
想到这里,她搁下手中湖笔,拾起桌上那沓稿纸,细细读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冯尚仪才将最后一页稿纸放下。
她起先未语,只是摘去了鼻梁上那副水晶叆叇,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而后目光复落回纸面,半晌,方才开口:
“这…真是那周妙雅一人所做?遍校刻本与手抄本,梳理出十七处异文,还能追本溯源,引用《永乐大典》残卷,洪武朝起居注乃至散佚笔记二十余种以作佐证…这考据功夫,岂止是颇为不凡?”
她抬头看向田贞兰,毫不掩饰眼底的惊叹:“条分缕析,引证翔实,非深谙典籍,心思缜密且耐得住寂寞者不能为。尤其是指出后世传抄中可能存在的刻意改笔,这份洞察与胆识…莫说她只是个新入宫的女史,便是放在翰林院,能有此见地与功底的,也绝非等闲。”
田贞兰亦颔首道:“下官初阅时,亦是如此感受,其治学之严谨,搜证之勤勉,实非常人可及。”
冯尚仪沉吟片刻,指尖轻叩稿纸:“这样的文章,不能只在我这里放着,你随我来,去见崔尚宫。”
崔尚宫正在后堂,与两位典记核对近日宫中藏书修缮之事,她抬眼见冯尚仪偕田贞兰同来,步履匆急,便挥手让典记暂时退下。
冯尚仪上前,将稿纸双手呈上:“尚宫,请您看看这个。”
崔尚宫接过稿纸,开始细阅,良久…只见她素来沉稳如山的眉宇间,竟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欣赏,欣慰交织翻涌。
她读的比冯尚仪更久,间或翻回前页重对,半晌,她终于放下稿纸,抬眸看向田贞兰:“田司典,周妙雅近日在司籍司,表现如何?”
田贞兰如实回禀:“勤勉自律,大胆心细,于典籍整理上极有章法,似是真将那些故纸堆视若珍宝,能沉得下心。”
崔尚宫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当初阅她大考之文,便知此女胸有丘壑,见识超卓,如今看来,竟还是低估了她。”
她抬眼看向冯尚仪与田贞兰,感叹道:“这已不是才情二字可以概括,这是真学问,真功夫。遍查异文,考镜源流,非博闻强识,逻辑缜密且心志坚韧者不能为。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不盲从定论,敢于质疑并追索的治学精神。”
她继而又感叹道:“纵是皓首穷经的老翰林,怕也未必能有这般扎实细致的考据功夫,如此看来,她入司籍司,倒是入对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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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在周妙雅面前吃了瘪,又被田贞兰当众解了围之后,秦婉如着实消停了好一阵子。
她每日照旧去司籍司点卯,理事,可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每当她从值房穿过回廊,或是与三五女官在院中擦肩而过时,总隐隐觉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味。
女官们看她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带着敬畏,而是掺杂着窥探,玩味,甚至是不易察觉的讥诮。
这些全拜那个窑姐儿周妙雅所赐!
这口气,她绝对咽不下去!
是日午后,她便寻了个托词告假出宫,约安和郡主于城东一家清雅的茶楼见面。
茶楼雅间内茶香袅袅,安和郡主执盏低嗅,听秦婉如压着声音,把这几日的窝火与对周妙雅愈烧愈旺的嫉恨,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
秦婉如语气愤恨,齿间泄出丝丝冷意:“郡主有所不知,那周妙雅如今在司籍司,可是风头正劲,仗着有几分歪才,又得了田贞兰那老女人的青眼,整日埋首故纸堆,装得一副清高勤勉的模样。底下那群没眼界的,竟也跟风吹捧…弄得我每回从她们身边经过,脊梁骨都被戳得生疼。”
安和郡主缓缓抿了口茶,眼皮半抬未抬的:“所以呢?婉如妹妹今日约我来此,就是为了诉苦的?”
秦婉如听到这话,面上突然一滞,有些挂不住脸:“自…自然不是…只是那贱人如今行事谨慎,滴水不漏,我一时寻不到由头,敢问…郡主…可有良策?”
