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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少将军捡到我的遗书后 40-50

40-50

    第41章


    “什么?”


    “谢礼。”


    原来是作为游园会上落水相救的谢礼吗?


    所以才会问他这份礼的诚意够不够。


    裴郁逍这才低眸看去, 繁花似锦,层叠累缀,比上回他送的桂花要多, 甚至大得有点夸张, 几乎淹没了她的怀抱。花瓣舒展, 形似芍药,又似蔷薇,除却金黄的花苞,还有几枝白中带绿枝的野花点缀其中。


    仔细一看,其中一瓣隐隐露出扇状叶子,而且气微若无,细嗅之下, 略含甘苦。


    裴郁逍分辩出来,心觉好笑:“哪有人会用银杏折花?”


    越雨说出早已备好的回答:“多的是人这么干, 银杏叶做的花束也不比普通的花差。”


    花份量大, 压得越雨手臂发酸,加上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好脸色,越雨不由发问:“你是在嫌弃吗?”


    她可是按着他的喜好来做的, 诚意没有十分也有八分。


    闻言,裴郁逍缓慢转过头:“没有。”


    花束之上, 只露出少女一张精巧的脸,她站在屋前。隔了两层台阶的高度, 裴郁逍弓腰接过她递出的花。


    花束绚烂若云蒸霞蔚,分明是他一只手便能托住的重量, 如今双手捧着,却觉得沉甸甸的。


    裴郁望着银杏,“为什么送的是花?”


    “兴许就如蝶恋着花一般, 我也喜欢,所以就送了。”越雨平静道,“至于为何是银杏,纯粹是彰显诚意。”


    她觉得这个回应很形象,若是说成特地参照他的喜好来准备的,听起来指向性太强,思来想去,不如说成自己的喜好,这样就像是她随心所欲给他挑的,只不过用亲手所做来衬托诚意。


    裴郁逍低笑一声,嗓音从胸腔发出:“你是蝶吗?”


    越雨回道:“虽说花束鲜艳,容易诱导蝴蝶,但银杏终究不是花,我更不是蝶,只是简单举个例子,不过蝴蝶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郁逍抬了下眸,望向她的目光澄净如雨后清潭,但平静的表面下沉着幽邃,思忖着缓慢出声:“的确。纵使有的破碎寡合,却仍向往自由,而且平易近人,还会送人礼物。这样的蝶,也容易诱惑花。”


    这个角度有几分清奇,但越雨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像在内涵她懂得回礼,看他的意思,对这份礼物应当还算满意。


    对于萧瓷意送的礼,越雨以平日帮衬打理事务回报,裴郁逍救她以及花费昂贵金额买下的衣饰,越雨以手工制作回赠。虽然远远不够,但她心中的杆秤稍微平衡了点,心下一松,回他的话也少了针锋相对的意味,反倒有种阐述事实的沉着,“就你我关系而言,回礼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少将军,这是你教我的。”


    裴郁逍顿了顿,意味不明地开口:“你既送花,那你知道比花束更灿烂的是什么吗?”


    风很轻,他的嗓音淡在风中。


    越雨问:“是什么?”


    艳阳在越雨身后,晴光掠过青砖,碎金漾过眉眼,为她的轮廓添了一层柔润。裴郁逍目光一滞,长睫微动,眸色淡了几分,“没什么。”


    “哦。”


    见他不说,越雨失去了耐心。


    裴郁逍也不介怀,刺目的日光再一次晃过眼前,他倏地别开眼,“是太阳。”


    他避开了越雨的视线,让她看不透他眼角眉梢暗含的深意。话说的无厘头又生硬,越雨疲于思考,姑且当做是他赏日光有感而发。


    鲜丽的花束遮住少年的颈,也恰好遮住衣领处早已浮现的浅粉薄晕。裴郁逍似乎才想起正事,端正稍许,“对了,最近若是出门,记得多带些护卫。”


    眼下看他神色正经,越雨才惊觉他从出现在旌霞院的一刻起,身上那股慵懒劲貌似被束缚住一样,身姿僵直,话也不够耿直。


    她不由得多打量了会,“你就想说这个?”


    他肩上披着那件统一发放的斗篷,青黑的粗布套在他身上却不显俗气简朴。那潋滟的眸光和英挺的眉骨都过于惹眼,极易令人忽视藏于眉眼间的一丝倦意。


    越雨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屋休息吧?”


    裴郁逍眼中略带不解。


    她问:“想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模样吗?”


    裴郁逍静静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眼底看清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同时等待着她的回答。


    越雨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像熊猫。”


    裴郁逍沉默地抱着花回了屋。


    越雨站在原地纳闷,熊猫也很可爱啊,他为什么一听就对她爱答不理的。


    末了,只叹是小男生情绪多变。


    ——


    入冬后,一天比一天冷,有人一日比一日闲,也有人忙碌如蜂蚁。


    大殷的冬不算格外冷,风也干燥,甚至称得上温和,殷人不这么想,但至少于西邶人而言,气候还算适宜。


    宴席是从白日开始的。


    尽管花费了些许时间,但目前大殷与西邶已然谈好条件、签署盟约,今日是意味着两国成为一家人的首次礼宴。席上和和气气,歌舞升平。


    江续昼敬了裴郁逍一杯,声量降低:“不知推杯换盏的要到何时,可惜不能提前离席。”


    裴郁逍浅浅吃了一口酒,“机会来之不易,大家总要试探一二。”


    江续昼听得出来,两国交锋多年,像今日这般安然坐下来交谈的机会甚少,谁都想趁机多了解,尽管面上一派其乐融融,但真实心思都不显露于表面。


    “再说,有西邶的美酒在,还能令你感到可惜的应当另有其物吧?”


