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马蹄踏着夜色, 一路奔回朱弘毅暂居的东殿。
他勒住缰绳,翻身而下,紧接着伸出坚实的手臂, 不由分说地便将周妙雅从马背上稳稳地抱了下来。
殿内灯火通明。
朱弘毅放她落地, 待她站稳后, 便转身行至屏风前,自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暗纹外袍,回身便一言不发地罩在了她的肩头。
衣服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怔了怔,指尖微微蜷起,悄悄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朱弘毅行至案旁,倾壶注了一盏热茶, 回身递到了她面前。
周妙雅这才回过神来,她确实渴
极了, 从午后到现在滴水未进, 喉咙干得发疼。
接过茶盏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温热的手,两人都顿了一瞬。
她立刻垂下眼, 避开他的目光,也顾不得许多, 低头便饮。
可那茶水太烫…
舌尖触碰的瞬间,她疼得嘶地一声别过脸去, 襟前不小心被茶水溅湿,泪意被烫得瞬间翻涌上来。
朱弘毅眉峰骤紧, 他抬手夺过茶盏,置于案上。
“急什么?没人跟你抢…”他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他看着她极其委屈的表情, 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身而出,少顷又捧回一盆清水,置于矮凳之上。
他将素帕浸没,旋即捞起,拧至半干,水珠簌簌而落。
“过来坐下。”他命令她。
周妙雅悄悄抬眸,偷觑了他一眼,便默默依言坐到了凳上。
她睫羽低垂,望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裙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玄色外袍的衣角,一圈又一圈。
朱弘毅俯身近前,将温热的帕子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扶住了后脑。
他没有强迫她,只是不容许她退开。
帕子沿着她的额角,脸颊,一寸寸地拭过,灰尘混着汗水,在素帕上晕开淡淡的污迹。
他动作很轻,很温柔,且擦得分外仔细,连耳后、颈侧都不曾遗漏。
周妙雅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边,叫人心口发酸。
在王府的那些日子,她侍弄清供、挖坑种花,也曾弄得满脸泥渍。
他那时也是这样,拿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她红着脸小声嘟囔:“我自己来”,他却总不肯,擦完了还要捏捏她的鼻尖,笑她一句小花猫。
可如今…
帕子拭到她的下颌,她终是忍不住抬眸。
正撞上了朱弘毅的目光。
灯火静伫,四目相对。
一如那个腊梅绽放的寒冬,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他眼底好似一汪深潭,水面无波,底下却翻涌着太多的情绪。
周妙雅的喉间骤然哽住。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你别这样”…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离开王府那日,说了狠话,让他永远忘了她,他明明该生她的气,该怨她,该不理她,可此刻他仍俯身替她拭脸,动作还是那么温柔。
朱弘毅的手停在了她的下颌。
他看见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满腔怒火,那些要让她尝尝苦头的狠意,皆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原以为自己能冷下心肠,可当她真真切切,狼狈不堪地坐在他面前,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望向他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良久,他停在她下巴上的手,忽然动了。
他轻扣着她的下颌,将那张小脸抬了起来。
周妙雅视线被迫上移,直直撞进了他的眼底。
他看着她,目光炽烈如炬,似要将她从外到内一寸寸灼穿。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撕扯。
半晌,朱弘毅终于开口,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
“告诉本王,你执意入宫,究竟是不信我能护你周全,还是不信我能为周家翻案?”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
“在你心里,本王…就如此不值得你依靠?”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汹涌地顺着脸颊滚下,正落在他仍停在她下颌的手背上。
泪水滚烫,烫得他指尖微微地颤了颤。
周妙雅没有抬手拭泪,她就这么仰着脸,任由泪水滑落。
她看着他,泪眼朦胧,眼底却浮起一丝倔强的光:“那么王爷呢?您如此生气…究竟是在气我的背叛,还是在担心我?”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周妙雅的眼泪还在流,她的目光固执地停在他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她在等他的回答。
朱弘毅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张满面泪痕的脸,看着她眼底还凝着一抹孤注一掷的倔强,良久,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涩笑。
他松开了抬着她下颌的手,声音无波无澜,平静得可怕:“你走吧。”
周妙雅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只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悬在睫毛上。
朱弘毅转身,背对着她立于窗下,声音冷淡:
“既然没了信任,那便再没什么可说的。”
“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她缓缓挺直了脊背。
她抬手用衣袖重重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眼眶被擦得瞬间泛红。
她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下官奉皇命,整理西山藏书楼,恕不能遂王爷心愿,王爷若不想见下官,可自行离开西山。”
朱弘毅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烛影摇曳下,她面色苍白,眼尾的残红未褪,眸光中盈满冷冽,眼底那层疏离,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中透着几分荒唐:
“周妙雅。”
“你是要把我逼到走投无路吗?”
他朝她逼近两步,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宁王府内,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廊下,暖阁,藏书楼…你觉得,本王回得去吗?”
周妙雅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得真切。
她垂下眼眸,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朱弘毅盯着她,这副看似温顺,实则倔强的模样,令人胸口窒息的几欲炸裂。
他深吸一口气,唇角笑意瞬间散尽,声音疲惫不堪:“罢了…你回你的女官住处,回你那废园去吧。”
他转身不再看她,语气冰冷:“本王遂你的愿,明日便离开西山行宫。”
周妙雅望着那道背影,缓缓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个女官礼,声线平静无波:
“谢王爷恩典,下官告退。”
————
周妙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朱弘毅依旧站在窗前未动,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抬着她的下颌,指尖还残留着她泪水灼热的温度。
胸中的懊悔之意瞬间翻涌而上,如藤蔓一般将他死死缠住,几近窒息。
他方才不该说那么重
的话,更不该说什么死生不复相见,他真的舍得吗?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懊悔之意还未退散,担忧之心又翻涌而上,两股情绪瞬间交织在了一起。
霍隗还在,若他就这么信守承诺离去,那老阉岂会轻易饶过她?
西山猎场入夜虽有野兽出没,可猎场与藏书楼之间分明有高墙相隔,若非人为,那恶狼怎会越墙而至?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霍隗,设此毒计,欲置周妙雅于死地。
朱弘毅猛地睁开眼。
再想无益。
他既已答应她明天就走,就得信守承诺。
可走之前,有些事必须要了结。
他转身踏出门槛,低声唤道:“长安。”
长安应声而入,见他眉宇紧锁,忙垂首:“王爷有何吩咐?”
朱弘毅声音骤冷:“去查霍隗。”
须臾之后,长安折返,面色凝重:
“王爷,猎场与藏书楼间的围栏,有一处裂缝,显是被人新撬开的。裂缝附近有血迹和肉糜残留,气味浓重,应是故意放置,以生饵诱狼。”
话到此处,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时辰前,霍隗鬼鬼祟祟地遣回藏书楼,在修缮用的木梯上动了手脚,待他离去后,属下才凑近瞧看,见中间一段横档被锯得只剩一层薄皮,人若是踩上去…必断无疑。”
朱弘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放狼在前,毁梯在后,这已非普通的刁难,而是蓄意诛杀。
“可查出是谁指使的?”他问。
长安摇头:“霍隗行事隐秘,暂时查不到直接证据,若想查出幕后黑手,属下还需时间。”
他话音未落,朱弘毅眸底寒光已现,当机立断:“明日行程暂缓,本王要先拿霍隗一个现形。”
————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
周妙雅立于那架新搭的木梯前,仰头望了望高处那排尚未整理的旧档。
今晨霍隗特意过来传话:“最上头那些档册需今日归整完毕,周女史既担了这差事,便烦您亲自登高。”
念及此,她伸手轻轻晃了晃木梯,想要试其是否稳固,好在横档的木料也还算厚实,看似很牢靠。
周妙雅抿了抿唇,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级横档。
梯子承受重力,轻微地晃了晃。
她停了一瞬,待梯子稳住了,才继续向上攀爬,只是越往上,梯身晃动的越厉害。
待攀至中段时,木料竟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周妙雅心下霎时警铃大作。
不对——
新梯怎会有这等裂响?
她骤然停住动作,低头看向脚下的横档。
漆面完好,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咯吱声越来越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
“咔嚓!”
脚下承重的横档猝然崩断!
周妙雅瞬间失去平衡,身形骤偏,天翻地倾。
失重的刹那,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
预想中坠落的剧痛并未来袭。
一双坚实手臂稳稳将她接入了怀中。
下坠之势甚猛,那人闷哼一声,却把她护得纹丝不动。
她只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鼻尖撞上了那人坚实的胸膛。
周妙雅怔怔地睁开了双眼。
目光直直撞进朱弘毅眼底尚未散去的惊悸。
他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双臂已不受控制,本能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时光倏然倒转,那年她初入王府,在瀚海楼,也是这般从梯子上坠落,被他稳稳接入怀中。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红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说好要走,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接住她的男人。
“二郎…”
第92章
“二郎…二郎…”
周妙雅紧紧抱住朱弘毅, 将整个人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
她肩膀颤抖的厉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往外涌。
连日积压的委屈, 惊惧, 疲惫, 连同昨夜那句此生不复相见一并带来的绝望,在此刻尽随热泪倾泻,收也收不住。
朱弘毅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都没事了。”
宽大的掌心贴上她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止不住的轻颤。
他随即收臂,将她更紧地往怀中带了带。
半晌, 周妙雅的抽泣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朱弘毅这才抬眼看向藏书楼外。
长安早已候于阶下,见他抬眼, 便轻轻点了点头。
他身后跟着两名行宫侍卫, 当中押着个面如土色的小内侍。
那小内侍手中死死攥着一把锯子,锯齿上尚沾着木屑。
长安趋前半步,低声禀报:“王爷, 人证物证俱在,这是昨夜在藏书楼外当值的兴顺, 亲眼看见霍隗亥时三刻潜入藏书楼,在那架梯子的横档上动手脚。”
他话音刚落, 只见那兴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不住磕头道:“奴…奴才不敢欺瞒!昨夜确实是霍公公…是他命奴才望风,奴才隔门缝瞧得真切,他手持此锯, 于梯中横档来回锯动…奴才当时便觉蹊跷,可…可惧其淫威,不敢声张…”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把锯子上,声音骤冷:“霍隗呢?”
长安垂首:“回王爷的话,已缚于院外。”
朱弘毅轻轻颔首,随即侧眸低哄身旁的周妙雅:“先在此稍候,待本王了却了霍隗,便回来,可好?”
周妙雅轻咬着下唇,抬眸泪光未干,却用力点了点头。
院中老槐树下,霍隗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口中塞着破布,由两名侍卫压着,却仍不服地扭挣着。
见朱弘毅出来,他喉咙中瞬间发出呜呜的哀鸣声,一双老眼里盈满惊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素来闲散不管事的宁王殿下,竟会亲自插手去管一个最低阶女官的死活。
朱弘毅缓步行至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眸俯视,目光冷冽如霜。
他向长安使了个眼色,长安立刻会意,劈手扯掉霍隗口中的破布,动作粗悍。
朱弘毅随即开口,声音冰冷:“霍公公,可有什么想说的?”
霍隗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王…王爷明鉴!奴才…奴才冤枉啊!这把锯子…这锯子是…”
“是什么?”
长安当即抬腿,一脚踹在霍隗的胸口,冷声啐道:“说!”
霍隗痛得满地打滚,嗷嗷惨嚎,余光掠过那把铁证般的锯子,又扫过跪在地的人证,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惨白。
长安上前一步,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将刀尖悬在霍隗头顶,冷声喝道:“说不说?”
霍隗浑身剧颤,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他唇角抖动,半晌才嘶哑开口:“是…秦司典…秦婉如命奴才所为…”
听到这个名字,朱弘毅眸底的寒霜骤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向长安递了一个眼神。
长安会意,立刻命两名侍卫将霍隗按倒在地,顺手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走到霍隗跟前。
霍隗见状,猛地扭身扑地,扯着嗓子喊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什么都招!只求王爷留奴才一条贱命!”
朱弘毅充耳不闻,只抬手一落。
“咔嚓!”