安和郡主这才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挑:“良策?上次妹妹不也信誓旦旦,结果呢?罢了,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你既说她如今谨慎,挑不出错,那便给她寻个好差事,让她自己出错,或者,让她去个容易出错的地方。”
秦婉如低头思索了片刻…让她自己出错,或是去个容易出错的地方…
半晌,她忽地眸光一亮,想起了一桩大事:“是了!郡主一语点醒梦中人。听闻圣上为下次西山秋狝能有个舒心的读书处,已下旨修缮西山行宫藏书楼,工匠虽已派去,但楼里那些封存多年,落满灰尘的旧典籍,总需懂行的人去清点,归类。皇后娘娘前日已传话六尚局,欲择司籍司干练女官赴西山协理。”
她接着又说道:“司籍司上下还为这事儿私下议论了许久,西山行宫偏僻,紧挨着皇家猎场,入夜后山风呼啸,听闻早年还有野兽伤人的传闻。修缮藏书楼是个又脏又累的苦差,且一去恐怕不是三两日就能
回得来的,司籍司里但凡有些资历,有些门路的,谁都不愿沾这麻烦,尚仪局的冯尚仪与司籍司的袁司正,正为此事发愁,动员了好几次,应者寥寥。”
安和郡主唇角微挑,笑意冷毒:“那地方,山高路远,人迹罕至,若是派个勤勉肯干,才华出众的新人去历练历练,岂不正合适?既解了上官的燃眉之急,又能让新人崭露头角…至于其间辛苦,甚至是万一遇上些什么意料之外的小麻烦,那便只是历练的一部分,不是吗?”
秦婉如眸光骤亮,先前的郁气已散了大半,她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着:“司籍司如今无人愿去,袁司正正愁得紧,若我此时向她进言,说周妙雅初来乍到,正需历练,且她整理古籍颇有章法,正堪此任…再体贴地建议,为免她孤单害怕,可再派两名老实胆小的低阶女史同去,做个伴,也显得公允…”
她越想越觉此计妙极,周妙雅不是爱书吗?不是勤勉吗?那便让她与发霉的故纸堆好好亲近一番!
西山那地方,白日荒僻,入夜阴森,早年真有老宦官被野兽拖走,即便平安无事,那苦累脏污,也够她受的。
若真遇上意外,只能怪她运气不好,或是行事不慎了。
安和郡主望着秦婉如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轻笑道:“妹妹既有了主意,那便去办吧,只是行事需稳妥些,莫要让人看出痕迹,袁司正那里,如何说动,就看妹妹的本事了。”
秦婉如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郡主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做,这次定要让她吃够苦头,最好…再也回不来这六局二十四司!”
第89章
六尚局公署, 司籍司值房。
袁司正面带愁容地看着手中那份文书,文书上名言西山行宫修缮藏书楼,需司籍司派人协助清点藏书。
可这差事烫手, 谁都不愿接, 偏上头又催得紧…
秦婉如暗中观察, 从门缝中偷觑到袁司正此刻正愁眉不展,她便知时机已到,于是端着一盏新沏好的茶,款步走进了袁司正的值房。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了案边,语气体贴道:“司正还在为西山的事烦心?”
袁司正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可不是么…唉…”
秦婉如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份文书,轻声道:“司正, 下官斗胆倒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司正抬手揉额:“但说无妨。”
秦婉如留意着袁司正的神色, 小心翼翼道:“司正, 您看,这差事虽苦,却也是个历练人的好机会。司籍司如今几位资深的姐姐手上都有要紧差事, 抽不开身。倒是那位新来的周女史,下官冷眼瞧着, 她素日最是好学肯干,于古籍整理上也颇有灵气, 不如派她去试试?也算给新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袁司正有些犹豫:“周妙雅?她毕竟才来不久,西山那地方…”
不等她说完, 秦婉如立马接过话头,言辞恳切:“正因她是新人,才更需这般历练。她那份考据文章, 连冯尚仪和崔尚宫都赞不绝口,可见她能沉下心做学问。清点旧籍,不正需要这份细心与耐心吗?至于西山偏僻,不如再派两名踏实本分的女史与她同去,彼此有个照应,也显得咱们司籍司安排周全,并非苛待新人。”
袁司正听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倒确实是个解决眼下困境的好法子…
周妙雅确有才名,派她去,对上头也算有个交代,再添两人同行,司籍司面子上也过得去。
想到这里,袁司正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至于那两名女史…秦司典可有推荐的人选?”
