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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权臣重生,但做皇后 40-50

40-50

    第41章 落定


    陆二叔终于抬头看清了近在眼前的人。


    尹……不, 原来与陆纪名一道回陆家的根本不是什么尹三公子,而是是皇帝本人。


    陆二叔终于明白方才贺泽念的反常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并非是见到天子畏惧不敢说话,而是抬头看了皇帝脸, 被吓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许辞风是绪平救命恩人, 我与之交游,知其是难得至情至性的豪爽之人, 且早有家室, 伉俪情深。前些日子他还托人给绪平和我带了贺礼与书信, 若有爱卿不信, 可让陈公公亲自给各位大人带来。”


    朝臣又齐声说“不敢”。


    韦焱冷笑一声, 继续说:“豫安侯家与绪平的婚约,先帝与我也都早已知晓, 二人早已退婚,再无牵扯。至于逐出族谱一事……好歹陆家养了绪平一场, 我总要顾些脸面, 陆二叔觉得呢?”


    陆二叔早已脸色惨白, 跪倒在地,不停说着“陛下饶命”等话。


    见韦焱并未理他, 陆二叔又转头看向陆纪名, 半爬着到陆纪名面前,扯着他的腿说道:“看在二叔一时糊涂的份上……饶了二叔这回。”


    见陆二叔此等反应,就算再蠢的人,也都明白了当中的隐情,方才还义正词严的王大人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陆纪名甩开了他,笑眯眯说道:“陆元哲,我已不在陆家族谱上, 哪来的什么二叔?”


    陆元哲僵在原地,目光看向周围,如溺水之人想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跪着,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再拉他一把。


    “陛下,表哥与许辞风确实清清白白,我寄居陆家,是被舅父胁迫,不得已才到此处!望陛下网开一面!”贺泽念的声音在陆元哲耳边响起。


    陆元哲恼怒地看着外甥,明明是他们一起……如今推脱了个干净!


    他刚想开口,却听韦焱说道:“诸位爱卿平身吧,如此一来,这些天来绪平身上的流言,想必也都明了了。”


    朝臣们起身,王大人立刻缩回了队列。


    韦焱开口道:“陆元哲,污蔑皇族,欺君罔上,论理当问斩……”


    陆元哲双目瞪大,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但念在其毕竟曾是皇后亲族,朕不忍皇后伤怀,特网开一面,陆元哲流放三千里,其儿孙后人不许入朝为官。贺泽念逐出京城,永不许踏入汴京半步。”


    群臣不敢再多发一言,都称圣明。仪鸾司上前将不断求饶的陆元哲和贺泽念拖了出去。


    “王卿家,捕风捉影,不能明辨是非,污蔑皇后,贬。”


    太后被禁足,陈倚卿下狱,朝堂上潜藏的二人党羽早耐不住性子,今日朝堂上多多少少有冒了头。


    今日下朝,仪鸾司会挨个调查,尽可能铲除异心之人。


    “除此之外,我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关于绪平克死先帝的流言,各位爱卿还需我来给诸位解释吗?”韦焱冷声追问。


    此时若说出先帝是被陈倚卿所害,固然是最好,既能严惩陈倚卿,又能彻底压下谣言。


    只不过……陈倚卿是陈贵妃族叔,如果明言陈倚卿下毒,不会有人认为是他与太后勾结,反而让人疑心其下毒是为了三皇子铺路,从而令陈贵妃与三皇子陷入麻烦。


    如此一来,想彻底消除流言,就只能拿出与太后相同的手段——用怪力乱神对付怪力乱神。


    领头的王大人已被处置,其党羽恶意自然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都不再敢冒头多言,唯恐牵连自己。与其他朝臣一道下跪,只说“不敢”“陛下恕罪”等语。


    韦焱却不依不饶:“来人,传国师。”


    国师亦早在殿外候着,话音刚落不久便进了殿。


    国师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出现在朝中,这也是陆纪名第一次见到对方。


    国师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做道士打扮,因先帝应允对方面圣不必下跪,因此上殿后只朝韦焱做了个道家礼节。


    “国师,你说先帝可是绪平克死?”韦焱问。


    国师像是与其提前对好了词,一唱一和道:“陛下说笑,为殿下挑选太子妃时,小道专门测算,太子妃的命格贵不可言,可保大齐千秋万代。


    “还有便是,先帝抱病多年,在太子妃入宫前就已缠绵病榻。太子妃入宫后,侍奉膝下,病势反而好转许多,并无妨碍先帝一说。想来不过是无稽之谈。”


    “国师是先帝亲自请入宫中的避世高人,与绪平之前也并无瓜葛。”韦焱言语中带上怒气,“说绪平与国师勾结,既是对绪平的侮辱,亦是对国师品行的构陷!”


    朝臣噤声,再不敢多言一个字。


    韦焱朗声道:“如此,近日流言已由我亲自为诸位大人解惑,若哪位爱卿仍有异议,可现在提出。今日散朝后,若我再听到任何关于绪平传言,各位大人,就别怪我不顾念咱们的君臣之情了!”


    见不再有人言语,韦焱说:“如此初二的立后大典如期举行。众爱卿无事便退朝吧。”


    朝臣告退,陆纪名也朝韦焱行礼退下。重生接近一年,陆纪名虽今日才见到国师真容,但其名号从韦焱口中听过不少次,因此心中对国师产生了不少疑问。


    于是今日同路,陆纪名便想叫住国师,同对方好好聊聊,只不过刚开了口,就看见陈公公过来。


    陈公公:“殿下,陛下叫您回去。”


    陆纪名迟疑片刻,国师先说了话:“殿下去见陛下吧。小道与殿下机缘未至,不再叨扰。待来日陛下主动同殿下一道来玄枢院,小道再奉茶同殿下细谈。”


    陆纪名听罢只能同陈公公一道返回大殿。


    韦焱坐在龙椅上,待陆纪名走近后便朝他招手。


    陆纪名迈上台阶,在龙椅前朝韦焱单膝下跪。


    “臣叩谢陛下在百官面前维护臣。”


    “坐过来。”韦焱不喜欢陆纪名如此规规矩矩地面对着自己,蹙着眉拍了一下龙椅。


    陆纪名抬头:“不可。”


    韦焱起身,不由分说直接将陆纪名拉到怀里,按着他一同坐到了龙椅上。


    说是坐在龙椅上,其实陆纪名是坐在韦焱身上 。陆纪名慌了神,试图挣脱离开,但韦焱抱得很紧。


    陆纪名挣脱无果,心想是要找机会同宁嘉学学武艺了,否则总被韦焱压制,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绪平,它也不过是把普通的椅子。”韦焱说。


    陆纪名并不上当:“这是我族皇权,怎能是普通椅子。”为了能坐上这张椅子,多少人血流成河,哪怕至亲手足也会反目成仇。


    “绪平,你应懂我心意。”韦焱拦腰抱着陆纪名的手更重了几分,“待你为后,这张椅子,有我一半,便有你一半。”


    陆纪名怔怔地看向韦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想要这些。他这辈子留在韦焱身边,不是为了权势地位。


    哪怕韦焱将他像太后那样,关在后宫,哪怕日后要与后宫嫔妃争夺宠爱,他也无怨无悔。


    他已经做好了一辈子葬在后宫的准备。


    却没有想到,韦焱愿意对他说这些话……前世他到底为何,为何要为了那些虚名和不值得的人,丢下韦焱。


    陆纪名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从未有过、也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悲伤。


    他好后悔,前世的每一件抉择,他都好后悔。


    他为了做陆家的好儿孙,没能做成好爱人、好臣子、好父亲……可韦焱,仍愿意一次又一次原谅他。


    他何德何能?


    陆纪名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流泪的时候不会抽泣,甚至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泪珠滚落,一串串,惹得人心疼。


    韦焱侧身,用手指为陆纪名抹掉眼泪。


    “不许哭了,有什么好哭的?”韦焱说,“以前怎么没发现过你爱哭?”


    “没哭。”陆纪名说。只是声音仍带着些许鼻音。


    “绪平,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韦焱问。


    “记得。”陆纪名永远不会忘了,殿试结束,他与状元和榜眼受过赏赐后一道跟着内监离宫。


    “你见到我以后在想什么?”


    陆纪名在韦焱的引导下渐渐从方才的难过中脱出,想起旧事,嘴角又无意识噙笑:“我在想,这样小的一个孩子,明明还如此稚嫩,却举手投足都有了储君的气度,当真是不同。等分开后,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我未来几十年会效忠的君主。”


    “怎么这样?”韦焱不满道,“你都没有觉得我长得好看。”


    陆纪名彻底笑出来:“你那时才多大点儿,都没长开,小小一个。而且我们都是新科进士,哪来的胆子盯着太子看?”


    韦焱抓住陆纪名的肩膀,掰着他面对自己:“现在给你胆子,好好看看你的夫君。”


    陆纪名目光落在韦焱英俊的脸上,仍是忍不住笑。


    韦焱也笑起来,朝陆纪名说:“我跟你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着,这人真好看,以后得朝爹爹说,让这人给我当太子妃。”


    陆纪名意识到韦焱又在胡说。


    “不管怎样,爹爹到底答应了。”韦焱没骨头似的斜靠在了陆纪名身上,“马上就是封后大典,你就算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陆纪名眯起眼睛,心想,若是自己不愿意,总是有办法跑得掉。如今还在这里,只是因为自己哪都不想去了。


    上卷·赴幽冥完


    十年尘土湖州梦,依旧相逢。眼约心同,空有灵犀一点通。——王寂《采桑子》——


    作者有话说:下卷直接怀,我等不了一点。


    第42章 入朝


    兆和八年在国丧与新朝更替中匆忙落幕, 帝后携手迎来了庆景元年。


    新春刚过,韦焱便在朝中宣告,让陆纪名以中宫之身,任翰林院学士一职。


    此话一出, 群臣当即又乱作一团。


    谏官直言不可, 几个老臣更是据理力争。


    如此争论不休一直到开春,韦焱派仪鸾司和成安侯私下安抚了不少人, 或是威逼或是利诱, 总之大部分人都改了口风沉默不语, 但仍有几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韦焱耐心实在用完, 朝带头反对的几位朝臣问道:“昔年宣帝在位时, 毅哲皇后便任仪鸾司指挥副使,绪平不过文臣, 诸位爱卿何至于如此阻挠?”


    刘大人说:“回陛下,仪鸾司直属陛下, 为陛下内臣, 自与前朝不同。”


    “如此说来, 后宫之人,便不可入前朝为官?”


    “陛下圣明。”


    韦焱颔首:“如此, 我看刘大人姿色犹存, 来人,传旨下去,封刘爱卿为贵人,就赐居怡兰宫如何?”


    刘大人怎么也想不到火能烧到自己身上,立刻跪下求饶:“老臣年老色衰,又有家室,如何配侍奉陛下左右!”


    “那皇后一事……”


    事已至此, 只要能不入宫,刘大人什么话都敢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前朝后宫本为一体,皇后既可在后宫效力,亦可在前朝分忧,臣无异议!”


