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应天府至顺天府的官道上, 尘土飞扬。
顾凌云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又急又狠,马儿一路狂奔, 直至口吐白沫, 他却无暇顾及, 只觉归心似箭,满脑子全是阿姐的病情。
昨日他人还在南京应天府衙署,核对南直隶卫所的兵册。这差事本不急,本可在南京盘桓半月。然晌午过后,他突然收到京中驿使送来的一封家书,乃是府中老管家所写: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府中上下皆忧, 盼少爷速回京城。
顾凌云当即心下一沉。
阿姐的身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早年因流产落下的病根, 平日里虽看着无恙,但遇事便容易发作,老管家的信送的火急火燎, 想必是京中出了大事。
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当即赶往南京兵部, 寻着主事,说要提前回京。主事却打着哈哈, 道差事尚未办妥,朝廷自有章程, 不好擅自离任。
顾凌云没跟他废话,径直闯进了兵部尚书的签押房。
南京兵部尚书黄一石,知他是国舅, 对他倒还算客气。
顾凌云也不绕弯子,把家书往桌案上一放:“黄大人,家姐病重,下官需即刻返京。”
黄尚书看了看信,沉吟片刻,叹道:“顾大人孝悌之心,老夫明白,只是这差事…”
顾凌云直视他,眼神凌厉:“差事下官已核对大半,余下条目,留书吏续办便是,若朝廷怪罪,下官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毕竟是当朝国舅,话说到这份上,黄尚书也不好再拦,便挥挥手准了。
顾凌云连包袱都未整,当即便快马加鞭出了南京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起初他还自我宽慰,阿姐在宫中,太医院中德高望重的太医那么多,妙手济济,自能转危为安。
越往北走,他心中越不安宁。
夜投驿站,他听见隔壁桌两个离京去地方赴任的官员闲聊,说京中最近不太平,皇后娘娘病了好些日子,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如今只信西苑那个道士,连早朝都罢了。
顾凌云手中的茶盏几乎要被捏碎。
他猛地冲过去,揪住那官员的领子,厉声喝道:“你说什么?皇后娘娘怎么了?”
那官员突然被这八尺大汉揪住,早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顾凌云这才松开手,站在驿站昏黄的明角灯下,浑身发冷。
阿姐的病,竟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而他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派往南京…
说不是巧合,他自己都不信。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
竟有太医院都治不了的病?
霎时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逍遥散!
那个无色无味,被下在药中,银针验不出,药渣无异常的北狄秘药逍遥散!
难道宫中竟有人用这阴毒之物害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文老太太的悲剧就在他眼前,他绝不能让阿姐重蹈覆辙!
必须连夜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京城!
————
韩司药以整理医书典籍的名义,将周妙雅带到了六尚局最深处的典籍室。
此处平时鲜少有人踏足,在典籍室的最深处,珍藏着一整套嘉靖版《永乐大典》。
韩司药移出最里侧的一册,赫然出现了一个暗格,她在暗格处摸索了片刻,只听“啪”一声脆响,墙面霎时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周妙雅愕然:“这?”
韩司药轻轻颔首:“周司掌,里面的人已等候多时了。”
周妙雅半信半疑地走进那间密室,密室不大,仅摆着一张长案和两把椅子。
密室无窗,崔尚宫负手站在一盏昏黄的明角灯下,屋内另有一个中年男人,端坐在椅子上。
周妙雅谨慎上前:“下官拜见尚宫。”
崔尚宫抬手免礼,周妙雅方才抬起头,隐去了面上的疑色,只用余光悄悄看向案旁那位始终未说话的陌生男人。
韩司药上前,低声引介道:“周司掌,这位是太医院院判卢大人,卢大人,这便是司籍司的周司掌。”
卢院判…周妙雅之前听朱弘毅提起过。
那时她为了利用顾凌云的伤势接近皇后,昼夜不分地守在顾府,朱弘毅发疯般拦她,说可以亲自去求卢院判救顾凌云。
原来眼前这位便是卢院判…
只是…这位太医院的最高掌权者,为何要来寻她这一个管典籍书画的司籍司女官?还让韩司药以整理医书典籍的名义,难不成…是跟最近宫中疯传的皇后病危有关?
“周司掌。”卢院判起身,揖了一礼。
周妙雅这才回过神儿来,连忙回了一礼。
卢院判则开门见山:“今日冒昧请周司掌来,实则是为了皇后娘娘的病情。因太医院对症下药,皇后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故而昨夜下官奔走通宵,先是去了恩师王太医的府邸,恩师虽外出去深山采药,其小徒却道,昔日济慈堂案,曾现过一种无色无味,银针难验之奇毒,而破此案者,竟是宁王府一位姓周的女官。下官旋即夜奔宁王府,殿下告之周司掌已入宫,现今任职于司籍司。下官即刻回宫,天未亮便来到了六尚局,向崔尚宫求人。”
周妙雅惊讶抬头,望向崔尚宫。
崔尚宫轻轻颔首:“此事不宜声张,所以才将周司掌请到这密室来,如若宫中真有人用这怪药陷害皇后娘娘,我们在揪出这毒虫之前,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周妙雅微微点头:“下官明白。”
卢院判则拱手道:“那便有劳周司掌,给我们详细讲讲这怪药到底是什么。”
周妙雅眼神笃定,缓缓开口:“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济慈堂后山的白骨与文家老太君皆命丧于此毒之下。据载此毒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事后查验,无论是银针探毒,还是查验药渣,都寻不到丝毫痕迹。”
韩司药难掩脸上惊讶、愕然的神情:“北狄秘药?”
卢院判与崔尚宫面面相觑。
北狄…多年侵扰大晟的辽东之地,与大晟乃是死敌。
如
若真是这北狄秘药,那事关重大,难不成已有潜伏在宫中的北狄奸细?
卢院判定了定神,继续问道:“周司掌,请问可有什么法子,验出这北狄逍遥散?”
周妙雅镇定答道:“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其性却极阴寒,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状若细微白晶,非十日不能凝集,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且白晶遇到烈酒,会燃起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烟雾。”
周妙雅话音刚落,密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面上皆是惊愕之情难掩。
康婧瑶已死,济慈堂案已结,逍遥散这名字,本该随着那些腌脏事一起埋进土里。
如此阴损之毒,居然又现身了,而且出现在皇宫大内,竟然被用在一国之母身上。
康靖瑶临死之前的话还回响在耳畔:“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周妙雅不禁心下愕然,惊出一后背的冷汗,棋局…按捺不住…开始动了。
“周司掌。”
卢院判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正对上卢院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卢院判缓缓道:“你方才说,那白晶需十日才能凝集?”
“是。”
周妙雅点头:“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慢慢沉淀附着,时间短了,肉眼看不见,得需满十日方能显形。”
卢院判眸色一沉,转向韩司药:“韩司药,司药司那边,可还留着皇后娘娘生病这些日子的药渣?”
韩司药一怔,随即道:“有,照宫规,贵人们的药渣留十日备查。皇后娘娘这病已拖了半个多月,头几日的药渣尚在坤宁宫后库。”
“好。”
卢院判起身:“你现在就去取,记住,只取最早那批,至少十日前的。”
韩司药应了声,转身欲走。
“且慢。”崔尚宫开口。
只见她走到密室尽头,手指在壁砖暗纹处重重一按,石墙悄然滑移,后面竟露出一条幽黑的暗道。
“这?”韩司药愕然问道。
崔尚宫则语气淡定:“外面人多眼杂,此事既疑似涉及敌国秘药,外头俨然已经不安全。你们走这密道去坤宁宫,这些时日,坤宁宫的宫人已被我筛了一遍又一遍,可疑的人都已被我打发走了。此密道无人知晓,只有如意一人知道,你们走这条密道,到了坤宁宫如意自会接应你们。”
她又转向卢院判与周妙雅:“你们也一道同去,药渣取来,就地查验。若真是逍遥散,那皇后就是被人蓄意下毒谋害,而下毒之人,很可能就在这宫里。”
语毕,她行至周妙雅面前,目光沉静:“周司掌,此事凶险,一旦查出端倪,必定惊动暗处的毒蛇。”
周妙雅迎上她的目光:“下官明白。”
“好。”
崔尚宫退开一步,侧身让开暗道口:“诸位速去,我于此静候消息。”
————
密道比想象中要长。
三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行至密道尽头,韩司药想起刚刚崔尚宫的叮嘱,她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墙壁悄然滑开一道缝隙,外头是一间堆杂物的耳房,窗扇紧闭,仅余一缕天光透入。
如意已候在暗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卢大人,韩司药,周司掌,娘娘刚刚又昏过去了。”
卢院判心头骤紧,随即快步随她进了内殿,周妙雅亦一同跟上,韩司药则径直去了后库取药渣。
病榻上,顾云舒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她整个人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如意红着眼别过脸,指尖微颤,轻轻将被角掀起,把顾云舒瘦若枯枝的手腕托了出来。
卢院判上前,为顾云舒诊脉。
良久,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周妙雅,叹息地摇了摇头:“脉象比昨日更乱,已如将断之弦。”
闻言,周妙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昔日皇后凤仪雍容,她借顾凌云之伤向皇后求恩赏,皇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帮她寻了孙女官,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如今是她该还恩情的时候了。
须臾之后,韩司药终于捧着药罐回来了。
韩司药将陶罐置于案上:“这是皇后娘娘病倒后盛放药渣用的药罐,按日子算,昨日刚好是第十日。”
卢院判快步走了过去。
陶罐不大,罐口用油纸封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将内里的药渣取了出来。
而后,他凑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看罐底。
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卢院判借着日光反复调整角度,幽深的陶罐底部,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极细微的,星星点点的,像撒了层极细的盐粒。
卢院判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拿起旁边的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将罐底那些白点刮到一起,聚成一小撮,放在白瓷盘中。
“周司掌…”他声音发颤。
周妙雅转头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否取一壶最烈的酒来?”
如意应声,立刻取了一壶最烈的女儿红。
周妙雅将烈酒缓缓滴在白瓷盘上,就在酒液滴落,与白晶相融的瞬间——
一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烟雾,袅袅升起,转瞬即逝。
屋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淡蓝色的烟雾。
逍遥散!
第102章
西苑, 丹房后的寝殿中,帐幔低垂。
榻上两具身子交缠,喘息声混着低吟, 在昏暗的光线中起起伏伏, 过了许久, 动静才渐渐歇了下来。
女人伏在虚云子胸口,指尖懒懒划过他汗湿的胸膛。
她鬓发凌乱,脸颊泛着颠鸾倒凤后的潮/红,声音却已冷静了下来:“皇后那边,怎么回事?病了大半个月了,太医院那帮废物,怎的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虚云子闭着眼, 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地摩挲着,唇角勾了勾:“查不出来就对了。”
女人抬起头:“什么意思?”
“很简单。”
虚云子睁开眼, 眸中寒意森然:“卢院判那老狐狸, 自诩扁鹊再世,这回却连病因都摸不透,他怕是要栽跟头了。”
女人猛地撑起上半身, 锦被滑至腰际:“你把话说清楚。”
虚云子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按进怀里, 嘴唇贴在她的耳廓,吐息冰凉:“皇后那病, 本就不是病。”
女人的身子瞬间僵住,声音发紧:“你…你动的手脚?”
“嗯。”虚云子应得轻描淡写。
女人呼吸骤促, 声音陡然拔尖又死死压住,气音带着颤:“你用了逍遥散?你是不是疯了!那东西早就暴露了!昔年济慈堂的案子,文老太太的死, 都被查出是栽在这上头!你还敢用?”
虚云子懒洋洋地掐了一把她的腰枝,语气轻佻:“暴露了又如何?太医院那帮庸医,能查得出来?”
“可卢院判不是庸医!”
女人急得声音发颤:“若是他顺藤摸瓜,找上司籍司那个周妙雅呢?那女人昔年可是帮着王老太医破了济慈堂案,逍遥散的底细,她全知道!”
虚云子的指尖顿了顿,笑意骤然收敛。
他松开手环在女人腰枝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倚坐而起,从榻边矮几上取过一杆象牙烟杆,挑了一撮烟丝填入,火石轻擦,青烟袅袅升起,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周妙雅…”他指腹摩挲着烟杆,低声反复玩味着这三个字。
女人坐起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对,她现在在司籍司做司掌,卢院判要是走投无路,顺藤摸瓜查到线索,迟早会找上她,到时候皇后中的是什么毒,便再也瞒不住了。”
虚云子抽了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掩住了他眼底乍现的寒光杀意。
“卢院判找过她了?”他问。
“还没有。”女人道。
虚云子
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有意思,一个管笔墨书画的女官,竟能懂逍遥散?”
“你可别小瞧她。”
女人声音发紧:“康婧瑶怎么死的?济慈堂的案子怎么破的?都是她搅和的!这女人邪性得很,看着不声不响的,下手却狠。”
虚云子不语,只盯着手中的烟杆。
烟丝烧得通红,一寸寸地向下吞噬着。
“魏公公知道么?”他忽然问道。
“还不知道。”
女人语气急躁,掀开被子下了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我这就得派人去通知魏公公,让他赶紧拿个法子,还有康大人那边,也得递信,片刻耽误不得。”
虚云子看着她穿衣服,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急什么?”
他嗓音慵懒,指腹仍摩挲她腕内雪白的嫩肤:“日头还高着呢。”
“能不急吗?我这不是怕她们最终查到你头上?我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这个冤家!”
女人想甩开他的手,却没甩动:“等卢院判真找上周妙雅,什么都晚了!”
“晚不了。”
虚云子手臂一收,将她重新按回榻上:“皇后那边,药已经停了,太医院那帮人,查不出什么。”
女人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锦被下滑,露出半截雪白酥肩。
“你停了药?”
她瞪着他:“什么时候停的?”