秦婉如心中早已圈定人选:“回司正的话,下官觉得,李女史和王女史性子最是温顺老实,平日里也少言寡语,只管埋头做事,若让她们去,必能安心辅助周女史,不生事端。”
袁司正思忖片刻,终于拍板:“也罢,既如此,便就这么定了,你且去拟个条陈,我批了便下发,让她们三日后便启程。”
“是,下官这就去办。”秦婉如恭顺领命,垂首退出值房。
就在转身的一瞬,她眸底霎时掠过一丝阴冷:
呵,周妙雅,你不是能耐么?这次便成全你,让你去那荒山野岭,与虎豹财狼为伴,好好施展施展你的才华。
————
朱弘毅独自在西山行宫,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来时还是春寒料峭,如今已是春末夏初。
山里的节气比城里要迟很多,草木才刚迸出浓绿,满山遍野的杜鹃开得正盛,一眼望去火红红的一片。
行宫依山而建,殿宇不多,且十室九空。
朱弘毅独居东殿,倚崖而望,推开窗即见群山连绵,幽谷深邃,山涧之风拂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
此地确实清寂,人迹罕至。
除了随行的长安与行宫原有的几个老太监,再不见旁人。
朱弘毅在这里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无趣。
清晨起身,有时练剑,有时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崖边看日出。
山里日出磅礴,金光刺破云海,能照亮半边天,却独照不进他心里。
午后,他不是伏在书房读书,便是背弓策马入山。
行宫藏书楼虽是半荒废状态,但藏书丰富,经史子集,地理志,兵法,农书应有尽有。
他闲时信手抽来一册,目光掠过纸页,却常停在同一行…
字里行间,全是她。
温香软玉的人儿,曾紧贴在他胸前,臂儿环住他的脖颈,娇娇软软地唤他:“二郎…”
那声音似牢牢缚住他一般,任他翻山越岭,也挣脱不开。
他只得放下手中书册,强迫自己清醒,起身拾起马鞭弓箭,试图用进山狩猎麻痹自己。
他箭术本就极精,如今心如死灰,手法更冷更稳,亦更加射无虚发。
可每当猎物扑倒在草丛中,抽搐咽气时,他也只是垂目静视,面上无悲无喜。
入夜之后,行宫空寂如孤岛。
长夜无边,万籁俱寂,唯有山中猛兽偶尔呜咽,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更添凄凉。
他试图以酒麻痹自己,命人搬来陈坛烈酿,一杯接着一杯,只求一醉忘忧。
可醉里仍逃不开脑海中浓烈的记忆,那日他宿醉之后,她喂他喝醒酒汤,一边帮他擦拭嘴角,一边软声埋怨:“酒量不济就少喝点,酒后伤身,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他便不再喝了,喝酒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即使勉强入梦,梦里的画面只会更残忍:暖阁灯火摇曳,廊下兰草青葱,雨天共撑的油纸伞,回廊里她笑声轻软,水榭下《玉簪记》唱到动情处,她仰首回吻…
一桩桩、一幕幕在梦里全都活了过来,比现实更清晰…
就这样日复一日,晨昏更迭…
直到初夏的某一日,风和日丽,天光尚好。
周妙雅与李女史、王女史,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一纸文书派到了西山行宫。
李、王二位女史生性谨小慎微,平日里在司籍司便不起眼,素日里只知道埋头干事,话都说的十分少。
而周妙雅虽以才名微露锋芒,却自恃入宫只为周家军翻案,更应敛羽藏锋。如今她根基未稳,在这深宫之中,更是一步都错不得。
她们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天未亮便从西华门出发,一路颠簸,接近午时才到西山脚下,而后又徒步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方才见
着行宫的影子。
三人默不作声,只低着头,跟随那引路的老太监,穿过空寂的庭院,来到那座半荒废的藏书楼前。
楼外已搭起了修缮的脚手架,几个內监工匠正慢吞吞地搬运着木料,见她们走了过来,也只是瞥了一眼,随即便又低头干起了活。
朱弘毅正立在山崖上登高望远,他抬首便见藏书楼外新搭起的脚手架,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守在这里的老太监提过,皇兄打算在秋猎之前修缮藏书楼。
他觉得无趣,便想着今日天气如此好,不如策马去山中走走,就在他正欲转身的霎那,忽然瞥见藏书楼前出现了三道穿青绿色女官官服的倩影。
三个渺小的,青绿色的小点…
隔得太远,面容难辨,只是走在最前的那道纤细的身影让他一瞬间恍惚…
那走路的姿态,微微仰起的下颌,打量着藏书楼的侧影轮廓…
那是他刻骨铭心记在脑海中,到死都不会认错的身影。
那身影仿若一支烧红的利箭,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思绪。
朱弘毅整个人僵在原地。
山风呼啸掠过耳边,他却仿佛置身于无声的真空之中,什么都听不见。
沸腾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瞬间又凝结成冰霜,让他全身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周妙雅?