    韦焱眼神在另外一个反对的朝臣身上一扫:“还有哪位爱卿有异议?朕登基年浅,后宫空悬,多多益善。”


    朝中再无一人多言,众人也算彻底明白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皇帝这是宁可硬着头皮纳老头,也不愿皇后受半点儿委屈。


    于是皇后继续出仕一事也算彻底定下。


    前朝消息传来时,陆纪名正在崇元宫的书房里抄书,听见韦焱差点给年近半百的刘大人封了贵人,手一抖,毛笔拖着墨迹直接飞了出去,白费了一张好纸。


    陆关关站在一边,从书柜里拿出一张新的纸,呈给陆纪名。


    陆关关去年入秋开始就总说腿疼,疼着疼着身高直接窜到了九尺,杵在陆纪名旁边,像根抖着叶子的竹子。


    “还有就是,陛下说,今年打算开恩科,不拘着春闱和秋闱时间,开春后先考乡试,紧接着就考会试,不必再多等一年。”宫人继续说,“陛下的意思是,会试由殿下做主考官。”


    陆纪名笑起,听明白了韦焱的意思。自己初回官场,孤立无援,他这是打着开恩科的旗号让自己招募门生。


    “群臣听见这话不得翻了天?”陆纪名问。


    “倒也不会。”韦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你的人便是我的人,他们心里门儿清。又加上陈倚卿倒台,他和太后在朝中安插的余党都清算得差不多了,正是用人之际,因此才改了旧制,直接乡试会试一口气考完。”


    自从陆纪名搬入崇元宫后,持心殿就几乎只剩了个空架子,韦焱除了召见朝臣时会去持心殿走个形式,多数时候都在崇元宫赖着。


    崇元宫的宫人们习以为常,应韦焱的意思,也不再会额外通传。


    陆纪名起身迎过去,朝韦焱笑道:“只是苦了刘大人,一把年纪了,还得学着侍奉陛下。”


    “就你话多。”韦焱说,“这老头跟我打了几个月的擂台,我还以为是什么铁骨铮铮的硬脾气,没想到册封的旨一下,就吓得魂飞魄散。”


    韦焱走到陆纪名的桌前,拿起他抄坏的纸,看了几眼,而后问:“今日胃口如何?”


    四月初的时候,陆纪名就胃口不好,总恹恹地吃不下东西。韦焱给他偷偷诊过脉,但并未诊出喜脉,于是便让太医院先按养胃的方子调理着。


    “尚可,喝了些粥,倒觉得开了胃,吃了不少。”陆纪名说。


    他算着日子,也差不多过了当初怀上阿栾的月份,但陆纪名又不敢传太医过来,生怕没有身孕,错过了阿栾。于是便自欺欺人般躲着,只当无事发生。


    “多吃一些,把身子调养好。”韦焱说,“等你养好身子就可去翰林院,不过需得有分寸,许多事交给手底下的人做便是,若是劳累了,我再不许你迈出宫门半步。”


    陆纪名连连保证。自从封后以后,他闷了快一年无事可做,既能重回官场,自然韦焱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陆关关。”韦焱看向杵在那的一大块,感觉他腰再直点出门就能撞到门框。


    从前陆关关瘦瘦小小一个混在宫人里也瞧不出什么,如今往那一站,就让人再移不开目光,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再继续在宫里呆着也不是个事。


    “不如去工部吧。”韦焱说,“跟着四处历练几年,也就差不多了。”工部不像其他几处对四书五经的学识要求那样高,只要人活泛,吃得下苦,多少都能有一席之地。


    况且治水相关的职务,想要升迁更是快得很。


    陆纪名明白了韦焱的苦心,便替陆关关谢了恩。陆关关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有了官做,也欢天喜地地谢了恩。


    谢过恩后,陆关关又反应了过来,问陆纪名说:“我要是去了工部,少爷怎么办呢?”


    “你家少爷自然有我来伺候。”韦焱调笑着说,“这宫里几十号人,您老放心去吧。”


    话说了这份上,陆关关脸上一红:“陛下惯拿我来取笑,是我离不开少爷总行了。”


    韦焱护食似的把陆纪名护着:“我的人,你再离不开也得抓紧滚蛋。”


    陆纪名笑笑,对陆关关嘱咐道:“陛下看重你,替你安排好了前程,你一定好好做,过几年把你爹娘从陆家接出来,往后也就是正经的主子老爷了。”


    “什么主子老爷,少爷拿我打趣。”话是这样说,但人往高处走,能不为奴为婢,陆关关还是开心的。


    陆纪名让陆关关先去收拾收拾,宫外宅邸院落来不及找,就先住回陆府,待安稳下来再搬院子雇下人也不迟。


    陆关关应下,欢天喜地跑了。


    “小孩脾气。”陆纪名笑说,“虽是我身边伺候的人,我也总忍不住把他当成弟弟。”


    韦焱说:“他真心实意待你,我也自然不会亏待。”前世陆纪名被贬外放时,也是陆关关陪着,算是患难之谊。


    陆关关离开后,陆纪名继续抄书,韦焱在他旁边批折子,遇到烦心的就随口问他。自陆纪名搬入崇元宫以来,两人一直如此。


    这些折子都由丞相复核过,预先给了处理办法,韦焱也不过扫几眼,有不妥的再朱批审定。


    时辰差不多宁嘉便来例行请安。她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并不总在宫里呆着,有时会去宫外,有时在仪鸾司院子里晃悠。


    仪鸾司的人跟宁嘉都混得很熟,一来二去也交了些朋友。


    宁嘉这边请安刚走,韦焱就瞧到了鸿胪寺呈来的折子。


    “辽国万寿节要派恒王过来,另外献美人数名。”韦焱哑然失笑,在旁边批了“人可以来,美人免了”。


    去年先帝驾崩不久,万寿节便没有大张旗鼓,韦焱生辰只与陆纪名关起门来稍稍庆贺了一下。今年刚换年号,万寿节自要操办,辽国作为邻国友邦,也应前来道贺。


    恒王是如今辽国皇帝的胞弟,身份贵重,亲自前来也是给足了大齐面子。


    但韦焱也记得,恒王是宁嘉的表舅。宁嘉本名萧宁嘉,是辽国贵族,因家族犯错被抄,其父母逃亡齐国,萧宁嘉也改名换姓阴差阳错到了陆纪名身边。


    这事陆纪名应当也是知晓的。


    陆纪名瞧了眼折子。这事前世应当也有过,只不过自己那是困在后宫不得脱身,根本不知道前朝情况。


    若是知道,他应当会让宁嘉跟恒王离开。毕竟宁嘉身份特殊,其姑母又是南平皇后,留在齐国有朝一日若身份暴露,也是极其危险的。


    “说起来,这个恒王,跟南平倒是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记得他表姐是南平皇后。”韦焱说。


    陆纪名点头,心想不止。南平国灭,在辽国为质的小王爷亡了国,只能留在上京,做了恒王妃。


    此事知道的人甚少,直至十几年后,两人的女儿都封了郡主,还有不少人不清楚恒王妃的真实身份。


    他前世曾为了南平国库里的金丹联络恒王的政敌,让对方查清恒王妃是否藏匿了南平公主,但后来一无所获,不仅搅得满朝鸡犬不宁,甚至牵连自己,落得满盘皆输。


    前世费了不少心力,虽未找到切实证据,陆纪名也差不多明了,南平公主应当就藏在汴京城中。


    南平亡于内乱,但最终切切实实为大齐所灭,亡国公主与太子就像引在暗处的雷火一般,不知何时就会引来麻烦。


    想到此处,陆纪名下意识按向小腹。


    国破家亡,想来都不容易,今生得饶人处且饶人,权当是为阿栾积福。


    于是陆纪名笑着合上了折子,朝韦焱说:“管他南平还是辽国,只要他敢带美人来,我就把他打出去,陛下也不要再来我崇元宫了。”


    “瞧你这醋劲儿。”韦焱笑起来,“可别忘了,本朝旧例,若不纳妃,中宫至少要诞育三位皇嗣,这么久了还没动静,绪平可得再加把劲才好。”


    韦焱一句话直戳了陆纪名如今心病,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双眼睁大,看向韦焱。


    “我随口玩笑,绪平,你我即便没有子嗣也是无妨,左右还有阿煊和阿焕,你若喜欢,过继一个也是好的。”韦焱说。


    如果阿栾仍愿做他们的孩子,他自是开心,如若他不肯原谅他们,不愿再见,韦焱想,那他们也不该再生别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


    第43章 使臣


    韦焱随口调笑的一句子嗣, 像掀开了陆纪名自欺欺人的内心,待韦焱去前朝会见老臣时,陆纪名直接叫了御医,让对方给自己把了脉。


    像是越担心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似的, 御医号完, 果然没有喜脉,只说陆纪名脾胃不和, 需要好好调养。


    陆纪名只觉得如坠冰窟, 心神有些慌乱, 不敢置信地朝御医说道:“可我近日确实觉得困倦, 也总吃不下东西, 原来不是喜吗?”


    “若是月份尚浅,诊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御医安慰他说, “殿下如今仍是生育的年纪,陛下年纪又轻, 皇嗣迟早也是会有的。”


    陆纪名让人送了御医离开, 愣神在原地。


    他没想过有可能错过阿栾, 理所当然以为阿栾既是他与韦焱的孩子,今生两人在一处, 他便一定会来。


    可如今都到了五月初,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陆纪名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竟是错过阿栾了。陆纪名怅然若失,沉浸在一股肝肠寸断般的痛苦中。


    宁嘉从外头进来,抱了一捧连着枝条折下来的荼蘼花:“义父,我给你酿酴醾酒好不好?”


    陆纪名这才回神,朝宁嘉强行扯出笑意, 冲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宁嘉把荼蘼花放到桌上,叫宫人先收拾了,而后坐到榻边的脚凳上,靠着榻抬头看陆纪名。


    “义父心情不好?”宁嘉靠近了才发觉陆纪名似是眼眶泛红。


    陆纪名不知从何说起。分明是缺少了一个至亲骨肉,却无法告诉任何人,说出口来反倒会被当成疯子,可不能言说,憋闷在心里,也令他觉得难受极了。


    他伸手揽过宁嘉,宁嘉伏在他膝上,并不追问,只是等了一会,追问陆纪名:“义父喜欢甜一些的酴醾酒,还是花香浓一些的?”


    “喜欢花香的。”陆纪名强颜欢笑道。有宁嘉陪着,陆纪名觉得好多了,也不再像方才那般难受。


    “那我多摘些荼蘼花,酿得浓浓的,义父保准喜欢。”宁嘉露出独属于少年的烂漫笑容,亮亮的眸子瞧着陆纪名。


    “好。”陆纪名这会儿情绪过去,终于开怀起来,可只放松了一刻,突然想起今日韦焱提起的事,“嘉儿,今年万寿节,恒王会来汴京。”


    宁嘉直了身,愣愣地看着陆纪名。


    恒王是她表叔,昔年父亲还在时,朝她提过,如果有朝一日还能回故国,叔伯中唯有恒王可全然信任。


    “嘉儿愿不愿意跟他回上京?”陆纪名问。


    他舍不得宁嘉,可是,辽国是宁嘉的故土,恒王是她的血脉至亲,未来十数年后,恒王会成为摄政王,可以彻底庇护宁嘉。


    只有在辽国,宁嘉才能不必隐姓埋名,真正过上她应该过的人生。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自私,又毁宁嘉一次。


    “我舍不得义父。”宁嘉眨了眨眼,泪珠滚下来,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不是不愿,只是舍不得。果然还是想要回家的。


    陆纪名拿帕子给宁嘉拭泪,明白了她的想法,劝慰她说:“嘉儿,你跟恒王回去吧。回去后也能给你父母立个衣冠冢,总好过你在齐国身不由己,你父母逢年过节连个祭祀都没有。”


    宁嘉哽咽。她自小与父母颠沛流离,后来又被送到姑姑身边抚养,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天,姑姑病故,南平国灭。


    她与身为南平太子的表弟一同逃亡,重新回到了父母身边。再后来,父母为护他们二人身亡,她与表弟也阴差阳错分开,直到现在也未能真正相认。


    如今燕淮身边的宁过,并非她亲生弟弟,而是表弟。她亲生弟弟萧宁过很早就被父母托付给了友人,从此杳无音信。


    个中细节,连陆纪名都没能彻底知道。


    弟弟生死不明,她便是家中独子,父母香火祭祀,也只能靠她一人。陆纪名一句话就说中了宁嘉最惦念的心事。


    恐怕辽国那些仍在的亲人,都还尚且不知父母已经亡故。


    “你身手好,辽国也困不住你。”陆纪名宽慰说,“往后日子不舒坦了,或者想义父了,随时来看看就好。”


    “但是阿弟……”宁嘉迟疑道。


    “你阿弟……你带他一同回去?”陆纪名也迟疑起。若是宁嘉要带宁过一同去辽国,有恒王在,成安侯府不得不放人。


    只是……宁过若是走了,燕淮又当如何?