木棍重重砸下,砸在霍隗右腿膝盖上,骨碎声清脆。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破空而出,霍隗疼得浑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此刻院中诸人见状,皆俯首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弘毅负手立于原地,冷眼看霍隗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待惨叫声渐渐弱了,方才开口:
“传话下去,西山行宫上下,凡有欺上瞒下,残害同僚者,霍隗便是下场。”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弘毅不再看霍隗,只侧身吩咐长
安:“带上人证,物证,连同此奴,一并押赴北镇抚司,其生死,自有律法论处。”
言罢,他俯身低语:“记住,亲手交予顾凌云,旁人本王信不过。”
长安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
待藏书楼外众人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朱弘毅转身走回藏书楼,周妙雅仍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眼眶还有些红。
他在她面前止步,柔声道:“都解决了,霍隗不会再欺负你,秦婉如那边,北镇抚司会按律法查办。”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瞬,深情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你且安心在此做事,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周妙雅轻轻点了点头,她唇瓣微颤,显然也读懂了他眼中盈满的情绪。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朱弘毅瞬间怔住。
周妙雅指尖发颤,却握得固执,她仰着脸看他,眼眶又慢慢红了,声音软软糯糯的:“那王爷今日…还要走吗?”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她眼底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问道:“你希望我走吗?”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盈满了泪,她拼命摇头,泪珠随动作四散:“对不起…我昨夜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错了…”
她哽咽难抑,抓着他胳膊的手力道更紧了,唯恐一松手他就会转身离去。
“求你…”
她抬起泪眼,声音轻若游丝:“别走。”
朱弘毅此刻只觉心口被猛然攥紧。
他望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心头那点残存的怒意,骄傲与自尊,顷刻间早已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拽进怀里,柔声道:“好,我不走。”
自那日之后,朱弘毅便留在了西山。
他命人将周妙雅与李,王二位女史从那处破烂的荒园里接了出来,安置在行宫东侧一处干净敞亮的厢房。
屋子虽不算奢华,但窗明几净,床榻被褥都是新的,墙角还摆着几盆绿植,一眼望去便觉舒心。
能从荒园里搬出来,李女史和王女史都高兴坏了。
初至新舍,抬眼便是窗外翠色,她们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女史小声对李女史说:“这可比咱们在司籍司的住处还要好。”
李女史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
自此,两人每日去工作都精神抖擞的。
朱弘毅为了与周妙雅有更多独处的机会,特意安排周妙雅与王女史,李女史分开工作,他自己则在藏书楼,日日陪着周妙雅,无论她工作到什么时辰。
平日里那些厚重的旧籍,她刚要伸手去搬,他却已抢先一步帮她搬起,稳稳放到了指定的位置。
遇到她对那些置于高处的书本犯难的时候,他便早搬来木梯,只低声问她:“要哪一本?我替你取。”
她伏案整理账册时,他便坐在不远处的窗下看书,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有时她写字写得久了,手腕发酸,他便适时递过一杯热茶,柔声道:“歇会儿。”
每日饭点未至,热菜便已先送来,三菜一汤,荤素合度,更必有一味江南小炒。
周妙雅心知,这是他特意吩咐厨房按照她的口味做的。
若周妙雅夜里还需赶工,朱弘毅便留在藏书楼陪她。
库房里原只点一盏灯,光线昏暗,他便又添了一盏,轻轻放在她案头。
烛火跳跃,映出她低首书写的侧影,睫毛的阴影随着书写而轻轻颤动着。
他有时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
她写得很专注,但偶尔也会蹙眉凝思,若遇道疑难理不清的地方,她便抬眸相询。
他便俯身拢近,手臂自在她两侧环落,将她圈进方寸之间,一字一句,替她理清头绪。
夜深人静,她累得伏在案上睡去,他便缓步走来,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良久,方才轻轻抽去她手中握着的笔,将她打横抱起,一路送回厢房。
她住的地方离藏书楼不远,穿过一条回廊便是,夜里风凉,他会用外袍裹住她,走得又稳又慢。
周妙雅就这样被他稳稳抱着,半路上,她迷迷糊糊转醒,虽意识尚沉,身体已先一步有了反应。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软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贴在他肩头的脸,轻轻向内蹭了蹭。
行不过数步,她忽地软声唤道:“二郎…”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半块还未融化的糖。
朱弘毅脚步未停,只低低应她:“嗯?”
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软,带着初醒的小心翼翼:“你…可还生我的气吗?”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
周妙雅心头顿时发紧,于是便悄悄抬眼,想借廊下明角灯微弱的光,窥他面上的神色。
恰在此刻,朱弘毅忽而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生什么气?”
周妙雅的手臂无意识地收拢,愈发紧扣他的脖颈。
“那…还生我当初…不告而别,去参加女官大考的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此刻夜深人静,她被他这样抱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那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便这样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朱弘毅脚步微滞。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却更多是纵容的温柔:“小傻瓜…我早就不气了。”
周妙雅怔住。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真的?”她轻声追问,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朱弘毅看着她这副模样,既觉好笑又生心疼,低低叹了口气,笃定说道:“真的,早就不生气了。若是还生气,我怎会留在此地?”
周妙雅的眼眶忽然又热了。
她将脸重新埋回他的肩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
嗓音发哑,带着哽咽的哭腔,低低唤着他:“二郎…谢谢你…”
第93章
长安自外风尘仆仆地归来, 一入西山行宫,便直奔朱弘毅所居的东殿而去。
“王爷。”
长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霍隗死了。”
朱弘毅面色无波无澜:“死在诏狱里了?”
“是。”
长安抬起头, 眉宇间凝着一层阴郁:“北镇抚司的兄弟回话, 霍隗关进去第三日便熬不住, 在人证物证面前供出了秦婉如,可还未及细审,当夜便突发急症,死在了牢里。”
“急症?”
朱弘毅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秦婉如呢?”
长安垂首,压低声音道:“秦婉如…没死。”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方才缓声问道:“她现下人在何处?”
长安几乎咬碎了牙:“霍隗被擒当夜,秦婉如便得到风声, 连夜…自荐枕席,爬了龙床。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司籍司的女官, 昨日陛下下旨, 封秦氏为选侍,赐居景阳宫西配殿。”
“选侍?”
朱弘毅低嗤:“倒是如此不知自爱,连脸面都不要, 用这等下作手段续命,倒也合她。”
长安抬眼, 看向朱弘毅:“王爷可知,这秦婉如是谁?”
朱弘毅声音平静:“兵部左侍郎秦以牧之女, 数年前,秦家曾托人向王府递过庚帖, 称其女年方十五,才貌双全,愿与王府结亲, 被本王拒了。”
长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弘毅语调依旧平稳:“秦以牧,魏琰一手扶携,掌兵部钱粮,边关饷银年年拖压,辽东,宣大诸镇总兵催饷的折子,摞起来足有一人之高。”
说到此处,朱弘毅压低声音:“本王命你,把这些年暗里搜集的秦以牧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证据,走隐秘的路子,悄悄送到都察院刘御史的手上。”
长安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朱弘毅眸色沉静如水:“刘御史恨阉党入骨,这些年一直想寻机会弹劾秦以牧,苦于没有实证,你找一个与王府素无瓜
葛之人,悄悄把证据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长安略迟疑了一瞬:“可是殿下,秦婉如如今已是陛下的枕边人,此刻动秦以牧,会不会…”
朱弘毅唇角勾起一抹冷哂:“你不了解皇兄,正因此女自甘下贱,自荐枕席,皇兄此刻对她已心生厌憎,若此时弹劾秦以牧,纵是魏琰出面力保,皇兄也会借机动怒,连同秦婉如一并折辱。”
长安立刻明白了过来,重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
时序入盛夏,西山行宫的荷花盛开。
周妙雅仍日日埋首藏书楼,将那些积年的旧籍一册册地理出来,登记造册。
只是伏案久了,难免颈梗酸硬发僵,她便起身轻轻活动一下,又继续低头书写。
朱弘毅将这些全然看在眼里。
这日清晨,周妙雅正倚窗整理昨日未整理完的册子,听见脚步声,她抬眸,见朱弘毅正负手立于门外。
“今日歇一日。”朱弘毅说。
周妙雅微微一怔:“可这些册子…”
朱弘毅跨步而入,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册子不会跑,今日西山荷苑荷花开得正盛,我带你去瞧瞧。”
周妙雅垂首,面颊上偷偷附上一层薄红,娇羞道:“好,都听二郎的。”
西山行宫东侧,原有一片荷苑,如今已荒废多年。
先帝在世时,曾命人精心打理,每到盛夏便是莲叶遮天,香浮十里的盛景。
自先帝驾崩,御舟不再,这处园子便渐渐荒废了,平日里少有人至。
朱弘毅命人备下了一叶乌篷小舟,船尾摆了个小泥炉,炉上温着茶水,旁边的竹篮以碧叶衬底,盛着荷叶糕,藕粉圆子,俱是江南的样式。
周妙雅提裙登舟,朱弘毅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手腕时带着温热的力度,让她心头亦随之温暖了起来。
她借着他的力道踏入船舱,船身轻轻晃了晃,水波荡起了一圈涟漪。
朱弘毅自己拿起竹篙。
他撑篙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力道控制得很好,竹篙入水,轻轻一点,小舟便缓缓离了岸,朝着荷塘深处滑去。
周妙雅坐在船头,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荷叶长得极高,密密层层的,有些几乎要探到船篷顶上。
粉白色的荷花在绿叶间亭亭而立,风过时轻轻摇曳,顾盼生姿。
蜻蜓在水面点过,偶尔停在荷尖上,远处有白鹭掠过,雪白的身影映入碧波,一晃便不见了。
周妙雅望着眼前的荷塘,眸光悠长,轻声开口:“苏州城中最热闹的时节,当属一年一度的荷花宕,张岱《陶庵梦忆》有记,每年六月廿四,游船如织,画舫笙歌,灯火彻晓,袁宏道亦言,荷花盛开,清香袭人,其灿烂之景,不可名状。”
说到这里,她突然垂眸,声音低了下去:“我只去过一次。”
朱弘毅见她眼中有些伤感,便停下竹篙,任小舟随波停驻,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只静静看着她。
周妙雅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角:“那年荷花宕,祖母让文毓瑜陪我去散心,到了荷花宕,他说人多,便带我往僻静处去。那里泊着一条船,船上…坐着几个纨绔,他把我往前一推,那些人便伸手来拉,珍珠落了一地,发髻也散了…”
朱弘毅静静听着,他看了她片刻,突然伸出手,覆上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的手很暖,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将那股凉意一点点化开。
“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周妙雅抬眸,眼眶微红,眸中情绪翻涌。
她就这样看着他,而后重重点头,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似要从他手掌的温度中汲取力量。
一阵风自荷塘深处徐来,挟着水汽与荷香,四周荷叶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朱弘毅望着她怯怯含情的双眼,喉结微动,他忽地俯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船板上。
乌篷船随着这动作又晃了晃,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最细微的颤抖。
周妙雅的心跳骤然加快。
朱弘毅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浅浅相触,温软相挨,周妙雅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却没有躲开,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得此默许,朱弘毅的吻骤然加重力道,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揽住她的腰枝,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小舟随之轻晃,水波一圈圈荡开。
周妙雅闭着眼,任他予取予求,他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她退缩。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渐渐软下来,只能紧紧攀附着他。
荷香萦绕,水声潺潺。
朱弘毅吻了很久,久到周妙雅只觉骨软身酥,似要融化在他怀里。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呼吸凌乱而灼热。
周妙雅睁开眼睛,睫毛上还缀着细碎的水珠,她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湿润,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二郎…” 她轻轻喘息着唤他,声音软糯得似要化开。
朱弘毅喉结滚了滚,又低头吻了上去。
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夏衫抚过她的后背,周妙雅轻轻颤了颤,手臂将他搂得更紧。
日影西斜,将满塘荷花镀上一层暖金。
朱弘毅终于松开她时,周妙雅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他那坚实胸肌正随着呼吸起伏。
她的呼吸还有些乱,身子使不上力,手臂却仍环着他的脖颈。
小舟早已悄无声息地漂到了荷塘的最深处,四周莲叶高过人头,将他们严严实实围在中间。
周妙雅过了许久才缓过气,她想从他怀里起身,身子刚动了动,朱弘毅的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收紧了些。
“再陪我一会儿。” 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餍足后的沙哑。
她便安分不动,任由他抱着,荷香暗涌,晚风掠水,拂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也拂得她心头一片柔软。
又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行宫晚钟的钟声,朱弘毅这才松开手,扶着她坐起身,将小舟划了回去。
————
回到东殿时,长安已在阶下候着了。
朱弘毅刚踏进殿门,长安便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刘御史的弹劾奏效了。”
朱弘毅脚步未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
长安跟着他走进内殿,继续禀报:“昨日早朝,刘御史当庭上了奏本,列了秦以牧十二条罪状,贪墨军饷,卖官鬻爵,侵吞屯田,桩桩件件都有实证,魏琰原本还想出面保他,可陛下当场就摔了奏本。”
朱弘毅行至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润了一口,面色无波。
长安嗓音压得更低:“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锦衣卫直接围了秦府,抄家时搜出来的金银珠宝,田契房契,装了足足三十大车,秦以牧当场就瘫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茶盏在朱弘毅手中转了个圈。
“人呢?”他问得极淡。
长安低声回道:“全家流放,秦以牧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家眷里,男丁充军,女眷没入官奴,今日午时已经出城了。”
朱弘毅放下手中茶盏,问道:“那秦选侍呢?”