她为何会在这里?
她怎么能在这里?
皇嫂安排的?
不,皇嫂纵要用人,也不会将人送到这荒僻的行宫来…
司籍司的差遣?可这等苦差,怎会落到她头上?她才入宫多久?难道是皇嫂没护住她?司籍司内有人故意刁难她?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疯狂涌现,一定是他看走眼了…怎么可能是她?
绝不会是她……
想到这里,他方欲收回目光起身,却见长安气喘吁吁地奔来。
原来他也远远看见周妙雅,已急向守备太监求证,回报说,是司籍司遣人赴藏书楼协助整理古籍…
汹涌而上的情绪瞬间将朱弘毅再次淹没。
当初是她毅然决然抛弃了宁王府,抛弃了他,是她选择了宫廷,选择了那条她认为正确的路。
如今,难道连宫廷也容不下她了?竟将她发落至此等荒僻之地?
还是…她又有了新的打算?
被抛弃的怒火混杂着尖锐的刺痛,狠狠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火海之下,藤蔓般疯长的,却是他压也压不住的牵挂。
司籍司让她来这荒郊野岭清点藏书,这脏累又危险的活,她该如何应付?
那两个跟在她身后的女史,看样子也非得力之人。
西山入夜后有猛兽出没,藏书楼年久失修…她能应对得来吗?
离开他的这段日子,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想起过他?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啃噬着他,比呼啸而过的山风更冷…
朱弘毅死死盯着藏书楼前的那个身影。
看着她从容地指挥着另外两个女史,看着她蒙上面帕戴上手套,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走进藏书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山崖岩石的边缘,指尖因力而尽失血色。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方才面上翻涌的所有激烈的情绪,正一寸寸地下沉,沉进眸底深处,凝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动。
没有冲下去质问,也没有现身阻拦。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藏书楼看…
他想看看,离开了他的庇护,她到底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什么模样。
她执意选择的这条路,是否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值得。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被她亲手剜出,随意丢弃在这荒山野岭的心,究竟还能痛到什么地步?
周、妙、雅…
第90章
西山行宫守备太监总管霍隗, 年约五旬,枯瘦如柴,眼皮耷拉着, 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三位女史, 行宫简陋, 比不得宫里,住处饭食都将就些,还请三位多担待。”
话虽说得客气,可行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领着周妙雅三人绕过正经宫殿,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废园,废园里有几间破旧的矮屋,瓦片残破, 窗纸糊的七零八落的,门轴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除了一张通铺, 一张瘸腿桌并两条长凳, 此外四壁萧然,再无它物。墙角蛛网暗结,地砖潮浸,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周妙雅微微蹙了蹙眉,还未等她开口, 一向谨小慎微的李女史却沉不住气了:“霍公公,这地方也太破了, 我们好歹也是宫里来的女史,怎么能住在这里?”
霍隗眼皮一抬, 冷哼了一声:“宫里来的又如何?这里是行宫,可不是你们撒娇的地方,能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 还想住金屋银瓦?”
王女史也忍不住道:“霍公公,这地方确实不适合我们居住,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们换个地方?”