    陆纪名想,自己果然是活得年岁久了,心也软了,换成年轻的自己,自然是宁嘉顺心就好,管旁人如何。


    可现在他瞻前顾后,怕宁嘉挂心,又怕燕淮伤心。


    但出乎陆纪名意料,宁嘉摇了摇头:“义父,我一个人回去,不带阿弟。辽国形式不清,阿弟还是留在这里稳妥。可我却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宁过其实并非她弟弟萧宁过,而是南平亡国太子南心雨。他在齐国危险,在辽国更甚。


    毕竟齐国没有旧人,只要他小心谨慎,大可以把萧宁过的身份套在外头,做一辈子宁过。


    可辽国那边,还有许多萧家故旧,南平小王爷亦在,宁过的身份根本藏不住。


    恒王虽可信赖,但掌权之人毕竟是辽国皇帝,若是一旦宁过身份暴露,辽国皇帝图谋南平旧土,打着替宁过复国的旗号与齐国开战,宁过才是真正被卷入了危险的境地。


    如此宁嘉才觉得为难。


    陆纪名已是中宫皇后,皇帝看起来很是将他放在心上,可以暂时放下心来,不必担忧自己离开后有不妥。


    可宁过那里,宁嘉既没办法把他带回辽国,让他一个人留在京城又总悬心。


    “我知道了。”陆纪名说,“嘉儿,还记得义父说过的吗?无论你想做什么,义父都会全力替你去做。你放心离开,你弟弟义父会照料。”


    宁嘉看向陆纪名,眼底闪过一抹忧色。她很迅速地将利弊权衡了个清楚,朝陆纪名点头:“若是有义父在,我自然能完全放心。”


    这会儿韦焱忙完也回了崇元宫,见宁嘉坐在脚凳上,便朝她说:“你们父女俩说什么呢,瞧着眼泪汪汪的。你也不坐榻上,脚凳能舒坦?”


    “陛下。”宁嘉起身,朝韦焱行了下礼,去挑桌上的荼蘼花,“我再出去给义父摘点来。”


    韦焱挨着陆纪名坐下,笑说:“你看,我一来她便要出去。”


    “嘉儿最懂事,怕你嫌她。”陆纪名也玩笑道。


    宁嘉抿嘴笑说:“我在这儿,义父便只顾着我,陛下吃起醋来怎么好呢?”


    “我如今已与你义父成亲,你是他闺女,难道不是我闺女不成?”韦焱故意逗宁嘉,“只是你老不愿意认我,还瞎掰我吃你的醋。”


    宁嘉红了脸,论理她也该改口同样叫韦焱一声“义父”的,但她跟韦焱年纪差距实在太小,叫不出口。


    而且总觉得这个称呼独属于陆纪名,也不愿分给旁人。故而仍旧只称呼韦焱“陛下”。


    宁嘉性格沉稳,但不意味着头脑不灵活,迅速对韦焱回话道:“都叫义父岂不是分不清我叫谁?若是叫你义母,恐怕你又不答应。”


    韦焱被她引得噗嗤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认输。


    宁嘉出去后,陆纪名便想起身,刚一站起来却猛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跌在地上。


    好在韦焱眼疾手快,把人扶住,忧心地问道:“怎么回事?听你宫里人说刚刚你传了御医?”


    陆纪名靠在韦焱身边缓了缓,而后摇头:“无事,御医说快入夏,暑气闹的,身子虚。好好调养便是了。”


    韦焱点头,没多问,心说入夜等陆纪名睡着了再好好给他把一下脉,再让御医院把他的脉案和吃的方子都拿过来,自己亲自瞧瞧也就有谱了。


    虽说韦焱医术半路出家,不一定高得过几代钻研此道的御医,但到底亲自过了目,也放心些。


    陆纪名咬咬牙,又说:“御医说,没有喜脉。”宁嘉让他暂时开怀,可面对韦焱,他又想起了他们的阿栾。


    阿栾在时,从未享受过一日双亲俱全的日子。甚至只能眼睁睁瞧着别的皇子分享他本可以得到的一份父爱。


    如今没有人再抢他的,他们也都能真正毫无保留的爱他,他却不肯来了。


    想到这里,陆纪名又忍不住落泪。


    这段时间的眼泪好像也多起来,从前不是那么容易哭的。


    韦焱明白陆纪名的意思,心中五味杂陈,可又不能直接开口说他知道他是在因为阿栾掉泪,只能再次为他拭泪,开解他道:“没关系,绪平我说了,之前是同你玩笑的,咱们不急着非要现在就有孩子。你要相信,咱们的孩子,终究会到咱们身边。”


    他还是愿意相信,阿栾会原谅他们,再次跟他们做一家人。


    “说不准已经有了。”韦焱摸摸陆纪名的肚子道,“只不过月份尚小,还号不出脉象。所以你更得打起精神,若是因此郁结伤怀,伤了孩子,之后后悔也来不及。”


    韦焱的话显然有效,陆纪名听罢果然精神了许多,朝韦焱说:“我们会生下一个很好的孩子。”


    韦焱笑道:“当然的。日后我会找大齐最厉害的将军教他习武,你亲自教他课业。他一定聪明伶俐,性情又好,整个京都的公子王孙都喜欢他。”


    说着韦焱的眼圈也红了。


    他们有过最好的阿栾——


    作者有话说:*阿栾(胚胎版):戏耍老爹ing


    第44章 万寿


    过了今年万寿节, 韦焱就十九岁了。屈指算来,陆纪名已经重新回到这个时代两年。


    两年光景实在是转瞬而逝,反应过来时,已站在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陆纪名原以为摆脱陆家独善其身就已知足, 可真如此了, 又想与韦焱长相厮守。等名正言顺站在韦焱身旁后,又心心念念想要阿栾。


    “殿下, 许久不见了。”万寿节的午宴尚未开始, 燕淮远远见着陆纪名, 走过来行礼。


    韦焱登基后, 不必再每日到上书房念书, 三个伴读也自然不用入宫。


    尹羽歇年纪长些,韦焱几次想给他官职, 他都没应,一直在四处游历, 万寿节前两天才刚赶回京城。方才冒冒失失跟陆纪名打过招呼, 就钻进了御膳房里。


    韦逸毕竟是韦焱的堂弟, 倒是常见,陆纪名本就不喜欢他, 更不想他跟宁嘉有任何接触, 因此对他淡淡的,面子上说得过去就是了。


    而燕淮年纪还小,没到该入仕的年纪,一直在府上,陆纪名见得也少了,更多时候只是能见到他父亲成安侯。


    “燕公子这些时日做什么呢?”陆纪名朝他一笑,目光却是落在他身后的宁过身上。


    宁过跟燕淮始终形影不离, 总是低着头,并不引人注目,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侍卫。


    “虽不必进宫,但父亲说课业不可废,便仍在家中请了先生教导。”燕淮说,“殿下,宁过可是有何不妥?”


    “怎么这么问?”陆纪名心中暗惊。自己笑时眼睛会眯起,旁人根本瞧不出来自己在看谁才对。


    “你似乎一直盯着他。”燕淮说。


    燕淮这会儿属于窍半开不开的状态,开始对宁过产生了过分的关注,却还没彻底弄明白这份关注到底是个什么,因此格外留心关于宁过的一切。


    陆纪名笑笑:“这会儿时辰尚早,左右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席,把人借我用用如何?”


    燕淮当然不肯,可陆纪名身份在这儿,既然开了口,他也没办法贸然拒绝。


    “不会太久,最多一盏茶。”陆纪名说,“你放心这是宫里,你离了他也不会出什么事。”陆纪名又一笑:“当然,他离了你,也不会怎样。”


    话到这份上,燕淮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看向宁过:“你可愿意?”


    宁过点头:“属下全听少爷吩咐。”燕淮无端有些气恼宁过为何如此听话,但又心底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明明自己都没办法拒绝的事,宁过怎么能拒绝。


    把宁过给要过来后,陆纪名便让跟着自己的宫人留下,带着人直奔崇元宫。


    宁过跟在陆纪名身后,始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多问他们是要去哪儿。


    陆纪名前世跟宁过有过几次接触,那时他已经改名叫了宁知非,不像现在这样规规矩矩,反而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有个人需要你见见。”陆纪名说。


    宁过当然猜不透陆纪名要带自己见谁,还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道:“都听殿下的。”


    进了崇元宫,陆纪名直奔宁嘉住的偏殿。


    宁嘉正把酒坛摆好,看见陆纪名进来就起身过去行礼:“义父怎么回来了?”


    再一晃身,直对上宁过。


    宁嘉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也不知道该不该与宁过见面,是不是应该躲起来为好。


    “我先出去,你们两个聊。”陆纪名关了门,站在廊下,亲自瞧着不让宫人靠近。


    已是五月末,天气暑热,陆纪名站了一会就觉得胃里像有东西堵着似的,有些想吐。于是便在廊下坐槛上坐下来,喘了几口。


    时辰留得不多,姐弟二人似乎能叙的旧也并不多,宁过很快就出来了。


    见到陆纪名后,宁过便开口:“阿姊说她回辽国后,让属下听殿下的话,替她照顾好殿下。有任何需要属下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


    “我这里并不需要你什么,但嘉儿既已把你托付给我,也把我托付给了你,那我权当你和嘉儿是一样的。”当务之急,是把宁过弄出成安侯府才是。


    成安侯养着宁过可不是喂口饭吃那么简单。宁过是给燕淮养的死士,自小受的苦,比宁嘉只多不少。


    也不知前世他同燕淮,到底是自愿还是被逼……


    陆纪名说完起身,又觉得眼前一黑,晕得厉害。


    宁过立刻扶住陆纪名。


    陆纪名朝他道谢,而后问道:“过者,不识而误犯也。你又何过之有?缘何起这样的名字。”


    这名用的是萧宁过之名,宁过也不知舅父为何给表弟取此名,却也不能跟陆纪名明言,只是笑起来,含糊道:“倒是也巧,少爷前些日子新赐了属下名字,唤作知非,还未来得及换上。殿下若是觉得‘过’不好,属下换了就是。”


    “倒也并非不好,但知非也不错。”陆纪名说。说完他走进偏殿,将宁嘉叫了出来。


    “嘉儿,你跟我一道去宴席吧。”陆纪名朝宁嘉招手。宁嘉总避着人,是恐怕见到宁过,如今既已相认,便不再需要躲躲藏藏。


    宁嘉没拒绝,和宁过一起出去了。


    陆纪名发现,姐弟两个长得其实挺像,五官都带了异族风情,比中原人更加立体,有种别样的俊美。但宁过的嘴唇更薄一些,轮廓也更锐利些。


    “宁过既不想同恒王回去辽国,过会儿在席上便尽量低下头不要引人注目,最好能早些离席,以免让恒王起疑心。”陆纪名嘱咐道。


    宁过乖乖应声,宁嘉倒是看起来有些许忐忑。


    待与宁过分开,宁嘉才小声询问陆纪名:“义父,若是表叔并没有带我回去的意思怎么办?”她其实更想问的是,如果恒王并没有把她当成亲人该如何。


    “那就留在义父身边,待过些年月,义父得了空闲,亲自带你去辽国。”陆纪名安慰她说。今生宁嘉什么委屈都不必受,若恒王不可托付,仍旧有别的退路。


    他如今护得住宁嘉。


    帝后坐在一处,回席后,韦焱立刻问他:“方才去哪儿了,脸色瞧着有些白。”


    陆纪名:“想着今日你的生辰,嘉儿不在像什么话,就去把人给接来了。”


    想让恒王带宁嘉回辽国的事陆纪名跟韦焱商量过,韦焱也已经同意,说道:“我明日让恒王单独进宫,先不要让宁嘉同他见面。”


    “识夏你的意思是?”陆纪名原想着让今日宴席散了,就留下恒王,让其与宁嘉见面。


    “先试探一下,若是不妥,不能让嘉儿跟他走。”韦焱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唤了一声薛钧。


    薛正使走过来,韦焱说:“让小十今日换个易容,装成太监跟着恒王,探探恒王品行如何。”


    薛钧领命离开。陆纪名笑起,握住韦焱的手:“多谢你为嘉儿筹谋。”


    “咱们的孩子,说什么谢呢?”韦焱说,“但我还是觉得,嘉儿这样不明不白跟他走也不妥。我昨日同成安侯一同看了块地,叫凤盘,地方不算太大,但靠近齐辽边境,边民往来贸易也算富庶。不如给了嘉儿做封地。”


    他前世很多时候,都发疯似的后悔,没有在陆纪名分开前和他生下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幻想过自己会如何疼宠那个孩子,也幻想过那个孩子会是他难过孤单时的一根浮木。


    但韦焱现在才发觉,只要是他与陆纪名共同的孩子,哪怕没有血脉相连,他都可以做到视如己出。


    陆纪名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看向韦焱。宁嘉不过是义女,入不了玉碟,更算不上皇族。


    “封地岂是可以随便给的?”陆纪名问。


    “封个郡主不就好了。”韦焱显然已经想过,“嘉儿本是辽人,又有武艺,凤盘百姓有她护着,我也能安心。”


    陆纪名前世去得早,并不知晓宁嘉最终跟着恒王回了辽国,成为了辽国一员猛将,替辽人征讨乌桓立下赫赫战功。


    大齐有陆纪名在,韦焱并不担心宁嘉会倒戈辽人。凤盘临海,常有新罗流寇,宁嘉治得了,也不算埋没了她。


    韦焱一想起陆纪名去世后的事,便心里难受,眼圈忍不住泛红。陆纪名刚想替宁嘉道谢,一转头,就看见韦焱红着眼圈在那里低头不语。


    “怎么了?”陆纪名笑问,“难道是舍不得嘉儿?”