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秦婉如昨日便被打发了,陛下斥她品行不端,不堪侍奉,直接挪去了西苑冷宫。据说连件齐整衣裳都未让带走,只着素布单衣,赤足被撵。”
殿内一时沉寂。
朱弘毅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西山,行宫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长安开口,打破了寂静:“王爷料事如神,陛下果然…”
朱弘毅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并非本王料事如神,只是了解皇兄罢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皇兄那个人,最恨被人算计。秦婉如自荐枕席,在他眼里便是机关算尽。她以为爬了龙床就能保命,却不知那一步走上去,便已经是死棋。”
长安垂首不语。
朱弘毅声音低冷,似在思索:“魏琰这回折了一个钱袋子,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王爷的意思是…”
朱弘毅负手回身,眸色沉静:“秦以牧倒了,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便缺空出来了,魏琰一定会再塞个人进去,你派人去盯着,看看谁在走动。”
“属下遵命。”
第94章
重圆
西苑深处, 太妃宫。
正殿香雾缭绕,烟气自鎏金的博山炉孔隙中袅袅升腾,将雕梁画栋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
三尺高的鎏金三清像前, 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青铜香炉, 青玉净瓶, 象牙拂尘。
西壁横陈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炼丹炉,四角各踞一只仙鹤香鼎,鹤嘴徐徐吐出青烟,与炉中紫雾交融,缭绕宛若玄境。
魏琰站在殿中央,面色阴鸷,仿若乌云压顶。
他面前跪着两个穿灰色贴里的小太监, 头埋得极低,肩膀都在抖。
良久, 魏琰终于开口, 语气愤恨,字字自牙缝迸出:“秦以牧那个蠢货,贪墨也就罢了, 连账面的尾巴都做不干净!刘御史折子上十二条罪,哪一笔不是年月, 银数,经手人列的明明白白?生怕旁人掘不出他的烂根!”
小太监们不敢吭声, 只得把身子伏得更低。
魏琰踱了两步,忽在那尊青铜炼丹炉前停住, 他俯身执起炉火旁的铁钩,随手拨弄着炉中香灰,火星微溅, 映得他眼底阴晴不定。
“周妙雅…”
他咬着这个名字,言语中是掩饰不住愤恨不平:“咱家原以为,不过是个无根无萍的小女史,既没投靠皇后,也无世族撑腰,值不得咱家亲自动手,便让秦婉如去敲打,给个下马威了事。宫里这样的女子多了,吃了教训,要么学乖,要么…消失。谁曾想,这下马威没给成,倒让咱家折了个兵部左侍郎。秦以牧那位置,咱家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扶上去,管着九边的钱粮往来。如今倒好,刘御史一本参上去,人进了诏狱,家也抄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铁钩在炉沿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声音骤冷,继续说道:“那秦婉如更是个废物,自荐枕席,爬上龙床,封了选侍,原以为是个有造化的,结果三日不到,便被扔进西苑冷宫,连带着她爹的罪,也定得更死了些。”
“倒是这个周妙雅,咱家竟看走了眼,原以为不过一只随手碾死的蚂蚁,没成想…”
“魏公公…”
只听珠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软若春水,却偏生空灵,像殿中缭绕的青烟,袅袅绕梁。
魏琰循声望去。
一只玉手自珠帘后探出,指若春葱,甲盖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帘子被缓缓掀起,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那是一张中年妇人的面庞。
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少女时紧致,可那眉眼间的风韵却丝毫未减,反而因着岁月沉淀,多了种年轻女子没有的韵味。
李太妃。
“为个小喽啰,何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李太妃款步而出,裙摆曳地,声线温软,却带着岁月沉淀的笃定与从容。
魏琰见她出来,忙躬身相迎:“太妃娘娘。”
李太妃抬手示意他平身,语声舒缓:“秦婉如被贬西苑,不过是失了圣心,可性命尚在,留得一口气,便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魏琰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李太妃缓声续道,嗓音依旧温软:“西苑这里,自有本宫照拂,暂且留她一条命,往后…自有她的用处。”
魏琰躬身,抬臂承扶,李太妃便把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肘弯上。
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恭顺:“太妃娘娘说的是,是咱家心急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却微顿,眸色沉了沉:“只是…霍隗出事时,宁王殿下正好在西山行宫,秦婉如指使霍隗的证据,也是他派人送到北镇抚司的。周妙雅先前便在他府中任女官,若说此事与他毫无干系,咱家是不信的。”
李太妃轻笑,指尖在魏琰臂上点了点:“可你有证据吗?你啊…年岁大了,有时反倒是不如那小丫头机灵。那周妙雅能在秦婉如手下全身而退,还能借宁王这把刀反斩敌首,就不是池中物。也难怪…宁王与陛下那两只小白眼狼,本宫养了这些年都未养熟,她倒能驯得服服帖帖。”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李太妃唇角仍带着笑,指尖却轻飘飘一划,似利刃割喉。
她话未说完,魏琰立马明白了她的用意:
“娘娘的意思,咱家明白了。”
————
临近秋日,西山藏书楼的修缮终于完工了。
周妙雅将最后一册书目誊抄完毕,阖上书册,指尖停在深蓝色的封面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场浩大的工程,几经波折,终是圆满完工了。
窗外的梧桐叶已泛起初黄,风吹过时簌簌作响,裹着两三片落叶飘上窗槛。
朱弘毅推门而入时,她正望着那落叶出神。
“都整理完了?”他走到她身边。
周妙雅点点头,将簿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最后一册,所有藏书都已登记造册,损毁的修补记录也附在后面了。”
“这些时日,辛苦了。”朱弘毅低眸扫过那本凝着她心血的书册,再抬眼,眼里便只有她。
周妙雅比来时清减了几分,下颌线愈发分明,眼底却燃起了久违的光。
她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臂弯,笑得极甜:“不辛苦,有二郎日日陪伴在侧,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朱弘毅望着她难得的甜美笑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宫里来了旨意,明日接你回去。”
她唇畔的甜笑瞬间褪去,指节在他臂上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垂眸良久,才轻声嘟囔道:“原来…这样快。”
远处传来工匠收拾工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反衬得这间屋子愈发的安静。
朱弘毅行至窗前,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方才回首唤道:“妙雅。”
周妙雅抬眸,正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正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愫。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温柔而坚定:“我会等你,等你亲手揭开真相,等你为周氏三百余口讨回公道的那一日。”
周妙雅的指尖轻轻蜷起,整个人怔在阳光投下的金色光晕中。
朱弘毅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温柔:“等你站在金銮殿上,看着周氏满门忠烈的英名被平反,看着史官在《乾曜实录》中补上你父亲的名字,看着周家军的战功被堂堂正正写进青史…”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轻动:“等到那一日,我要用最隆重的礼节,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在奉天殿前亲自向皇兄请旨,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周妙雅不是罪臣之女,而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宁王妃。”
风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周妙雅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他,唇瓣轻轻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胸口如涨潮般剧烈翻涌着,冲得她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二郎,你…”
她好不容易发出声,却只挤得出这只言片语,便被哽咽堵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想拭泪,可手抬到一半,便又停住了。
朱弘毅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他掌心温热,拇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了那温热的泪痕。
他望进她泪雾氤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我要你做我的正妻,不是侧妃,不是妾,是能与我并肩立于王府正殿,与我同受百官叩拜的宁王妃。我要你的名字写进宗室玉牒,要你周家香火堂堂正正的延续下
去,我要我们的孩子,能挺起胸膛告诉别人,她的外祖父,是忠烈周承山,不是罪臣。”
周妙雅望着他深情的眼,泪水汹涌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几次张嘴,却因哽咽而无法发声,只能用力地点头,泪水随着动作四散飞溅。
朱弘毅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温热,带着所有委屈,不甘,与此刻汹涌而出的希望。
“好…”
她在哭声中挣出这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好…我等你…二郎,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次日清晨,天刚刚亮,宫里来马车便已停在了西山行宫门前。
两个内侍垂手立在车旁,看见周妙雅出来时,躬身行了礼。
朱弘毅送她到宫门外,垂眸替她整了整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周妙雅抬眸望向他,唇瓣微微颤动着,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句:“我走了。”
朱弘毅轻轻颔首,声音温柔:“路上小心。”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时,她透过缝隙看见他仍站在原地,玄色的道袍在秋风里微微摆动。
六尚局公署,司籍司值房。
周妙雅站在崔尚宫与冯尚仪面前,将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奉上。
崔尚宫接过册子,在翻开第一页时,眉峰便已微微挑起。
值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梦溪笔谈》绍熙刻本残卷…”
崔尚宫忽然低声念了出来,随即抬眸看向周妙雅:“你在西山发现的?”
周妙雅垂首道:“回尚宫,正是。此书藏于西山藏书楼库房的木箱里,箱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下官整理时,见箱角有虫蛀痕迹,便开箱查看,发现了这批典籍。”
崔尚宫继续往后翻了数页,目光却越来越亮:“《史记》南宋麻沙本,《金石录》明初抄本,《营造法式》配补本…”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时,崔尚宫合上了册子。
她定定凝视了周妙雅良久,方才缓声问道:“这些典籍的保存状况,你都记录在册了?”
周妙雅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恭谨回道:“回尚宫,俱已详录在册,每一本典籍的虫蛀,霉变,缺损情况,下官都做了详细的记录,后面还附了修复建议,该用何种纸,何种墨,何种装帧方式,都写明了,请尚宫过目。”
崔尚宫接过这第二册,逐字逐句细阅了起来。
读到中段,她忽然抬首细问:“你说《梦溪笔谈》残卷应用金粟山藏经纸补?”
“回尚宫,正是。”
周妙雅从容答道:“下官比对过纸样,金粟山纸的纹理,厚度,色泽,都与原书最为接近,若用寻常棉纸,补上去色差太大,反而伤了古籍的品相。”
崔尚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手中翻册的动作却未停下。
良久,崔尚宫终于看完了,她阖上最后一页,将两本册子齐整并列于案上,抬眸道:“明日六局会议,你随本官同去。”
周妙雅微微愣了一下。
崔尚宫唇角微微弯起,笑道:“若这批孤本真与你所录无差,价值可抵半个内府藏书,你可知其分量?”
周妙雅垂眸,声线平稳:“下官不敢妄言,唯据实以录。”
崔尚宫行至她身前,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于微末处见真章,旁人只当西山藏书楼是处废地,你却能从积灰的角落里,将这些珍宝挖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郑重了些:“心怀典籍,功在千秋。”
周妙雅立刻俯身叩首:“下官惶恐,实不敢当。”
崔尚宫抬手扶她起身:“敢不敢当,不是你说了算,明日六局会议,本官自会上奏,司籍司司掌之位,已空悬半载,你既立此功,便该由你坐。”
周妙雅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司掌,正八品,品级虽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职官,有俸禄,有印信,有管辖之权,不再是那个任人驱使的无品女史了。
崔尚宫摆摆手,笑道:“去吧,好生准备,明日会议上,少不得要你亲自陈说。”——
作者有话说:小朱同学,终于表白了!!!!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写这一段的时候我一整个爆哭!!!!
第95章
西苑太妃宫, 在秋日中愈发显得清寂。
李太妃坐在正殿的紫檀椅上,手执一卷道经。
她是先帝的李选侍。
选侍位卑,然她却有幸承皇恩, 诞下寿阳公主, 更因一番机缘, 得以于先皇后薨逝后,奉旨抚养两位皇子。
当今圣上朱弘睿,宁王朱弘毅,都是在她宫中长大的。
只是这养母二字,里头有多少情分,多少算计,唯有她自己心中最清楚。
李太妃忆起许多年前, 朱弘睿和朱弘毅刚到她宫里时的情景。
那时两个孩子都还小,一个十岁, 一个七岁, 小小的人儿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个瘦小的人儿,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刚满周岁的寿阳。
先帝下旨,让她抚养两位皇子。
宫里的老人都说, 这是天大的福分,将来无论哪个继位, 她都是实打实的圣母皇太后。
那时候的她真的是风光无两。
后来先帝驾崩,她未及封妃, 可因着抚养两位皇子的功劳,新帝登基后,还是给了她体面, 虽没正式尊为太后,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按太后的份例来的。
整个西苑,便都是她的地盘。
二位皇子与她疏离,皆因当年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掌控后宫,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尤对圣上的奶娘王氏多有刁难,故与圣上生了嫌隙。
至于宁王,他素来仰赖哥哥,哥哥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朱弘睿在宁王面前多次诋毁她,宁王便也不与她亲近。
不过好在二位皇子对寿阳皆是真心疼爱,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去年寿阳生辰,圣上特意从内库中挑选了一整套金镶玉头面,宁王则赠了一架古琴,说是前朝名匠所制,寿阳喜不自胜,抱着两位哥哥的胳膊撒娇。
寿阳没什么别的爱好,正值少女年华,最爱追逐时尚潮流。大晟朝如今最尚苏样,即饮食,衣着,室内陈设乃至生活方式,皆以苏州风尚为尊。宫中皆知,寿阳公主便是这苏样的极致推崇者。
苏州人…
李太妃想到这里,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朱弘睿和朱弘毅那两只小白眼狼,她养了那么多年都没养熟,如今竟冒出个周妙雅,竟能让素来不涉朝堂的宁王为她,掀了秦以牧,断了魏琰一条财路。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个周妙雅,到底有什么本事。
莫不如先让寿阳,去会会她。
————
秋日午后的暖阳洒进司籍司值房,周妙雅正埋头伏案,奋笔疾书。
如今她已升任正八品司籍司司掌,事务自然比先前做女史时要繁忙许多。
值房里很静,周妙雅沉浸在书海之中,竟未察觉到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绿色比甲的小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面前。
“周司掌,公主请您过去一趟。”那小宫女轻启朱唇,声音虽轻,却惊得周妙雅猛地抬头。
“公…公主?”周妙雅放下手中毛笔,满心疑惑地看向那小宫女,她看起来与青黛年纪相仿。
那小宫女笑颜如花,说道:“是寿阳公主,公主听闻司籍司新升了位苏州来的司掌,又听闻您擅书画,通文墨,便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周妙雅连忙搁下笔,起身福了一礼:“下官这就去。”
她跟着宫女出了司籍司,沿着宫道往西行,越往西,宫道愈发狭窄。
行至一处宫门前,宫女停下脚步,回头对周妙雅道:“过了这道门,便是西苑了,公主与太妃娘娘便住在此处。”
西苑?!