    裴郁逍从杯盏中抬首,幽深的目光落在江续昼身上。


    江续昼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还是兄弟知我。”


    他插话打诨:“据说西邶公主冰肌玉骨,明媚无双,我可是为见美人一面才来的,否则这会面对的就该是案牍了。”


    江续昼来参加宴席,处理繁事的人就多了一个程新序,他丝毫不知如今程新序对他怨言满天。


    裴郁逍不以为然:“西邶日光浓,干旱少雨,在那儿生活的人多数肤色黝黑,体格健硕。”


    “你这人在边关时除了舞刀弄枪,会关心旁人是丑是美,是肥是瘦,是黑是白吗?这番话就足以看出你少见多怪,我可是见过中原难得一见的美人。”江续昼笑道。


    “你何时去过西邶?”裴郁逍问他。


    “我怎会去到西邶?”江续昼道。


    “我只是凑巧去过一趟神山。”不知忆起什么,江续昼目光柔和至极。


    江续昼生着一双多情目,容颜温润,每每见到


    都是一副温和浅笑的模样,但与平日的他不同,这道目光是那种令裴郁逍有点恶心的柔和。


    “想见公主,还有机会。”裴郁逍缓慢道。


    如今西邶国主缠绵病榻,西邶只有一位继承人分管事务,这趟苦差就落在了西邶公主头上。公主此番来殷,想来是做足了准备,必不可能轻易回去。


    二人接头交耳许久,恍然听见一声“裴少将军”,裴郁逍一个激灵,姿态端正几分。


    仿佛回到了学堂时期,江续昼也被他传染得目不斜视,端坐如松。


    “早闻大殷人杰地灵,少年英杰层出不穷,裴少将军即是其中之一,又是霜阙军中数一数二的英雄,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讨教一二?”一位皮肤黝黑、体魄强健的男子朝皇帝恳求道,目光却隐隐飘向裴郁逍的方向。


    裴郁逍注意到他,用眼神向江续昼示意,仿佛在说他才是对的,眼下正好有一个符合描述的西邶人出现。


    江续昼瞪了他一眼。


    裴郁逍解读出他的含义,江续昼要看的是姑娘。


    赵逢恩看出裴郁逍的走神,颇为好心地解释道:“方才牧雷大人代表西邶献礼,向圣上讨了一个恩赐,他说想向将军讨教,此人恰巧是你,裴少将军。”


    宫人手上托盘放置着一颗巨大的绿松石,未经切割的石块流光溢彩,颜色深邃灵动,呈现着奇异风貌,是牧雷方才所献之礼。


    裴郁逍正默默思考着若是切下一小块制成玛瑙玉佩会如何,又听见赵逢恩意味深长的声音响起:“殷邶干戈方才歇止,当以和为贵才是,牧雷大人不如讨个别的赏?”


    赵逢恩颇受圣宠,他的话基本是在传达圣意。


    牧雷却似听不懂,“我们西邶勇士向来是讲礼之人,向勇武的将士发起挑战是为敬重。”


    使臣眼观鼻鼻观心道:“少将军深受裴大将军言传身教,想必不会畏惧,牧雷大人未必有胜算。”


    西邶使臣假意劝阻,实则激进,竟是直接为难上他们了。


    而且谁人不知裴大将军败于西邶左狼尉手中。


    赵逢恩不动声色地掩唇,低声向皇帝建议:“如今裴营官隶属铁翎营麾下,论功绩,当由周参将接受挑战方显尊重。”


    大殷国土广袤,人才辈出,但西邶胜在勇猛无畏,更饲有狼鹰恶兽,一将便能以一敌百。将士们虽孤傲威猛,但在战场上却合作无间,以至于多年来两国之间输赢各半。所以大殷的赢面并非完全占据上风,这些使臣才敢在别人地盘下此马威。


    上首的皇帝眸色微沉,目光扫过满堂,最终落在裴郁逍身上,嗓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敲打人心:“裴少将军如何想?”


    仅仅短暂扫视一圈,便让场下人都屏气凝神,却见那道锐利视线下的少年,恢复游刃有余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踱步至中央,拖着懒洋洋的腔调,不答反问:“牧雷将军可是西邶高手,皇上认为臣有胜算吗?”


    似在挑战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仪,又似对隆恩有恃无恐。


    皇帝微眯起眸,沉静的面色之下暗藏威压,连肃王都不由得替裴郁逍捏了一把汗,众臣更是伏低了身子。


    他并未疾言厉色,反倒盛着悦色问道:“若朕说有,你能有几分赢面?”