“三日前。”
虚云子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剂量够了,再下反而容易露馅,现在皇后那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就算太医院查出是逍遥散,也难救回来了。”
女人眸色翻涌,惧怒交杂,还夹着一丝莫名的悸动。
“你啊你。”
她咬着牙,轻轻捶着他健硕的胸肌,娇嗔道:“真是无法无天,我就是太骄纵你了!”
“胆大才能成事。”虚云子笑了笑,低头想亲她。
女人偏头躲开。
“行了。”
她推开他,重新坐起身:“我得走了,这事太大,我得赶紧去见魏公公。”
————
坤宁宫。
周妙雅俯身探看顾云舒,皇后仍昏睡着,眉头紧锁,气息微弱。
而后,她转身看向卢院判,声音平静:“既然已确定皇后中的是逍遥散,接下来该怎么做,卢院判得赶紧拿个主意。”
卢院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周司掌可有何良策?”
周妙雅走回桌边站定,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目前有两件要紧事,第一,得找到解毒的法子。”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下官之前查济慈堂的案子,只验出了毒,没得机会找解毒之法。因为文老太太和那些女子…早已命丧逍遥散之手。”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所以…”
周妙雅继续道:“得翻医书,尤其是北狄那边的典籍,或者记载异域奇毒的方书。逍遥散既是北狄秘药,解法或许也在他们的医书里。我与王老太医当年便是一同翻了十日医书,才找到逍遥散的线索。”
卢院判点头:“太医院藏书阁里,有几部存封已久的从北边带回来的医书,一直没人细看,我这就去找。”
“不止太医院。”
周妙雅道:“六尚局的典籍库里也有,韩司药,这事得麻烦你。”
韩司药擦了擦眼泪,站直身子:“下官这就去。”
“等等。”
周妙雅叫住了她:“还请劳烦二位大人查典籍的时候留心些,别惊动了旁人,就说…就说是皇后娘娘病情反复,需要查些古方。”
韩司药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出了内殿。
周妙雅转向卢院判:“第二件事,得查下毒之人。”
卢院判眉头紧锁:“怎么查?宫里这么多人…”
“有线索。”
周妙雅镇定道:“逍遥散这种毒,入药的方子很特别,需少女的心头血。”
如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地望向她。
周妙雅解释道:“是一种取血的法子,用利刃在少女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取掌心血。那地方靠近心脉,血质温热纯净,最适合入药。”
说罢,她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有听说,宫中最近有没有哪个宫女或女官,手上突然受了伤?”
如意怔了怔,随即努力回想。
半晌,她摇了摇头:“没…没注意,坤宁宫的人,奴婢都仔细看过,没有人手上带伤。”
“不只坤宁宫。”
周妙雅道:“六尚局,各宫各院,都可能有。下毒的人不会在自己的住处行事,多半会找个偏僻的地方。”
说罢,她看向卢院判:“这事得让崔尚宫知道,她在六尚局这么多年,对各处的人都很熟,可暗中查访,看最近有没有哪个宫女或者女官突然告病,或者手上缠了布带,做事不方便。”
卢院判颔首:“下官这就去寻崔尚宫。”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看向周妙雅。
明角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卢院判忽然想起王老太医。
昔年他刚拜师时,随王老太医一起去给先帝的一位贵人诊病。那病来得急,太医院众说纷纭,都不敢下药。
王老太医便如这般冷静立于榻前,不慌不乱,条理分明,一字一句地分析。
那时候他便在心中暗想,老师像座高山,任外面风雨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周司掌。”
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敬意:“你…不愧是王老太医亲手带出来的高徒。”
临危不乱,纲举目张,该狠则狠,该细则细,这份定力,常人学医一辈子也难以修得。
周妙雅一瞬间愣住了。
她没想到卢院判会突然说这个。
“卢院判谬赞了。”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极为恭谦:“下官只是…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文老太君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卢院判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
卢院判将话带到的时候,崔尚宫正在翻看各司各局报上来的名册。
她接过卢院判递来的纸条,扫了一眼,只见纸条上写着:“掌心血伤,暗中查访。”
崔尚宫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将纸条凑近灯烛烧掉了。
卢院判离开后,崔尚宫便起身,唤来了一位心腹女官,与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女官便领命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六尚局表面上一切如旧,各司各房照常点卯,办差,下值。
可暗地里却暗流涌动,情报早已编织成网。
崔尚宫遣出的,皆是平日端茶,送墨,对册的熟脸。在看似寻常的往来里,眼睛早已把该看的都看了。
直至第三日傍晚,那名心腹女官终于回来复命了。
“如何?”崔尚宫问道。
女官压低声音道:“回尚宫的话,都查过了,六局二十四司,还有各宫各院近身伺候的宫女,一共三百七十二人,无一人手上有新伤。”
崔尚宫皱了皱眉:“无一人?”
“也不是…”
那女官欲言又止:“确实是有个人伤了,但不在名册里。”
“谁?”
“秦选侍。”
崔尚宫怔了怔:“秦婉如?”
“是。”
女官低声应道:“就是西苑冷宫里的那位,送饭的宫女瞧她左手缠着厚布,自称是不小心划破的,可布条裹得密,伤得怕是不浅。”
崔尚宫沉默了片刻。
秦婉如,就是那个爬了龙床,又被打入冷宫的秦家女儿,昔日的司籍司正七品司典。
“还有别的吗?”崔尚宫问那女官。
女官摇头:“就她一个,其他人都未见异常。”
“知道了。”
崔尚宫摆摆手:“你去吧,这事别往外说。”
女官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秦婉如…一个失了宠的冷宫弃妃,手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了伤。
太巧了…
她转身回了值房,拿起笔,写了张纸条,随后卷成细条,塞进一支空心的竹管里。
而后她唤来另一个
心腹,叮嘱道:“送去坤宁宫,亲自交到如意的手上。”
那心腹接过竹管,揣进袖中,便低头出去了。
坤宁宫内,周妙雅接过如意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秦婉如,左手伤。”
周妙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如意在一旁等着,有些焦急不安:“周司掌,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周妙雅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将纸条凑近灯焰上,看着纸边卷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落在掌心。
“如意姐姐。”
半晌,周妙雅终于轻声开口:“冷宫里的人,怎么会突然伤了手?”
如意愣了愣:“许是…许是不小心?”
“不小心?”
周妙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冷宫里能有什么利刃?膳房送去的都是钝器,怕她们寻短见,衣裳被褥也查得严,连根针都不许留。”
她抬起眼,看向如意:“那她是怎么伤的?”
如意张了张口,答不出。
秦婉如。
一个已经废了的棋子。
如今,偏偏在这时候手受伤了。
“周司掌。”
如意小声问道:“你觉得…是她下的毒?”
周妙雅摇摇头。
“不是她。”
她说得很肯定:“她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逍遥散是北狄秘药,秦婉如一个深闺养大的官家小姐,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就算弄来了,她人在冷宫,怎么接近坤宁宫?怎么把毒下到皇后的药里?
“那…”如意更糊涂了。
“她是幌子。”
周妙雅转过身,明角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沉静得像深潭:“有人要借她的手,把这件事栽到她头上。”
就像当初的康婧瑶。
文老太太死了,济慈堂的案子结了,所有人都以为,下毒害人的是康婧瑶,是因为她嫉恨周妙雅,想除掉文老太太这个庇护。
康婧瑶临死前说,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现在,秦婉如成了下一颗棋子。
一个失了宠,被关在冷宫的女人,对谁都没有威胁。
拿她当替罪羊,最合适不过。
等她认了罪,这案子就可以结了。皇后中毒的事,便可以推到后宫妇人争宠嫉恨之上。
到时候,北狄秘药,敌国阴谋,这些要命的事,便都可以掩盖过去了。
好毒的算计!
第103章
顾凌云快马加鞭, 星夜兼程赶回了京城,当他冲进坤宁宫时,外面的天光已经暗透。
他跨步而入, 飞鱼服的下摆还沾着城外官道的泥土, 靴底在坤宁宫的地砖上拓出半湿的泥印。
一进殿门, 他的视线便越过躬身行礼的宫人,直直投向屏风后的暖榻。
烛光昏黄,笼着榻上顾云舒瘦削的身影。她半靠在锦缎堆叠的引枕上,面色惨白,只余眼底一点虚弱的微光。
她微微偏着头,正听着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身材纤细,背对着他, 露出一截素净的月白色衣袖,正细致地替顾云舒掖着被角。
听到身后又沉又急的脚步声, 那纤细身影回首, 恰迎上了顾凌云焦灼的目光。
“顾大人!”
“周女官…”
周妙雅见顾凌云跨步朝这里走来,识趣地站起身,往旁边让开两步, 将那位置腾出来给他。
顾凌云的脚步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微微顿了顿。
烛火摇曳, 映得她比上次见时清减了许多,眼底泛着淡青, 显是日夜守在病榻前未曾合过眼。
原来在他策马狂奔,恨不能插翅而回的每一夜, 是她守在这里,替他照顾着阿姐。
一瞬间,酸涩与感激之情交杂在他眼底翻涌。
他很快敛住了心神, 只朝周妙雅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榻边,目光重新落回了顾云舒身上。
“阿姐…”他开口,哑声唤她。
顾云舒缓缓侧过脸,唇角欲扬却无力,只浮出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抬起瘦骨嶙峋的手,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顾凌云两步上前,一把将那只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手掌收紧,似要把自己全身的热意都渡给她。
“阿姐…我回来了。”他又开口唤她,声音平稳了许多,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顾云舒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弟弟,眼神沉静地像一潭死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到此情此景,周妙雅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稍远的桌案边,她将自己隐藏在了明角灯投下的阴影中,留出空间给这对姐弟。
如意引着卢院判进来时,刚好见到这一幕。
卢院判提着药箱,朝顾凌云行了一礼:“国舅爷。”
顾凌云放开阿姐的手,起身相迎:“卢大人,我阿姐如何?”
卢院判走到榻前,顾云舒轻轻伸出了手腕。他垫了丝帕,凝神诊脉,眉头渐渐锁紧。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良久,卢院判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顾凌云,又看了看顾云舒,斟酌着开口:“皇后娘娘的脉象…已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不再似那般疾冲狂乱,显是外毒已停。只是脉象依旧沉涩无力,虚浮若断。体内余毒未清,已深陷脏腑。”
顾凌云的心霎时沉了下去:“外毒已停?是什么意思?”
“国舅爷莫急,便是下毒之人,已然停药。”
卢院判进而解释道:“正如周司掌所言,逍遥散需持续投毒,方能致命。如今停药,毒性不再叠加,加之这些时日周司掌与坤宁宫上下悉心调理,断绝了一切可能的入药饮食之途,娘娘全凭自身根基,方能转醒。”
他话音未落,顾凌云已霍然侧目,望向站在烛影中的周妙雅。
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又亏欠了她一份恩情…
周妙雅仍垂着眼,没有说话。
顾凌云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卢院判:“那解药呢?太医院可有进展?”
卢院判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无奈与自责:“下官与众同僚翻遍太医院及六尚局所藏典籍,包括前朝所得部分北狄残卷,只寻到逍遥散的毒性记载,解法…只字未提。”
顾凌云骤然攥紧了拳头,骨节几乎要被捏碎。
“不过…”
卢院判话锋微转,语气谨慎:“皇后娘娘如今毒性暂缓,暂无性命之虞,只是余毒不清,终是隐患,若是一直找不到解药…以娘娘目前的脉象推算,至多…只有三到五载光景。”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顾凌云僵立在原地,像被冰水从头浇下,彻骨生寒。
三到五载…那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云舒。
顾云舒却是静若止水,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目光空茫,良久,才风轻云淡地叹了一声:“知道了。”
顾凌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顶,血气顶得他眼眶生疼。
他想吼,想质问,想将殿内的花瓶通通砸碎,可看着阿姐那张平静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一片灼痛。
卢院判开了张温养的方子,交给如意,便躬身退下了。
如意红着眼眶,俯身想替顾云舒掖被角,却被她轻轻抬手止住。
顾云舒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久居中宫的威仪:“如意,你先带凌哥儿退下,本宫有话,想单独同周司掌说。”
如意愣了愣,看向周妙雅。
顾凌云听到这话,也深深看了周妙雅一眼。
周妙雅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她随即垂下眼帘,福身应是。
如意只得带着顾凌云退下,轻轻合上了殿门。
坤宁宫中烛焰跳动,殿内此刻只余她二人。
顾云舒抬眼,目光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司掌。”
她开口,声音虚弱:“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妙雅微微摇头:“下官分内之
事。”
“分内?”
顾云舒喃喃重复了一遍,唇角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整座坤宁宫内,除了如意,如今谁还把照看本宫当做分内之事?”
周妙雅垂眸,未接话。
顾云舒凝视她良久,眸色愈发深邃,忽然,她低叹了一句:“你很好…宁王与凌哥儿都属意于你,眼光倒是不差。”
周妙雅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下,只俯首更低,仍不敢做声。
顾云舒不再往下说了,她重新靠回引枕,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良久,她再开口时,话题已然转开:“周司掌,依你看,下毒之人为何突然停药?”
周妙雅抬眸,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的皇后,缓缓道:“下官斗胆推测,原因有三。”
顾云舒好奇道:“哦?本宫倒是好奇,那你说说看,是哪三个原因?”