周妙雅脑海中瞬间闪过孙女官在奉国寺后山枫林与她说过的话…
“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
“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我也不知确切缘由,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
这里,便是祖母生前在宫中去过最后的地方…
“周司掌,请。”小宫女轻声提醒,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唤醒。
周妙雅定了定神,抬步跨过门槛,正式踏入了西苑。
庭院深深,
古木参天,石板路半掩于落叶之下,踩上去发出簌簌之声。
周妙雅跟着宫女往里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却暗暗掠过四周,她心底急切,欲从这平静无波的西苑之下,窥出那惊天的秘密。
小宫女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笼子里养着几只画眉,正婉转地鸣叫着。
长廊尽头是一处精致的院落,院中植有几株桂花,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浓得化不开。
小宫女引着周妙雅进了正房,只见一个梳着三绺髻,手臂上戴着金臂钏的少女,正端坐于主座之上。
“你便是周司掌?”
那少女开口,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最奇的是一身打扮,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下配素净的苏绣马面裙,裙襕上绣着几株稀疏有致的兰草。
周妙雅只一眼,便认出这是苏州最新的样式。
“下官周妙雅,参见公主。”她躬身行礼。
寿阳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忽而笑道:“宁王兄说得不错,你果然喜欢穿白色。”
周妙雅这才发现,她今日也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
她微微怔了怔。
寿阳公主却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前些日子宁王兄来看我,说起宫中新晋的女官,他说司籍司有位苏州来的姑娘,日日穿着素白的衫子,素净得很。他还问我,是不是苏州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样打扮。”
周妙雅愣了一下。
她脑海里霎时闪过一个画面,宁王府听风阁的水榭,烛火摇曳,戏台上正唱着《玉簪记》。
朱弘毅那时坐在她身边,低声说那是寿阳公主特意从苏州请来的家班。
原来他不仅在公主面前提起过她,连这些穿衣风格的细枝末节都记得,还同寿阳公主说过。
周妙雅的脸颊有些微热,她垂眸掩住内心的波动,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轻声探问:“公主,宁王殿下…还同您说这些呀?”
“说呀。”
寿阳公主笑盈盈地拉着她在窗边坐下:“我这位宁王兄,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可细着呢。”
周妙雅却只垂头,抿唇未语。
寿阳公主见状,笑得更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几分得意:“我当场便笑他,堂堂宁王,竟如此不解风情,半点不懂女子穿衣的学问。这哪里是素净?这是苏州眼下最时兴的素雅白,如今京中那些后妃贵女们,哪个不追着这股风气?非苏样不御,非素色不穿,可她们学得来样式,却学不来骨子里的韵致。”
周妙雅闻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她心中暗想,那人分明最会讨人欢喜,搭戏台,聘苏厨,甚至还…那样会亲,却偏在自己妹妹口中成了不识风情的木头,真是好笑。
寿阳公主却敛了笑,认真正色道:“周司掌这身衣裳,料子虽寻常,可这裁剪,这气度,却是宫里尚衣局那些绣娘们怎么也仿不来的,这才是真正的苏样。”
周妙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轻声道:“公主谬赞了,下官这些不过是家常旧衣,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织造。”
寿阳公主却摆摆手:“周司掌可别跟我谦虚。”
说到此处,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从最上层取下几本书,抱在怀里走了回来,一股脑全塞进周妙雅手中。
“周司掌,你看。”
周妙雅低头看去,是三本《牡丹亭》,皆为刻本,纸张新旧不一,版式各异,最旧的那本,边角已磨损,书页泛黄,显是被翻过许多遍。
她随手翻开一本,只见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小楷字迹娟秀工整,或是评点文辞,或是标注音韵,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旁注:此句当用吴语念。
寿阳公主在她身边坐下,指着那些批注道:“这都是我这些年收罗的,不同的刻本,词句常有出入,我每得一本,就对照着看看,把觉得好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她翻开另一本,翻到《惊梦》那折,指着杜丽娘的唱段,叹道:“比如这句,我听过好几个戏班唱,有的唱得华丽,有的唱得哀婉,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罢,她抬头看向周妙雅,眼中亮晶晶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少了苏州话里那种软糯的味道,若是能用正宗的吴语来念白,唱词,那才真是入了骨的苏味儿。”
周妙雅的指尖缓缓抚过书页上的批注,字迹工整而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寿阳公主见她看得出神,便握住她的手,语气极为认真:“我想请周司掌每周都来西苑,教我吴语,唯有学会了苏州话,我才能听懂《牡丹亭》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情思,才能唱出昆曲真正的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是《牡丹亭》,还有《玉簪记》,《长生殿》…我想学的太多了,可宫里的教习嬷嬷,只会教官话,教不出那种水磨腔的韵味。”
周妙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中快速转着念头。
每周都来西苑,这是她探查祖母死因的绝佳机会,她正愁没有理由常来,如今寿阳公主竟亲自递了契机。
可这也意味着,她要频繁踏足这个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
寿阳公主见她沉默,以为她为难,忙道:“我知道周司掌如今公务繁忙,不用多,每周一次就好,半个时辰也成,我…我可以亲自去跟崔尚宫说情。”
“不必了。”
周妙雅开口:“下官答应公主。”
寿阳公主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周妙雅点头:“能教公主吴语,是下官的荣幸。”
寿阳公主见她应允,眼睛弯成了月牙,可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请求?”
周妙雅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公主明明身份尊贵,提要求时却像怕被拒绝的孩子。
“公主请讲。”她温声道。
寿阳公主抬眼望向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知道…你是文老太爷亲自教养大的,文老太爷是吴门画派的泰斗,你定然也深谙此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能不能…也教我赏画?教我如何分辨吴门画派里那些不同的流派?沈周的苍润,文徵明的秀雅,唐寅的洒脱…我虽都听过,可看画时总也分不清楚。”
她说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直望着周妙雅,生怕她摇头。
周妙雅拱手施礼,微微低头,语气谦逊:“下官才疏学浅,只怕教不好公主。”
寿阳公主立刻摆摆手道:“不会的!你能在废纸堆里找出《梦溪笔谈》孤本,能写出那么详尽的修复建议,你的眼光定然是极好的,我…我不要学得多深,只要稍稍懂一点就好。”
她继而又补充道:“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每周还是那个时辰,你来了,先教我吴语,再教一点赏画,半个时辰…不,两刻钟就好。”
周妙雅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忽然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还小,问祖父为什么愿意收那么多学生,明明那些人资质平平,有些甚至学了几年都没什么长进。
祖父摸着她的头,笑道:“学问这东西,有人真心想学,就该教,至于能学多少,那是各人的造化。”
周妙雅凝视着寿阳公主。
她看公主眼神中流露出的对苏样的痴迷,对昆曲的执着,对吴门画派的好奇…皆非作伪。
“好。”
她轻轻点头:“下官答应。”
寿阳公主愣了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良久,她才猛地抓住周妙雅的
手,激动道:“真的?你真的答应?”
“真的。”
周妙雅微微颔首:“只是下官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寿阳公主忙道:“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周妙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主既想学,就要认真学,不可半途而废,不可敷衍了事,吴语要日日练,画理要细细琢磨,若公主做不到…”
还未等她说完,寿阳公主已郑重起誓:“我答应,我寿阳在此立誓,向周司掌求学,必诚心诚意,绝不敷衍。”——
作者有话说:“宫眷暑衣从未有用纯素者,葛亦惟帝用之,余皆不敢用。后始以白纱为衫,不加修饰。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后穿纯素暑衣,一时宫眷裙衫俱用白纱裁制,内衬以绯交裆红袙腹,掩映而已。”
——《崇祯宫词》
第96章
周妙雅从西苑归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
当她踏进与田贞兰同住的厢房时,屋里已亮起烛火。
田贞兰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借着烛光缝补官服的袖口。听到推门声, 她抬起头, 针线在手中微微停顿了一瞬。
“回来了?”田贞兰问道。
周妙雅点了点头, 随即掩上门。
秋夜的凉意被挡在了门外,她走到田贞兰对面坐下,解开了肩上的披风。
“去西苑了?”田贞兰放下手中针线,从炭盆上提起小铜壶,给她倒了盏热茶。
“嗯。”
周妙雅双手捧住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寿阳公主请我过去,说想学吴语, 还有…赏画。”
田贞兰未再开口,只是拿起针线继续缝补。
过了许久, 她才开口:“你知道李太妃是什么人吗?”
周妙雅抬起眼, 烛火在她的瞳仁中轻轻晃动了下。
田贞兰并未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声音却低低传来:“她原是先帝的李选侍,选侍, 你明白的,末等妃嫔, 连一宫主位都沾不上。”
周妙雅点点头,捧着茶盏没有说话。
田贞兰继续说道:“可先帝驾崩后, 这位低阶的选侍可是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
田贞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小小的厢房内, 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得清:“先帝去得突然,未立遗嘱,陛下昔年作为东宫太子, 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只是陛下那时还太年轻,根基尚未稳固,李选侍仗着自己对陛下有抚育之恩,便携少帝入主乾清宫,朝堂一时间震动。”
周妙雅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田贞兰手中的针线又动了起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不只是想住进乾清宫,她想以太后自居,想要垂帘听政,奏折她要过目,大臣觐见她要听…”
她话音刚落,窗外忽起一阵急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田贞兰起身去查看窗栓,确认关严了,才又坐了回来。
她重新拿起针线,复又说道:“那时朝中清流大臣,以杨濂为首,都是兴社党人,他们联合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说李选侍此举违制,是后宫干政。一日深夜,他们持诏闯宫,硬是把陛下从里头带了出来。”
周妙雅睁大眼睛:“就是那位被阉党陷害,铁钉穿骨的杨濂,杨大人?”
田贞兰点头:“正是。”
“后来李选侍被逼着搬出了乾清宫,杨大人以维护礼制,后宫不得干政为名,逼她迁到了西苑,就是你今天去的那地方。”
说罢,她放下针线,抬眼看向周妙雅。
须臾,她继续说道:“圣上那时虽然年纪小,却将此事刻进骨子里。加之李选侍昔年曾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尤其薄待圣上的乳母王氏,自此圣上便与她没什么情分了。”
原来如此。
“那后来…”
周妙雅低声追问:“那李太妃怎么又安安稳稳做了太妃,还独居西苑,无人敢再动?”