    韦焱摇头,也不顾着当着那么些人,直接将头靠在陆纪名肩上,闷声说:“我想你。”


    陆纪名属实哭笑不得,且摸不着头脑:“我就在这儿呢,你这是想的哪门子?”


    宴席马上开始,这会儿大家都已入座,人属实有点太多。但韦焱这副样子,陆纪名也舍不得将人推开,只能一边确认没有被人发现,一边想方设法安抚韦焱。


    “不知道,我就是突然难受。”韦焱靠紧了陆纪名,才觉得稍稍有那么些安心,“怕你哪天也走了。”


    “哪儿都不去。”陆纪名无奈笑了,“哪怕你嫌我了,我也赖在你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韦焱不依不饶:“以后要我先死了,你才可以死。”


    陆纪名见越说越疯魔,忍无可忍将人一把推开:“你再乱说,我就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过者,不识而误犯也。百度百科上写的,我没找到出处


    第45章 相认


    中午宴席结束后, 晚上陆纪名与韦焱又在崇元宫设了家宴。


    两个人尚未有子嗣,亲近的皇族也不多,陆纪名还不待见韦逸,最终只有宁嘉和两个小王爷在场。


    韦煊年岁本就稍大些, 如今长了个子, 表面看起来完全是个大人模样,前几个月还领了差事, 做得不错被韦焱好好嘉奖了一番。


    韦焕年纪本来就小, 乍失了爹爹, 陈贵妃又远走边疆, 几乎是一夜间从双亲疼宠的小孩变成了孤苦伶仃, 偏又在宫外建了府,韦焱忙起来就很难顾得上他。


    一家人聚在一起他便伤心, 忍了半场才眼泪汪汪跟韦焱说:“大哥,怎么父妃今年又没有回来?”


    韦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陈贵妃睹物思人, 不愿回京, 因而这一年来始终在边疆呆着,连先帝周年法事都没到场, 韦焕更是顾不上。


    可韦焕年幼, 去不得边关,无法去见陈贵妃。


    “焕儿若是愿意,不如还是回宫住吧。”陆纪名说,“等再大些年岁再出宫也不迟。”


    韦焕摇头:“名哥哥,瞧着宫里,我难过。”


    陆纪名也再没好法子,直到家宴结束, 还在想此事。毕竟生养过孩子,因而明白父子连心的感觉,瞧着韦焕的模样便觉得心痛。


    “我生辰你也走神。”等人散了,韦焱凑到陆纪名身边,抱臂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戏谑和调笑。


    他很少有正经的时候,这与大部分时间都装得规规矩矩的陆纪名不同。但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会相互影响,韦焱不至于太不着调,陆纪名也不至于太死板。


    这会儿陆纪名心里有事,只是蹙眉道:“焕儿到底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想找到个两全的法子。”


    提到这个,韦焱也忍不住叹气:“陈父妃心结不解开,不愿回京,哪怕强行把人弄回来,焕儿怕也不能真正如愿。”


    可陈贵妃这个人,是个只有一门心思的轴脾气,加上太后仍在京城,他恨太后至深,必不肯回来。


    前世也是到太后病逝后陈贵妃才终于回京。可那时韦焕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早都不需要父亲。


    “难道真没有什么办法吗?”陆纪名问。重生以后,不知为何,他总希望身边人身边事能尽可能圆满,因此竭尽全力改变了许多事。


    可他也不过只是重活了一遭,知道些过去而已,并不是有了神通,许多事到底还是不能做到。


    “绪平,不是所有事都能圆满,也不是所有事都有两全之法。”韦焱说,“爹爹活不过来,因此哪怕陈父妃回来,焕儿想要的那个家也回不去了。”


    陆纪名无端又难过起来。只觉得心里头闷闷的,不是滋味。


    他明白,自己或许并不单单是因为帮不了韦焕而难受,而是再次意识到,即便重生的自己也并非无所不能,不得不再次直面或许已经彻底错过阿栾的痛苦事实。


    但今日毕竟是韦焱生辰,陆纪名拼命让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表现得高兴一些,对韦焱说:“识夏还没见我准备的生辰礼物呢。”


    “如果再是舆图,我便生气了。”韦焱见陆纪名转移了注意,干脆靠在陆纪名身边,将下巴搭在他肩上,撒着娇说道。


    “我知道了。”陆纪名突然说。


    “知道什么?”韦焱问。


    “知道陛下是个小心眼。”陆纪名笑着拉韦焱去偏殿耳房。宁嘉在耳房摆了一排酒坛。


    “这是这几天我同嘉儿一起酿的酴醾酒。”陆纪名说,“还希望陛下不嫌弃。”


    陆纪名此时言语轻佻,这声“陛下”一听便是在打趣韦焱。韦焱听过后既没有恼,也没有纠正陆纪名不许喊“陛下”,而是蹲身瞧着酒坛,伸手想去掀开。


    陆纪名轻轻拍了一下韦焱的手,说道:“还得过几个月才能喝,你现在掀开保不齐就酸了,最后得了几坛子醋。”


    “我最爱吃醋,你又不是不知道。”韦焱意有所指。


    “行,那你掀吧,这几坛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你吃的。”


    “吃醋怎么能吃得饱。”韦焱手放在陆纪名腰上,把人往身前轻轻一带,在他耳侧轻声道,“正菜在这儿呢。”


    最近这几天陆纪名身子不好,一直休养着,韦焱不舍得碰他,始终没到最后。


    陆纪名即便自控力极佳,但长久未曾与韦焱彻底亲近,之前又一直被韦焱喂得饱,也便按捺不住亲近的念头。


    韦焱不过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陆纪名便觉得身上一软,燥了起来。


    “别在嘉儿这里……”陆纪名眼神迷离,没力气推开韦焱,但还尚且留有一丝理智。


    “这是自然。”韦焱托着陆纪名的后腰将人抱起往正殿去。


    陆纪名勾着韦焱后颈,腿盘在他身上,下意识往他颈窝处贴,嗅着他的气味。


    韦焱感觉到鼻息扑在自己身上,更是急不可耐,加快了步伐。


    他到底也不是真正的习武之人,陆纪名同他身形差不了几分,一路上倒也累得不轻,把陆纪名放回寝宫,便气喘吁吁。


    “识夏若是累了,今晚便歇着。”陆纪名嘴上是这样说,但脸上却带了些坏笑。他一笑眼睛就会眯起来,不使坏时还好,一想要使坏的时候,就很像话本里的狐妖。


    韦焱曾最憎恶陆纪名这样对着他笑。当爱和恨交织在一起,从前最爱的,也便成了最恨的。


    但恨消退后,韦焱又重新沉溺在陆纪名的这样的笑容中。


    又或许,恨是另一种极端的爱。即便是背地里互相捅刀子的曾经,他也未曾割舍掉他。


    韦焱弯下腰,靠近陆纪名,细密地亲吻着他的眼尾,呢喃道:“我到底累了没有,你今晚会知道的。”


    陆纪名搂着韦焱,在他吻自己的时候,急不可耐地解开了他的衣带。


    韦焱抓住他的手:“别心急。”


    陆纪名不耐烦地说:“平时怎么不见你磨磨蹭蹭。”


    “今日我生辰,你得容我慢慢享用。”说着韦焱扯下了挽好的床帐——


    宁嘉本是要睡的,可刚熄了蜡烛不久,就瞧见廊下闪过一道人影。


    夜色已深,韦焱和陆纪名都在正殿歇息,宁嘉便没惊动人,屏息站到门口,观察着那个人影想做什么。


    毕竟是在宫中,又是崇元宫这种有重兵把守的地方,轻易不可能有人进得来。这人只能是某个侍卫或太监。


    这人看起来身量还未长成,像个半大的少年,宁嘉觉得眼熟,心里多少想到了与之身形相近的人。


    可深更半夜,不好好当差,跑自己这边来做什么?


    只见那道影子闪到了离卧房最远的那间屋,用随身的刀或者其他尖锐的物品,把窗户划破了一个小洞,随后手伸了进来,似乎往房里扔了什么东西。


    宁嘉二话不说推开了房门,轻功朝那人跑去。


    崇元宫里天罗地网,那人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于是也就没有逃。


    “你是小十?”宁嘉皱眉看向对方。身形跟小十确实很像,脸却又完全没见过,可身上穿着飞鱼服,应当确实是小十没错。


    小十低下头,点了点,算是默认了身份。


    宁嘉有些生气,朝他问:“你往我屋里扔了什么?”


    她这几年总去仪鸾司院里玩,跟侍卫们关系也不错,经常跟小十接触,算是把他当成朋友,但他却这样鬼鬼祟祟跑到自己这里,不知道做什么。


    小十还是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你跟我进来,不要想着逃跑,否则我明日就告诉义父,你鬼鬼祟祟在我屋外。”宁嘉说完就推门进了屋,捡起了小十从窗户扔去的东西。


    是根红绳,上面坠了颗珠子。小十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跟在宁嘉身后。


    宁嘉沉默地拿起珠子,快步走到卧房,重新点起熄灭的油灯。


    灯光下,那颗原本是焦褐色的珠子流光溢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材质。


    宁嘉手抖得更厉害,把珠子死死攥进自己掌内,转身对小十说:“把你的易容揭下来。”


    小十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宁嘉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拿出药水抹掉了脸上易容。


    他的脸经常会换,但无一例外都是平平无奇,让人看了记不住样貌,方便他潜入各处行事。


    但小十原本的模样却是十分英俊,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与宁过有些相似,却比宁过长得更像宁嘉。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宁嘉将珠子紧握在手里。那是萧家家传的珠子。


    昔年她身为南平皇后的姑姑去世,父亲彻底失去了依仗,辽国境内的政敌又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斩草除根。


    父母躲避了几次追杀,将幼子萧宁过托付给了旧交,或许是仍旧希望日后仍有相认的可能,分别前父亲将家传的珠子给了他。


    而这枚珠子如今在小十手上,说明小十就是……就是那个真正的萧宁过。


    宁嘉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并不太深,两人几乎没怎么共同生活过,她甚至对他有过怨怼,觉得父母将自己送到了南平,却依旧把他留在身边。


    后来弟弟也被送走,宁嘉才确信,父母并没有偏心,只是弟弟尚在襁褓,实在不放心托付给旁人罢了。


    小十动了动嘴,声如蚊讷地说道:“分开前,父亲同我说过……往后我无名无姓,什么都不要再记得,但一定不能忘了,萧宁嘉是我姐姐……”——


    作者有话说:陆老师孕期激素发力中。


    第46章 暂别


    宁嘉眨了眨眼, 泪珠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拿着珠子朝小十问道:“那你现在把珠子给我,是为了什么?”