周妙雅冷静推测:
“其一,下毒剂量已足,逍遥散毒性阴损,持续投毒半月,已足够深植肺腑,无需再添,徒增暴露风险。”
“其二,欲盖弥彰,毒性过烈,死状太显,容易引人疑窦。如今娘娘只是病重,而非暴毙,更能掩人耳目。”
“其三,也是下官最忧心之处。下毒之人停药,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要娘娘立刻死去。”
顾云舒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他们要的是娘娘久病不愈,长卧床榻,无力执掌六宫。”
周妙雅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殿内,清晰而冷静:“他们要的是借中宫久病之名,搅乱后宫,撼动前朝,让权柄易位,人心思变。”
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拉得极长。
顾云舒仍闭着眼,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是啊。”
她喃喃道:“死了反倒干净,这般不死不活地吊着…才是钝刀子割肉,疼得长久。”
说罢,一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
她恨这世道不公,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劝不动君上,更恨顾家世代清流,却仍被这腌臜的世道逼到绝境。
————
几日后,顾云舒已能下地行走。
敌国秘药潜入中宫,早已不是后宫妇人争宠这种小事,顾云舒随即下令彻查后宫,想要揪出北狄奸细。
她叫来如意,吩咐道:“传本宫懿旨,阖宫彻查。凡坤宁宫,六尚局及各宫各院,一应宫人,女官,内侍,近半月行踪,接触之物,身上有无异状,皆要详录在案。”
如意心头一凛,肃容应道:“奴婢遵旨。”
皇后懿旨一出,后宫一时间暗潮骤涌。
崔尚宫坐镇六尚局,韩司药协理,将各处翻查得底朝天。
魏琰那边,司礼监也派了人手配合盘查内侍,虽是做做样子,却也声色严厉。
一时间,宫道之上,尽是一路小跑,面色肃然的宫女与内侍,往日那点闲散的宫闱气息,早被风声鹤唳所取代。
连查带审了三日,所有线索齐齐指向西苑尽头那处偏僻的冷宫。
秦婉如…
崔尚宫带人亲往,率女官破门而入。屋内冷清,秦婉如正对着铜镜发呆,旧宫装颜色褪尽,左手缠裹着厚布,布缘渗着暗褐色的血痕。
见人进来,她只是怔了一瞬,旋即惨笑,竟也不挣扎,任由女官将她的双手缚住。
在她枕下,搜出了一个寸许长的扁圆瓷盒,盒内是少许白色的细腻粉末,无色无味。
韩司药当场以酒试之,淡蓝烟起。
“确是逍遥散。”卢院判的声音发沉。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秦婉如当即被压入北镇抚司诏狱大牢。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周妙雅正将新煎好的药端给顾云舒。
听完如意的禀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娘娘。”
周妙雅抬眸,看向慢慢喝着药的顾云舒:“秦选侍左手掌心的伤,下官听韩司药提过,创口整齐,深可见骨,确是取掌心血所致,如今逍遥散又在她的住处搜出…确实是证据确凿。”
顾云舒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没有说话。
周妙雅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是,下官觉得,此事太过于顺利。”
顾云舒抬眼,目光凝视着她。
周妙雅缓缓道:“秦选侍失宠已久,幽居冷宫,与外界几乎断绝往来,她如何能拿到北狄秘药逍遥散?又是如何在重重宫禁之下,将毒下到娘娘的药中?即便她真有此心,又为何将罪证如此明显地藏于枕下,手掌受伤也不加掩饰?”
她抬眼与顾云舒对视:“这手法,与当初文家老太君被害,康婧瑶被推出来顶罪…如出一辙。”
“你的意思是…”
顾云舒开口,声音中带着久病的虚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秦婉如,也是枚弃子?”
“下官以为,是。”
周妙雅声音坚定:“幕后之人,需要一个人,来担下毒害中宫的罪名。秦选侍,失宠,无依,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云舒轻轻咳了两声,如意忙上前替她抚背。
她缓过气,目光重新落回周妙雅的脸上:“所以,秦婉如不能死。”
“至少,在审出她背后的人之前,不能死。”
周妙雅接道:“下官斗胆,请娘娘密令顾大人,加派人手看紧诏狱,尤其是关押秦选侍的牢房,严防灭口。”
顾云舒听罢这话,轻轻颔首,随即立刻叫来如意:“你亲自去往顾府,传本宫旨意,密令凌哥儿盯死诏狱。”
顾凌云接到旨意,当日便去了诏狱。
诏狱最深处,秦婉如被单独囚于重锁死牢,门外四名锦衣卫心腹轮值,昼夜不空。凡入口之饮食,须三人同验,方可送入。顾凌云更是每日亲自两巡,雷打不动。
秦婉如在狱中,起初一言不发,只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过了两日,兴许是熬不住,终于开了口,却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
顾凌云亲自审过两次。
她哭得涕泪横流,左手包裹的布条渗出血迹,声音嘶哑:“顾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日我醒来,手上就多了这道口子,枕下多了那个盒子…我害怕,我不敢声张…”
她的恐惧不似作伪,眼底的茫然也真真切切。
顾凌云心知周妙雅的推测是对的。
秦婉如,多半是被人弄晕后栽赃,可无论他怎么问,她都说不清那日究竟见过谁,吃过什么,只反复说睡了很长一觉,醒来便如此。
线索似乎中断了…
第五日夜里,顾凌云因宫中急差,未能亲赴诏狱,行前再三叮嘱当值小旗,务必寸步不离。
子时刚过,坤宁宫便收到了北镇抚司的急报。
当顾凌云赶回诏狱时,牢门外那四名他亲手安排的心腹,依旧笔挺地站着,牢门锁链完好无损。
而牢房内,秦婉如蜷缩在草席上,已经没了气息…
第104章
诏狱中, 秦婉如的死相极其难看。
她双目圆睁,脸上凝着极度的惊恐,嘴角淌下一缕黑血。左手掌心包裹的布条被扯开, 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 边缘浸出诡异的青黑色。
仵作验过后, 被证实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毒被下在她伤口每日更换的金疮药里。
顾凌云当即心下一沉,看来对方来头不小,竟能将手伸进北镇抚司。
他当即下令连夜彻查,但凡诏狱中经手过药品,门锁,饭食之人, 皆被严查审问,可每当现出一丝端倪, 次日对方便成无名死尸。
对手下手竟如此狠毒。
线索就此中断, 续无可续。
————
司礼监后身有处僻静的厢房,寻常宫人不得靠近。
此刻屋内没有点明灯,只燃着一炉安神香, 青烟袅袅上浮。
魏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闭着眼,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正跪在榻边,拿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 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掏着耳朵,另一个小太监手持烛台替他照明。
康敏之坐在
下首的圈椅上, 同样闭目养神。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内侍蹲在他脚边,正捧着他的脚,手法娴熟地按着脚底的穴位。
屋内极静, 只偶尔听得二人惬意满足的轻哼。
须臾,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精悍的中年内侍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他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垂手:“厂公,事已办妥。”
魏琰没睁眼,只从鼻腔中发出嗯的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听不出情绪。
那中年内侍继续回禀道:“秦选侍…已经没气儿了,用的是剧毒见血青,掺在她每日换的金疮药里,伤口沾上,半盏茶功夫,便吐血而亡。”
康敏之挥了挥手,让那按脚的小太监停住了动作。
他睁开眼,瞥了那中年内侍一眼,又看向魏琰。
魏琰这才缓缓睁开眼,那采耳的内侍立刻停了手,捧着银签退到了一旁。
魏琰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神色淡淡的:“没留痕迹?”
“没有。”
那中年内侍回答得倒是干脆:“那药是昨日就备好的,经了三道手,最后一道是咱们安在北镇抚司的人,保证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魏琰点点头,挥了挥手。
那内侍便躬身退了出去,一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屋内复归寂然,只余安神香燃出的烟,一缕一缕袅袅直上。
半晌,魏琰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阴柔:“虚云子…还是沉不住气啊。”
康敏之抬手,示意采耳与按脚的小内侍都退下。
待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缓声接话:“道长毕竟年轻,又是…那等出身,行事难免急躁了些。”
魏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嗤道:“急躁?他分明是蠢。拉秦婉如顶罪,哄哄妇人之见便罢了,顾家那小子是吃素的?周妙雅那丫头是省油的灯?这回是混过去了,下次呢?还不是得让咱家帮他擦屁股。”
说罢,他尾音拖长,眸色阴郁:“奈何人家以色侍人,也算是本事,咱家…眼下还动不得他。”
康敏之沉默片刻,缓声道:“虚云子虽爱玩火,但他炼的丹,确实管用。陛下如今…离不了那东西。朝政大权,批红之权,如今尽在你我之手。这局面,他有一份功劳。”
而后,他抬眼看向魏琰:“此人,暂时留着还有用,派人盯紧些便是,莫让他再自作主张,坏了大事。”
魏琰唇角拂过一丝似笑非笑:“康大人说得是,有用的人,自然得暂时留着。”
康敏之提盏,以茶代酒,对着魏琰虚敬:“成大业者,总要几枚垫脚的棋子。”
魏琰阴恻恻地低笑道:“如今朝政大权尽落你我手心,陛下么,只管沉迷丹药,法术便是。他那几位皇叔,安王年老昏庸,代王又被李太妃牵制。朝堂之上,还能挡咱家路的,只剩皇后与宁王。”
说到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声音阴柔入骨:“陛下不许咱家碰皇后与宁王?好,咱家便不动。如今皇后半死不活地吊着,正合咱家的意,既死不了,咱家便顺势借这东风,让她比死更难受。”
话锋一转,他阴恻恻地眯起眼:“至于那个宁王,自他献画那日,咱家便觉出味儿不对。为个女人,折了秦以牧,断了咱家的钱袋子,这笔账,咱家还记在心上呢。”
康敏之眼里闪出狠光,声音压得极低:“魏公公,宁王纵是闲王,也是凤子龙孙,正统血脉。大业当前,哪怕是个废物,也能挡路,此人断然留不得。”
魏琰笑了笑,与康敏之俯身贴耳,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阴毒:“康大人放心,圣上既已下了禁令,咱家便不碰他一根毫毛。不过,咱家已布下一局,无须你我亲自动手,便能叫他如皇后一般,生不如死。待到时他们二人双双自灭,陛下也怪不到咱家头上。”
康敏之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只举杯遥祝,算是为大业先贺。
魏琰懒懒倚回引枕,阴柔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惬意:“咱家不着急,好戏…且得慢慢唱。”
————
周妙雅因近期一直在坤宁宫伺候,已许久未回六尚局。
今日崔尚宫难得遣人来寻她,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告知,周妙雅不敢怠慢,立刻向如意禀明,自己需得回六尚局一趟。
她前脚刚踏进六尚局,便见崔尚宫自值房而出。
“周司掌。”
崔尚宫唤住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正要去寻你。”
周妙雅停下脚步,向崔尚宫福身行礼。
崔尚宫走到她面前,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她:“皇后娘娘今日亲莅六尚局,念你侍疾有功,特擢你为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即刻到任。”
周妙雅完全没有想到崔尚宫叫她回六尚局是为了宣布她升职,霎时间有些恍惚怔然。
她接过那卷任命文书,展开来看,墨迹尚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正七品司籍司司典的职衔,以及皇后的凤印。
崔尚宫的语气平静:“秦婉如的位置空悬已久,你在皇后病重期间侍疾有功,又助太医院验出毒因,功不可没,这位置,你担得起。”
周妙雅垂眸片刻,将文书重新卷拢,双手捧着,朝崔尚宫深深一揖:“下官…谢尚宫提携。”
崔尚宫则笑着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
周妙雅与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是打心底对崔尚宫生出感激,自入宫那日起,崔尚宫便一路相扶相持,这份赏识与提携,她铭记在心。
崔尚宫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六尚局有她坐镇,是后宫之幸,遇到这样的好领导,也是自己的福气。
正当她沉浸在升职的喜悦中,这正七品司典的椅子尚未坐热,忽听喧哗声骤起,六尚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吵闹声不小,女子拔高的嗓音尖利,又夹杂着围观女官的窃窃私语,搅得六尚局院中一片沸腾。
崔尚宫眉头蹙起,朝院内望去,只见院内老槐树下,尚仪局的冯尚仪与尚食局的谢尚食对面而立,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崔尚宫厉声问了一句,便抬步往院中走去。
周妙雅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直至行近至树下,才听清两人在争执什么。
冯尚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尚食,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周女官是我司籍司的人,人家在司籍司做得好好的,刚刚升到了正七品司典,尚食局这时来抢人,于理不合。”
谢尚食年近四十,一向端肃,此刻却也急了脸:“冯尚仪,下官不是要抢人,只是司药司眼下正缺懂医理的女官。宫中太医皆为男子,后宫女眷看诊多有不便,你也是知道的。周司典善医术,韩司药又极力举荐,我这才想请她过来帮帮忙。”
她说着,转向刚走过来的崔尚宫,语气诚恳:“崔尚宫,您评评理,周司典若肯来尚食局,下官愿以司药司正六品司正之位相待,这是实缺,不是虚衔。”
冯尚仪听罢可不乐意了,只见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谢尚食面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谢尚食!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说罢,她转向崔尚宫,语气急切:“尚宫明鉴!周司典自司籍司任职以来,校勘《洪武正训》,修缮西山典籍,件件差事做得妥帖。她善丹青,通文墨,掌过宁王府藏书楼,那些活儿多复杂您是知道的。如今她还担着教导寿阳公主画艺的差事,公主离不得她,下官这人用得好好的,凭什么就要调走?”
谢尚食半步不让,声音骤然拔高:“教画不过是闲差!司药司掌六宫用药,系后宫娘娘们的凤体安康,这才是正经要紧的差事。周司典既怀此术,又得王老太医亲授医理,正当用在刀刃上,岂可困于笔墨闲务?”
“什么叫刀刃上?什么叫笔墨闲务?”
冯尚仪气笑了:“司籍司掌管典籍书画,传承文脉,难道就不是正经差事?周司典在书画一道上的造诣,满六尚局你找出第二个我瞧瞧?”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声调愈发拔高,引得围观女官们纷纷窃窃私语。
崔尚宫站在两人中间,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手示意两人安静,可冯尚仪与谢尚食早已吵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声威仪?
两人争执互不相让,一个言教画是闲差,一个驳典籍非闲务,声音个儿比个儿的尖利,引得围观的女官越来越多,私语声嗡嗡作响,六尚局前院霎时沸腾如菜市场般。
“够了!”