田贞兰接过话:“因为她投靠了魏琰,魏琰和王安是死对头,王安是兴社党在宫里的靠山,魏琰要扳倒王安,继而扳倒兴社党,扶持自己的阉党上位。李太妃恨透了杨濂那群兴社党人,魏琰便顺势抬举她。两下交易,她助魏琰剪除异己,魏琰给她太妃尊荣,昔**宫之辱,如今用他人血偿,也算是各取所需。”
周妙雅沉默了。
原来西苑这一切荣宠,都系在魏琰身上。
良久,她才小心翼翼问道:“那皇后娘娘与李太妃…”
“不是一路人。”
田贞兰的回答异常干脆:“皇后娘娘是顾家的女儿,顾家清流,岂屑与阉党为伍?皇后娘娘与李太妃,泾渭分明,永不同流。”
周妙雅垂首:“下官明白了…”
“周司掌…”
田贞兰抬眸看向她,眼神很认真:“你入宫时间短,有些事情未必看得清楚,我今天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最好独善其身,不要站队。”
周妙雅盯着那一点烛焰,任其在眼底晃动,半晌未出声。
田贞兰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皇后娘娘赏识你,李太妃…通过寿阳公主,也在接近你。你现在是正八品司掌,有前程,有本事,可一旦卷进这些是非里,再好的前程,再大的本事,都可能…”
她没说完,但周妙雅听懂了。
窗外梆声三响,已经三更了。
田贞兰起身吹熄了烛火,屋内暗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周妙雅才轻轻开口:“谢田司典今夜提点,下官…明白了。”
————
因着寿阳公主的关系,周妙雅得以时常出入西苑。
每次去,她都刻意放慢步子,仔细审视着西苑的每一条宫道,每一处转角,每一座殿宇。
她自太妃宫的正殿缓阶而下,穿过寿阳公主的偏院,绕至西苑后那片荒废的冷宫,据说秦婉如就被关在这里。
她想象着文老太太当年可能走过的路,想象着祖母站在那里时,可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可是,都没有异常。
至少她看不出任何异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冬。
西苑的银杏叶早凋零得干干净净,如今只剩枯枝嶙峋。
安和郡主越来越不满。
她几次三番来到西苑,倚在李太妃膝边,话里话外都是那个周妙雅。
“不过是个八品司掌,凭什么日日往西苑跑?还教公主念书赏画,她也配?”
安和郡主咬着唇冷笑道:“太妃娘娘别忘了,她出身低贱,是窑姐儿堆里爬出来的!康家嫂嫂死得不明不白,正是她做的好事,这样肮脏的人,怎配做公主的老师?”
李太妃正在暖阁内抄写《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闻言笔尖未停,笔锋仍悬于泥金笺上,只淡淡道:“只一个低阶女官罢了,也值得郡主这样上心?”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假清高的样子!”
安和郡主恨声道:“太妃娘娘,您就不能…”
李太妃落笔收锋,淡淡抬眼:“这点小事,哪用本宫亲自动手?区区八品司掌而已,随便找个由头,弄死如踩蚂蚁般。”
一听这话,安和郡主眸光骤然亮起,唇角勾起森森的笑意。
三日后,周妙雅照例去西苑教寿阳公主吴语。
课毕,她从公主院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篮中装着今日教习用的《牡丹亭》刻本,还有几页她手抄的吴语注音,竹篮口盖着一块素青色的布,是田贞兰前日给的,说天气冷,给书遮遮风。
她刚走到西苑东侧的夹道,便被两个太监拦住了去路。
“周司掌留步。”为首的太监面生,声音尖细。
周妙雅停下脚步:“何事?”
那太监慢条斯理道:“有人举报,说周司掌偷了公主的金镶玉簪子,跟咱家走一趟吧。”
周妙雅冷眼看着他:“空口白牙,便敢污司籍司司掌?证据何在?”
“证据?”
那太监嗤笑一声,声音让人发寒:“自然是要搜的。”
话音刚落,他便使了个眼色,身旁矮个子的太监便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夺走了周妙雅手中的竹篮,动作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妙雅心下一沉,伸手想要夺回:“放肆!这是公主的书!”
话未说完,那矮个太监已一把掀开了篮子上盖着的素青布。
只见那篮子中,除了《牡丹亭》刻本和几页纸,赫然躺着一支簪子。
上好的和田白玉镶嵌在足金的簪托上,雕着繁复的牡丹纹样,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宝石。
周妙雅盯着那簪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确定,出门时篮子里只有几页注音与一卷《牡丹亭》,再没旁物。
她瞬间警醒过来,有人是要蓄意陷害她,这西苑,果然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人赃并获。”
那为首的太监带着得逞的笑意:“西苑有西苑的规矩,偷盗者…”
他故意顿了顿,眼里迸出欲夺人性命的寒光,缓缓吐出两个字:“勒死!”
话音刚落,两个太监便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周妙雅想喊,一只粗糙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她整个人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宫墙上,双手被其中一个太监高高举过头顶死死按住,力道大得似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竹篮翻倒在地,《牡丹亭》刻本跌落了出来,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
为首的太监从袖中掏出一根麻绳,那绳子又粗又结实,被他粗暴地绕上了她白皙嫩长的脖颈。
被冰凉的麻绳套上的瞬间,周妙雅浑身一颤。
她想挣扎,可两个太监的力气太大,她动弹不得。
嘴被死死地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她睁大眼睛,看着夹道尽头那一点微光。
麻绳骤然收紧…
起初,她还能呼吸,只是觉得脖子被硌得难受,后来那绳子越收越紧,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喉咙。
空气开始稀薄。
她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麻绳再次收紧…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用尽全力挣扎,脚蹬在宫墙上,绣鞋掉了也顾不上,可喉咙被那两个太监死死钳住,任凭她怎么动也无济于事。
二郎…她还在等他的承诺,等他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娶她…
周家三百余口人,还等着她平反…
她还不能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夹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是寿阳公主的声音,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怒气。
那两个太监听到声音,动作一僵,捂着周妙雅嘴的手力道稍微松了些,她立刻偏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中,呛得她剧烈咳嗽了起来。
寿阳公主疾步而来,身后紧跟着两个宫女。
此刻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你们在做什么?”公主冷冽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太监,落在周妙雅脖子上那圈勒痕上。
痕迹已经发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为首的太监这才松开手,麻绳掉在地上,他躬身行礼,声音却不见慌乱:“公主,周司掌偷盗西苑财物,人赃俱获,奴才正要按规矩处置。”
“人赃俱获?”
寿阳公主走到散落的竹篮旁,弯腰捡起了那支金镶玉簪。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那太监:“这簪子,是本公主赏给周司掌的。”
那为首的太监霎时便愣住了。
“怎么,本公主赏人东西,还要经过你同意?”
寿阳公主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你觉得本公主在撒谎?”
“奴才不敢…”那为首的太监瞬间便跪了下去,忙为自己辩解道。
“不敢?”
寿阳公主将那支簪子举到太监面前,厉声道:“这簪子,是去年本公主生辰时,皇兄亲赐的,内造的款式,宫外绝没有第二支。要不要本公主现在就去乾清宫,请皇兄当面与你对峙?”
那太监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颤,连忙磕头道:“奴才眼瞎心盲,冒犯公主,万死莫赎!”
寿阳公主不再理会跪地颤抖的太监,转身走到周妙雅身边,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勒痕,指尖有些发抖。
“老师,疼吗?”她低声问道。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她想开口,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来。
寿阳公主深吸一口气,再回身时,脸上已没有了方才那一丝温情。
她目光凶狠地盯向那两个太监,厉声道:“滚。”
“公主…”
“本公主叫你们滚!”
寿阳公主声音陡然拔高:“若是再让本公主看见你们在西苑撒野,本公主亲手扒了你们的皮!”
那两个太监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跑了。
夹道里只剩下周妙雅和寿阳公主,公主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拾起,用手轻轻拂去书页上的灰尘,才递给周妙雅。
做完这些后,她垂着眼,低声道:“老师,对不起。”
周妙雅接过书,摇了摇头,她想说与公主无关,可喉咙还是疼,只能作罢。
寿阳公主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愧疚与愤怒。
只见她忽然转身,对身后的宫女道:“备灯,送周司掌回司籍司。”
“公主…”
周妙雅强忍着喉咙嘶哑,艰难地发出声音:“您要去哪里?”
寿阳公主没有回头,只留下两个字:“算账。”
她径直朝太妃宫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快,裙摆扫过地面。
周妙雅想跟上去,却被宫女轻轻拦住:“周司掌,公主让奴婢送您回去。”
她望着公主离去的背影,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太妃宫内,李太妃正在用晚膳。
寿阳公主径直闯入,连通报都未等,直直走到膳桌前,望着自己的母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母妃。”
她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安和郡主今日让人在西苑陷害我的老师,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李太妃放下银箸,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哦?是吗?许是一场误会。”
“不是误会!”
寿阳公主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那太监是西苑掌事的,没有母妃点头,他断然不敢动手。”
李太妃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让人心底发凉:“寿阳,为了一个区区八品女官,你竟跑来质问母妃?”
“她不是普通女官!”
寿阳公主声音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她是我的老师!是宫里唯一能教我正宗的苏州话,给我讲吴门画派的人!我找了那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老师,母妃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我的喜好?”
说着说着,她眼圈渐渐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是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弃的痛楚。
“安和郡主是什么人?她父王嚣张跋扈,和魏公公走得极近,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母妃和她来往,我不说什么,可为何连我的老师都要动?”
寿阳公主的声音开始发颤:“母妃,这是西苑,是你的地方,也是我的地方,在这里,我说了算!”
李太妃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她看着女儿,看了良久。
“寿阳…”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我是长大了。”
寿阳公主倔强地抬着下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以请母妃,远离安和郡主,尊重我的
老师。”
说完,她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撂下最后一句话:“若再有下次,我便亲自去求皇兄,谁敢再动本公主的人,本公主便让皇兄下旨摘了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移宫案它来啦!!!
“移宫案”是明末三大案(梃击、红丸、移宫)的最后一桩,发生在泰昌元年九月初,实质是“谁握住皇长子谁就握政权”的宫廷抢人战。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万历帝崩;八月初一,泰昌帝朱常洛即位,移住乾清宫,并把自己宠爱的西李(李选侍)也带进乾清。
李选侍既无皇后名分,又非太子生母,却仗着皇帝宠爱,要求“封皇后”。
九月初一,泰昌帝因“红丸案”暴毙,李选侍立刻把年仅 16 岁的皇长子朱由校(天启帝)扣在乾清,意图“垂帘养子—同居一宫—控制朝政”。
东林党人左光斗、杨涟上疏:“乾清惟帝后得居,选侍何人,敢以宫人踞之?”要求“即日移宫”。李选侍仍赖着不走,并传出“欲缓数日,待封皇太后然后行”的风声。
杨涟再率科道官 60 余人集慈庆宫外,逼内阁发牌;王安亦在内催促。李选侍无援,只得抱着金宝,哭哭啼啼由太监扶至哕鸾宫(仁寿殿区)暂住,朱由校同日回居乾清,事件落幕。
第97章
次日清晨, 天光初透。
周妙雅披衣起身,坐到铜镜前,指尖才触到脖颈, 便是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侧过身子, 对着昏暗的铜镜仔细查看伤口, 那道勒痕似乎比昨夜更明显了,深红色的淤痕在白皙的脖颈上围成一圈,格外刺眼。
她轻轻碰了碰,镜中人影随之轻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了想,便起身去箱笼里翻找,找了半天, 翻出一条素色的丝巾。
丝巾料子轻薄,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 她将它绕在颈间, 对着镜子比了比。
能遮住大半,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她捏着丝巾两端,正想着要不要再缠一圈, 却忽然听门外脚步声传来。
“周司掌,可起身了?”
声音压得很低, 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是寿阳公主身边的宫女阿璃, 就是昨夜送她回来的那个。
周妙雅忙把门开了一条缝,却见阿璃眉眼弯弯地立在阶前, 再往后一瞥,寿阳公主披着银灰色的狐裘大氅,兜帽未褪, 正抬眼朝她望过来。
“公主殿下?”
周妙雅有些意外,连忙俯身行礼。
“老师不必多礼。”
寿阳公主走进屋,目光落在周妙雅颈间的丝巾上,停了一瞬:“老师今日不必去当值了。”
周妙雅抬起头:“可是…”
“本公主已经向崔尚宫告了假。”
寿阳公主截断她,说得干脆:“崔尚宫准了,说让你好生歇息两日。”
周妙雅愣了愣,崔尚宫竟这般好说话?
寿阳公主似看出了她的疑惑,唇角一抿,含笑道:“本公主说了,老师是为了本公主才受的伤,若是带伤当值,传出去别人该说本公主不知体恤了。”
她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如此这般,周妙雅也不好再推辞。
须臾,寿阳公主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剔红的锦盒,递到周妙雅面前,说道:“这个,是给老师的。”
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髹朱红重漆,雕刻着精巧的缠枝莲纹,巧夺天工。
“打开看看。”寿阳公主眼睛弯弯的,眼底的雀跃根本藏不住。
周妙雅依言打开锦盒。
只见锦盒中间放着一个小罐子,罐身是白玉的,通体莹白,没有任何纹饰。
“这是…”周妙雅抬头看向公主。
寿阳公主笑得狡黠:“药膏,某人送的。”
某人?