    裴郁逍那身乖戾敛了七分,沉声道:“若得陛下信任,臣便不会输。”


    毕竟只是饭余小菜,不宜伤了和气,只以半炷香为限。


    牧雷赤手空拳,裴郁逍便也随俗。该说不说,西邶人除了弯刀使得炉火纯青,拳脚功夫也好生了得。


    牧雷那身倾倒式的力量毫不掩藏,过招尽显压迫,接连缠斗几回,两人臂膀相抵。


    牧雷在观察他。


    西邶将士并非不知裴郁逍的名讳,只是牧雷从未实际对上过裴郁逍,而且裴郁逍参与的作战大多都是奇袭,目击证人几乎不剩,所以他们对这个少年没有过多畏惧。如今只是想试探一二。


    底下观战的人中,铁翎营周参将道:“裴将军如此正直刚毅,真不知怎会生出个裴郁逍,学得赵逢恩那副嘴脸,且看起来更甚。”


    言语颇为可惜。


    同在淬锐营的连副将回道:“不知你有无印象,当年也是将至新春,裴大将军带他在京营学箭时,一位幕僚为其卜卦,说裴郁逍有权臣之姿,封相之命,可他最后还是走上了大将军的路。”


    若真如此卦所言,保不准他会成一介佞臣,就如赵逢恩那样。身为天子近臣,承担荣辱,更要迎接如针芒般的目光,四面透风,只有皇帝这方屋檐可避。


    不过即使他身在军中,仍将名利场那套学得融会贯通,偏偏当今天子最为受用。


    周参将一笑,评价前言:“看来,这是裴家的宿命啊。”


    副将也笑:“别人是招蜂引蝶,他倒好,他挺招干架的人。”——


    作者有话说:前一秒:老婆送我花,高兴.jpg


    下一秒:原来她只是还人情啊,颓丧.jpg


    第42章


    原本供伶人表演的戏台成了临时的比武场, 若是某一方压倒性的碾压,那场面必不好看,可台上两人有来有往, 拳拳到位, 局势僵持不下。


    以半炷香后离台为输, 台面不算太大,四方皆空,施展身手的空间很大,但唯有快准狠方能取胜。


    时间逐渐消磨下去,而牧雷身板高大,每每出手,几乎都能掀翻地板, 更是轻而易举能将裴郁逍整个抬起。


    然而他设想的画面并未出现,无论是多奇的招式, 那少年总能巧妙化解。


    牧雷寻找到一处破绽, 欲施以抱摔,少年步伐微乱,一时脱力, 被人猛地甩出,将将挨近台沿。


    众人倒吸口凉气。


    却见他疾疾施力, 手指卷起脚下软毯,堪堪抑制住后退的冲势。由于下颌吃了一记勾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口中还溢出吃痛的闷哼。血迹翻滚于口腔, 咸涩又熟悉的味道陡然漫开,他抿了抿唇,余光一瞥即将燃尽的香, 忽地扬起一丝笑意。


    牧雷尚未辨别出他的笑意究竟从何而生,眼前一晃,金纹细致的毯掀起一角,原本半伏于地的少年揉身而上,身形如离弦之箭,一道掌风朝他袭来。


    如前面一样,不管是掌击、拳打、扫腿,少年所呈现的都是与他体格相当的力道,但这对能够与野狼野熊搏击的牧雷而言轻微不少。何况他才受了一番重击,这道攻击只会减少,牧雷认为自己不止能够格挡,还有机会反攻。


    可哪知到身上的袭击力道大得令牧雷不由得后撤,牧雷又见少年那掌转成拳掠过他的颊侧,于是他格挡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两只,妄图用力量钳制住他。此刻,他整个人如拉满的弓般绷直,浑然不觉方才后撤的步子迈得大,如今与台下的距离所剩无几。


    僵持须臾,牧雷身前那股韧劲一松,他臂腕失力,当胸迎来一道毫不留情的肘击,还未得到缓冲,随即身侧袭来一阵飞旋而过的腿风。


    他被踹下了台沿。


    力度不大,牧雷及时抓稳了台沿,半个身子吊在台外,然而半炷香已尽。


    台上的少年眉眼掠过一丝得意,正随后垂眸整理绯红官袍,可那身衣袍并未有几分凌乱。


    牧雷松手道:“是我输了。”


    裴郁逍拱手道:“好在牧雷将军手下留情,是我侥幸,承让了。”


    牧雷冷哼一声,“少将军莫不是唬我,方才那击可厉害得很。”


    裴郁逍捂了下肚子,眉头渐紧,“错了,我可是使出了全力,如今不止破相,身上还哪哪都疼。”


    牧雷不做声了。


    西邶使臣笑着打圆场:“大殷果真是少年出英雄。”


    霜阙军副将负责此次迎送使臣,他适时开口:“牧雷也是一位勇猛的战士。”


    牧雷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这位副将可没给人带来什么好印象。


    这个插曲


    点到即止,裴郁逍借故伤重急需上药便趁机离场。江续昼瞧见他退下时不经意给他递来的一道挑衅的眼神,登时没好气。


    他舒舒服服入了偏殿暖阁上药顺道休息,江续昼还得留在宴上与同僚们阿谀奉承。


    裴郁逍也未曾轻易离宫,待宴席结束不多时,宫人便来传话,宣他觐见。躺久了身子难免有点乏软,裴郁逍活动了下筋骨,仪容整理妥当,才随宫人前往。


    待裴郁逍站定于殿中,行完大礼,又候了一会,桓仁帝才从案上抬眼,扬手示意平身。裴郁逍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只能瞥见那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过案面,随后垂下。


    桓仁帝放下奏折,嗓音沉静,如同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但无人敢忘却他是君主的身份。


    “方才忘了问,赢了使臣,可有想要的赏赐?”