崔尚宫陡然厉喝一声。
她声音不高,却带
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霎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冯尚仪与谢尚食闻言同时噤声,脸色涨得通红,却再不敢言一字。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崔尚宫脸色铁青,目光如刃,狠狠扫过此刻已默不作声的二人,厉声道:“六尚局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当众喧哗,失了体统?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宫闱笑话!”
冯尚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想辩解,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低下头去。谢尚食也敛了神色,垂下眼帘,先前的锐气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意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穿过人群,目光锁定周妙雅:“周司典,皇后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入坤宁宫觐见。”
话音落地,满院霎时静的针落可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道:“下官这就去。”
跟着如意一路往坤宁宫走去,周妙雅心头思绪翻涌。
六尚局那场争执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皇后此刻召见,恐怕不只是为了平息纠纷那么简单。
周妙雅进殿时,顾云舒正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周妙雅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顾云舒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如意悄悄阖上门,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二人。
顾云舒将膝上的册子放到了一旁,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打量了她片刻,忽而莞尔道:“六尚局那场戏,本宫都听说了,冯尚仪和谢尚食,为了抢你,差点打了起来。”
周妙雅垂眸低眉:“求皇后娘娘赎罪,都是下官惹出的风波。”
顾云舒则轻轻摇了摇头:“能让人争着要,那是你的本事。”
话音落下,她忽然肃色道:“周司典,本宫今日唤你来,是想同你讲几句实话。”
周妙雅听罢抬眸。
顾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你入宫那日,宁王和凌哥儿都来求过本宫,要本宫庇护你。”
周妙雅心头骤跳,指尖不自禁地蜷紧。
顾云舒看着她,眸色澄澈:“本宫当时没有答应,你想知道原委吗?”
周妙雅唇瓣微启,喉咙有些发干,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朱弘毅与顾凌云…竟背着她做过这样的事。
他们就这么不信她?不信她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顾云舒似看透她所想,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宫里…终究还是太险。”
她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与本宫站在一条船上,就是与魏琰公开为敌,如今阉党一手遮天,连陛下都…你看看本宫这副样子。”
她苦笑中带着涩味:“本宫当时回绝他们,是因为本宫不想让你一入宫,就成为魏琰的眼中钉,成为阉党扳倒本宫的活靶子。”
周妙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顾云舒对她的回护,她看的再分明不过。
“周司典,本宫今日就问你一句话。”
顾云舒突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周妙雅,那眼神中,颇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现在,你敢不敢…与本宫站在一起?”
周妙雅迎上顾云舒的眼神,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没有犹豫,她心底澄澈如镜,孰是孰非,黑白善恶。
她声音坚定,字字如刃:“下官敢!皇后娘娘的回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顾家世代清流,皇后娘娘心系江山社稷,能为娘娘效力,是下官之幸。”
顾云舒凝她良久,忽地轻笑出声来。
“好!”
她笑着,眼角却泛起湿润的水光:“就冲你这句话,宁王没看错你,凌哥儿也没看错你,本宫与崔尚宫更是没有看错你!”
随即,她转向门外,唤道:“如意!”
门立刻被推开,如意快步进来:“娘娘。”
顾云舒坐直了身子,声音虽弱,却带着皇后不容置疑的威仪:“传本宫懿旨,擢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周妙雅,调任尚宫局,任正七品司记司司典,专侍坤宁宫,掌录宫中要事,协理医药文书。各宫各局若有急病需诊治,可报至尚宫局,经崔尚宫准允后,由周司典前往协助。”
如意领命:“是,娘娘,奴婢这就去拟旨。”——
作者有话说:Girl helps girl!!!正式结盟!
第105章
周妙雅领旨, 自此便正式成为尚宫局正七品司记司司典,其直属上司正是孙女官,也就是尚宫局司记司正六品孙司记, 崔尚宫则是她顶头上级的直属上峰。
自此, 也就意味着周妙雅正式进入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权力核心。
她其实看得比谁都分明, 冯尚仪与谢尚食那场闹剧,正是皇后亲手搭台,唱给魏琰看的。
皇后早就想将她收入麾下,却不愿让她一入宫门便成为众矢之的。
这次她侍疾有功,已然触犯了魏琰一党的逆鳞,若再明目张胆的将她调至尚宫局,便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借六尚局内讧, 尚宫局出面调停,顺水推舟, 既掩人耳目, 又不至于将她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是皇后思虑再三,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周妙雅自然也知道,孙司记如今就是她的直属上司, 这一调,她与孙司记便能名正言顺地常来常往, 不必再避人耳目。
————
“周妙雅…”
虚云子站在炼丹炉前,低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火光舔上他半边面庞,明昧交错, 映出眼底一片阴潮。
一个管笔墨书画这等闲物的女官,竟能识破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生生搅了他精心布置的局。
原本该缠绵病榻至死的皇后, 如今竟能缓过气来。
该死!
他虚云子入宫以来便顺风顺水,陛下宠信,太妃倚重,连魏琰那老阉狗都得让他三分。
这还是头一回栽得这般狠,这般疼。
竟折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若是这般传扬出去,那他这活神仙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丹炉噼啪一声,爆出几簇火星。
虚云子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眼底阴翳翻涌。
他倒要看看,这个周妙雅,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
西苑
水榭,风自花渡,一岸海棠。
周妙雅侧坐阑干,教寿阳公主学苏州话。
“周司典,再讲一遍那句嘛。”寿阳公主手托香腮,眼睛亮晶晶的。
周妙雅微微向前倾身,声线柔软:“今朝天气蛮好个,意思是,今天天气很好。”
她的发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似春水淘过的糯米团子,入口轻含便化,听得叫人心里发酥。
虚云子隐在假山后,将半张脸没入阴翳,吴侬软语入耳,灼得他五内俱焚。
水榭中,说话的女子侧对着他,下颌线条清瘦优美,鼻梁挺秀,长长的睫毛低垂,柔得能掐出水来。
虚云子半眯起眼来,细细审视着她。
就是这个软软糯糯,柔柔弱弱的女官,破了他的逍遥散?
心中泛起一丝不屑,他正要移开视线,水榭里的周妙雅忽然微微侧过身,伸手去取旁边的茶盏。
那一瞬,她整张脸转了过来。
只那一瞬,假山后,虚云子的呼吸骤停。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嫔妃争奇斗艳,宫女各有姿色,太妃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然而却无一人,似眼前这般…美得令人窒息。
不是那种浓艳娇媚的美…
肌肤近乎白得发光,眉眼却黑得纯粹,鼻梁挺直,唇色淡雅,好似深山中一捧新雪,月色下孤枝寒梅,干净,清冽。
她斟了茶,双手奉与公主,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弯笑意却叫假山后的虚云子喉头骤紧,似欲/火焚身。
寿阳公主附耳低语,不知说了句什么,周妙雅只轻轻摇头,又说了句苏州话。
那声音软得好似半融的糖糕,甜津入耳,叫人恨不得含在舌尖,一口生吞。
虚云子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已半寸都移不开。
心底那股因计划失败而燃起的怒火,不知何时竟变了味儿,烧得他喉干舌燥。
眼前女子那股子清冷又干净,柔弱又坚韧的劲儿,恰似枝头最高处的那朵梅花,明知风寒雪骤,却偏要傲然绽放。
直叫人想伸手去折。
狠狠地折下。
攥在掌心,揉得粉碎,看花瓣零落一地,看清冷碎成惊惶,将那一抹净白染上他的颜色。
想到这里,虚云子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整个人隐在了假山后面,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周妙雅那张脸,她那截细白的手腕直叫人想要狠狠地抓紧,一寸寸揉红。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点阴沉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炽热的贪光,毫不遮掩。
好似饿狼看见了鲜肉…
他唇角轻轻拂过了一丝笑意…
这样的美人,合该是他的。
————
周妙雅毎旬至西苑授课两次,时辰与路线皆是固定的。
自上次安和郡主唆使两个太监谋害周妙雅,险些夺了她的性命,寿阳公主便再不敢大意,每次周妙雅来西苑上完课后,寿阳公主都会派心腹阿璃领数名内侍护送周妙雅出西苑。
如此一来,虚云子纵有恶念,也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他暗中观察了几次,心中暗想着,如果不找个借口支开阿璃和那几个内侍,他便无法得手。
丹房里炉火哔剥,映得虚云子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炉中跳跃的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拂尘。
看来硬来是不行了,需得换个法子。
他对着火炉沉思了片刻,忽然心生一计。
这日周妙雅正在水榭中教寿阳公主赏画,忽闻两个小内侍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课业被扰,寿阳公主柳眉顿蹙,厉声喝道:“何事慌慌张张的?竟敢搅本公主课业!”
那两个小内侍战战兢兢的,小心回道:“回…回公主的话,雪团儿…是雪团儿…雪团儿不见了。”
雪团儿是寿阳公主养的小狸奴,平日里最是爱不释手。
她一听这话,霎时急红了眼:“雪团儿怎么会不见?还不派人去找!”
那两个小内侍忙跪下磕头:“奴才无能,已经派人将整个西苑都翻遍了,还是没能找到雪团儿。”
阿璃侍奉在旁,忙上前道:“公主息怒,奴婢这就亲自带人去找。”
说罢,她便带着平日里送周妙雅出西苑的那几个内侍,也加入了找雪团儿的队伍。
寿阳公主急的围着水榭来回疾走,周妙雅见状,忙上前安慰道:“公主莫急,雪团儿平日里最是乖巧,这么多人去找了,肯定会找到的。”
寿阳公主忙拉住她的手,泪光盈盈:“老师,今日发生意外,实在抱歉,雪团儿不见,我心中亦是焦急万分,需得亲自去瞧瞧,老师可愿稍候?”
周妙雅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公主且去,下官就在这水榭候着,不必挂怀。”
寿阳公主含泪点了点头,便提着裙慌忙地跑出了水榭。
水榭霎时安静了下来,此刻只剩周妙雅一人,她闲来无事,便拿起一本画册,倚栏细细品读了起来。
只不过须臾的功夫,一缕青烟悄然而至,周妙雅顿时觉得头重如铅,她抬手欲揉太阳穴,可手臂刚抬起来,刹那间,人已无声伏在了案上。
再醒来的时候,周妙雅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嗅觉先于视觉有了反应,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藩香钻入鼻腔,愈发浓烈。
这味道…太熟悉了。
那日她与朱弘毅,顾凌云一同去鬼巷查找逍遥散的线索,被蒙了双眼,故而嗅觉格外灵敏,一路记下了沿途的味道,直到北狄大巫医的石室,那里面,燃烧的正是这同样的香料。
她对这味道记得格外清晰,绝对不会错。
周妙雅心中一凛,霎时警铃大作,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薄绡轻纱低垂,红影暧昧,她躺在床的中央,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着,麻绳勒进细嫩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绳子的另一端被系在床柱上,双手被迫高举过头顶,姿势屈辱难挣。
脚踝亦被麻绳捆在一起,动弹不得。
嘴里被塞了一个粗布巾帕,想喊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轻轻掀开了床边的纱帐。
一只粗糙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引得她浑身一阵颤栗。
那手掌很厚实,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硬茧,指腹粗粝,在她细嫩的脸上缓缓地摩挲着。
周妙雅浑身瞬间僵住,寒栗顿起。
那手顺着她脸颊滑落,掠过脖颈,停在锁骨处。
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皮肤一阵战栗。
她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对上了一片赤/裸雄壮的胸膛。
肌肉虬结,皮肤黝黑,胸口还有一道陈年刀疤,斜斜划过左胸。
再往上,正对上虚云子含笑的双眸。
他已摘下莲花冠,长发沿着肩头披散下来,衬着原本俊朗的五官凭添了几分邪气。
他俯身盯着她看,唇角勾起一抹坏笑,眸中盈着毫不遮掩的欲/火。
周妙雅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蜷缩起来,奈何四肢被死死缚住,只能无助地弓着身子。
“醒了?”虚云子开口,声音因欲望而变得沙哑。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她面前,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烈的酒气。
“周司典…”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别怕,贫道…会好好疼你的。”
周妙雅睁大了眼睛,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
虚云子见状低笑,嗓音里透着近乎病/态的快意:“嗯?怎么?不愿意?”
说罢,他指尖顺势而下,勾住她衣襟的系带,只轻轻一挑…
系带倏然松落。
周妙雅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疯了一般地挣动着,手腕脚踝被麻绳磨出血痕,可那微末气力落在男
人眼中,不过是蜉蝣撼树。
“嘘…”
虚云子不耐地按住她乱挣的肩,低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绳子是军中捆俘虏用的死结,越挣扎越紧。”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呼出的热气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司典这身皮肉…真嫩。”
他声音压得极低,满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嫩得能掐出水来,莫不如省点力气,待会儿叫你**个够。”
周妙雅闭上眼,死死咬住嘴里的布条。
恶心,恐惧,屈辱…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脑海中却思路清晰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虚云子那粗糙的大手…雄壮的胸肌…以及军中打的死结…还有那只有北狄大巫医才会用的异香。
她猛然想起,之前六尚局那些怀春的小女官们私下议论的话:
“那道长生得俊朗,身材高大,一点都不像清癯飘逸的道士…”
“倒像个武人出身…”
北狄人尚武,男子多高大健壮。
而大晟的道士,讲究清修,有几个能练出这一身虬扎的肌肉?
而逍遥散,亦是北狄宫廷秘药,先前只出现在济慈堂与文府,康靖瑶伏法后便销声匿迹。
然而自虚云子入宫炼丹,此毒再次出现,且被用到了劝谏皇帝勿耽丹药,当归朝堂的皇后身上。
时机之巧,令人脊背生寒。
周妙雅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莲花冠,道袍,拂尘…皆是伪装。
道士?
呸!
分明就是北狄人!北狄派来的奸细!
虚云子察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挑眉轻嗤:“怎么?想通了?”