周妙雅心头骤然一跳。
她低下头,伸手去拿那个白玉小罐,怎料刚把它从锦盒中取出来,竟发现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那张纸条,好奇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
刚劲中带着洒脱,起笔收锋都是那人特有的气韵。
纸条上只短短两行字: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周妙雅盯着那两行字,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那是她离开宁王府那日,偷偷压在《瀚海楼书画录》下的那张素笺上写下的字…
她放的那样隐秘,原以为他不会发现的…
至少…不会这么快。
然而此刻,这张纸条,分明就证明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藏于字里行间的依依不舍。
周妙雅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又燎至脖颈,连带着脖子上的伤痕都开始发烫。
她想把纸条藏起来,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都捏得发了僵。
寿阳公主见她这般羞窘模样,眼睛弯得愈发厉害了,她故意往前凑了凑,歪着头,语气里满是调侃:“呦呦呦……”
她故意拉长语调,仿若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我说宁王兄为何今早天不亮,就派人来到西苑,点名要本公主把这锦盒交给你,我道这纸条上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竟能让我的老师脸红成这样?”
周妙雅被她这么一逗,脸颊愈发滚烫,她下意识地将纸条藏到身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快让本公主瞧瞧!”寿阳公主却不肯罢休,伸手便要来抢。
周妙雅急忙后退一步,将纸条死死藏在身后,声音都变了调:“没…没写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试图摆出老师的威严:“小孩子家,不要瞎看瞎打听。”
可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心虚得很。
寿阳公主哪里肯轻易罢休?她跺了跺脚,伸手便要去够周妙雅藏在背后的手:“让本公主看看嘛!就一眼!就一眼!”
周妙雅急忙转身躲开,将纸条攥得更紧,她背对着公主,心跳得厉害。
半晌,她声音才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公主,真的没什么。”
“我不信!”
寿阳公主绕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要是没什么,老师为何藏得这么紧?脸又为何红成这样?”
周妙雅被她问得语塞,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别过脸去,避开公主探究的目光。
寿阳公主见她这般,反而愈发来劲,她双手叉着腰,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老师今天要是不给我看,我就不走了。”
她虽说得认真,可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光,那模样哪里像个公主,分明是个耍赖的孩子。
周妙雅看着她,忽觉有些无奈,又觉有些好笑。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恳求道:“公主…有些东西…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寿阳公主愣了愣,脸上的玩笑神色淡了几分。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沉默良久,寿阳公主才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好吧,不看就不看。”
她耸耸肩,又补充道:“反正…我也猜得到是什么。”
而后,她看了看周妙雅低垂的眉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老师,好好涂药。”
她指了指那白玉罐子,“三日之内,淤痕必消,这可是宁王兄特意嘱咐的。”
说完,她便伸手轻轻扶住周妙雅的肩膀,语气柔和道:“这两日,老师就好好歇着,西苑那边…有我在。”
周妙雅抬眸,眼底微潮,朝年少的公主深深一揖:“下官…谢公主深恩。”
————
安和郡主回府时,天色已沉。
她一进正厅,就把斗篷狠狠摔在了椅子上,脸色铁青。
丫鬟们见状,都低着头退了出去,无一人敢出声。
郡马爷文毓瑜正倚窗翻着话本,闻声抬眼,挑眉问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我们郡主生气了?”
“还能有谁!”
安和郡主几步跨到他跟前,声音尖利:“寿阳公主!她今日为了那个周妙雅,竟当着太妃的面给我难堪!”
文毓瑜轻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周妙雅?一个只知道攀附权贵的贱妇罢了。”
安和郡主抬眸看他,眼中仍带着怒意。
文毓瑜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她先攀着我大哥,又搭上宁王,如今连寿阳公主都巴结上了,这种女人,你与她置什么气?”
他顿了顿,俯身贴耳道:“爬得越高,跌得越重,你且瞧着,她早晚有从云端跌下来的那天。”
安和郡主抿着嘴,脸上的怒气稍稍消了些,但仍是不服气。
她靠进文毓瑜怀里,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装清高的样子…还有寿阳公主,胳膊肘往外拐!”
“好了好了。”
文毓瑜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为这种人气着自己,不值当。”
安和郡主在他怀里扭了扭,声音软了下来:“那你答应我,帮我出气…”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老张躬身站在厅外,声音有些发颤:“禀郡主,郡马…门外…门外有人求见。”
文毓瑜眉头一皱:“什么人?这么晚了。”
老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是个…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说…说要见郡马爷。”
话音落地,厅内霎时死寂。
安和郡主猛地从文毓瑜怀里坐直身子,目光如刃,转头盯向他。
文毓瑜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恢复平静,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爷我不认识。”
“不认识?”
安和郡主冷笑了一声,目光咄咄逼人:“深更半夜挺着肚子堵到郡主府门口,指名道姓要见你,文毓瑜,你当本郡主是傻子?”
“许是认错人了。”
文毓瑜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出去看看,把人打发了便是。”
话音未落,他拂袖便往外走去,步子比平时更急了几分。
“我也去。”安和郡主冷着脸紧随其后。
两人走到府门口时,门外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昏黄的灯笼下,一个女子站在阶前,正低声啜泣。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裙,肚子已经显怀,看起来有五六个月的样子了。
她生得细眉细眼,皮肤白皙,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清冷中带着媚态。
安和郡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眉眼…那神态…
像极了周妙雅…
“郡马爷…”
那女子抬眸望见文毓瑜,眼泪簌簌往下掉,嗓音娇软带怯:“你…你当真不要妾身和孩子了么?”
文毓瑜脸色骤变,厉声喝止:“胡说什么!小爷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郡马好狠的心…”
那女子哭得更凶了,指尖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在扬州时,你明明说会接妾进京,给妾名分…如今妾千里迢迢找寻,你却翻脸不认人…”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安和郡主死死盯着那女子,又转头看向文毓瑜。
文毓瑜额角冒出冷汗,却强作镇定道:“郡主莫要听她胡言,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陷害?”
安和郡主声音冷如冰刃:“父王年初确遣你赴扬州采办,若非旧识,她一个外乡妇人,怎知你就是郡马?又怎知夜叩郡主府?”
文毓瑜一时语塞。
那女子又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来:“郡主明鉴…民女不敢撒谎,郡马在扬州时,常来听妾唱曲,后来…后来…酒后…便留了宿。”
安和郡主看着那张与周妙雅有七分肖似的脸,胸口的郁气猛地堵成了一团。
方才文毓瑜还大言不惭地说着,周妙雅就是个只知道攀附权贵的贱妇。
如今,他却在外头养了个仿版,还将人家肚子弄大。
这算哪门子讽刺?
“文毓瑜。”
安和郡主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文毓瑜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恰在此时,人群外又是一阵推搡。
一个身穿月白直裰的少年挤了进来,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秀气,乍一看像个女孩子。
他抬眼望见文毓瑜,眼眶瞬间飞红,水雾盈满了眼睫。
“文郎…”
少年哽咽,泪珠滚落:“你曾说只爱我一人,可为何娶了郡主,便忘了旧情?”
这话一出,整条街道霎时鸦雀无声。
街坊邻居齐刷刷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大肚子的女子,又看向那秀气的少年,最后齐齐看向文毓瑜。
文毓瑜的脸色彻底黑了,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泪如雨下,字字哽咽:“在苏州时,你日日陪我读书写字,说最喜欢我研墨的样子…那些诗,那些信,你都忘了么?”
人群中嗡地炸开了锅。
“我的天…男女通吃啊?”
“娶了郡主还不安分…”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安和郡主站在石阶上,耳畔尽是嗤笑,她看着眼前这一女一男,又看看身边脸色发黑的文毓瑜,自小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的她哪受得了这般羞辱?
她猛地觉得眼前一黑,用力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她只觉身体轻飘飘的,而后,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郡主!”丫鬟的惊叫声破空响起。
郡主府门口瞬间乱成一团,人声鼎沸,灯火摇曳。
黑暗中,长安与阿璃隔空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微微点头,迅速隐入如墨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文二郎 安和郡主 罪有应得
第98章
因今日是泰和帝朱弘睿的生辰, 皇帝在太和殿设万寿圣宴,宴请王公大臣与外藩使节。
光禄寺自清晨便忙得不可开交,备酒, 备菜, 备歌舞, 一片热闹祥和。
朱弘毅身着一袭大红织金蟒袍,锦衣玉带,亲赴宫中为皇兄庆贺万寿圣节。
酒过三巡,泰和帝已被魏琰与康敏之围在中央,谈笑风生。
朱弘毅看着无趣,便借着出去消食,吹吹风的由头, 独自往宫城的西北角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藏书楼,三层木结构, 因宫中近年重修文渊阁, 原本藏于此楼的书籍尽数被迁走,这座楼便渐渐荒废了。
楼门虚掩,原本守在此处的太监因楼荒废, 早就寻了别的肥差,如今这里空无一人。
朱弘毅推门而入, 楼内一片黑暗,唯有二楼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
他知道,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在等他。
“妙雅。”他轻声唤道。
二楼传来细微的响动,朱弘毅循声拾级而上,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周妙雅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明角灯,孤影立在二楼窗边。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洒在她身上, 仿若画中的月宫仙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缎的立领斜襟长衫,头发简单挽起,颈间系着那条素色的丝巾。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朱弘毅快步上前,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执起对方的手。
月光如水倾泻,他垂眸细细打量她,丝巾系得巧妙,将伤痕遮得严严实实的,却仍透出一丝淡淡的红痕。
“还疼么?”他低声问她,言语中尽是温柔。
周妙雅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不…不疼了。”
“说实话。”
周妙雅轻咬住下唇,细声道:“一点点…不碍事的。”
朱弘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丝巾的边缘,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周妙雅还是疼得浑身直打颤。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朱弘毅愤恨道:“他们怎么敢的?”
“都过去了。”
周妙雅抬起头,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而坚定:“公主都同我说了,说你揪出了文毓瑜见不得光的那些事,教训了安和郡主,安和郡主气得晕倒在了府门口。”
朱弘毅双手捧着她的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月光下,她眉眼清晰,眼底盈着细碎的光,格外楚楚动人。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周妙雅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旋即缓缓放松,她将脸靠在他胸口,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静静地倚在他怀里,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仿佛世间喧嚣都已远退,只剩他们二人与月色相伴。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良久,周妙雅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胸口,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软软地望着他,声音闷闷的:“这些日子,我总想起在西山的时候。”
“嗯。”朱弘毅低低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想起你从恶狼口中将我救下,想起你连夜陪我整理那些无趣的典籍,想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想起你说过…要娶我。”
朱弘毅俯首,声音温柔:“我当日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周妙雅抬眸,眼圈微红:“我知道,可我还是…会怕。”
“怕等不到那一天,怕横生变故,怕…”她咬住唇,没有再说下去。
朱弘毅明白她在怕什么。
怕宫廷倾轧,怕权势博弈,怕那些无形之手,将他们还未走到的未来生生掐断。
“妙雅。”
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看着我。”
周妙雅颤颤抬眸。
月光下,他的目光坚如磐石:“我说过,我会等你,等你为周家军平反,等你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地站到我身边,此誓,到死都作数。”
周妙雅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他唇上:“别说那个字,不吉利。”
说着,她眼眶已泛起微红,晶莹的泪珠凝在纤长的睫毛上。
朱弘毅俯身,轻轻吻上了她颤动的睫尖,将那滴将坠未坠的晶莹悄悄吮走。
随即,他牵起她的手,低声道:“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呀?”
“跟我来。”
朱弘毅牵着她,往三楼走去,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他走在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周妙雅跟在他身后,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心里那些不安逐渐散了去,只剩掌心相贴的温度。
三楼比二楼更暗。
朱弘毅松开她的手,摸到窗边,抬手打开了窗栓。
寒风猛地灌了进来,裹挟着冬夜的凛冽,周妙雅打了个冷战,脚尖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朱弘毅随即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轻轻裹在了她的肩上。
“冷么?”朱弘毅回头问她。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窗边,却在下一瞬彻底怔住。
整片夜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墨蓝色的天幕澄澈如洗,繁星密布,亮得晃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浩瀚的星河,一时屏息,只余惊叹。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夜风拂过,他声音低沉:“小时候,我常偷偷跑到这儿来看星星,那时候觉得,宫城再大,也大不过这片天。”
周妙雅侧过头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一如她在宁王府初见他时的模样。
雪后初霁,他立于廊下,眉目清俊,仿若从天而降。
“后来呢?”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问他。
“后来…”
朱弘毅微微顿了顿:“后来便来得少了。”
他没说缘由,但她已然懂了。
长大后,知晓的事多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再看星星时,心境已然不同。
想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朱弘毅回握住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划过天际。
周妙雅睁大眼睛:“流星!”