    赵逢恩立于桓仁帝身侧,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裴郁逍。


    少年仪态挑不出毛病,脊背挺直如竹,却尤为低眉顺眼。


    裴郁逍恭敬又惶惶道:“臣侥幸赢下,万不敢讨赏。”


    赵逢恩谨慎地瞧了桓仁帝一眼,随即道:“少将军,陛下说赏你,是器重你,且领下即可。”


    桓仁帝缓慢道:“朕听闻擢锋营近来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作为坐营官,你功不可没。今日你应对自如,做得不错,该赏。”


    “臣等行事,仰承天恩,且陛下于裴家恩重如山,臣不敢忘,亦不敢辱命。”裴郁逍作揖道,“擢锋营将士各有所长,如今进步是件好事,却非我一人之功,小左大人及罗临岳、何簟两位把总亦是殚精竭虑。”


    “其余人的功劳朕自有安排,你倒是说说,想要何赏赐?”桓仁帝问。


    裴郁逍认真思忖了好一会,才道:“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臣见使臣献的绿松石极好,便想向皇上讨一块类似的玛瑙石。”


    “朕看你思虑许久,还以为你所求之物稀世难寻。”桓仁帝吩咐道,“赵逢恩,给他取一块,要南廉产的。”


    南廉盛产玛瑙,裴郁逍致谢:“臣谢陛下隆恩。”


    赵逢恩笑道:“少将军独独要了块玛瑙,莫非是用来造首饰?”


    裴郁逍佯怒回言:“真是瞒不过公公,臣不日前惹恼了夫人,想着回什么礼合适,正巧在宴上看见那块翡翠绿的石头,忍不住心下一动。”


    桓仁帝忽地道:“说起来,若不是你早已指腹为婚,朕还想将夏将军的千金指给你。你二人自幼相识,又门当户对,可惜无缘。”


    自古君王为分散各部势力互相制衡都来不及,怎会让夏大将军的嫡女嫁入裴将军府,再如何看都不合适。


    裴郁逍心中了然,面上却道:“夏姑娘很好,自有更好的儿郎相配,臣栎樗之材,不敢高攀。况且臣与爱妻越氏心意相通,臣对如今的婚事甚为满意。”


    他眼底一派清亮,沾着明晃晃的诚意,字里行间令人无法质疑。少年人心气足,情意再收敛,也能轻易从眼角眉梢中流露。


    赵逢恩打趣道:“少将军新婚之际,少夫人还在廨舍相陪,二人果真情谊深厚。”


    “竟有此事?”桓仁帝细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在二人颇有深意的目光下,耳尖逐渐变红。


    桓仁帝顿悟,流露出理解透彻的眼神。


    裴郁逍离殿后,赵逢恩才不解地开口问:“陛下如此看重少将军,不怕是养虎为患吗?”


    当初裴大将军自刎免受俘虏,一次重大的失策与战败几乎将他一生的功绩淹没,可桓仁帝却仁义厚待,予以最高的抚慰,也不打压裴家,甚至暗地派人为空荡的裴府打点。


    继裴大将军死后,麾下军队尽数退守关隘,再后来,精锐沦为权力更迭的牺牲,部分归夏将军收编,镇守边境,其余分属多将,逐渐边缘化。


    虽然裴家世代引领的那支败绩稀少的军队已散,可如今裴郁逍初出牛犊,难保不会再成为下一个大将军。


    或者说如今霜阙军崛起,桓仁帝心境亦如当年,迫切地需要能够掣肘的势力,而裴郁逍就是有力人选。


    年纪轻心眼小,空有一身功夫,却需要背靠大山。


    即将天命之年的皇帝神色暗沉,缄默良久,才道:“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


    纵使他容颜已步上沧桑的纹路,但那种尽在把握、独断专行的气质犹在。


    赵逢恩忙跪于阶上,“奴才说错话,请陛下责罚。”


    桓仁帝道:“朕赐你监军一职,便是要你做朕的眼睛,你该清楚如何做。”


    赵逢恩垂首承担:“奴才晓得。”


    一如当年的事,只因他是皇帝,纵有难处,也不可能归于他身上,承接的只能是臣子。


    裴郁逍离开前还被赐了上好的药材,方才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这么一通惹人羞臊的话,后知后觉脸上的温度微微发烫,一路上步子都有点飘忽。