说罢,他伸手,指尖一挑,欲拨开她半敞的衣襟。
就在这将触未触的瞬间,周妙雅蓦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头往后一仰,狠狠撞向床柱。
额角瞬间便见了血,鲜红的血液沿着鬓角流淌下来,染红了周妙雅苍白的脸颊。
虚云子见状,瞬间笑了,笑意愈发残忍:“性子倒是还挺烈。”
他伸手沾上她额角流下的鲜血,缓缓抹在她唇瓣上。
猩红的血渍在她苍白的唇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异又刺目。
虚云子俯身低语,声音中透出病态的亢奋:“性子越烈,摆弄起来…才越够滋味。”——
作者有话说:虚云子这活脱脱一个低配版的文毓瑾……
文毓瑾:摩拳擦掌准备作妖ing
第106章
虚云子粗糙的大掌沿着周妙雅的雪颈缓缓下滑, 瞬息间,便扼住了她那细白的天鹅颈,迫使她昂着头迎视他。
滚烫鼻息随之覆下, 就在双唇将触未触之际, 丹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幽细的猫叫声。
虚云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周妙雅被掐得眼前发黑, 雪白的脖颈上被掐出一道红印,濒死的窒息混着男人的汗味与丹砂气,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恶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喵…”
又是一声猫叫,清清晰晰,自丹房外间传来。
虚云子眉峰骤锁。
雪团儿?
不可能!
他明明派了两个心腹,用布袋装了那只白猫, 将它扔进了西苑东北角那口废弃的深井。
井口盖着石板,井壁长满青苔, 那猫就算命大没摔死, 也绝不可能自己爬上来。
这才过去多久?
他缓缓直起身,掌中力道顿松,将手从周妙雅的颈间收了回来。
周妙雅趁势蜷向床里, 腕上麻绳却扯成死结,反倒勒得更深, 皮肉生疼,徒劳而已。
虚云子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喵喵…”
猫叫声时断时续, 忽远忽近。
他面色骤沉,若是雪团儿真的跑了回来, 那事情就麻烦了。
寿阳公主为了找猫,必定会把整个西苑翻个底朝天。
他正思量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着人数不少。
虚云子眼神骤冷,他松开按着周妙雅的手,起身下了床。
周妙雅瘫在床褥里,颈间一片刺目的红痕。她拼命蜷缩身体,手腕在头顶死命扭动,麻绳却越勒越深,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浸湿了绳结。
虚云子看都没看她,他翻身下床,道服早散开了,露出精壮的胸肌,他随手将衣襟一拢,赤脚踩在地上,快步朝外间走去。
周妙雅屏住呼吸,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屏风外传来翻找的动静。
是虚云子在找猫。
周妙雅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丹炉旁的药柜被拉开,虚云子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他在丹房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可外面的吵嚷声却越来越近。
他快步走到窗边,将窗纸捅开一个小洞向外看去。
丹房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十几号人。
为首的是寿阳公主身边那个叫阿璃的宫女,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内侍,还有几个粗使婆子,人人手中都提着明角灯,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方才猫叫声就是从这边传来的!”
“丹房,快搜搜丹房!”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虚云子疾步折返回了内室。
周妙雅浑身一僵,整个人缩在床角,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巾,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虚云子的脸上再没了之前的慵懒从容,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他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听着。”
他压低声音,语气冰冷:“想活命,就闭嘴。”
说罢,他从袖中翻出一把匕首。
就在匕首寒光闪现的瞬间,周妙雅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缩。
虚云子俯身,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持匕首,刀刃贴着麻绳用力一割…
绳子应声而断。
手腕上一松,剧痛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她还没喘匀气,脚踝上的绳子也被割开。虚云子扯掉她嘴里的布巾,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双腿发软,混着剧痛,根本站不住。
虚云子索性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快步走到内室后墙,那里立着个不起眼的木柜,他单手推开柜子,露出后面一扇窄门。
门开了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他将她放在门外廊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威胁:“走,今夜之事你若敢向外人提起一句,贫道自有千百种方法,将你折磨致死。”
说罢,他立即关上后门,将木柜推回原位,快步走回了丹房,在丹炉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气沉丹田,调整呼吸。
敲门声恰在这时响起。
“虚云子道长?道长可歇下了?”
是阿璃的声音。
虚云子没立刻应声。
他等了几息,才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被惊扰的不悦。
而后他起身,缓步至门前,拉开了门。
外头火光晃眼,阿璃提着明角灯站在最前面,身后一群人探头探脑的。
虚云子打了个哈欠,抬手挡了挡光:“何事喧哗?”
阿璃忙福身道:“惊扰道长了,公主最心爱的狸奴雪团儿走丢了,方才有人听见这丹房附近有猫叫声,奴婢们便过来寻寻。”
虚云子微微蹙眉:“猫?”
他侧身让开门口:“贫道一直在打坐,不曾听见什么猫叫。”
阿璃顺势探头,朝丹房内张望而去。
须臾,她低声央求道:“道长…可否容奴婢进去瞧一眼?万一雪团儿溜进丹房…”
虚云子的脸色骤冷。
他挡在门口,不悦道:“这丹房是陛下钦赐的炼丹重地,里头供着三清神像,摆着丹炉药材,莫说是一只猫,便是寻常宫人,没有陛下旨意也不得擅入。”
“少拿皇兄压人!”
寿阳公主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盯着虚云子,怒道:“道长,雪团儿是本宫的命根子,它若是在你这丹房里出了什么事,惊扰的恐怕就不止是三清神仙了。”
说罢,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让开,还是让本公主去请皇兄的旨意?”
虚云子低叹了一声,侧身让开,垂首揖道:“贫道岂敢,公主爱猫心切,贫道理解,诸位请进,只脚步放轻些,莫要惊扰了三清座前的香火。”
寿阳公主白了他一眼,向身后众人摆摆手,身后人得令,顷刻涌入丹房,前厅后殿顿时人满为患。
丹房本就不大,外间是丹炉
和药柜,里间用屏风隔着,隐约能看见床榻的轮廓。
寿阳公主提着明角灯,仔细在丹炉周围寻找。
“雪团儿?雪团儿?”
她轻声唤着。
一片寂静。
阿璃看向虚云子,他负手立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寿阳公主直起身,正要往屏风后走去…
就在这时,丹炉底座后面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声:“喵。”。
寿阳公主眼前一亮,忙弯下腰,将明角灯凑近。
角落里,雪团儿蜷成一团,碧绿的眼睛在灯光映照下幽幽发亮,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找着了!”寿阳公主喜形于色,众内侍忙围拢了过来。
她小心将猫抱出,雪团儿满身灰屑,却无伤痕,只在她臂弯里轻轻发抖。
“找着了!”阿璃也松了口气。
寿阳公主抱着猫,转身看向虚云子。
虚云子垂下眼,揖了一礼:“恭喜公主。”
寿阳公主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抱着猫,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她退出了丹房。
————
周妙雅瘫坐在丹房后门的回廊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廊柱。
四周漆黑一片,夜风卷着草木的湿气,吹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激起一阵阵寒栗。
她浑身都在抖。
手腕被麻绳勒出的伤火辣辣地疼,脚踝处更是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血黏在罗袜上,毎动一下都如针扎般疼痛。
原来北狄人在军中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来折磨大晟俘虏的。
越挣扎,麻绳勒得越深,直至磨穿皮肉。
她咬着牙,尝试撑着廊柱慢慢地站起来,无奈双腿软得厉害,膝盖打着颤,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踝处的伤口猛地一抽,她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虚云子随时都有可能反悔,公主的人也可能会绕到后面来,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西苑,离开这个满是阴谋和血腥的地方。
她扶着墙,沿着回廊踉跄地往前挪动着。
脚踝疼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混着额角的血,滴在衣襟上。
就在这时,回廊拐角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周妙雅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只见黑暗中,一道人影从拐角处钻了出来。
是个穿着藏蓝色贴里的内侍,他的面容隐在暗处,只身形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
周妙雅心脏骤停,本能地想要张口尖叫,喉间却似塞了物,只挤出一声短促抽气。
她转身欲逃,脚踝的伤却疼得迈不开步。
就在这时,那内侍已走到了她的面前。
“周司典别怕。”那内侍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
周妙雅瞳孔骤缩,本能地向后一缩。
只见那内侍抬起手,却并非来抓她,而是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掌心干燥,带着皂角的清气。
“奴才不是坏人。”
那内侍低声说道,另一只手则扶住了她的胳膊:“奴才带您出去。”
周妙雅站在原地,僵立着不动。
她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光线太暗,五官模糊,她看不清那内侍的长相。
但她打心底不信这西苑除了公主,还有其他对她心存善意的好人。
虚云子刚说过那样的话,转头就冒出个内侍说要带她走,这太像陷阱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
脚踝疼得站不住,身上都是伤,连走回六尚局的力气都没有。
若这内侍真是虚云子的人,此刻直接将她拖回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内侍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扶着她的胳膊,耐心等待着。
远处又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人声,似乎朝这边过来了。
周妙雅浑身一颤。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那内侍点了点头。
那内侍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搀着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回廊,而是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径,小径两旁都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刮过衣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妙雅忍着疼,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内侍的身上。
小径蜿蜒,绕过几处殿宇,越走越偏。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此刻连远处的人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前方出现了一间暖阁。
阁中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猫叫声。
那内侍扶着她走到暖阁门前,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周妙雅霎时便愣住了。
暖阁里点着几盏明角灯,光线柔和。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靠墙摆着一排排竹编的猫窝,里面蜷着大大小小十几只猫,有白的,有花的,有狸纹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互相舔毛,还有几只小的正追着一团线球玩耍。
“这里是…”周妙雅喃喃问道。
那内侍扶着她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回周司典,这里是皇家猫苑。”
那内侍躬身笑道:“奴才来福,没别的能耐,只会养猫,故而被魏公公留在这儿,照看这些宫里贵人们养的猫主子。”
来福?
周妙雅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她听过。
脑海中迅速回闪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那日她知道了自己是周承山的女儿,情绪崩溃,朱弘毅带她去了瀚海楼底层的一间密室。
在密室中,朱弘毅给她讲了自己五岁那年,因迷上说书先生口中的辽东金戈铁马,听闻周家军回京,一个人偷偷跑去了京郊大营。
而陪他去城东望北楼听书,又匆忙赶往京郊大营寻人的太监,就叫来福。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仔细看向眼前的内侍。
“你是…”周妙雅的声音有些发颤。
来福笑了笑,转身走到暖阁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小木柜,他打开柜门,取出一个漆木药箱,又拿出一只青瓷小罐。
“周司典先上药吧。”
他将药罐递了过来:“这是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不错。”
周妙雅并未抬手去接,只盯着来福,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宁王殿下的旧仆?”
来福捧着药罐,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只轻声道:
“奴才是魏公公的干儿子。”——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虚云子比文毓瑾还是恶劣多了,他不仅是QJF,还虐猫!!!不能忍!!!
第107章
雪团儿是来福救的, 他在这宫中养了近二十年的猫,对每一只猫的习性都了如指掌。
雪团儿最是好动,他早在西苑那口枯井中设了网子, 就怕有哪天雪团儿乱跑, 不小心掉到枯井中出不来了。
然而当他看见虚云子的两个手下将雪团儿投入枯井中的时候, 他内心怒火中烧,
决定将雪团儿救出之后,故意放回丹房,报复虚云子,让虚云子害怕。
当然这些事情,来福都没有告诉周妙雅。
猫苑温暖的灯光下,来福小心翼翼地帮周妙雅上药包扎。
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冰冰凉凉的,起初有些刺痛, 随即便化成温热的麻意。
来福用干净的纱布将周妙雅的手腕, 脚踝一圈圈地缠好,一如他平日里照顾小猫一样,细致认真。
周妙雅试着动了动手腕, 虽然还疼,却少了先前的火辣辣的撕裂感, 至少能动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
给周妙雅包扎完,来福收拾好药箱, 走到屋内角落处的炭盆前,提壶烧水。
水沸后, 他倒了一碗,又兑了少许凉水,水温正好。
“周司典, 喝点水吧。”他将碗递了过来。
周妙雅接过,慢慢喝了两口。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些许甘甜。
她这才觉得口干舌燥,又连饮了数口,转瞬碗中清水已见底。
来福捧过空碗,不再出声,只侧身坐回小凳上,目光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猫苑暖阁内极静,只有小猫喵喵叫的声音。
那些猫似乎不怕生,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了过来,围着周妙雅嗅来嗅去。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奶猫最是大胆,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裙摆。
周妙雅低下头去。
小奶猫仰起小脸儿,碧蓝眼珠圆溜溜的,好像透亮的琉璃,毛茸茸的身子只有巴掌大小,尾巴翘得老高,冲着她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喵…”
声音又软又糯的,听着让人心都化了。
周妙雅朝它笑了笑,轻轻伸出一只手指。
小奶猫立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绒毛柔软,暖暖和和的。
周妙雅缓缓俯身,伸手将小奶猫抱进了怀里。
那猫小小的,像个绒球儿,把小脑袋缩进她的臂弯里,热乎乎的一团。
不一会儿,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上有细细的倒刺,刮在皮肤上,痒痒的。
另一只狸花猫也凑过来,卧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又俯身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狸花猫舒服地眯起眼,蹭着她的手心。
来福看着她逗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只黄白的才两个月大。”
他笑着解释道:“是雪团儿的姐姐生的,一窝四只,就数它最调皮。”
周妙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那小绒球儿在她掌心里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玩得不亦乐乎。
今日在丹房受的所有屈辱,竟被眼前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们,奇迹般的舔平治愈了。
来福又提壶,给她倒了一碗水,继而又说道:
“猫苑虽然偏僻,但还算安全,周司典若需要,可以在这儿多歇会儿。”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天色已然全黑,只余远处宫禁处几盏宫灯,透着朦朦胧胧昏黄的光。
“我得回去了。”
她轻声对来福说:“夜禁前,我需要回到六尚局。”
来福没有再挽留她,反而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递给了周妙雅:
“夜里风大,周司典披上吧,您身上有伤,不能再受寒了。”
周妙雅接过斗篷,十分感激:“多谢来福公公。”
小奶猫仍蜷在她怀里,软哒哒的小爪子扒着她的衣袖肯不放。
周妙雅轻轻抱起小猫,将它放回了窝里,小猫喵呜呜叫了两声表示抗议,转眼便钻进兄弟姐妹堆里,又蜷成绒球呼呼大睡去了。
她旋即起身,将斗篷披在了身上,将带子系好。那斗篷又大又暖,显得她整个人小小的。
脚踝上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敷了金疮药,已经不耽误她慢慢走动了。
来福在一旁看着她,见她已能缓步挪动,便轻声道:“奴才送您去猫苑门口。”
周妙雅点了点头。
夜风很凉,周妙雅下意识拢紧斗篷,将脖颈上的红痕遮住。
来福拔开门闩,猫苑外头是一条狭窄的宫道,此刻空荡无人。
来福给她指了个方向:“从这儿往东,再过两道门便是六尚局,路上若有人问,您就说去西苑找公主,回来晚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她扶着门框,抬步正要离去,忽又停了下来,回首望向来福。
来福仍微躬背脊,笑意温和地看着她。
“来福公公。”
周妙雅开口,声音发涩:“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头,耳尖儿泛着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事难掩。
来福静静地等她说完。
周妙雅深吸一气,抬起水亮亮的眸子:“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告诉王爷?”