那道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瞬即逝。
“快许愿。”朱弘毅贴在她耳侧低声说道。
周妙雅闭上眼,双手合十,只一瞬,她便睁开眼,却见朱弘毅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能说。”
周妙雅抿着唇笑道:“说了就不灵了。”
朱弘毅也不追问,只陪她站着,两人肩并肩望着星空,谁也没再说话。
良久,周妙雅扯了扯他的袖口,轻声说:“二郎,你离席太久,该回宴上了。”
朱弘毅低应了一声,伸手将窗轻轻阖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二楼时,周妙雅忽然收住脚步。
“二郎。”她低声唤他。
朱弘毅回身。
周妙雅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般,亲完转身就想跑。
可下一瞬,手腕已被他握住,将她整个人圈回了温暖的怀中,她没能跑掉。
周妙雅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覆了下来。
不似她那样蜻蜓点水般,而是深吻。
滚烫,急切,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周妙雅的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指尖抵在他胸前,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呼吸交缠,他步步深入,像潮汛突至,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手不知不觉间已攀上了他的肩。
黑暗中,只余彼此急促的喘息,与唇齿间细碎而暧昧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弘毅才松开她。
“你…欺负人。”周妙雅开口,声音发颤。
“谁先撩拨的?”他声音微哑,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唇角:“下次想亲我,别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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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弘毅悄然回席时,太和殿内已酒过三巡,笙歌正沸。
他悄无声息地坐回席位,端起案上半凉的酒盏,正要饮下,却见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数名内侍引着一个人入殿,那人身着一身青布道士服,莲花冠高束,手执白玉拂尘,步履生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殿中笙箫暂歇,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那道士。
阉党魁首,户部尚书王孟献离席而起,朝御座拱手道:“陛下,此乃终南山虚云子道长,道长精通道家丹术,尤擅炼制延年益寿之丹,臣听闻陛下近日偶感疲乏,特请道长进宫,为陛下献丹。”
泰和帝原本懒懒地靠在龙椅上,听到延年益寿四个字,霎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落在了那道士身上。
虚云子走到殿中,不跪不拜,只行了个道家稽首礼:“贫道虚云子,拜见陛下。”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道长平身。”
泰和帝抬手,饶有兴致地问:“听闻道长能炼长生不老丹?”
虚云子微微一笑:“陛下,世间并无长生不老丹,贫道所炼,乃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之药,常人服用,可强身健体,若陛下服用,则龙体康泰,精力充沛。”
泰和帝果然来了兴致:微微倾身道:“哦?道长可有带来?”
虚云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打开锦盒,里面是三枚朱红色的丹药,圆润光泽,隐隐有异香飘出。
“此乃九转养元丹。”
虚云子解释道:“以九种珍稀药材,经九次反复炼制而成,常人每七日服一丸,可精神焕发,祛病延年。”
泰和帝拿起一枚,凑到鼻尖闻了闻,瞬间只觉浊气一空,龙心大悦,此丸异香扑鼻,确非凡品。
魏琰审时度势,趋步近前,俯首奏曰:“陛下既有此仙缘,何不留道长于禁中,专设丹房?日后若炼得臻品,可保陛下龙体无忧,实乃社稷之
福,江山之幸啊!”
泰和帝沉吟片刻,看向虚云子:“道长可愿留在宫中?”
虚云子又行一礼:“能为陛下效力,乃贫道之幸,只是…”
“只是什么?道长但言无妨。”
“炼丹需清静之地,不可有俗务打扰,且所需药材珍稀,需内府全力配合。”
泰和帝朗声大笑:“这有何难?朕赐你西苑丹房一处,所需药材,内府库房随你取用,每月俸禄按三品官员发放,道长可安心在此炼制仙丹。”
虚云子躬身:“谢陛下恩典。”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大臣们纷纷起身,说陛下得此高人,必能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朱弘毅坐在席间,半盏残酒在指尖轻晃,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虚云子被赐座御阶下首,与魏琰,康敏之同席。
几人谈笑风生,虚云子俨然已是一副朝廷新贵的做派。
朱弘毅放下手中酒盏。
长生?延年?
史书上那些追求长生的帝王,各个都没有好下场。
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帝建承露盘,唐太宗服丹暴毙…一个个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再看席上,魏琰正举杯向虚云子敬酒,笑容满面,康敏之则侧首与身旁官员低语,神色从容。
这道士进宫炼丹,居心叵测,魏琰与康敏之这两只老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盏,遥遥向虚云子举杯。
虚云子微微一笑,回以一礼,笑容温和,眼底却深邃如渊。
看来这皇城内,又有一出大戏,即将开演。
第99章
周妙雅回到六尚局衙舍后的女官居所时, 夜已很深了。
她刚踏入院门,却见院中热闹得反常。
都这时辰了…
院内的石桌旁竟围坐了七八个女官,正叽叽喳喳地在说着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真的!我亲眼瞧见的!”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官脆声开口:“就方才, 我在太和殿伺候的那会儿!”
周妙雅放慢脚步, 站在了廊下的阴影中,屏息侧耳,好奇地听着。
“快说说,那道士是什么模样?”有人急声追问道。
那小女官眼睛亮晶晶的,言语中尽是兴奋,脸颊飞红:“可年轻了,瞧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高高束着, 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 走路带风,仙风道骨的。”
“还有呢?还有呢?”众人催促道。
只见那小女官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内心的雀跃:“那张脸也生得极好, 模样可俊了,眉若远山, 眼似寒星,身姿挺拔, 站在大殿中,像一棵青松。”
“切, 才不信呢,那道士生得再好,还能俊得过宁王殿下?”一旁的女官撇嘴不屑道。
“那…那自然是不及殿下。”
那御前侍奉的小女官声音有些急:“可气质迥然不同, 就是…就是看着不太像寻常道人。”
“怎么说?”旁边的女官好奇问道。
那小女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急急道:“就是…不一样嘛,寻常道人都清癯飘逸的,他倒像是个武人出身,腰杆笔直,步履带风,一开口说话中气十足的。”
“那陛下呢?陛下待他如何?”身旁的女官忙追问。
“陛下可高兴了!”
那小女官的声音又扬了起来:“那道长献了三枚丹药,叫什么…九转养元丹的,陛下闻了闻,龙心大悦,当场就赐了西苑丹房一处,让道长留在宫里炼丹呢!”
“这道士来头不小吧?”好事者再探口风。
小女官压低嗓子,却掩不住得意:“户部尚书王孟献王大人亲自荐的,能是寻常人?”
旁边一位女官突然凑了过来,压着声音道:“听闻陛下好男风,如今看来竟是真的…往昔月夜,陛下常拉内侍躲进乾清宫侧的老虎洞捉迷藏,眼下对这俊俏道士如此青眼,倒也算不得稀奇了。”
当即有女官冷声回护皇后娘娘:“嘴上留神!陛下与皇后娘娘琴瑟和鸣,岂容你信口污蔑?若叫内廷听见,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那女官却不以为然:“大晟朝好男风又不是一日两日了,闽地那边,契兄弟争风吃醋闹上公堂的都有。安和郡主府的笑话你没听说?郡马爷男女通吃,扬州瘦马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苏州来的小郎君又哭又闹,郡主当场气晕。世风如此,士大夫家中左美姬右娈童的,不要太多。”
身旁女官立时沉声喝止:“纵是外头风大,也轮不到你在这宫里撒野!之前黄女史因嚼了两句舌根便被杖责三十,逐出宫门,那血淋淋的榜样,你还没看够?”
众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听到人群后田贞兰一声厉喝:“行了!都给我住嘴!”
她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如炬:“三更半夜,在这儿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明日不当值了?都回去睡觉!”
众女官这才悻悻地收了声,互相递了个眼色,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散了。
周妙雅从廊下走了出来,正往厢房走着,却被田贞兰低声唤住:“周司掌,适才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田贞兰走到她身边,低声耳语:“你常出入西苑,须得提防那道士,我瞧他来者不善。”
周妙雅抬起头,月光映得她眸色沉静:“多谢田司典提点。”
————
自虚云子进宫炼丹后,宫中风向陡变。
每隔七日,虚云子便往乾清宫送一次丹药。
那丹药异香扑鼻,据说是用南海珍珠,长白山参,雪域灵芝并九十九味珍稀药材,在丹炉中反复炼制九九八十一日而成。
泰和帝服用此丹后,只觉精神异常亢奋,连批两个时辰奏折都不觉疲累。
渐渐地,他开始贪恋服用仙丹后那种飘然欲仙之感,一日不服,便觉百爪挠心,万念俱灰。
起初七日一丸,继而三日一丸,终至日日内服,片刻难离。
乾清宫的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朱批却越来越少,后来索性连早朝也免了,只让司礼监将紧要奏本挑出来,送到西苑丹房外间的暖阁里。
那是泰和帝新辟的理政之处,实则大半时日都是在那里打坐调息,与虚云子论道谈玄。
自此,魏琰一人便独揽了批红之权。
六部九卿的奏本,要先过魏琰的眼,他说能呈,方能送到御前,他说该驳,那奏疏连宫门都进不了。
朝堂之上,阉党气焰日盛。
先前仗义执言的刘御史,因断了魏琰的财路,被随便逮个由头下了诏狱,其余不肯低头的,亦接连遭贬或被黜。
余下的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惯会低头弯腰,在魏琰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坤宁宫内,顾云舒终是坐不住了。
她望着铜镜中苍白憔悴的面容,突然想起少时在东宫,她放风筝扭伤了脚,朱弘睿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将她抱起,声音发颤:“阿舒,疼不疼?”
那时他眼里心里,全是她。
如今呢?
顾云舒扶着如意的手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更衣,去西苑。”
冬日午后,西苑丹房的地龙烧得正旺。
泰和帝方才服了丹,正与虚云子在暖阁中对弈,忽闻内侍跪报说皇后来了,皱了皱眉头,还是淡淡吐出了一个字:“请。”
顾云舒进入到暖阁后,虚云子便起身,躬身行礼,只见他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束得一丝不苟,唇角的弧度恭谨得恰到好处。
“陛下。”
顾云舒敛衽福身,声线放得极柔:“臣妾听闻陛下连日在此理政,担心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泰和帝指间捏着一枚黑子,目光仍盯着棋盘,只随意摆了摆手:“皇后有心了,朕无碍。”
顾云舒走近了些,丹药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便顺着鼻腔直钻进肺腑,惹得她心口发堵。
她定了定神,才缓缓道:“陛下,丹药终是外物,服用过量恐伤根本,臣妾恳请陛下,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
“知道了。”
泰和帝打断她,落下一子,眉间隐有不耐:“朕自有分寸。”
虚云子在一旁温声劝慰道:“皇后娘娘放心,贫道所炼丹药皆取天地之精华,于陛下龙体有益而无害。”
顾云舒看都没看他,只望着泰和帝:“陛下,臣妾是您的妻子,忠言逆耳。”
泰和帝抬眸,看了她片刻,终究软了语气:“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朕晚些会去看你。”
顾云舒眼眶微热,轻轻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此后七日,泰和帝食言,一步也未踏入坤宁宫,吃住都在西苑。
顾云舒有些按捺不住,再次来
到了西苑丹房。
泰和帝正盘坐在蒲团上调息养神,虚云子则立于一侧护法。
见皇后进来,泰和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后,朕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朕无事。”
顾云舒径直跪下,脊背挺得笔直,泪眼涟涟,仰头看向泰和帝:“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岂可终日沉迷丹药,荒废朝纲?魏琰把持司礼监,独揽批红之权,朝中忠良遭贬,奸佞横行,陛下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放肆!”泰和帝猛地睁开眼,怒喝了一声,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茶盏擦过顾云舒的耳畔,砸在门框上,霎时间四散飞溅。
顾云舒连躲都没躲,眼睛也未眨一下,只死死盯着泰和帝。
虚云子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则乱。”
随即,他转向顾云舒,声音温和道:“娘娘,陛下服用仙丹后神清气爽,处理政务反而更得心应手,何来荒废之说?娘娘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顾云舒全然未看虚云子一眼,只对泰和帝道:“陛下若觉得臣妾放肆,臣妾甘愿领罚,只求陛下睁开眼,看清这朝堂,看清这天下!”
泰和帝因丹药刺激的情绪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抬手指着她,手指止不住颤动:“你…你给朕滚出去!”
顾云舒缓缓起身,面色惨白,却仍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转身之际,她回眸一瞥,但见虚云子低眉顺目地立在泰和帝身侧,唇角却极轻极轻地挑起半分,似在对她挑衅。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
泰和帝依旧沉迷丹药,不问政事。
顾云舒在丹房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得见得陛下天颜。
丹房青烟袅袅,虚云子不在。
顾云舒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泰和帝冷冷道:“皇后若是又来劝朕停药,就不必开口了。”
“陛下!”
顾云舒声音发颤:“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眼里只有丹药,只有那个道士!您可还记得,您是皇帝,是大晟的天子!”