    “陛下说你要随恒王回辽国,珠子给你带走吧……”


    “那你呢?”宁嘉问。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脸, 不是萧宁过。”小十说话的时候, 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如同一具木偶。


    宁嘉惊异于他的薄情冷漠, 但他们到底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因此此刻宁嘉还能保持理智。


    细想也能理解。他从小离开父母, 无名无姓地活着, 好容易在仪鸾司有了一席之地,或许也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 自是不愿放下的。


    对宁嘉而言,这样或许最好。


    因为世界上不能有两个萧宁过。如果小十变回了萧宁过, 那必然会有人探究, 燕淮身边的宁过到底是谁。


    而宁过只能是萧宁过, 如果他是南心雨,一个亡国太子, 那他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太子的身份意味着, 将有无数好事者为了满足自己私欲,打着他的名号煽动南平遗民为其复国。意味着一份无法估量的风险。


    宁嘉不敢去赌皇帝,甚至自己的义父,知道了宁过是南心雨之后,会怎么对他。


    “你恨他们?”宁嘉问。他们指的是父母。


    “不恨。”小十摇头,知道宁嘉为何这样问自己,于是朝她解释, “师父对我很好,仪鸾司也很好,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不想再走。”


    幼时的颠沛流离刻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他好容易找到了归属,不愿再改变。


    在这里,他可以谁也不是,没有人会探究介意他到底是谁,“谁也不是”成为了他的利器而非软肋。


    殿门重新合上,灯火熄灭,宁嘉将珠子戴上脖颈,心底涌出一股淡淡的伤怀,不过也只是淡淡一抹。


    次日韦焱就将恒王宣到了持心殿同他见面。陆纪名也一道作陪。


    即便小十跟了一日,给出了恒王大概率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这样的结论,陆纪名也不能完全放心,总要亲自试探一二。


    恒王看起来规规矩矩,进退有度。


    “我听闻恒王有一个表哥尚在我大齐?”韦焱先开的口。


    恒王的表哥曾是辽国首屈一指的勋贵公子,萧公子的名号在周遭各国都很出名,抄家流亡一事也不是秘密。


    恒王脸色变了变,似是有所触动:“回陛下,表哥杳无信息已有七八年,我自幼在兄长膝下长大,与其感情深厚,若陛下有其消息,还望告知一二。”


    陆纪名眯起眼睛:“殿下若与萧公子感情深厚,当初为何让萧公子沦落如此境地?”


    “绪平,莫要无礼。”韦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怀念。


    他与陆纪名并不总是意见相左的,曾经在人前做过不少像这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戏。


    恒王露出得体微笑:“我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陆纪名和韦焱同时想到,不出十年,对方就会手握辽国大权,养出的女儿也不是等闲人物,不约而同地笑了。


    “我这里确实有一些关于萧公子的踪迹,只不过……”陆纪名拖长了尾音。他在试探恒王对萧公子的诚意。


    恒王立刻起身,朝韦焱和陆纪名分别弯身行了一礼:“陛下,殿下,兄长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是能得到兄长的消息,只要不是背叛大辽之事,小王愿付出所有。”


    陆纪名同样起身,走到恒王面前:“我要齐辽两国,五十年内互不侵犯,两国通商,做友邻之邦。”


    恒王哑然失笑:“这……小王不过闲散勋贵,心有余而力不足。”


    “王爷今日闲散,但明日如何谁敢断言?”韦焱出言说道。


    “陛下,这……”恒王露出为难神色,但眼底闪过一丝戒备,难道自己野心如此明显,连齐国都已察觉?


    “朕观恒王之姿,非久为人下者。”韦焱搪塞道。


    恒王便又弯身一礼:“若当真如陛下所言,小王必竭尽全力,永固两国邦交。”


    “如此,嘉儿出来吧。”陆纪名开口,将藏在里屋的宁嘉唤了出来。


    宁嘉走到陆纪名身边,乖顺地叫了声“义父”。


    恒王看清了宁嘉的脸,心中有些震动,却并不能确信,试探性地动了动唇:“嘉儿……你是宁嘉?”


    宁作为姓氏时会变换声调,恒王此刻唤的是萧宁嘉的名,而非将宁作为姓氏。


    宁嘉抬头看向恒王:“表叔。”


    恒王冲到宁嘉面前,礼仪规矩都抛下了一般,因为过于惊喜身上甚至有些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父母呢?”


    宁嘉不语,陆纪名开口,把自己当初如何从乱坟岗中捡到奄奄一息的宁嘉,如何将人带在身边养大,都告诉了恒王。


    恒王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单膝跪地:“小王叩谢殿下搭救养育之恩。”


    陆纪名弯身将人扶起:“今日你在京都,我便将嘉儿暂时托付于你。”


    “有小王一日,辽国境内无人能伤害她。”恒王如今也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孩,萧家的仇家这些年被他暗地里清理掉不少,只是无法大张旗鼓在齐国境内找人。


    如今能寻到宁嘉,恒王自是欣喜万分。


    “嘉儿是朕与皇后的义女。”韦焱开口,“若王爷照看不好,朕自会派人去辽国要人。”


    “血脉至亲,小王不敢不尽心。”恒王说。


    见恒王如此,陆纪名放心下来,也终于到了要与宁嘉告别的时候。


    宁嘉离开前,韦焱封了宁嘉郡主,把凤盘作为封地给了她,并派了一队仪鸾司和一队金吾卫,送行至两国边境后方能返回。


    陆纪名舍不得宁嘉,强忍着去送了行,折返回宫的路上就落了眼泪。


    韦焱心疼得厉害,将人搂进怀里:“你若是真舍不得,我现在派人去追,还能回来。”


    “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陆纪名蹭掉眼泪,他明明不是个喜欢哭的性子,可这段时日却总毫无缘由地多愁善感,“我怎能因为舍不得她,便让嘉儿背井离乡。”


    韦焱掀开马车帘子,朝外头的崔迟说道:“先别回宫,去成安侯府。”


    马车立刻掉了个头。


    “去成安侯府做什么?”陆纪名问。


    “你既舍不得嘉儿,又膝下寂寞,再给你讨个孩子回来。”韦焱混不吝地笑着朝陆纪名说。


    宁嘉和宁过的事陆纪名都没瞒韦焱,韦焱思来想去,宁嘉既然是义女,那她弟弟自然就是两人的义子。


    如今宁嘉被恒王带走,把宁过讨回来天经地义。成安侯府毕竟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宁过跟在燕淮身边,说得难听一些,就是养来护主的狗。


    又何况……韦焱上辈子看得透彻,宁过就是燕淮的命根子。


    只要宁过在自己手中,心里向着自己,根本不必费尽心思搞什么制衡打压,成安侯一脉绝不会有二心。


    还有就是,韦焱看乐子不嫌事大,只要现在把宁过接到身边,燕淮这臭小子迟早有一天要跟着宁过一起唤自己“父亲”。想到此处,他笑上三天三夜也不为过。


    既哄了陆纪名开心,又拿捏了成安侯一脉,还能听燕淮叫“父亲”,一箭三雕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甚至除此以外,宁过的身世……总而言之,百利而无一害。


    陆纪名既已答应宁嘉替她照看好宁过,便想过将人接到身边,只是还没和韦焱提起,因此韦焱现在要过去,正合了陆纪名的心意。


    仪鸾司那边已经提前往成安侯府上知会过,马车刚到府外,成安侯就开了正门迎接。


    “陛下和殿下今日去送郡主离京,怎么想起来老臣这儿?”成安侯已命人洒扫宅邸,一路将韦焱和陆纪名引到正厅。


    韦焱入座,朝成安侯道:“我与绪平成婚有些日子,尚无所出,膝下唯有郡主一女,如今也已离京。”


    话到这里,成安侯还是不知韦焱所为何事。


    “我二人膝下寂寞,燕淮身边的那个侍卫倒是乖巧可爱,合了我与绪平的眼缘,还请燕叔割爱,将人给了我。”


    成安侯神色瞬间凝固,看向自己身后跟着的侍卫。


    因成安侯一脉,几代以来皆表面是富贵勋爵,领着无关紧要的职务,如弄臣一般凭借皇帝喜爱在朝中立足。可实际上,燕家却是皇帝藏在朝中的一枚暗棋。


    燕家与阳燧卫,同仪鸾司分庭抗礼,互相牵扯制衡,又一同协作,替陛下处理事务。因此每任成安侯身边都会有一名侍卫。


    宁过的师父冯清越之于成安侯,宁过之于燕淮,皆是如此。


    宁过无父母家人,天资不凡,武艺卓绝,与燕淮一同长大,为的就是来日护卫服侍燕淮左右,做其绝不会背叛的爪牙鹰犬。也是燕淮性命的最后一道保障。


    如今皇帝要要走宁过……成安侯实在为难。


    “怎么,燕叔不愿?”韦焱当然明白宁过的作用,只是一味装傻。


    成安侯的侍卫冯清越沉默地屏退堂内侍奉的下人,将院子清空,独自守在院内不让任何人靠近。


    成安侯在韦焱面前跪下:“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瞧上宁过是他的造化,可求陛下念在小儿自幼侍奉勤谨的份上,为小儿留条活路。”


    第47章 认子


    陆纪名完全没有想到, 讨要个侍卫而已,成安侯竟然会摆出这么大阵仗,甚至朝韦焱跪了下去。


    韦焱看起来也似乎早有预料,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 笑吟吟地将人扶起来:“燕叔, 我原也不该如此冒昧,只是国师也见了宁过, 说这孩子命中与我二人有缘, 养在膝下, 我和皇后很快必能有所生养, 这也是为了大齐着想。”


    陆纪名憋着笑, 心说这人当真会信口开河,这种话一说出来, 成安侯再不乐意,也没了办法。


    但幸灾乐祸不过一瞬, 陆纪名忽然一怔, 而后意识到韦焱的说辞似乎在哪听过, 随即眸中神色变了变,有些话梗在嘴边, 但当着成安侯的面, 一句也问不出来。


    韦焱生怕还不够似的,又补充道:“我是从来把燕淮当做自家兄弟,要了他的人,自然得还的。不过是个侍卫,燕叔今日便可进宫,从仪鸾司里挑个能担得起大任的也就是了。”


    成安侯脸色很难看,仪鸾司的侍卫跟养在燕淮身边的如何能混为一谈?


    仪鸾司侍卫大多是勋贵子弟, 或者知根知底的孤儿,层层选拔出来,并不会永久呆在仪鸾司,将来多少都是要平步青云的。


    有明朗的前途,便少不了野心,一旦有了野心,就不可能全心全意护着燕淮。


    就算他把仪鸾司侍卫给挑回府里,也没办法替代宁过的作用。


    可韦焱话说到这种地步,成安侯哪里再有拒绝的余地。


    成安侯一脉在朝中没有实权和势力,完全依仗皇帝信任,若是因此与皇帝生了嫌隙,家族才是真正遇着了灭顶之灾。


    “老冯,去把少爷和宁过叫来。”成安侯妥协道。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燕淮能为自己坚持一把,让韦焱念着旧情,说不定还能转圜。


    燕淮对堂内发生的一切还茫然无知,带着宁过朝帝后二人行礼,带着得体的笑意问道:“陛下和殿下今日得闲来府上逛逛?”