霍隗冷着脸道:“行宫就这么大,没别的地方了,你们要是不想住,就回宫里去,我也不拦着,不过,这差事你们也别想了,另有人等着接手呢。”
李女史和王女史见他这般态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妙雅见状,微微一笑,只见她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些许碎银,放到霍隗手中,恭谨道:“霍公公,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挑地方的,若您能帮我们腾出其他住处,那自是再好不过,若实在没有其他居所,这地方虽然简陋些,却也足够我们休息了,我们会尽快把事情办好,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霍隗瞥了她一眼,掂了掂碎银,将碎银揣在袖中,啐了一句:“哼,算你们识相。”
说罢,他白了李、王二位女史一眼,转身便走了。
周妙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无奈对李女史和王女史说道:“两位姐姐,咱们进去看看吧,收拾收拾,也能凑合住人。”
李女史和王女史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听天由命。
到了饭点,霍隗派手下太监过来传话:“饭食在行宫东角门边的灶房领,每日巳时,申时各一次,过时不候。”
待到她们三人匆匆赶到东角门时,才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过时不候。
灶房的管事太监是个满脸横肉的,见她们三个瘦弱的小娘子过来,便没好气儿地从大锅中舀出三碗浑沌莫辨的糊羹,又掰了半块硬的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往破木盘上一扔,态度蛮横:“就这些,爱吃不吃。”
那糊羹闻着有股馊味,饼子也不知放了多久,掰开里头还夹着霉点。
李女史看着碗里的吃食,眼圈都红了,王女史则抖着手,怎么也喝不下去那卖相不怎么好的糊羹。
她们都是正经人家的闺秀,靠真才实学考进六局二十四司的,从小到大哪里受得过这等委屈?
周妙雅却果断端起了碗,她走到灶房外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用小勺一点点撇去糊羹上的浮沫,只取底下稍微浓稠的部分,就着掰碎的饼子,一口一口往下咽。
好不容易果了腹,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霍隗便来拍门,他叫两个粗使宫女将睡眼惺忪的周妙雅拽了起来,吩咐道:“周女史,藏书楼东侧库房积了三十年的旧籍,今儿起归你清点,三日之内,需造册完毕,若有延误,咱家可不好向上头交代。”
周妙雅只得起身,胡乱洗漱了一下,便跟着那两个粗使宫女去了藏书楼库房。
那库房终年不见天日,门一开,霉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库房里面书卷堆积如山,文牍残破不堪,经虫蛀鼠啮,大多已粘结成块,指尖稍微一碰,便碎作簌簌的纸屑。
周妙雅蒙上面帕,挽起袖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库房无窗,惟一盏明角灯昏昏亮着。
她将堆积如山的旧籍一摞摞搬下,拂去积尘,逐册检视,辨识字迹,分门别类。
许多书页脆如薄冰,需用竹镊小心揭开,遇上粘连的,得用温水蒸气慢慢熏软,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分离。
活计精细又磨人。
霍隗掐准了时间,每隔一个时辰便来巡查一次,见她进展稍慢,便阴恻恻提醒:“周女史,三日之限可是不等人的。”
周妙雅默不作声,只将手中动作再催快几分。
灰尘呛入喉鼻,指尖被纸锋割破,因长时间躬身,致使腰背酸胀难忍,她额上渗出细汗,面帕早已湿透,却连摘下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及至饭点 ,霍隗特意交代灶房:“周女史公务繁忙,不必等她,饭食照旧搁在灶上便是。”
那所谓的饭食,不过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配着半块冷硬的粗饼,等周妙雅终于得空去领,米汤早已凉透。
她只得端着碗站在灶房外的冷风里,一口口喝完,再将饼子揣进怀里,转身又回了库房。
就在她埋首干活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霍隗与值守太监的说笑声,夹杂着“不知天高地厚”“给她点教训”等字眼…
周妙雅的心瞬间冷得如同冰窖一般。
藏书楼东侧的廊檐下,朱弘毅负手立于廊柱后的阴影中。
这个位置选得刁钻,能将库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会被里头的人察觉。
他已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看着周妙雅在那盏昏黄的明角灯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工作。
她搬书的时候很吃力,那些陈年旧籍,一摞抱起来比她胸口还要高,她得先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本抽出来抱在怀里,再蹲身放到地上,有好几次书摞得不稳,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重重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她疼的眉头紧蹙,闷哼了一声,却仍是倔强地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又重新码好。
灰尘扬起来,扑的她满身都是,青绿色的官服下,裙摆脏得早已辨不出本色,袖口、衣襟上全是污痕。
她抬腕拭汗,手指无意间抹过颊边,留下了一道灰印,自己却浑然未觉。
霍隗来巡查时,朱弘毅便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
只听见那老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侧传来:“周女史,这进度可不行啊,咱家丑话说在前头,三日就是三日,多一个时辰都没有。”
库房内静了须臾,方才传出周妙雅平静的回应:“霍公公,下官明白。”
霍隗冷哼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弘毅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力道狠到青筋尽露。
他盯着库房那扇破木门,胸腔里裹着怒火,似有惊涛骇浪翻涌…
他认得霍隗,那老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最是油滑,惯会看人下菜碟,能让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刁难,背后必然有人授意,是魏琰?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他恨不得破门而入,揪着霍隗的衣襟逼问清楚,将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一个个地揪出来。
可脚下却挪不动半步…
因为她已经抛弃了他,她不需要他管…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当日她跪承懿旨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当日她毅然决然离开王府时,说让他永远忘了她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流落到这荒郊野岭,受一个老阉的腌臜气?