    凉风也随他走了一路,出到宫门外,余温才散完,久违地碰见一位故人。


    道路左侧,正停着一架极尽奢华的马车。


    九皇子正从马车走下,一眼便瞧见立于马车边行礼的裴郁逍。


    “免礼免礼。”九皇子站定,摆了摆手,“听闻今日少将军险胜,可惜本殿未能亲眼目睹少将军风采。”


    裴郁逍道:“臣雕虫小技侥幸获胜,不敢当殿下谬赞。”


    “你同我谦逊什么?”九皇子若有所思道,“少将军,如今之局难破,唯有险胜方能使颜面俱在。”


    裴郁逍沉默了。


    今时局面是由于大殷霜阙军略胜狼卫一筹,是数日数年积累得来,使臣之举是想扬西邶威风,但顾及两国颜面,大殷想赢便不能只顾漂亮,裴郁逍只能“险胜”,形成与大军相当的行为作风。


    九皇子的名讳是什么来着?


    裴郁逍想了想,貌似是楚檐声。


    才至宫门,九皇子便听说了今日之事,消息倒是灵通。裴郁逍意有所指道:“殿下还算是最早同我道贺的。”


    楚檐声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与印象中的少年模样如出一辙,眼下棱角更分明,却不如当初凌厉锋锐,又或者说是不显于人前。


    约摸是三四年前,二人在边境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年幼的九皇子误入无人区,孤立无援,苦等半夜,迎来两批缠斗的人,是西邶狼卫探察前锋以及卫指挥使带领的营队。


    救他的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少年。


    他目睹了年少的裴郁逍目不斜视斩了一个一米九的大汉,敌人的血淋了少年半张脸,他周身的戾气比血浓,却只是冷淡地回眸,刀格挡在他身前,“殿下可还好?”


    楚檐声双肩一颤,慢吞吞地摇了两下头。


    回忆到此为止,楚檐声并未继续刚才的话题,缓解气氛道:“不过同你闲聊几句,不必紧张。”


    裴郁逍尚未回话,却见一位女子从不远处走来。


    “见过九皇子殿下,裴少将军。”一道柔和清澈的嗓音随之落下。


    见礼不显局促,口吻恭谨,气度非凡。


    楚檐声微微一怔,面带诧异。


    裴郁逍掠过一眼,解释道:“殿下,这位是夏大将军千金,夏溪午小姐。”


    楚檐声似乎才想起来,“哦对,以前宫宴上貌似见过夏小姐。”


    夏溪午语气轻松,开口道:“殿下和少将军久不在京,若非我今日进宫陪公主伴读,恐也难见一面。”


    隔着不远的距离,既然撞见了也无法避开,故而上前见礼,楚檐声心中对这不能免俗的礼节感叹。


    楚檐声视线从夏溪午脸上转移,“你倒是提醒了本殿下,刚游历回京,未能亲临喜宴,也没来得及给少将军道喜,改日定要补上一份贺礼。”


    话音落下,夏溪午稍稍捏紧了袄裙,余光不住地瞥向裴郁逍。


    “那便先谢过殿下了。”裴郁逍客气又疏离地回言。


    “少将军结的是娃娃亲,想来知根知底的,日子也能过得和和美美,倒是羡煞旁人。”


    “殿下竟是这么想的?”裴郁逍淡然出声,“看来我与她良缘天定,和如琴瑟,迟早会成为人尽皆知的事。”


    夏溪午终于发出声音,细弱的嗓音夹着一丝犹疑:“天定?少将军何时信过天命?”


    裴郁逍欲笑非笑:“偶尔也会觉得有可信之处。”


    他面色真挚,可楚檐


    声看他的目光深远,如有实质,似能穿透人心。


    裴郁逍不动声色回望一眼,却见他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险些忘了要进宫觐见父皇,就不耽误少将军回府了。”


    三人于此互道告辞。


    马车上,侍女看向神色略显不适的夏溪午,怜惜开口:“少将军无意,小姐又何必苦苦等候?”


    她早已从宫中出来,只不过听闻裴郁逍今日进宫参加宴席,便候着,盼着一个相见的机会。


    原以为他只是受越大人所托,但当亲耳听到他的看法,夏溪午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沉沉坠地。


    心境如临寒窟。


    她牵了牵唇,莞尔的笑容泛着苦涩:“无妨,有些事总要亲眼确认方知结果。”


    第43章


    冬至前夕, 白昼转瞬即逝,长夜急降,为穹庐铺上一层暗色。越雨理完账单, 出门早, 来到悬烛馆时才至傍晚, 还不到跟虞酌三人约好的时辰。


    越雨百无聊赖地玩了几回投烛,然而换了个季节,她的运气还是那么差。越雨听完可以兑换的奖品,陷入了沉思,很快决定稍后将这些都分给他们几人。


    她深谙适时止损的道理,也不沉迷盲抽,正欲去往提前预定的雅间, 便听见一声漫不经心的男音,非是嗓音似曾相识, 而是他话中的某些名词令越雨动容。


    “冬天姑娘, 非到尽头就会变欧,盲抽也是有玄学的,不如你用我这骰子试试如何?”