    这两年他成熟许多,蹿了个子,也不再像幼时那般对旁人冷冰冰的,言语时总带笑,越来越靠近陆纪名记忆中的燕淮。


    成安侯见了儿子,直截了当地开口:“陛下的意思,要认宁过做义子,接入宫内。”


    燕淮笑意凝在脸上,逐渐减淡下去,最终什么表情都不剩,木木地朝韦焱问道:“陛,陛下为何突然?”连身后宁过都有些微微失神,不敢置信地看向陆纪名。


    陆纪名只是眯眼笑着,不做任何回应。他当然知道燕淮是不肯的,不止燕淮,宁过大约也不乐意。但这事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做。


    韦焱开口:“我跟燕淮聊聊,绪平你们出去吧。”


    陆纪名给宁过递了个眼神,连着成安侯一道去了廊下。宁过的师父冯清越和韦焱随身的侍卫们一直守在外头,见到几人立刻弯身行礼。


    “侯爷不如先回去,我也有话同阿过聊聊。”陆纪名说。


    成安侯闻言便带着冯清越走远了,几个跟着的侍卫也一同撤下,只远远的守在院门外。


    陆纪名这才开口,朝宁过问:“你不想跟我进宫?”


    宁过点头:“殿下,我想留在少爷跟前。”


    “为什么呢?”陆纪名问。


    宁过说不出来。昔年他国破家亡,与宁嘉一同混入流民逃难,在汴梁城外被冯清越看中,带回了侯府。


    若说侯府对他有恩……前些日子与宁嘉重逢后,宁过才知道,冯清越口中的“好好安顿了阿姊”其实是谎言。


    事实是,冯清越在汴梁城外刺了宁嘉一剑,将人丢去了乱葬岗,只因为作为侯府的侍卫不能有家人牵绊。


    因此对于侯府,汴梁城外施以援手的恩情,磨灭了个干净。


    若说侯府给他提供了容身之所……如今陆纪名带他回宫,会有更安全更方便隐匿的容身之地,并不是非要留在侯府不可。


    他不想走,只是因为不想跟燕淮分开。至于为什么不想跟他分开,宁过说不出来。


    陆纪名当然猜到宁过是因为燕淮。他甚至从前世韦焱透露给他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前世宁过与燕淮一些相处情况。


    宁过无名无分的跟着燕淮,两人对内如何不甚明朗,但对外是毫无疑问的主仆,京中无人不知宁过是燕淮。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甚至燕淮的独子,极大概率也是宁过生的。但宁过始终称呼对方为“少爷”,也一直恪守下人本分,从未与对方有过太多亲近。


    如果不将两人分开,宁过必然仍会重蹈覆辙。


    陆纪名既答应了宁嘉要好好照顾宁过,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陷入这样的境地。


    “傻孩子,你想护他周全,并不一定是非要跪在他跟前给他当爪牙。整个侯府,护卫侍从何其多?没了你也终究会有别人。”陆纪名面带笑意,对着宁过分析利弊,“你留在陛下身边,替他讨了陛下欢心和信任,来日朝中暗流涌动,方能全身而退。”


    宁过神情似有松动,在思考陆纪名话中的道理。


    陆纪名并不催他,靠在栏杆边,闭目养神。他身子还是不济,偶尔会觉得眩晕,有时也吃不下饭。


    前段时间御医每日都会到崇元宫为他诊脉,但依旧没有诊出喜脉,失望的次数多了,陆纪名便不再召御医过来。


    这会儿天热,廊下即便风吹着,依旧燥人,陆纪名支撑不住,又不愿再人前失了体面,便只靠在栏杆边闭目缓了缓。


    “我知道了殿下。”宁过说,“我会和你一起进宫。”


    “好孩子,同你姐姐一样,唤我义父。”陆纪名说——


    而一墙之隔的燕淮仍旧紧咬下唇,面无表情地看着韦焱。


    韦焱坐在椅子上,打量着燕淮的神情。


    他太了解燕淮。成安侯几代以来都是天子埋在朝中的暗棋,故而自己从小便在爹爹的授意之下与燕淮交际,对这人脾气摸得清楚透彻。


    比如,眼前这样,脸上什么神色都无,从眸子里散着冷气的燕淮,那就是气急了,想发火又不敢发,憋得连假模假样的表情都控制不住了。


    同样,如何拿捏燕淮,韦焱也同样颇有心得。


    韦焱淡淡地开口:“你不愿意让我带走宁过,无非是你自己有私心,觉得他是你的人,不舍得把他给我。”


    “他当然是我的人。”燕淮攥拳,指甲死死掐住掌心,“陛下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为何非要要走他?”


    “燕淮,我问你,你有没有想清楚过,要把宁过放在什么位置?”韦焱站起来,走燕淮身边,“下人?侍卫?一起长大的朋友?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蛊惑一般:“还是想更进一步?”


    燕淮如遭雷击一般睁大眼睛,茫然看向韦焱。他从来没想过宁过应该在什么位置。


    宁过就是宁过,他始终在他身后半步,只要回头,就一定能看见。


    燕淮习以为常,也觉得会一直如此。可是韦焱这样说,他又很恍惚地发现,他并没有将宁过当成过下人,也不想跟宁过做朋友,更不想做兄弟,可是更进一步……他不敢想了。


    燕淮脸越来越红,像熟了的虾一般。可是他还是抿着嘴,无法给出一个合自己心意的答案。


    韦焱不打算要掺和进燕淮和宁过的事情里,也并不想推燕淮一把让他这么早就开了窍,他自己的日子还没好过几年,做什么对燕淮这么上心。


    毕竟前世这小子瞒过自己一件大事。细论起来,自己没找他算账就已经仁至义尽,做什么还要操心他的姻缘!


    见燕淮不语,韦焱的目的就已经达成,继续穷追不舍地说道:“但他留在侯府,他就只能是你的下人。”


    “我,不会……”燕淮开口,可开口以后,连自己都迟疑了。不会什么?不会一直让宁知非做下人?这是这种事,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吗?


    “你与他是知己至交,你应该知道,他的才能,他的本领,不应该困在成安侯府,围着你打转。”韦焱继续说,“他跟着我才有未来。况且你们又不是见不到了,你若是想他随时可以进宫。”


    这番话就是冲着燕淮来的,既点名了燕淮心中所忧所想,又安抚了燕淮对两人可能会就此疏远的恐慌。


    燕淮终于不再那么坚决,朝韦焱提起了要求:“我若想见他,带他出来,你不能拦着。”


    “那是自然。”韦焱见燕淮犹豫,乘胜追击道,“我给你在宫里留间屋,你随时能小住,这样如何?”


    “可……”燕淮还在犹豫。他从六岁起,一直与宁过形影不离,从来没分开过一天。如今乍然分开,他实在难受。


    “你收拾东西,明天跟他一起进宫,先在宫里住半年,适应一下,总行了吧。”韦焱实在没招,继续妥协。


    燕淮彻底松了口。


    韦焱把陆纪名和宁过叫回了屋里,留下了陈公公和几个侍卫,帮着燕淮和宁过收拾,明日一早便进宫,韦焱则和陆纪名先行回去。


    陆纪名憋了半日,等坐上马车周围没了旁人,才开口朝韦焱问道:“方才你跟成安侯说,国师说过宁过与我们有缘……国师当真说过吗?”


    第48章 国师


    在成安侯府听见韦焱信口开河, 说国师说了宁过与他们有缘,因此才要收为义子的话后,陆纪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类似的话, 从韦焱口中听过不止一次。


    国师从要选自己为太子妃, 到算出回明州有所波折不宜出行,这几年里, 可管了不少事。


    陆纪名登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意识到韦焱跟国师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大约没少打着国师的幌子欺骗自己。


    他冷笑着看向韦焱, 有点生气。


    没有人喜欢被欺骗, 又何况,如若一切都是韦焱的谎言, 许多事根本解释不通,陆纪名脑海中隐隐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或许韦焱同样记得上辈子的事。


    这个念头对陆纪名而言过于震撼, 他甚至只是想了一下, 就几乎要颤抖地瑟缩起来, 不敢往更深层想。


    听见陆纪名这么问,韦焱才发现自己得意忘形, 为了朝成安侯要来宁过, 随口胡诌了几句,把自己老底给透了。


    从选太子妃开始,一切都是韦焱与国师商量好的说辞,根本没有什么八字相和,有利社稷,全都是韦焱编的。


    国师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对六爻八卦也没有任何研究。


    他只是先帝少时的狐朋狗友, 因为不满家族,找了个由头赖在道观,从来没有真正修行过一日。


    之后族中犯事抄家灭族,先帝为了保全他性命给他编了个身份接进宫里。


    国师在宫中的作用,主要是与先帝一道拿着牛鬼蛇神招摇撞骗忽悠朝臣。


    所有天象,一律吉兆!所有卦象,随口乱说!


    国师信口开河的本事,满京城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前世韦焱并不是很喜欢这些招摇撞骗的话术,因此只是把国师养在宫里,随他自在,先帝驾崩后韦焱也再没召见过他。


    但今生,为了想办法让陆纪名逃无可逃,并且不被他怀疑自己同样拥有前世记忆,韦焱才特意子承父业,把国师给请出来物尽其用。


    这毕竟是两年前的事了,韦焱与陆纪名也情投意合,未曾出现任何龃龉离心,因此掉以轻心,今日为了骗成安侯,随口一说,竟被抓了把柄。


    韦焱深知陆纪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万万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同样有从前的记忆,于是打定了主意,咬死也不承认。


    韦焱露出无比认真的神情,朝陆纪名说道:“国师当然说过这话。毕竟嘉儿托付咱们照顾宁过,我思前想后,不如接进宫在眼皮子底下放心。但我总得找国师算算,万一他跟你相冲,或有所妨碍,也是不好。”


    陆纪名打量着韦焱,从他身上瞧不出任何破绽。


    毕竟陆纪名也不知道,韦焱年轻外壳里装了个见惯了风风雨雨的几十岁老东西,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青涩的少年人。


    “绪平难道不信我?”韦焱睁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握住陆纪名的双手,看起来可怜巴巴,无辜得紧,“若你不信,今日便同我一道去见国师。国师是出世高人,总不会联合着我一道骗你。”


    陆纪名回忆起自己封后前,国师曾说过,来日韦焱会叫着自己一同到玄枢院见他,难道国师说的就是今日?


    莫非当真是自己错怪了韦焱?国师当真有所神通?


    陆纪名心生疑窦,猜想是不是自己错怪了韦焱,却也不敢轻易妄下论断,因此答应了韦焱。


    两人回宫后便去了玄枢院。


    玄枢院就在皇城里头,紧挨着御花园不远。


    国师仍旧是陆纪名上次见时的仙风道骨模样,半点儿也没见老。


    “殿下,我就说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国师引着帝后二人入座,给两人都倒了盏茶,“不知今日同陛下前来,所为何事?”


    “我有一事不知,想国师赐教。”陆纪名说。


    韦焱趁着陆纪名不留神,给国师使起眼色。


    国师心下了然,朝陆纪名说道:“殿下心里已有答案,小道今日说什么,恐怕殿下都不会全信,那又何须再说。”


    陆纪名被一句话堵住,问他说:“我若不朝国师问个明白,解了心中之惑,岂不是要一直心中猜疑?”


    国师自顾自喝了口茶:“被殿下猜疑的人又不是我。”


    半点儿面子也没卖陆纪名,甚至哪怕韦焱现在就坐在他面前,也不见得能有脸面,陆纪名心中疑心便更减淡了几分。


    韦焱心急火燎地开口道:“国师,你这可不厚道。分明是你前几日同我说的宁过可以养在膝下,于子嗣有益,如今绪平疑我,你便不管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前因后果差不多明白了,国师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对韦焱说:“确实如此,但我之后又起了一卦,还未来得及告诉陛下,他这名字不好,得换个。”


    “还有这种说法?”宁过前世确实改过名字,叫宁知非,但韦焱并未告诉国师,国师如今这样说,难道身上真有点儿神通?