夜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几片落叶。
来福面上的笑意未变,半晌,只听他轻声说道:“周司典多虑了。”
“奴才是魏公公的干儿子。”
————
朱弘毅奉旨面圣,在还未踏进午门时,正撞见文毓瑾与虚云子并肩而出。
两人步履徐缓,文毓瑾侧首含笑,低声言语,虚云子微微颔首,灰青道服映着暮色,冷光浮动。
抬眼看见朱弘毅带着长安,文毓瑾顿时停下脚步,他唇角拂过一丝笑意,眼底如凝了层冰霜。
虚云子亦抬眼,道冠下冷静的目光平平扫来,在朱弘毅面上停了一瞬。
朱弘毅步履未停,径自前行。
两拨人于午门前的空地上狭路相逢。
“宁王殿下。”文毓瑾抢先开口。
朱弘毅停下脚步,余光瞥了他一眼:“文修撰。”
文毓瑾上前半步,将朱弘毅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听说宁王殿下最近清闲得紧,也是,对心上人掏心掏肺,却被那水性杨花的女子一脚踢开,怎能不闲?”
朱弘毅听罢这话,面上波澜未惊。
文毓瑾见他不卑不亢,便又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挑衅道:“周妙雅那轻浮浪荡的贱货,昔日在文家时便不安分,如今攀了高枝,转头就把殿下踹了,堂堂宁王,被这么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活得像个小丑,倒也不嫌丢人现眼。”
他说罢,便死盯着朱弘毅,想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寻出一道裂缝。
朱弘毅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倒是文毓瑾身边的虚云子,喉结忽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周妙雅三个字…
眼前霎时浮现出那张漂亮而清丽的脸,那女人如同被折断的傲雪寒梅,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激烈地扭/动着,手腕脖颈被他折磨得泛红。
小腹瞬间腾起燥热的火焰,混着北狄人骨子里暴虐的冲动,烧得他五脏六腑发麻。
虚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眼底溢出的那点波动。
就在这时,朱弘毅忽然笑了,既非冷笑,亦非怒笑,而是极其轻蔑的笑。
他眼风扫过虚云子,虚云子顿时感觉脊背生寒。
随即,他看向文毓瑾,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文修撰,虚云子道长山野粗鄙,不通规矩,倒是情有可原,可你,你可是百年文脉嫡长孙,两榜进士,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你也不知道,这是哪吗?”
文毓瑾眉峰一挑,嗤笑道:“这里不是午门吗?怎么,宁王殿下连午门都不认得了?”
朱弘毅笑意更深,声音却愈发冷淡:“文修撰博学,那本王便考考你,正统十四年,午门,可曾发生过何事?”
文毓瑾唇角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哑口无声。
午门血案…
群臣激愤,当庭活活锤死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血溅丹墀,尸横殿前,当时监国的郕王朱祁钰就在眼前看着。
后因于谦谏言王振有罪当诛,马顺死有余辜,当时所有动手的人,便都没有受罚。
文毓瑾瞬间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往虚云子身后躲去。
“朱弘毅!”
文毓瑾嗓音发紧,仍强撑着喝道:“你还敢动手打人不成?这里可是皇城!天子脚下!”
朱弘毅的笑意更深:“文修撰,直呼亲王名讳,罪加一等。”
文毓瑾的脸色霎时间刷地惨白。
朱弘毅不再容他,直接冷声令下:“长安,按住文修撰。”
长安箭步上前。
文毓瑾惊得踉跄着后退,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虚云子的背后,声音已骤然变调:“君子动口不动手!朱弘毅!你疯了?”
他话音未落,长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死死扣住他肩头。
虚云子想挡一下,他抬手将道服的袖口一拂,想格开长安的手。
长安压根儿不想理他,手腕一翻,绕过道服,直接扣住了文毓瑾的肩膀。
文毓瑾只觉肩骨剧痛,整个人就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他挣扎着,可奈何他一介书生,长安力气又大,钳得他分毫难动。
他被拖得踉跄着走了两步 ,长安随即抬腿一踹,文毓瑾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午门外广场上地砖冷硬,文毓瑾摔得两眼冒金星,还没等他爬起来,长安已经单膝压了上来,一只手扣住他后颈,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守门的侍卫见是宁王教训人,又亲耳听到是文毓瑾挑衅在先,便不敢上前阻拦,只悄悄遣人去通风报信,寻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过来。
文毓瑾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拼命挣扎,可长安的膝盖压着他的背,压得他喘不过气。
“放开…放开我!天子脚下,尔等竟敢戕害朝廷命官!”
朱弘毅缓步走了过来,轻笑道:“你?也配叫冤?”
虚云子忽然横身一步向前,隔在朱弘毅与文毓瑾之间。
“王爷。”
他声线温雅,似含和解之意:“都是体面人,何必伤了和气。”
朱弘毅闻言,心下里嗤笑:就你?背地里腌臜事做尽的臭道士,也敢自称体面人?真是把脸皮丢到北狄去了。
他连眼都未抬,是时候,该给这两个人渣一点教训了。
只见他手腕一翻,自长安腰侧抽出一道冷剑。
寒光乍现,虚云子尚未来得及错步,只觉**一凉。
下一瞬,剧痛霎时汹涌袭来,仿若烧红的铁钎直捣命门。
他张口欲嚎,却只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便被掐断在喉。
他惶然低首,朱弘毅的剑,正正插在他两腿之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灰青色的道士服,沿着裤腿往下淌。
虚云子双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他伸手想去捂,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糊了满脸。
“…为…为什么…”
虚云子从牙缝间迸出这几个字,他死死盯朱弘毅,眼中布满血丝,恨不能生啖其肉。
朱弘毅站在他面前,以上位者的姿态垂眸俯视,语气冰冷:“既只会欺负女人,本王便成全你,自今日起,你再无那祸根,倒也省得色欲扰心,便回去专心炼你的丹吧。”
虚云子浑身剧颤,**剧痛如焚,他连直腰的力气都没有。
朱弘毅不再看他,他转身,走向文毓瑾。
文毓瑾仍被长安死死地按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剑刺穿虚云子,瞬间血如泉涌,虚云子痛得蜷缩成一团。
他吓傻了。
裤/裆一热,竟当场尿失禁,温热的液体顺着股/间淌下,浸湿衣裤,腥臊暗涌。
“不…不要…”
文毓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爷…宁王殿下…下官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朱弘毅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垂眸,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这个曾在苏州文家用最恶毒的手段羞辱周妙雅的人,这个方才还高扬下巴,一口一个贱货的人。
这人仍在哭喊求饶,声嘶力竭。
他朝长安使了个眼色,长安会意,立即将文毓瑾整个人都翻了过来。
文毓瑾拼命想往后躲,可长安按得太紧,他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弘毅抬起脚…
“不!”
文毓瑾的惨叫声与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朱弘毅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腿间,用尽全力。
文毓瑾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喉中迸出的哀嚎卡在半截,只剩嘶哑的抽气。
顾凌云领着一队锦衣卫赶到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朱弘毅冷眼看着他,语气沉静道:“顾佥事,本王的靴子脏了,需去换双新的,今日新净体的两名太监,便移交于你,还望多加照拂。”
顾凌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玄色的身影进了午门,放才倏然回神…
身旁锦衣卫咋舌,不禁低声爆了句:
“真他娘的…狠。”——
作者有话说: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京紫禁城的奉天殿上演了一场明朝开国以来最血腥的朝堂群殴——午门血案。
土木堡惨败后第八天,五十万京营全军覆没,英宗被俘的消息已传遍京师。王振虽死于乱军,群臣仍要求“族诛王振、以谢天下”。监国郕王朱祁钰召集百官于奉天殿议战守之策,殿门外的午门广场聚满闻讯而来的官员,情绪已至沸点。御史们联名弹劾王振误国,请求族诛其党。马顺出面呵斥,激起众怒。给事中王竑率先扑上去撕咬,众臣一拥而上,把马顺、毛贵、王长随三人当场打死。于谦及时出面喝止,才没继续失控。此事又称“午门血案”或“八月二十三事件”。
第108章
朱弘毅换了一双新的靴子, 径直去到了乾清宫。
殿内点了檀香,烟气袅袅。
泰和帝今日神思尚清,他用手肘着头, 独自对坐在棋盘旁, 眉峰微蹙, 似在凝棋思索。
“皇兄。”朱弘毅上前,揖了一礼。
魏琰不在,此刻殿内只余几名小太监垂首侍立。
朱弘睿见胞弟至,抬手挥了挥,几个小太监见状,便悄声退下,将殿门阖上, 只留兄弟二人。
年轻的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先抬眼打量了弟弟片刻, 方才缓缓道:“朕听闻你今日, 在午门外闹了好大一场动静。”
朱弘毅垂首,没有辩解,也没有请罪, 倒是答得干脆:“是。”
朱弘睿看着他,良久, 眼底浮出旧日的宠溺,语气却似叹息:“这不像你, 你自幼温雅沉稳,何尝如此…胡闹?”
朱弘毅抬眸, 看向兄长。
皇帝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但眼神却是清明的。
他未服丹药, 未被药力所困时,始终还是那个温厚的好哥哥。
“臣弟不过是帮皇兄分忧罢了。”朱弘毅开口,语气平静。
朱弘睿眉梢微动:“哦?”
朱弘毅缓缓说道:“虚云子道长,道法高明,丹也炼得极好,可说到底,他终归是个男人,这深宫里住的都是女眷,他一个外男,若不净身,于情于理,住在这深宫里都不合规矩。”
他略停了一瞬,复又补一句:“臣弟今日,不过是替他行了这个礼,以全宫规罢了。”
朱弘睿笑着点了点头:“你倒是说得在理,此事,确实是朕欠考虑了。”
说罢,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
“他既已净身,往后便留在宫里,安心炼丹吧。”
随后,朱弘睿复又淡淡道:“至于文毓瑾…”
皇帝抬眼,目光穿过袅袅青烟,看向弟弟:“朕知道,是他挑衅在先。”
朱弘毅默然,只静静听着。
“可说到底,他是朝廷命官,是文家的长孙。”
朱弘睿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今日这一闹,明日…御使弹劾你的折子怕是要堆积成山,你可做好准备了?”
朱弘毅垂眸,说得坦然:“臣弟打人,确实不对,理当受罚。所有后果,臣弟一力承担,皇兄只管降罪便是。”
他没推脱,没求情,甚至没多解释一句。
朱弘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幼便跟在他身后,温良谦让,不爱争抢的弟弟。
良久,他忽然轻笑出声,既无冷意,也无怒意,只带着几分无奈的温软:
“朕怎舍得真降罪于你?”