    越雨眼中划过一抹惊诧, 缓慢转过身来。那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头束玉冠, 剑眉浓烈,面若清辉朗月, 腰间环佩玎珰,手中折扇轻摇慢晃。


    “檐檐?”她下意识唤道。


    “诶。”男子登时凑近她, 折扇虚抵住她的唇,“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叫得这般亲密。”


    越雨仔细想了一番, 目光从他头到尾一一打量,才试探性地开口道:“楚檐声?”


    “难为你还记得我。”楚檐声脸上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我放在重光廊的贺礼怎的未收?”


    重光廊越雨是知道的,但什么贺礼,她却不晓得。


    眼见她面色迟疑,目光茫然,楚檐声也愣了愣,他分明向人确认过,他离京前就安置好的贺礼并未有人取走。


    此事还真是怪异。


    莫非她……


    楚檐声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越雨睁着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朝他伸手:“骰子呢?”


    行吧,易事难事不如眼前事重要。


    越雨扔了两回,按着先后顺序,一个五,一个六。她掷了两次,才投中五排六号的烛,最终结果是长月厢。


    是比之前欧了点,但也不算很欧。


    越雨默默叹息。


    楚檐声还惦记着方才的话题,正好借着这个空隙道:“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说话,我的包间可比长月厢有意思。”


    越雨也有在意的事情想问他,便松口同意了:“不过我还有三位朋友,不知道……”


    “能不能一起”五个字还没问出口,楚檐声大方应道:“可以,交代一声就好。”


    越雨刚想亲自去交代,却见楚檐声身侧沉默不语的女子如同接了命令般便往外走。


    楚檐声走在前头,“走吧?”


    越雨急忙跟上。


    不知为何,今日悬烛馆人少的可怜。


    随楚檐声进入雅间时,一人都无,适合密谈。


    楚檐声坐下,二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几,早有人备齐茶点,他斟了两盏茶,作洗耳恭听状:“说说吧,你最近的情况。”


    他这么问,定然是先前就与她相遇过,可越雨对于穿越后的记忆只有今年入秋后,而且她也不清楚为何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斟酌着用语,向他确认道:“我们什么时候在这里遇见的?”


    这里是指这个世界,楚檐声听得出,坦诚相告:“一年前,也是悬烛馆,你该不会——”


    他在观察着越雨的神情,见她依旧面无涟漪,“连悬烛馆的老板是我这件事也忘了吧。”


    越雨震了震:“啊?”


    果不其然又是这副模样。


    楚檐声失笑:“罢了,先不说悬烛馆的事,让我猜猜。”


    “我们在八月份时还见过面,那会也是借客人的身份在悬烛馆与你相见,我还给你瞧了长月烛,有印象吗?”


    越雨呆了呆,继而摇头。


    她居然见过长月烛?


    本以为是长月烛导致她穿越的,但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又不像。


    “长月烛究竟有什么作用?”


    “你应该查过传闻了的,虽然没有这么神乎,但其实真有点神。”


    说了和废话一样。


    越雨睨了他一眼,楚檐声瞬间正色起来。


    “起初我猜测过,长月烛是东黎后主在十八年前遗失的,那时在长月烛的作用影响下,我才从异世穿来,也就是所谓的招魂引魄。如果没有出误差的话,按年纪算起来,那会我三岁,你还是个婴儿。”


    她难道是胎穿的?


    “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你的情况,系统上次与我对话是在一年前,而我在这里见到你时,你对自己的情况也是不全然了解。所以我琢磨兴许还有什么谜底尚未揭晓。”


    “系统?我们还有系统?”


    “当然,前面我也说了我是根据长月烛的特征猜测的,但系统是真实存在的,并且系统让我守护住关于长月烛的一切秘密,包括本体。”


    “那你说给我听不要紧吗?”


    “我们是一个系统的啊。”


    越雨又蒙了。


    “虽然我也不清楚怎会回事,但我俩应该归属同一个系统,不过你可能一直没有发现,反正现在也没必要找他。”


    “为什么?系统带球跑了?”


    楚檐声笑道:“比带球跑更离谱,电脑的休眠模式懂吗?”


    越雨点点头。


    楚檐声进一步阐释:“系统冬眠了。”


    越雨面色一滞。


    想起那个不靠谱的系统,楚檐声无奈道:“没办法,我们的穿越就是有点问题。我给你解释清楚些吧。”


    “我不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他是早夭的体质,我穿过来误打误撞便续了这条命。至于为什么穿过来呢,那位艺高人胆大的系统向我吐露过他的野心,他想要将两个时空并入一条轨道,于是输送个体到异世界,这一批的试验体里选中了我和你。目前我没有遇到过其他穿越者,所以默认只有我们俩。”


    “假设我也是十八年前和你同一时间穿过来的,但我是死了才过来的,那你呢?穿越没有限制条件的吗?”