    国师当然是随口胡说,因为韦焱刚刚那段话,太像在跟自己一唱一和骗人了,如果只赞同他,很容易被陆纪名看出破绽。


    因此多说几句,说点儿韦焱都不知道的东西,能显得自己对答自如,此外再加上韦焱预料之外的神情反应无法作伪,很容易就能彻底打消陆纪名的疑虑。


    这是国师招摇撞骗多年的经验。


    而且宁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不怎么吉利,合情合理。


    陆纪名果然放下戒备,朝国师笑道:“我倒跟国师想到了一块儿去,打算给这孩子换个名字,国师看看,宁知非这个名字可好些?”这是前些时候宁过跟陆纪名提的,燕淮新给他取的名字。


    前世宁过一直用的这个名字,陆纪名都快忘了他原本叫宁过。


    国师闭起眼睛,掐着之间喃喃念叨了几句经文咒语似的东西,而后睁开眼,对陆纪名说道:“不错,就改这个名字,有过而知非,自是极好。”


    “只是不知,国师为何会说,将知非养在膝下,我与陛下很快就会有所生养?”陆纪名追问道。他心底隐隐生出期待,难道只要接来了宁知非,阿栾就能回来?


    国师心说,皇帝编的,我咋知道。他决定拿出杀手锏,对陆纪名露出了神秘莫测的表情:“天机不可泄,殿下往后就知道了。”


    陆纪名心存疑虑,意识到国师或许并非是指阿栾还能回来,而是在说他们可能会有别的孩子。


    回到崇元宫,韦焱把燕淮明日也会跟着进宫来的事朝陆纪名说了。陆纪名倒对此没什么异议,也没提合不合规矩的事。


    从前宫里陆关关能住,那作为先帝授意留给韦焱的心腹的燕淮,自然也能住。


    陆纪名暗暗摇头,心说明明自己向来最看重礼仪规训,如今和韦焱待在一起时间长了,竟也被传染了一般,变得随心所欲起来。


    次日宁过便入了宫,朝帝后二人磕了头,正式被收做义子,把名字也改成了宁知非。


    东偏殿还要给宁嘉留着,韦焱把西边偏殿给了宁知非。为了安抚跟尾巴似的非要跟着进宫的祖宗燕淮,韦焱让人收拾了一间离着卧房近的耳房出来,给燕淮住。


    燕淮自是满心欢喜。但晚上究竟会不会老老实实住耳房,倒是不得而知了。


    成安侯对此也没有什么看法。


    毕竟宫中比外头安全许多,韦焱也找了人教授燕淮平日里在府中要学的课业,同时在天子近旁,见面三分情,对燕淮日后也有好处。


    因此燕淮收拾行李进宫前,成安侯也只是嘱咐他在宫里收着脾气,不要惹祸,更不能讨了帝后的嫌。


    自从宁知非和燕淮进宫后,韦逸不知道撞了哪门子的邪,整日也往宫里跑,苍蝇似的,陆纪名看着心烦,但又是皇亲,不能随意赶人,只当看不见他。


    安顿好了一切,陆纪名身子也养得差不多,终于可以去翰林院当差。


    本朝以来,丞相多为翰林院学士出身,因此翰林院学士也被诨称为“半步宰相”。韦焱给陆纪名这个职位,陆纪名多少也明白韦焱的意思。


    他仍旧想让他做相。


    前世那笔烂账陆纪名已经不想再算,今生如果仍有机会回到那个位置,陆纪名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至少今生他能少些权衡,不必再做腐朽宗族的话事人,许多他前世极力阻挠,却实实在在对百姓有益的改革,今生也可以推行。


    他们君臣一心,或许河清海晏的梦,就能不再是梦。


    翰林院的差事无非是些文书,陆纪名前世做过,处理起来也得心应手。


    因此不上朝的时候,陆纪名只在翰林院呆半日,剩下半日仍旧回到宫里,在书房跟韦焱对坐着,各自处理政务。倒也算琴瑟和鸣。


    陆纪名写完了手里的文书,打了个哈欠。这些日子身子好了许多,精神却下去了,总是困倦。


    他瞧了韦焱一眼,发现他眉头紧锁着,于是问道:“识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韦焱摇头,目光仍旧落在手里的折子上。


    「立后一年,中宫无出,臣叩请陛下选秀,以扩后宫,繁衍后嗣,以兴皇族……」


    选秀的折子还是来了。韦焱虽早有预料,却没想到这才两年,就有人如此着急了。


    韦焱抿着唇,心中相当恼火,强忍着脾气没发出来,在思索该如何彻底绝了朝臣让他选妃的心。


    陆纪名见韦焱不语,便到他身边拿起折子细细看了。而后他脸色与韦焱同样变得难看。


    韦焱抬眼,朝陆纪名问:“绪平觉得怎样?”


    陆纪名看着韦焱,深吸一口气说道:“请陛下选秀。”——


    作者有话说:国师:待来日陛下主动同殿下一道来玄枢院,小道再奉茶同殿下细谈。


    实际意思:等露馅以后,你老攻一定会带你过来听我忽悠。我现在还是别跟你多说,万一从我这露馅全完了。


    陆纪名理解的意思:他早就知道我会和韦焱一起去见他!


    第49章 争执


    陆纪名让韦焱选秀, 并非一时赌气,也不是像当初立后前那样钻了死胡同,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自从连续多次御医都未诊出喜脉后,陆纪名就一直在想此事。


    扪心自问, 这一世他已经做了足够多, 努力修正昔年走岔的每一步,也尽全力弥补了曾辜负过的人。


    但唯有阿栾, 始终是悬在陆纪名心口的一根刺, 稍稍想想, 便扎得生疼。


    阿栾因为陆纪名并不彻底的爱恨与一念私欲, 诞生了下来, 却也因此天生病弱,分明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 却不得不困在房内,寸步难行。


    陆纪名自今生决心留在韦焱身边后, 就始终在期盼着阿栾的到来, 可如今照着阿栾的生辰反推, 他也应当有孕接近四月……


    陆纪名不得不接受,或许此生与阿栾再无父子之缘。


    如果今生没有阿栾, 哪怕国师说了他们还会有其他孩子, 陆纪名也无法接受。


    凭什么让孩子经历过那样痛苦的一生后,做父亲的还能佯装无事发生,幸福地养育其他孩子?


    有了其他的孩子,是不是意味着总有一天会彻底忘记阿栾,陆纪名做不到这样,单是想想就觉得心里难受。


    故而这些天来,陆纪名想了许多。


    韦焱是一国之君, 必须要有继承人,如若中宫无出,朝臣也不会善罢甘休。


    唯一能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让韦焱选妃。


    陆纪名是中宫皇后,是韦焱所有孩子们的爹爹,也愿意把韦焱的孩子也当成自己的来养育。


    他也自会待那些后妃好。


    “皇帝本应三宫六院,我入宫多年,始终未有所出,若再阻拦你选妃,成什么人了?”陆纪名淡淡地说道。


    与旁人分享韦焱,陆纪名自然不会高兴,只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韦焱蹙眉,心中隐约生出怒火,强压着问道:“之前辽国恒王要进献美人,绪平不是不答应吗?如今怎么如此大度?”


    “辽国美人到底是异族,难保其中不会有细作,留在宫里实在不妥。如今选秀,自然都是大族子弟,个个德才兼备,侍奉陛下左右定也不会有任何差池。”陆纪名垂眸,不敢去看韦焱。


    他知道此时此刻韦焱必定气坏了,他好像又做了惹韦焱不开心的事。


    但他没办法解释,怎么跟韦焱说?我们现在本应该有个孩子,但没有到来,我不想和你再生其他的,所以求你去找别人?


    这话说出来,韦焱怎么可能会信?就像成亲前那场诗会陆纪名写下的那样,古人来者浑不见,他孤身一人回到这个时代,一缕幽魂而已。


    许多话,没办法说出口,也并不奢求旁人可以理解。


    “陆绪平,在你眼里,我是可以与旁人分享的?”韦焱起身,死死瞪着陆纪名。他已经猜出陆纪名这番话是因为阿栾,可依旧还是恼火极了。


    他明明已经想好,如果错过阿栾,他们就等阿煊或者阿焕有了孩子,过继一个继承人,可陆纪名现在却一心想把自己往外推。


    甚至仔细想想,似乎……韦焱暗暗攥紧了拳。似乎陆纪名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自己。


    他如今留在自己身边,难道是为了弥补?难道是觉得自己上辈子被他骗得团团转很可怜,所以才怜悯地顺从了自己?


    这几乎是韦焱的梦魇。


    见陆纪名没有回答,韦焱继续追问:“陆绪平,这些年来,难道只是我一厢情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陆纪名心里像被剖开般痛苦,但神色依旧平静,对韦焱说:“当然有你,但这不冲突。”


    韦焱瞪着陆纪名,眸子似是要滴出血来。他现在恨不得将陆纪名锁在崇元宫里,不是没孩子吗?那就一直做到有了为止!


    他拼命压制住想禁锢陆纪名自由的冲动,避免重蹈覆辙,起身把陈公公叫了过来,让他把折子收拾了。


    “你要去哪里?”陆纪名问。


    韦焱不敢再多跟陆纪名说一句话,似乎只要再多说一句,他就彻底控制不住自己。


    “回持心殿,我想想选妃的事,皇后想想到底是要做皇后,还是做我的绪平。”韦焱拼尽全力压抑住汹涌的情绪,让自己显得镇静。


    韦焱也不得不敬佩陆纪名,这么多年,他还是有能力几句话就让自己失控。


    陆纪名坐在原处,死死盯着韦焱离开的身影。


    大约是彻底伤了他的心,他连头都没回,径直离开了崇元宫。


    陆纪名眼神空洞,直到韦焱彻底消失不见,也没有回神。


    直到廊下有人声传来,是宁知非的声音。


    宁知非朝宫人问道:“方才父皇如此匆忙离开,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知非性格比宁嘉更加和软变通,进宫以后,如果将陆纪名与韦焱都唤作义父,便分不清在叫谁,熟悉起来后,宁知非便把“义”字去掉,唤韦焱为父皇,陆纪名为爹爹。


    宫人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宁知非就快步走进了书房。


    “爹爹,你同父皇吵架了?”宁知非到底不像宁嘉似的是陆纪名从小养到大的,与他没有那么熟稔亲近,并不靠近他,只站在桌边,朝陆纪名小心询问。


    陆纪名无意识点头,而后又迅速回神,冲他摇头:“没有的事,只是有些分歧,别站着了,坐吧。”


    宁知非才拉了椅子,坐到陆纪名身边:“爹爹若是愿意,可以同我说说。”宁知非露出一个近乎讨好似的笑来。


    “我劝他选妃,他生气了。”陆纪名也朝宁知非笑,但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僵硬极了。


    “爹爹为何要劝父皇选妃呢?”


    陆纪名对着韦焱都无法吐露关于阿栾的事,对着宁知非就更不会,只说:“天子三宫六院,为的就是子孙繁茂。若无后宫,绵延子嗣的担子就只能由皇后担着,我身子不好,恐怕有心无力,因此劝他。”


    “爹爹不想同父皇生儿育女?”宁知非机敏过人,几句话就说到了其中关窍。


    “我自是愿意的。”陆纪名说。他只是不愿抛下阿栾,他做不到。


    “所以爹爹是有苦衷?”宁知非说,“可爹爹没告诉父皇这些,父皇便与我一样,误以为你不愿生下有他血脉的孩子。”


    “但个中内情,我实在无法告知任何人。”陆纪名说。


    宁知非若有所思道:“既已无法告知父皇全部真相,那至少要让父皇明白,爹爹是有无法明言的苦衷。”


    说完后宁知非又犹豫了一瞬,而后道:“爹爹,若这苦衷并不性命攸关,我觉得还是尽量告诉父皇为好。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从前也共同经历过许多难关。只要彼此坦诚,我觉得,有些难关便不算难关。”


    陆纪名一怔,恍然发现,自己在某些地方,竟还比不上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少年看得清楚。


    彼此坦诚?


    为何自己假定了韦焱不会相信有过阿栾的存在?为何不告诉他,自己重活过一回?


    陆纪名似是恍然大悟一般,猛地起身,但站起来又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去。


    宁知非不解,询问道:“爹爹觉得还有不妥?”