说罢,他起身,走到朱弘毅面前,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是朕的亲弟弟,是这大晟朝,朕唯一能信任的人。”
言毕,他收回手,转身背对朱弘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叹道:
“以后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朱弘毅抬眼望向他,皇帝孤寂的背影立在窗棂投下的斜光中,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却衬得身形愈发孤薄。
“臣弟明白。”朱弘毅低声应道。
朱弘睿回身,面上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平静。
“去吧。”
他道:“今日朕也累了,你回去好好歇息吧。”
朱弘毅揖了一礼,转身便退出了殿外。
————
司礼监后身厢房,窗户纸糊得很厚实,
外头一点动静都传不进来。
屋里点了上好的安息香,烟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浮着。
魏琰半倚在软榻上,双脚浸在热气蒸腾的药汤盆中。
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脚边,手法娴熟,力道不轻不重,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喉间逸出一声舒坦的轻叹。
康敏之坐在他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双足亦浸着药汤,另有一小太监跪侍按揉。
他阖目养神,面上波澜不惊,只嘴角微微松弛,泄出惬然之意。
屋内极静,唯余按脚时轻微的水声,以及两人时不时溢出的满意轻叹。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细微地动了一下,一个穿着青褐色贴里的太监悄步进来,没敢抬头,只躬着身走到魏琰榻边,压低声音道:“干爹,事儿成了。”
魏琰抬了抬眼皮,挥了挥手,示意按脚的小太监们退下。
小太监们帮二人擦干脚,又为他们套上软袜,穿上便鞋,这才躬身退出门外。
那太监觑得四下已无人,只剩魏琰与康敏之,便继续低声禀报道:“文毓瑾依着干爹的吩咐,在午门外说尽了那些刺激宁王的污言秽语,宁王…果然没沉住气。”
魏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睁开眼,眼角的皱纹堆叠如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宁王果然还是年轻。”
他慢悠悠地说道:“年轻气盛,沉不住气,稍微用点激将法,就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大错。”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对座的康敏之。
康敏之仍闭着眼,似已入寐。
“康大人。”魏琰轻唤了一声。
康敏之眼皮微动,他并未睁开眼,只从鼻腔里嗯出了一声。
魏琰道:“接下来,该看您的了。”
康敏之这才缓缓睁开眼。
“魏公公放心。”
康敏之开口,声音干涩喑哑:“明日一早,御史台弹劾宁王的折子,便会如洪水决堤,一本接着一本,源源不断,直至淹了陛下的御案。”
说罢,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届时,陛下若是想包庇亲弟…”
康敏之抬眸,目光与魏琰相接:
“自有御史,以死相逼。”
魏琰抚掌轻笑。
“妙哉,妙哉,还是康大人老谋深算啊。”
说罢,魏琰坐直了身子,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那个虚云子嘛…”谈及此人,他故意拖长声调。
康敏之重新阖目,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活该。”
康敏之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哼!看他今后,还如何以色侍人!如今他已是颗半废的棋子,待我们将他最后那点油水榨尽,必然让他死得难堪。”
魏琰听罢这话,朗声笑了起来。
只听他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康大人为了李太妃,还真是…忍辱负重。”
————
自次日起,一连七日,弹劾宁王的折子源源不断地堆满了泰和帝乾清宫的御案。
起初,折子不过是指责宁王当街斗殴,有失皇家体统,泰和帝随手翻了几页,便随手撂到一旁,并未理会。
而后,折子的言辞竟愈发激烈,说什么宁王残害朝廷命官,戕害方外之人,藐视国法,祸乱宫禁云云。
朱弘睿根本没理那些折子,没批,也没发话,只是让司礼监把折子都收起来,搁在一旁,他压根儿就不想理会。
然事态进展却非他所料,竟如滚雪球般,愈滚愈大,终至不可收拾。
御史台,六部,都察院,甚至翰林院,皆有折子上奏。
其或为康敏之门生,或为魏琰党羽,更有闻风而动,凑热闹者,纷纷攘攘,唯恐落后。
一个年轻的御史抱着必死之心给皇帝上了一道血书,而后他跪于午门外,头顶血书,高声疾呼,陛下若不罚宁王,他便以死明志,血溅宫门。
而后,越来越多的年轻御史加入血谏之列,他们集结于午门之外,乌压压地跪成一片,以命相逼,愈逼皇帝表态。
年轻的皇帝有些坐不住了,在这大晟朝二百余年基业里,不是没出过这等事…
嘉靖年间大礼议,皇帝将一百多名闹事臣子收监杖责,当场打死十七人。
泰和帝是有心包庇自己的胞弟,可能他能顶得住午门外愈聚愈多的人吗?
情急之下,他召来了魏琰。
“朕不想罚宁王。”
朱弘睿开口,声音透着疲惫:“可如今这局面…”
话未尽,他只定定望着魏琰。
魏琰躬身立于下首,面上一片恭谨。
“陛下。”
他缓声道:“宁王殿下此番确是冲动了些,不过年轻人嘛,难免气盛。”
朱弘睿听罢这话,揉了揉眉心。
“可这些言官…”
他指了指案上的折子堆:“朕总不能真让他们撞死在宫门外,朕不想重演当年大礼议之祸。”
魏琰垂眸沉吟片刻,方恭谨说道:“陛下,老奴倒是有一拙见。”
“大伴请讲。”
魏琰嗓音温缓,似真心为皇室考量:“宁王殿下这些年闲居京中,虽办过几桩差事,可到底未经真正历练过。不如…趁此机会,让殿下出去历练历练?”
朱弘睿抬眸看他,狐疑道:“去哪?”
魏琰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
“辽东。”
殿内里霎时静了一瞬。
朱弘睿未即刻应声,只凝视着他,良久,方缓缓道:“辽东…如今不太平。”
“正因不太平,才需历练。”
魏琰恭声续道:“殿下是亲王,是陛下最信任的胞弟,若能去辽东镇守一方,既是历练,亦是为陛下分忧。”
他言辞恳切,似真心在为宁王谋划前程。
朱弘睿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辽东凶险…
周家军覆灭之后,北狄人愈发猖獗,年年犯边。辽东的军饷,粮草,兵械,桩桩件件都是笔烂账,朝中没人愿意去,也没人能镇得住。
派宁王去…
“陛下。”
魏琰复又开口,语气恳切:“言官们闹至如此,若不给个交代,只怕难以收场,让殿下去辽东,既是历练,亦是暂避风头。”
倒是句句在理,字字有据。
朱弘睿闭上双眼,心中纠结了许久。
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了决断:
“传朕旨意,命宁王朱弘毅,即日起亲赴辽东,代朕巡视边务,整饬军备。”
魏琰听罢,退后半步,深深躬身:“奴才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辽东…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周家军当年何等威风,不也全军覆没?北狄人的铁骑,辽东的严寒,缺饷少粮的边军,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
魏琰早已把辽东军饷贪墨殆尽,边军三年未发足饷,士气低迷,怨声载道。
北狄年年犯边,烧杀抢掠,辽东早已烂透。
像朱弘毅这种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去了那种地方…
那便是——
必死无疑。
等朱弘毅死在辽东,皇帝痛失胞弟,心神大乱,朝中再无人能制衡他们的时候…
这大晟的天下,便该换种玩法了。
第109章
六尚局后身有间僻静的房舍, 平日里是专门用来存放旧案档册的,鲜少人至。
这里门窗紧闭,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明角灯。
孙女官正在给周妙雅上药。
那药盛在一只青瓷小罐里, 膏体细腻, 涂在伤口上泛着清凉的药气。
正是之前周妙雅在西苑险些被勒死时, 朱弘毅次日遣人送来的那罐,当时余下的未用完,一直被她收在匣子里,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孙女官以指尖蘸了些许药膏,轻轻涂在了周妙雅腕间的红痕上。
她手腕,脚踝被麻绳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细痂, 勒痕也淡了许多,只余几道浅红的印子, 不细瞧已不甚明显。
“好在没伤到筋骨, 不然不会好的这么快。”孙女官感慨道。
周妙雅低低嗯了一声。
她垂首看着自己腕间,细痂边缘有些微微发痒,是伤口快好了的征兆。
屋内很安静, 明角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忽短。
孙女官收起药罐,用帕子擦了擦手, 方才低声道:“虚云子那熏香,我已查清楚了。”
周妙雅倏然抬起头, 望向她。
孙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派人去了趟丹房,从他的香炉中窃了一小块残片出来,找太医院的卢院判看过, 又托了外头懂行的人辨认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周妙雅:
“此物是北狄萨满独有的一种熏香,大晟境内没有,连西域商路都不见流通,只有北狄王庭和几个大部落的萨满法师,才会用这种香。”
周妙雅心头巨震,她虽心中早有猜测,可听到确证
时,心头仍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回忆起了那熏香的气味,浓烈,奇异,带着原始到近乎蛮荒的腥甜。
由于第一次闻到那气味时是被蒙着眼,嗅觉被无限放大,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晰。
“所以…”
周妙雅开口,嗓音有些发干:“他确是北狄奸细。”
孙女官颔首:“证据确凿无疑。”
只见她沉吟片刻,复又说道:“虚云子是宫宴之上,阉党魁首户部尚书王孟献引荐给陛下的,若虚云子是奸细,那康敏之与魏琰,都脱不了干系。”
周妙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宁王府藏书楼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还有葬身黑水河畔的几万周家军将士…
康敏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康敏之当年在兵部尚书任上,便是构陷家父最积极的人。”
孙女官抬首望向她。
明角灯的光映在周妙雅面上,明明灭灭。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沉着一片浓浓的,化不开的黑。
周妙雅继续说道:“康敏之当年蹦得那样高,非逼着先帝杀了我父亲不可,若非得了北狄人天大的好处,他何至于此?”
这也是孙女官一直以来想要寻找的答案。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妙雅蹙着眉,似又想起了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姑姑,还有一个人,亦有嫌疑。”
孙女官望向她,问道:“你是疑心李太妃?”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西苑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安和郡主构陷我,虚云子掳我,还有早前文老太太的死,济慈堂的那些女子…她身为西苑之主,说全不知情,鬼都不信。”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说道:“姑姑,我怀疑,康敏之与李太妃,是不是一伙的?”
孙女官瞳孔微缩。
她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盯着周妙雅,看了好一会儿。
明角灯的光映在她眼底跳动着。
良久,她终于开口:“若真是一伙的,那他们所图之事为何?”
是啊。
图什么?
康敏之已是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太妃是先帝嫔妃,当朝太妃,虽无实权,可尊荣富贵一样不缺。
他们到底还要什么?
想到这里,周妙雅喃喃道:“北狄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肯叛国卖命,做到这个地步?”
两人对坐着,虽谁也没再说话,但脑海中却是在迅速的抽丝剥茧。
这是从一缕熏香扯出的一张网,这张网上连着虚云子,连着康敏之与魏琰,连着李太妃,连着北狄,连着二十年前的黑水河,连着数以万计无人收殓的尸骨。
可网的中心到底是什么?
那张网要捕的,又是谁?
二人正想到深处,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声音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约好的暗号。
周妙雅与孙女官对视一眼。
孙女官起身,行至门边,侧耳听了听,方才轻轻拉开门闩。
门外是崔尚宫身边的心腹女官。
孙女官将她请进门,复又将门关好,只见那女官脸色煞白,压低声音说道:“孙司记,周司典,刚得的消息,陛下已下圣旨,要派宁王殿下去辽东历练。”
周妙雅手里的药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青瓷小罐没有碎,只是滚了两圈,停在了桌脚边。
“什么时候的事?”孙女官急声问道。
“就刚才。”
那崔尚宫的心腹女官喘了口气:“旨意刚刚出乾清宫,这会儿怕是快到宁王府了。”
周妙雅终于动了动。
她弯下腰,慢慢捡起药罐,手指有些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药罐上沾了灰,她用手擦拭,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孙女官复又追问道:“可知是什么因由?”
那女官摇了摇头:“具体原由不清楚,只听说是与宁王殿下午门外殴伤虚云子道长与文修撰有关,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陛下没办法,才令王爷去辽东暂避风头。”
暂避风头?
周妙雅直起身,扯了扯唇角,发出一丝冷笑。
辽东…
那是周家军全军覆没的地方。
是父亲与周家全家上下三百余口战死的地方。
是北狄铁骑年年践踏,大晟边军节节败退的地方。
是军饷被贪墨殆尽,将士们三年未发足饷,怨声载道的地方。
被派去那里,也叫暂避风头?
孙女官也沉默了。
她望向周妙雅,只见她面色惨白,正用尽全力抑制着身上止不住的颤抖,眼底翻涌起一片几乎要溢出的暗色。
“姑姑。”
周妙雅终于忍不住,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眸,着急的泪在眶中打转:“他们是想让他死。”
孙女官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妙雅…”
“他们想让他死在那里。”
周妙雅摇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似要咬出血来:“他们想像当年让我父亲死在那里一样,让二郎死在辽东。”
她倏然抬头,眼底那片暗色骤然腾烧了起来:“姑姑,我不能让他死,我得赶紧出宫一趟,去宁王府!”
孙女官望着她。
望着这个她当年亲手送到苏州文府,她姐姐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望着这个历经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受尽屈辱,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姑娘。
她重重颔首:“你且安心去,皇后娘娘那里,我会替你告假。”
周妙雅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抹眼底尚未坠下的泪。
她知道,此刻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必须马上见到他。
————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宁王府门口。
她提着裙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周妙雅。
她立在门边,扶着门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尽是汗。
王府的下人们都识得她,见是她,便未加阻拦。
她一路畅通,行至书房门前,刚要抬脚进去,却听屋内传来朱弘毅与顾凌云的谈话声。
“何时动身?”顾凌云问。
“三日后。”朱弘毅道。
顾凌云望着他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表情,心中十分疑惑:“辽东现在情况很差,将士们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够,军饷三年未发足,士卒饿得面黄肌瘦,有些饿极了,夜里甚至偷马料吃。去年冬天,冻死了三百多人,尸体堆在营外,开春才埋。”
朱弘毅听着,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凌云见他这般,心下更急,追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这分明是魏琰与康敏之设下的圈套。”
朱弘毅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本王知道。”
顾凌云望着他,眼中满是恳切:“殿下先前救过下官的性命,下官一直铭记在心。下官曾对阿姐说过,宁王殿下的恩情,我顾凌云即便粉身碎骨也会偿还。他日若王爷需要,这条命随时双手奉上。”
朱弘毅抬首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顾凌云语气坚决:“下官愿替王爷去辽东,一来,是我欠阿姐的,若非我粗心大意,被魏琰设计支走,阿姐也不会中逍遥散,逍遥散的解药在北狄,合该我亲自
去寻。二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朱弘毅,复又道:“我知道殿下与周司典情深,宫中水深火热,险象环生,周司典离不开殿下。所以…我愿替殿下去辽东,是生是死,我顾凌云一人扛。”
朱弘毅听罢这话,只淡淡笑了笑。
那笑意风轻云淡,仿佛已参透世间所有腌臜事。
朱弘毅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顾凌云面前。
他抬起手,拍了拍顾凌云的肩膀。
力道虽轻,却让顾凌云整个人僵了一下。
朱弘毅开口,语气平静:“你原说过,想与我作君子之争,妙雅选谁,你都认。”
“可我若负了她,那便无论我是谁,身居何位,都不配你再以君子之礼相待。”
顾凌云愕然望向他,猜不透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更不知他心底到底在作何盘算。
朱弘毅笑了笑:“那我此刻,便要你继续以君子之礼待我,可好?”
顾凌云听罢这话,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望着朱弘毅,望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道:
“朱弘毅,你什么意思?”