    楚檐声的神色忽地有点漠然,目光深远到隔着时空与年岁,许久,他才缓声道:“越雨,其实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出了场车祸。”


    瞥清这道凉薄又沉重的眼神,越雨微微发怔。


    与楚檐声相识是在她十五岁的夏季,炎热的医院树荫下,她撞见了摔断一只腿仍坐在轮椅上把玩球的楚檐声。


    他与越雨不同,治愈康复后便可出院,但是难得遇见一个年纪相仿的病人,他没有错过与她打交道,二人因此熟悉起来,在住院的日子里,楚檐声偶尔会串病房找她玩。楚檐声的腿疾是无法痊愈了,治疗到一定程度,在不影响正常生活的情况下,楚家人替他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前,甚至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楚檐声十八岁之后的生活与事情,越雨一概不知。


    于越雨而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朋友,可惜相处的时间过于短暂,短暂到如今十八岁的她想了许久才记起来这么个人。


    好在古代的他样貌丝毫未变,而且腿伤也不见了。


    越雨恍然醒悟过来,都穿越了,灵魂到了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身上,自然不会留下前世的危害,可惜她就不这么如意了。


    下一秒,楚檐声恢复了玩笑的语气:“死的透透的,所以我就换了个身份


    重新生活。之前也没具体跟你说过我的事,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我便一五一十说给你听。”


    听他三言两语将故事描述得绘声绘色的,越雨眼睛一眨不眨,甚至觉得他比说书场的先生要专业。重点是他的故事很有看点,符合当下年轻人爱看的类型。


    越雨大概了解过楚家,是个一线城市里上流的豪门人家,楚檐声的故事无非是豪门争权,作为最年轻的直系继承人,被虎视眈眈地盯着。父母双亡,而楚檐声胸无大志,又恰逢腿疾,只是想守着老爷子的遗志,但偏偏那些叔伯都不看好他,他自己也不争气,最后还冒出个私生子大哥,楚檐声便被一家子人整垮了。


    越雨深深看了他一眼。


    楚檐声长得周正,唇红齿白,一双美目波光流转间自带贵气,举止从容,见解超凡,虽说有点恶俗狗血,但的确美惨,没有强。


    越雨诚恳道:“你好,狗血文男主。”


    他故作轻松的语态,越雨自然不能沉重苦闷。


    楚檐声挑眉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女主。”


    越雨蹙了下眉,“你真爱开玩笑。”


    楚檐声倏地正视她的眼睛,语气少了些许不正经:“说真的,我很抱歉,出院之后一直没有联系你。”


    越雨回视他,口吻平静:“都过去了。”


    “一年前,我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形。”越雨喝了杯茶,楚檐声又给她续上,他动作方顿了下,越雨又道:“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忘了一些事。因为我看你并没有多意外。”


    “所以我才让你说你的情况,但你先问了我。”楚檐声淡定地抿了口茶,“可能你的穿越更有问题,这是第二个谜底。你先前的确说过,你只有五年内的记忆。”


    越雨眨了眨眼,“如果与长月烛无关的话,那想来是受到刺激所触发的记忆缺失。”


    楚檐声问:“什么刺激?”


    越雨迟疑了会,复述一遍噩梦的情形。


    楚檐声:“你是说你杀了人,但是你不记得具体的?”


    越雨:“嗯。”


    “我还真没遇见过这种事,一般都是别人动手,我很少看这种血腥场面,不过我此番去南疆,倒是险些命悬一线。当时感觉魂都差点飞了,和上次车祸的感受一模一样,我有预感,如果再来一次,肯定噶得干干净净。”


    越雨心中一跳,晃了晃神。


    面前伸出一只干净洁白的手,手掌摇摆两下,继而一张含着春风化雨般笑容的脸正对着她,“越雨,你怎么还是一点未变。”


    越雨下意识问:“什么?”


    楚檐声笑意更浓了:“一股淡淡的人机味。”


    话到此时,门口骤然被人推开,虞酌大大咧咧的嗓音传来:“阿雨,你怎么来得这般早。”


    瞧见她身侧笑容张扬的男子,虞酌眼睛睁大:“哦?还有美男哥哥在。”


    她身后的程新序一个激灵探出头来:“什么美……男?”


    话刚落,口还未合上,又撑开一个弧度:“九……见过九皇子殿下!”


    李泊渚的神色一敛,扯了把虞酌的衣袖,一同见礼。


    越雨看着三人,又回望楚檐声。


    脑子一炸。


    第44章


    原本松弛的楚檐声扶了下额, 所以说他才讨厌俗礼,每回都得说一次:


    “免礼。”


    他看穿了越雨的哑然,失笑道:“忘了同你说, 没能重生成京圈太子, 当个闲散皇子倒也不错。”


    越雨诧异了几秒, 便自然如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挺好的,那我京圈大小姐?”


    见二人相识,程新序好奇道:“阿雨是何时认识殿下的?”


    越雨回:“去年见过,也是这个地点。”


    “她越冬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也不必拘束,随意坐, 稍后我便安排人过来。”楚檐声搁下茶盏,言语礼貌, “我已打点妥当, 今夜没有皇子,也没有臣子千金,更没有某某某的夫人, 大家可以随意享受。”


    他甚至用的是“我”来自称,可见诚意满满。而且他又知晓越雨的花名, 想来关系匪浅。


    李泊渚谦恭道:“那就谢过殿下盛意款待。”


    程新序恍然道:“难怪方才进来时见今日悬烛馆的宾客比往日要少。”


    原来是贵客临门。


    虞酌质疑地看向他:“你也来过?”