    陆纪名摇头:“且再等等,他在气头上,我现在过去,三言两语若是再不合他心意,争吵起来,又不知道怎么才好。”


    “那我在这里陪爹爹一会儿。”宁知非说。


    与宁知非相处时间虽不长,陆纪名却挺喜欢他。


    前世的宁知非跟在燕淮身边的时候总是没有多少存在感,独自一人的时候却又长袖善舞十分圆滑,陆纪名跟他没有交集,却也听说过他在京中人缘不错。


    如今相处下来,这孩子机敏聪慧,心思细腻,能力又强,容色也极为上乘,难怪前世燕淮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宁知非陪着陆纪名在书房下了几局棋。他虽是习武之人,却不知从哪学的,棋艺极佳,陆纪名同他对弈,几局都是险胜,竟有种棋逢对手的畅快之感。


    邻近傍晚,陆纪名才起身,打算前往持心殿去见韦焱。宁知非同他一道离了书房。


    燕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廊下,瞧见宁知非立刻上前,给陆纪名请安,眼睛却直往宁知非身上瞥,跟离了奶的幼崽似的。


    陆纪名随口问了几句燕淮的课业,便离开了。


    到了御书房,却没见着韦焱。看守的宫人说,韦焱叫上了桓太傅,两人去御花园钓鱼了,说是过会回来,请陆纪名先进去等会儿。


    陆纪名身上乏得厉害,便打消了再往御花园找人的念头,独自进了御书房。


    韦焱在这里批了一下午折子,估摸着是临时起意出去的,砚台里还积着墨,笔也没放回笔架。


    陆纪名走过去,瞧见桌上摆着拟了一半的诏书。


    「今诏天下,凡世家闺秀公子,品性端方,未成家业者,皆……」


    文字断在了这里,陆纪名咬住嘴唇,呆愣着把上面的字又反复读了好几遍……而后,他猛地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痛,随后如离水的鱼一般,痛苦地张着嘴,却无法呼吸。


    陆纪名缩成一团,死死抓着小腹。


    心也好疼,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陆纪名发着抖,心底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后松开了衣袍,颤着手缓缓贴在腰带底下。


    他生过孩子,当年怀阿栾时吃了大苦头,三五不时便会腹痛流血,因此对这种不同寻常的疼痛再熟悉不过。


    陆纪名觉得讽刺,冷冷笑出了声,但紧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给三火多一点点信任。


    第50章 阿栾


    韦焱同桓太傅一起钓了半个时辰的鱼。


    前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总是去钓鱼,在水池边坐上半天,就能忘掉许多事。自从与陆纪名成亲后,韦焱就很少钓鱼。


    今日钓了一会儿, 却发现连钓鱼都不管用了。


    他还是烦躁, 总是忍不住想关于陆纪名的事,越想便越恼火生气, 坐也坐不住。几次三番他想丢下鱼竿回去, 但都忍住了。


    咬牙坚持了半个时辰, 韦焱才终于煎熬不下去, 放了桓太傅出宫, 自己回了持心殿。


    刚到殿外,宫人就说皇后过来了, 在御书房里。


    韦焱点头,嘴上没说什么, 但心里忐忑着, 有点高兴, 也有点担心。


    高兴是因为陆纪名主动过来,应当是求和的讯号。他太了解陆纪名, 因此也更明白, 对陆纪名而言,主动拉下脸来朝自己求和,是多难得的事。


    忐忑则是因为不能确定陆纪名到底是什么态度,万一几句话不合吵起来怎么办?


    韦焱在自己书房外头徘徊了一阵,想了许多打算要跟陆纪名沟通的话,生怕两人就此离心,重新变回前世那般貌合神离的模样。


    觉得差不多了, 韦焱才推门进去。而后看到的,是令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陆纪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丨下有一滩血迹流出,衣袍也都染了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韦焱眼前突兀地出现前世陆纪名死在自己怀里的场景,那时也是这样一滩血,从陆纪名口中涌出。陆纪名死前跟他断断续续交代了许多话,有关于陆栾的,也有关于宁嘉的,像是不放心似的。


    那晚韦焱抱着陆纪名冷掉的身体,呆呆在这间屋里坐了一夜。也是那一夜,折磨了韦焱十数年的刻骨铭心的恨意,彻底消散了。


    在死别面前,恩怨已了,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韦焱陷入了前世的痛苦中,疯了一般地让人去叫御医,把陆纪名抱回了寝殿。


    持心殿和崇元宫常年有御医候着,人很快就到了,为陆纪名诊治。


    “回陛下,殿下已有身孕,看脉象有三个多月……”御医说,“只是动了胎气,不会有大碍,请陛下放心。”


    “之前为何没有诊出来?”韦焱厉声问道,“你是做什么吃的?”


    他对周围人总是和颜悦色,并不端着架子,即便宫人犯错,也并不会苛责训斥。今日是当真动了大火。


    若一早诊出喜脉,两人今日便不会有所争执。韦焱只要一想到自己一念之间,差点将陆纪名关起来,若当真如此,伤了阿栾,又该怎么办?


    若今日回御书房晚了些,一直没人发现昏倒的陆纪名,又该如何?


    他忍不住一阵后怕。


    御医吓得跪地叩首,跟韦焱解释道:“请陛下息怒,前几个月胎儿不稳,脉象微弱,诊不出来也是常有的。”


    韦焱也明白自己是在迁怒御医,毕竟自己也为陆纪名把过几次脉,同样没有诊出来有孕,实在不是御医没有尽心的缘故。


    于是韦焱缓和了语气,朝御医问道:“绪平为何好端端的会突然动了胎气?”


    “看脉象,殿下似是受了刺激,急火攻心。”


    韦焱按住眉心:“御书房里,有什么能让皇后急……”话说一半,他就停住了。


    御书房的桌子上,还摊着没拟好的半份诏书。


    今日桓太傅过来,提了给韦煊定亲一事。韦煊如今也不小了,封王也有了一年,是时候成家。


    话里话外透着意思,如若韦焱不打算再设后宫,两个胞弟子嗣昌茂一些,也能安不少人的心。


    韦焱承认自己对两个弟弟确实有所疏忽,都忘了二弟的确到了成婚的年纪,因此应了桓太傅的意思,拟了选妃诏书,打算让宗人府去办。


    诏书拟了一半,韦焱又想起陆纪名非要让自己选秀的事,心里烦闷得厉害,因此丢了笔,拉着桓太傅去了清碧池边钓鱼。


    所以,陆纪名是看见了那份诏书,才……


    韦焱坐在床榻边,握住了陆纪名垂在身侧的手,一时间百感交集。


    “傻绪平,我怎么会……”陆纪名心里有自己,只是他从来不说,自己不是一向知道吗,为什么又不安疑心起来?


    御医那边备好了火和银针,为陆纪名施针。韦焱知道银针是扎进穴位,并不疼,但看见针尖刺破陆纪名的皮肤,还是会心里一紧。


    “你方才说脉象微弱,难道是阿……孩子有何不妥?”御医收了针,韦焱才开口问道。


    御医说:“并无不妥,只是天气暑热,殿下食不下咽,身子虚了些,之前虽开了方子,但都是养胃的,并不对症,如今知道了殿下已有身孕,换了方子调养一下,不会有大碍的。”


    “若是孩子先天不足,可能诊断出来?”韦焱仍旧不放心,朝御医追问。他医术毕竟是半路出家,与随侍的御医比还是差了许多,故而有此一问。


    御医宽慰道:“陛下放心,陛下与殿下都年富力强,身子康健,小殿下必然平安。”


    那便是御医也提前诊不出来。韦焱按了下眉心,思忖半晌,又恍惚觉得,何必因噎废食,哪怕今生阿栾依旧……他也能尽举国之力保他平安长大。


    阿栾既已愿意回来,自己便将一切最好的给他,何必先行伤怀?想到这里,韦焱隔着被子把手覆上陆纪名小腹。


    “好久不见。”他低声说道。


    陆纪名入夜后才睁了眼,盯着床帐恍惚了片刻,而后撑着身子起来。


    他伸手摸向小腹,还是感觉有些酸酸胀胀的,但已经不再坠痛,应该没什么大事。


    阿栾回来的喜悦后知后觉涌上他心头,但随之而来的,韦焱那写了一半的选妃诏书,又如此刺目,把这份欢喜也冲淡了许多。


    陆纪名往屋里看去,瞧见韦焱坐在外间的小榻上,像是在打盹,陆纪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确实是自己要求他选妃,但他凭什么……想到此处,陆纪名又回了回神,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无理取闹了?


    算了,陆纪名不想再计较这些破事,眼下还是阿栾最重要。


    他掀开薄被,把脚踩进鞋里,打算离开。彻底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只穿着里衣,外衫不知道去了哪儿。


    “别乱动!”韦焱睡得不实,听见动静就惊醒了,看见陆纪名要起身,吓了一跳,“你才动了胎气,回床上好好躺着。”


    之后韦焱吩咐候在外头的宫人,把晚膳直接摆进寝殿里。


    陆纪名此刻越瞧着韦焱心里越生气,靠回了床上,冷冰冰说道:“是臣不谨慎,劳陛下挂心了。”


    韦焱看到陆纪名这副态度,知道是他在生气,可自己心里也委屈,于是干脆装没看出来,这时宫人把桌案给抬了过来,布好了碗碟,韦焱就坐到床榻边,把粥端给了陆纪名。


    “臣自己来就行,不必劳烦陛下大驾。”


    跟前世陆纪名刚被关进后宫时态度一模一样,韦焱忍不住冷笑,重活一回,他还以为这人转了性子,其实一点儿没变。


    “好好说话,不要阴阳怪气的。”韦焱耐着性子朝陆纪名说道。


    陆纪名气不打一处来,终于装不下去,朝韦焱皱眉发火道:“我哪里有阴阳怪气?”


    “说了多少次,不许皱眉。”韦焱瞧他这样,自己的脾气反倒没了,拿食指按在他眉心中央,“你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怨气,倒是跟我说。伤了自己的身子,还动了胎气,我倒不知道你是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


    陆纪名瞪着韦焱,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他要求韦焱选妃,韦焱照做了,自己现在因为这个朝他生气,自己成了什么人?


    “你不说我说。”韦焱说,“你觉得我要选妃,所以不高兴。”


    “本就是我求陛下这样做的,我怎么会不高兴?”陆纪名冷着脸,转头不去看韦焱。


    “你心里有我,你爱死我了,所以你不高兴。”韦焱说,“看见我要选妃,你难受死了……”


    陆纪名低下头,指尖用力攥紧了被子,深吸了口气,眼睛一闭,声音嘶哑地吼道:“没错!我爱死你了,你设后宫,我难受死了!我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自私自利,还非要装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你满意了吧!”


    陆纪名觉得自己又有点想哭,这段时间动不动就会想哭,这会儿知道了有了阿栾,才明白是因为阿栾闹的。


    韦焱伸手,把陆纪名死死抱住。陆纪名试图挣扎,但是顾忌孩子不敢用全力,更是完全挣脱不开。


    “韦识夏,你给我滚出去!”陆纪名大喊道。


    韦焱完全无视了陆纪名的反抗,把人按在自己胸口,低声说道:“好绪平,你听我说。”


    陆纪名止住了挣扎,听韦焱到底会说出来什么花样。


    “我没要选妃,御书房里的那份诏书,是给阿煊准备的。”韦焱说。


    陆纪名怔住,闷声道:“我不信。”


    “不信也得信,本来就是,不然你去问桓太傅。”韦焱委屈道,“我都跟你说了我不要后妃,一言九鼎,你还怀疑我。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如果我今日回来晚一些,你和孩子出了事,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陆纪名信了韦焱的解释,自知理亏,朝韦焱道歉:“识夏,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只是,一时想岔了。”


    他原本要打算朝韦焱坦白自己多活了一回,但如今知道怀上了阿栾,这件事似乎又没那么紧急了,陆纪名干脆闭口不提,打算之后再说。


    韦焱抱着陆纪名,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我也算见着皇后跟我道歉了。”


    陆纪名抿嘴,笑也不是,被韦焱亲得也本不住脸,嘴角抽了一下:“还望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选妃的事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原定周六的更新,挪到明晚上八点,周六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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