朱弘毅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令顾凌云猛觉心头发紧:
“我此去辽东,前路生死未卜,京城的人和事,只能拜托给你了。”
顾凌云喉头发紧。
朱弘毅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我不在时,妙雅…便托付给你了。皇嫂的解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当双手奉上。”
门外,周妙雅指尖死死抠住门框。
书房里的对话,如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她自头顶至脚踵,彻骨生寒。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她一把推了开书房的门。
屋内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朱弘毅怔住,顾凌云亦僵在原地。
周妙雅满面泪痕,眼睛哭得红肿,发髻因为跑得太急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边。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唇瓣被她咬得血色尽失,整个人正微微颤栗着。
她谁也不看,只直直望向朱弘毅。
然后,她如发疯了一般奔向他。
朱弘毅下意识张开双臂。
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力道之大,令他踉跄着倒退半步。她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散。
“二郎…”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埋进他的胸口,热泪霎时浸透了他衣衫的前襟。
“我不要…我不要…”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只会说这几个字了。
她闷在他怀里,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这个…二郎,我求你了…”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面上尽是湿漉漉的泪痕,哭得鼻尖通红。
朱弘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垂下眸,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如被钝刀子慢慢割开。
他抬手以指腹轻轻擦拭着她的眼角,却怎么也拭不尽那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没事啊。”他低声说道,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孩子。
周妙雅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朱弘毅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他望进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妙雅,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周妙雅怔了怔。
她当然记得。
在瀚海楼底层的那间密室中,堆满了周家军战功册的地方。他说过,五岁那年在望北楼听书,痴迷辽东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他说过,曾偷偷跑去京郊大营,被父亲周承山以戒尺惩罚了五下。他说过,她父亲曾许诺过,待他足够强大的时候,会亲手将周家军的腰牌交给他。
朱弘毅望着她恍然的神情,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牵强,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他淡淡说着:“妙雅,你当为我高兴才是。”
他顿了顿,复又低声说道:“即便没有魏琰与康敏之设的这个局,我本来…也是想去的。”
周妙雅的哭声停了下来。
她抬着泪眼望向他,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他的内心深处。
朱弘毅笑了笑,手指仍轻轻抚着她的脸,继续说道:“若我不往前迈这一步,你父亲的冤案,皇嫂的解药,皆会永远停滞不前。总得有人…要往前迈这一步。”
周妙雅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泪,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我已经查到虚云子就是北狄奸细了,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背后之人早晚会露出马脚…你不必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朱弘毅摇了摇头。
他握住她胡乱拭泪的手,裹入了自己的掌心。他掌心温热,覆着常年执笔握剑磨出的薄茧。
“妙雅,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王朝的毒瘤…早已根深蒂固。砍去几根枝叶无用,它们还会再长出来。唯有挖出根茎,连根拔起,方能真正解决所有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妙雅,相信我。”
周妙雅痴痴地望向他。
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燃着从未熄灭的过火。
她想起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他亲口对她说过:“我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终于,她慢慢点了点头,点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随即,她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莹的微光,上头刻着一个清晰的周字。
她执起朱弘毅的手,将玉佩郑重地,轻轻置于他的掌心。
朱弘毅的指尖微微颤动着。
“二郎。”
周妙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平稳了许多:“你说过…若我父亲还活着,他定会亲手将周家军的腰牌交予你。”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的眼底:
“今日,我就将这枚玉佩托付于你。”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合拢手指,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这枚玉佩…承载着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也承载着黑水河畔…数万周家军将士的忠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泪意翻涌,却强忍着没让它们落下来。
“如今,我将他们都托付与你了。”
“二郎,答应我。”
“一定要活着回来。”
朱弘毅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良久,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玉佩牢牢攥在手心。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
“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在魏琰身边的眼线…会帮你,皇嫂也会护着你,还有顾凌云…”
说到这里,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外头空荡荡的,顾凌云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眼底温柔与坚定交织:“我自当放心去辽东,建功立业。”
随即,他补上了那句:“在京城等我,无论再难再苦,等我回来娶你。”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又滑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再抽泣。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即将踏上生死未卜前路的男人,望着这个从风雪中的破庙里将她捡回,给予她活下去的尊严,安身立命的官职以及未来全部希望的男人。
她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终于!!哭死我了!!!开启辽东新篇章!!
小朱!!崛起吧!!
第110章
三日之后, 天还未亮透,朱弘毅便离开了京城。
没有王府的车队仪仗,只他与长安两人, 各乘一骑, 皆是寻常制式的普通军马, 将行囊系于马背之上,里头只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与几卷兵书。
清晨的雾气还很浓,街上空荡荡的。
长安跟在朱弘毅身后几步,频频回望渐行渐远的城门。
朱弘毅并未回首,他手扣缰绳,身形挺拔,目光落在前方雾茫茫的官道上。
出城之后, 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 马行其间, 深一脚浅一脚,泥水飞溅。
两人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头两日走得很急,每日天不亮就动身, 入夜才寻驿站歇脚。
朱弘毅的话很少,多半时间只是在默然赶路, 偶尔停下来喂马时,他会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或摊于掌中静静凝视,或在指间摩挲许久。
长安只在
一旁默默喂马, 不敢多言。
过了通州地界,天忽然阴了下来,骤风中裹着潮气, 远处闷雷隐隐。
长安抬头看了看天气:“殿下,怕是要下雨了。”
朱弘毅勒住缰绳,亦抬眼望了望天色:“前头有处庄子,先去避避。”
那庄子不大,只十来户人家,庄头的听说来了两位过路客,便腾出一间空屋。那屋子简陋,土炕上铺着草席,窗纸破了几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雨果然下了起来。
初时还嘈嘈切切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帘,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
朱弘毅负手立于檐下看雨,看着那雨水顺着檐角哗啦啦地淌下,他忽想起周妙雅,那小哭包,总是爱哭鼻子,在得知他要离京的那日,她站在宁王府书房门口,眼泪也是这般淌的。
他闭上双眼,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枚玉佩,心中暗暗想着:
往后,再也不要惹她哭鼻子了。
次日,雨终是停了,地上满是泥泞,马行得极慢,及至晌午,才抵达了天津卫地界。
天津卫靠海,官道两旁渐渐能看见盐田,盐堆皑皑,于烈日之下泛着白光。
朱弘毅没有进城,而是拐上了一条向北的岔路,道路渐荒,两侧是成片的野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夕阳西下之际,正前方忽然看见田垄。
这田里种的东西和别处的很不一样,植株不高,叶子宽大而肥厚,有些已经结了果实,土黄色的块茎半露在外头,累累垂垂的。
长安好奇地“咦”了一声:“王爷,这是…?”
朱弘毅淡然道:“土豆。”
“土豆?”长安愈发疑惑,这东西形貌古怪,他闻所未闻。
朱弘毅想起徐明阳离京前所言:“西洋传来的东西,据说耐旱高产,荒年可救命。”
长安顿时来了精神:“竟有这等好物?若能推广开来,那西北,辽东便再不怕饥荒了!”
朱弘毅点了点头,二人放慢了马速,继续前行,不远处田埂尽头处,那田庄已遥遥在望。
那田庄并无高墙大院,只绕了一圈篱笆,内有几间瓦舍。
此刻院门敞着,远远能瞧见里头晒着成串的玉米,金黄一片。
朱弘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长安,径自走了进去。
徐明阳正蹲在院子里,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脚高卷及膝,赤足立于泥地中,手持一把短锄,正在为一畦菜苗松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学生拜见恩师。”朱弘毅走上前去,长揖一礼。
徐明阳搁下手中锄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来了?”
极寻常的一句问询,似早知他会来。
朱弘毅微微颔首。
“屋里坐。”
徐明阳引着他往正屋去,又回首朝厢房唤了一句:“夫人,麻烦沏壶茶来。”
屋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靠墙摆着书架,架上塞满了农书和札记。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墨迹已有些微微泛黄。
徐夫人端着粗陶茶碗进来,笑道:“不知宁王殿下驾临,寒舍苦寒,屈尊了。”
朱弘毅摇了摇头:“师娘言重了,您不是携孩子回松江府了?怎得又来了天津卫?”
徐明阳捋须朗笑:“还不是放心不下我这把老骨头,独自在这异乡种地。”
朱弘毅望着眼前琴瑟和鸣的老夫妻,念及自己方与周妙雅分离,眼底不禁浮起几分艳羡之意。
徐明阳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忆起此前周女官曾寄来《坤舆万国全图》的手稿,那图绘制精细,经纬考据精详,而今二人竟要被迫分离,恍如隔世。
他放下手中粗陶碗,截断了朱弘毅那飘远的思绪:“殿下,辽东的局势,你知晓多少?”
“略知道些。”
朱弘毅答道:“军饷欠了三年,冬衣不足,去年冻死三百余人,北狄年年犯边,边军节节败退。”
“还有呢?”
“巡抚李道远,是康敏之的嫡系。督师高第,是魏琰的走狗。”
朱弘毅声音平淡,继续说道:“总兵郑康,在中间和稀泥。”
徐明阳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知道得倒是很清楚嘛。”
说罢,他起身行至墙边,指着那幅舆图说道:“李道远此人,虽然贪婪,但人不蠢。他知晓康敏之将他放在辽东是为了捞银子,故而捞得狠,却也知分寸,至少明面上的防务还算过得去。”
而后,他手指往右移,点到另一处:“高第则不同,他是彻头彻尾的鼠辈,除了会巴结魏琰,克扣军饷,旁的什么都不会。去年北狄犯边,他躲在城中不敢出,任由城外三个村子被屠。”
朱弘毅盯着舆图上的那个点,眼前似浮现出那无辜被屠的村落,凄惨一片,一时沉默不语。
“郑康…”
说到此人,徐明阳的手指在总兵府的位置虚虚一划,复又开口:“他是周承山之后第四任辽东总兵了,前三任,一个战死,两个被阉党构陷去职,郑康能坐稳此位,全凭擅长充楞装傻。”
说罢,他转过身,背手望着朱弘毅:“周承山昔年曾救过郑康的命,他也曾与我数次对饮,然这些年,他闭门谢客,概不见人。”
“自保。”朱弘毅道。
“正是。”徐明阳颔首:“故此人或可为突破口,然而须看殿下如何撬动。”
朱弘毅点头。
屋内静了片刻,外头传来几声鸡叫声。
徐明阳走回桌边,俯身从桌底拖出一只麻袋,袋身沉甸甸的,他费了好些气力才拽出来。
“这里头是土豆与玉米的种子。”他解开袋口,抓出了一把。
“辽东地寒,这两种作物耐冻,易活,亩产至少是麦子的三倍。”
说罢,他将种子放回,扎紧袋口:“你将它们带去,届时寻块地试种,若能成,来年开春,辽东的百姓便能多一口饭吃。”
朱弘毅望着那麻袋,喉间有些微微发紧:“老师…”
“先莫急着道谢。”
徐明阳摆了摆手,神色肃然:“粮食能活民,但不能退敌。辽东真正的困局,不在饥寒,而在人心涣散,军无战心。”
言及此处,徐明阳眸光微沉,似忽忆及一事:“然欲破此困局,尚有一人可用。”
朱弘毅目光一凝:“谁?”
“张文龙。”
徐明阳行至墙边,又重新审视起那幅辽东舆图,目光停驻在那片广袤
的海域上。
“此人是周家军的旧部,昔年黑水河一战,他率偏师在外巡防,侥幸避过此劫,后来朝廷问罪周家军,他干脆反了出去,占据了皮岛。”
皮岛…
朱弘毅记得此地,舆图上不过弹丸之地,孤悬于北狄后方。
“这些年,他在皮岛自立为王,收容辽东逃过去的难民,屯田练兵,不时袭扰北狄沿海。”
徐明阳回过身,目光灼灼:“北狄人对他恨之入骨,数度进剿,皆因皮岛地势险要,未能攻下。”
“那朝廷对他,作何态度?”朱弘毅追问道。
“朝廷?”
徐明阳嗤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讥诮:“朝廷斥他为不服王化的海寇,数次发檄文声讨,可谁人真去征剿?李道远与高第巴不得他在北狄背后掣肘,好替他们分担边患。”
朱弘毅沉默着,似在思索什么。
徐明阳坐回椅中,继续说道:“张文龙此人,我见过。性情刚烈,认死理。他当年反出朝廷,并非想当什么海寇之王,实则是寒了心,他觉得朝廷负了周家军,负了周承山。”
屋内复又安静了一瞬。
良久,朱弘毅才开口:“老师是要学生去拉拢他?”
徐明阳摇了摇头,而后望定他,目光如炬:“并非拉拢,而是拿着玉佩去寻他,告诉他周承山的女儿还活着,周家的冤屈未雪,问他还记不记得黑水河畔,当年流过的血。”
朱弘毅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粗陶质地糙砺,磨得他指腹微微发热。
半晌,他抬首,问道:“他会见我么?”
“难说。”徐明阳直言:“可能一见你就要砍了你,觉得你是朝廷派来招安的骗子,也未可知。”
朱弘毅闻言,竟笑了笑:“便是真要砍了我,刀山火海,这一遭我也闯定了。”
笑过之后,他复又问道:“皮岛如何去?”
“由辽东海州出海,往东三百里。”
徐明阳道:“但海上风险极大,即便你到了皮岛,张文龙肯不肯见你,也未可知。”
朱弘毅点头,不再追问。
于天津卫盘桓数日,与徐明阳秉烛夜谈,获益良多,然终须一别。
离别这日,徐明阳摆摆手,送朱弘毅至院外。
长安已牵马候在门外,一麻袋的种子已捆缚妥当。
徐明阳望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
“殿下,辽东百姓等的,并非是一位亲王。”
他顿了顿,语声苍凉悲壮:
“他们等的,是另一个周承山。”
朱弘毅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他抱拳一礼,未再多言,调转马头。
两骑绝尘而去,行出数里,朱弘毅再回首,那田庄已化作天际一点。
长安驱马并行,低声问道:“殿下,往何处去?”
朱弘毅望向前方,官道蜿蜒,没入苍茫天际。
“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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