昨日在灶房见她站在冷风里,小口小口喝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硬着头皮吃下那硬得硌牙烙饼,他忽然回想里在王府的时候,让厨房变着花样地做苏式点心讨她欢心。
她自小生在江南,吃东西向来秀气,像只猫儿一般,每样只尝一小口。但吃到美味,她眼睛会突然亮起来,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他心疼她…
心像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被剜下,磨得他五脏六腑俱痛。
可那刀口之下,却翻涌着一股暗黑的情绪,既然你抛弃我,既然你觉得离了我也能活,那就让你尝尝,没有我庇护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滋味。
此念一起,朱弘毅自己都惊了惊。
他何时变得这般狠辣?
可这狠意一旦生了根,便疯长起来。
他想知道,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想知道这份倔强到底能撑到几时?想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后悔,后悔离开王府,离开他?
入夜之后,库房里的灯依然亮着。
周妙雅清点完最后一摞旧籍,藏书楼外的天早已黑透。
霍隗傍晚时来催过一趟,撂下话:“今夜必须造册完毕,明日一早咱家便来取。”
随即便扬长而去。
此刻藏书楼里,白日那些值守的太监一个都不见了,惟两盏孤灯在风中摇晃。
远处的行宫殿宇隐在黑暗中,零星几点灯火,瞧着竟有几分瘆人。
从藏书楼回女官住处,需穿过一片林间小道,白日里走还不觉得,此刻夜深人静,风声掠过树枝,声如呜咽。
周妙雅紧紧握着手中的明角灯,定了定神,迈步走进林子。
她走得极慢,一来是这些天没吃好饭,又高强度干活,实在乏得厉害…二来是心中莫名地发慌,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似的。
待她行至林中最深处时,只听见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轻若落叶,却划破死寂…
周妙雅猛地顿住脚步,背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她缓缓转过身,提着明角灯壮起胆子往前照了照…
昏黄的光晕中,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竟然是一只狼!
体型硕大,毛色灰黑,脊背弓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弦,自灌木丛后缓缓踱出。
周妙雅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那只狼在距她丈余处停下,前爪刨了刨地面,将身子压得更低,已然是攻击的前兆。
周妙雅万念俱灰,她闭上双眼,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很多破碎的画面…
二郎,对不起,我怕是等不到替周家军昭雪,与你白头偕老的那日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命运对她最后一刻的审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羽箭裹挟着凌厉的寒风,自她鬓边掠过,直贯那只恶狼的咽喉。
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爪抽搐,血沫翻涌,挣扎了一瞬后,便再无声息。
周妙雅怔怔地睁开眼,神魂未定,忽闻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
一匹黑马撕裂夜色,从天而降。
马背上的人俯身,坚实的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稳稳提起,带入怀中。
“周妙雅!你竟如此不惜命?”
朱弘毅咬牙低喝,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臂死死箍在她腰间,力道大得似要把她揉碎。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如鼓擂,混杂着粗重而灼热的喘息:
“西山猎场入夜即是死地,你一个人也敢乱走?霍隗让你待到几时你就待到几时?你不会反抗?他不会派人送你?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自觉!”
周妙雅被他吼得怔住。
惊魂未定,又兼连日疲惫,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全部轰然决堤,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湿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垂着眸,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轻得几近破碎:“下官…知错,谢王爷救命之恩。”
朱弘毅满腔质问,连日怨恨,都被她这句话堵在了胸口。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脸色苍白如纸,睫羽低垂着,上面挂着细小的泪珠,嘴唇抿得紧紧的,还在颤颤地发着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那么小,那么单薄,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她偏要摆出这副疏离认错的模样。
周妙雅,你到底在倔强什么?
朱弘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满腔怒火无处可泄,最终化为一声近乎破碎的叹息…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按在胸前,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哑声道:
“周妙雅…你这个样子,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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