泰和帝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博山炉被他的袖风扫落,一时香灰四散。
“朕当然记得!”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撕喊着:“朕就是太记得了!朕记得在东宫时,先帝如何猜忌朕,记得那些朝臣如何阳奉阴违,记得这龙椅坐得有多冷多硬!如今朕好不容易能舒坦些,你为何非要跟朕过不去?啊?”
顾云舒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臣妾…从未想与陛下作对。”
她声音低得像尘埃:“臣妾只是怕…怕陛下再这样下去,会毁了您自己。”
“毁朕?”
泰和帝突然仰首狂笑,笑声里充满讽刺:“顾云舒,你以为你是谁?朕的母后早死了,还轮不到你来管教朕!”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顾云舒的心脏。
她身形一晃,踉跄着,双手死死扣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泪水早已盈满双目。
泰和帝背过身去,声音冰冷:“从今往后,没有朕的旨意,皇后不得踏入西苑半步,回你的坤宁宫去,朕的事,无需你管。”
滚烫的泪如决堤般划过顾云舒的脸颊,她呆立在原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
那个曾在月下执起她手,发誓此生不负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顾云舒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出了丹房,也踏碎了心底最后的一丝余温。
丹房外,虚云子负手立于廊下。
见顾云舒掩门而出,他微微颔首,唇角扬起,眼底憎恶与得意交织,毫不遮掩。
好啊,终于光明正大的漏出狐狸尾巴了。
从今往后,她与这妖道,便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天启确实是男女通吃,他有个娈童叫高小姐(性别男):
高为御前牌子,年少丹唇秀目,“姣好如处女”,宫中直呼“高小姐”。宫词形容:“汉帝椒风绝等侪,六宫粉黛枉金钗;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锦鞵。”每逢内宴,若高不在座,则“举座为之不欢”。后高永寿与皇上同玩“捉迷藏”时溺水而亡,熹宗“伤心欲绝”,特于大高殿设醮追荐,可见用情之专。
顾云舒的原型是天启皇后张嫣,天启元年,朝廷从五千名秀女中海选,15岁的张嫣因“颀秀丰整,面如观音”被熹宗一眼相中,四月正式册为皇后,父张国纪封太康伯。入宫后她多次直谏熹宗远小人,诵读《赵高传》影射魏忠贤;又借皇后之权惩处客氏,遂被阉党视为眼中钉。天启三年她怀孕,客氏买通宫女,以按摩为名猛击其腰腹,致她流产生下死胎,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本文74章有描述顾云舒的样貌:“她未施粉黛,面上仍带几分大病初愈的倦意,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缎子长衫,耳间坠着两串鎏金葫芦耳坠,神情雍容,仿若观音垂目。” 正好对上张嫣“面如观音”的历史描述,同时素色立领长衫对应天启崇祯年间女性穿衣时尚。
第100章
顾云舒自西苑丹房一路踉跄回到坤宁宫, 脚步都是虚的。
如意扶着她,只觉顾云舒的手臂在止不住地轻颤,便低声劝问道:“娘娘, 传轿可好?”
顾云舒只是咬着牙, 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抿得死紧。
在踏进坤宁宫门的一瞬,顾云舒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只见她身形一晃,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栽进了如意的怀中。
“娘娘!” “皇后娘娘!”
宫人们霎时惊慌失措,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回寝榻,盖好锦被。
顾云舒双目紧闭, 呼吸又轻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整个人破碎的好似风中残烛, 随时都会熄灭。
太医院的卢院判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他跪在塌前请脉,指尖刚搭上覆在顾云舒腕间的丝巾, 眉心霎时便拧成死结。
皇后的脉象虚浮凌乱,时疾时缓, 似狂风中被吹乱的游丝。
“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寒。”
卢院判斟酌着开口:“臣开一剂疏肝理气, 祛寒固本的方子,娘娘按时服下, 静养几日便好。”
如意拿着卢院判开的方子,即刻便请司药司的韩司药按药方抓药煎制,药很快便煎好了。
随即, 她扶着顾云舒起身半坐,接过药盏,盏中浓药热气翻涌。
顾云舒捧过药盏,指尖被烫得通红,她却麻木不觉,一口气
便灌了下去,汤药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喝过药后,她木然躺回枕上,阖上眼,静静地等待着药效发作。
然而三日转瞬即逝,药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下去,顾云舒的病势却愈发沉重。
白日里,她昏昏沉沉,一阵阵地发冷,裹着两层厚被仍止不住地打寒战。
到了夜里,高烧骤起,额头滚烫如火,胡话连篇,口中喊着“陛下…”,声音虚弱而急切,冷汗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寝衣。
如意又火急火燎地把卢院判请来。
卢院判跪伏榻前,诊了许久,但见皇后的脉象似湍急的溪流,忽而汹涌,忽而细弱…
这次他另拟了新方,添加了镇惊安神之药,并叮嘱如意三日之后再看药效。
然三日之期又过,顾云舒依然没有好转…
冷热交替,时昏时醒,顾云舒人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合身的寝衣,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空架子般。
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都到了,轮番请脉,皆道卢院判的诊断无误。
司药司的韩司药也来了。
她是宫中掌管药材的女官之首,对药性再熟悉不过,她仔细查看了这些日子用过的药方,又亲自看着煎了一剂药,确保万无一失,才端到皇后榻前。
顾云舒昏昏沉沉的,药喂进去一半,洒了一半。
韩司药守在榻边,寸步未离,两个时辰后,顾云舒又开始发抖,韩司药伸手探她额头,滚烫的吓人,再摸手腕,脉象乱得像一锅沸水。
她的脸色骤沉,立刻起身去找卢院判,低声道:
“药都对症,药材皆选上品,煎煮的火候亦分毫不差,可皇后娘娘这病…就是不见起色。”
卢院判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日的脉象变化。
他指着其中一行,对韩司药道:“你看这里,辰时脉沉细,午时却又浮数,酉时再沉,这…这不像是寻常病症的脉象变化。”
韩司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半晌,她抬起头,低声问道:“卢院判,您行医多年,可曾见过类似的症候?”
卢院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为今之计…惟有去请我的恩师王老太医出山。”
韩司药眸光一亮:“卢大人说的,可是那位已致仕归家,昔日先帝御口亲封国医圣手的王老太医?”
卢院判颔首:“王老师正是顺天府人,虽致仕但仍居京城,事不宜迟,我即刻起身去夜访恩师。”
————
夜色已深,卢院判卸了官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头戴大帽,独自出了宫门。
王老太医的宅子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卢院判深夜扣门,掌心的汗都是湿的。
半晌,门开了道缝,探出个小童的脸,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圆溜溜的。
“卢大人?”
小童认得他,侧身让路:“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下官有急事求见恩师。”
卢院判踏进府门,声音焦急道:“中宫娘娘病重,脉象怪异,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请恩师出山。”
那小童却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卢大人,您来得不巧,王老太医三日前便已动身去太行山,说深山中有几味珍稀药材正逢花期,得趁时采摘。”
卢院判心下当即一沉:“可知恩师何日能回?”
小童摇头:“说不准,太行山深,老太医向来采够才回,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数月之久。”
卢院判僵立在院中,初春的冷风吹得他灰布直裰的衣角翻飞。
那小童见他脸色灰败,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卢大人,您说的脉象怪异…究竟是怪在何处?”
卢院判将顾云舒的脉象变化细细说与他听,只见那小童的眉头越皱越紧。
“卢大人。”
小童等他说完,才压低声音道:“您讲的这脉象,确实邪门,小的学识浅,也摸不透,不过…”
“不过什么?”
那小童顿了顿,似在回忆:“之前听王老太医随口提过,济慈堂那桩案子,连同文府老太君暴毙之事,一并审过。说是老太君患的是心疾,可大夫们按寻常心疾的治法下药,不但不见起色,反倒一日重过一日,终至暴毙而亡。”
“王老太医说,文老太君是沾了味怪药,那药寻常的手段验不出,对症下药反而催命,具体是什么药,小的也不清楚,老太医没细说。”
卢院判眼前突然一亮,他立马抓住那小童的双臂:“怪药?你可知那怪药叫什么?什么来历?”
小童仍是摇头:“这小的实在不知,不过…”
半晌,小童抬眼看向他:“济慈堂那案子,一直是宁王府一位姓周的女官帮老太医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不少力。卢大人若真想弄明白,何不去宁王府问问那位女官?她或许知道底细。”
卢院判心头一跳。
宁王府,周女官…
“多谢小兄弟提点。”卢院判急急松手,理了理衣袍,朝小童匆匆一揖,转身便没入黑夜。
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他翻身上马,直奔宁王府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府门前,卢院判翻身下马,抬手便叩门。
好一阵,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长安揉着眼睛探出头,身上披着外袍,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卢大人?”
长安愣了愣:“您这是…”
“下官有急事求见王爷。”
卢院判喘得急,声音发紧:“事关中宫娘娘凤体,一刻也耽搁不得。”
长安见他脸色煞白,哪敢怠慢,忙侧身让路:“大人请进,小的即刻去禀报王爷。”
宁王府的书房灯火未歇。
朱弘毅披着外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书卷,正在秉烛夜读。
见卢院判进来,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平静:“卢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只见卢院判扑通一声跪地,将顾云舒的病势,太医院的束手无策,王老太医遍寻无着,以及小童口中那味怪药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末了,他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希冀:“王爷,下官听闻王府有位周女官,精于医理,曾协助王老太医查办济慈堂案,下官斗胆,想请周女官入宫,为皇后娘娘诊看一二。”
朱弘毅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
待卢院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卢大人要找的周女官,早已不在本王府中了。”
卢院判怔住:“那…恳请王爷告知,这位周女官如今身在何处?”
朱弘毅看着他,声音平淡:“她如今在司籍司任职正八品司掌,卢大人若想请她,该去六尚局要人。”
卢院判僵在原地。
原来兜兜转转一晚,他要找的人竟就在宫里。
朱弘毅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低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卢大人且先回宫,这一夜忙得紧,想必你也辛苦得很,明日一早,女官上职之前,你去寻崔尚宫,直接向她要人便是。”
卢院判谢过宁王,转身出了书房,离开了宁王府。
天还没亮,宫门还没开,他牵着马,在街角站了会儿,冷风拂面,吹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这一夜,从坤宁宫到王宅,从王宅到宁王府,绕了一大圈,结果要找的人,其实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翻身上马,慢慢朝宫门方向走去。
待他行至宫门口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未多问便放行了。
卢院判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径直朝六尚局走去。
六尚局值房里,灯火早已亮起。
他推门而入,房内只有两人。
崔尚宫端坐于案后,正在翻阅今日的职事簿,她向来是到的最早的,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韩司药站在窗边,手中捧着药典,她正在为皇后的病情发愁,瞧这模样,也是彻夜未眠。
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转头。
“卢院判?”
韩司药一怔:“您怎会…”
卢院判摆摆手,径直走到崔尚宫案前,行了个礼。
“崔尚宫。”
他声音哑得厉害:“下官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崔尚宫放下手中簿子,抬眼看他:“卢大人请讲。”
卢院判便将这一夜的经历,从头至尾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他如何去到王宅,又如何见到那童子,如何听闻了怪药之事,继而匆忙赶往宁王府,最终从宁王口中得知周妙雅的下落。
韩司药起初还立在窗边,听着听着,便慢慢走了过来。
等卢院判说完,值房内霎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崔尚宫
缓缓开口,打破了这沉寂:“所以,卢院判的意思是…想请司籍司的周司掌,去坤宁宫为皇后娘娘诊病?”
“是。”
卢院判点头:“下官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太医院用尽了手段,皇后娘娘的病就是不见好。那怪药之说,虽不知真假,但…或可一试。”
“周司掌懂医理?”
韩司药愕然:“她是司籍司的人,管的是典籍书画,怎么…还通医理?”
卢院判看着她,笃定道:“王老太医的童子亲口说,那济慈堂案便是周司掌帮着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力。”
韩司药着实是有些惊讶,她掌管司药司多年,见过不少懂药的女官,医女,可一个掌管典籍书画的司籍女官,竟也能随王老太医断案辨毒?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半晌,崔尚宫终于开口:“此事既然涉及怪药,便是有人要暗害中宫,你们二人且暂勿声张,去请周司掌,此事须做得巧,不可打草惊蛇。”
卢院判与韩司药面面相觑。
崔尚宫沉吟片刻:“韩司药,你去司籍司一趟,把周司掌请来,就说…就说本官要核对一批新入库的医书,请她来帮忙鉴定。”
“是,下官明白。”她低声领命,转身便要走。
“且慢。”
崔尚宫叫住她:“悄悄的,别惊动旁人,切记,千万莫在外人面前提及病症二字。”
韩司药颔首,快步出了值房。
屋内只剩崔尚宫与卢院判两人。
卢院判望着崔尚宫的背影,低声探问:“崔尚宫…您信那怪药之说么?”
崔尚宫默然片刻,回身抬眸,语气平静:“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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