    程新序打着哈哈道:“我就是偶然路过进来瞅瞅。”


    李泊渚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他是慕名而来的。”


    不多时,先前与楚檐声一道来的女子去而复返, 身后还跟随了一批人,先进来的是乐师, 然后是齐齐的两列人,一列为男,一列为女, 只不过通通裹着长兜纱,不仅面容看不甚清,就连纱下的舞衣也朦胧神秘。


    共有十位,鱼贯而入,最终有序停在前方圆台上,错落站位。


    越雨和楚檐声对了个眼神:“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楚檐声但笑不语。


    丝竹奏鸣,轻绡飘然欲飞,随着舞步的舒展,身上的兜纱翻飞,露出乌发白肤的面容。


    不过一瞬,长绸扇尽数被他们置于鬓发,绸纱遮面,一如幕篱,按捺住了宾客窥探的心思。


    越雨又看向楚檐声。


    楚檐声摆手,无辜道:“我许久没来,这新成立的舞团还挺有巧思。”


    箫笛骤然转急,舞姬倏然散开,中间徒留一位领舞,她足尖点地,长绸扇摆动,身段如柳,翩若惊鸿。


    长绸上下翻转,如流动的织锦。


    在鼓点转为悠扬缓慢之际,众人看清舞姬的脸上皆缀以金链脸饰。


    舞姿变化,美貌吸睛。


    与此同时,连同中间的舞姬也一并散开,分别朝几人移步,台上只余五人,仍随乐曲起舞。


    另外五人各自站到他们面前,席间座位不够宽敞,不便施展,于是舞姬们或提壶斟酒,或亲密喂果。


    几人看着这阵仗,目瞪口呆,唯有楚檐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服务。


    领舞净手捏了块果,即将抵达楚檐声的唇边,他身边的青衣女子便伸了只手格挡。


    楚檐声抬手示意:“无妨。”


    青衣女子收回了手。


    程新序在那手忙脚乱,左挡右掩,不像不领情,反而像是有点躲闪。就连李泊渚这边坐怀不乱的人,在舞姬将酒递给他,对方玉臂不经意蹭过他衣襟时,他面上的镇定也出现了一丝凝滞。


    越雨和虞酌身前的是男子,虞酌已经沉迷于对方若隐若现的胸肌,脸红而不自知。


    独剩越雨一副清醒又自持的模样。


    见她静静不动,楚檐声还以为她呆滞了,于是提醒:“安心吧,小裴将军也不在这,哥们这么够意思,给你点了头牌男模,你就别愣着了。”


    他的话让人有点出戏,但却让越雨反应过来了。她愣住片刻,是因为面前此人就是上回那个眼罩郎君,被她评价为长得很乖玩的很花的类型。


    但此刻,他鼻尖上悬的金饰衔接到眼睑两侧,流苏顺着白玉无瑕的脸肤而坠。华丽的面饰由他轻微的举止而牵动,摇晃摆动,在轮廓覆盖一层阴影。


    越雨清心寡欲的神情落在那人眼中,令他感到几分打击,眉眼微凝,不复起初的灵动,好看的容颜露出一丝无力,“姑娘又是这般无动于衷,还蛮让人受挫的。”


    身侧的虞酌发觉她这边的动静,凑过来问:“小冬天,这就是你之前碰上的那位?”


    越雨点头回应虞酌,随后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眉宇微微


    松动,粲然一笑:“竹逾,青竹的竹,逾期的逾。”


    都见了两面,如此凑巧,不说点什么怪没礼貌的。越雨轻声道:“你的名字挺好记的。”


    其实是不好记,有点拗口。


    竹逾为她添了一杯酒,如此前一样,“你的更好记,冬天姑娘。”


    越雨却伸手拿过杯盏,喝下一小口酒,不置可否。


    竹逾却没有因她忽然的疏远而感到无措,似乎也是深知上回过于唐突,如今只是面不改色地替她斟酒。


    越雨秀眉微紧,才想拒绝,就听见另一边传来楚檐声的声音:“先摆烂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反正明天的太阳还是依旧从西边升起,就算一醉方休也没事,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府。”


    众人自然称好。


    ——


    悬烛馆对面是一座二层茶楼,此时二楼窗沿微开,透出临朔繁华夜景,也正正将悬烛馆大门一览无遗。


    “据探子报,九皇子与越小姐碰面后便进了雅间未曾出来。”侍女道。


    端坐窗边的依旧戴着帷帽,目光悠悠落在悬烛馆楼层之上。


    今日是冷白的微光,唯有四层偏东楼阁其中一盏灯异常亮了三下,又恢复与其他一致的光辉。


    女子支着下颌,兴致缺缺:“看来他是不信,还要再试探下这位皇子。”


    侍女悟出言下之意,不敢多言。


    风刮过窗外,从帽摆钻入,脸上察觉到凉意,她低眸扫视一圈,瞥见两位正踏入悬烛馆的男子,眸光微动。


    “那是江少卿和裴少将军。”侍女说道。


    女子收回眼,忽地想到什么,忙道:“快,去通知一声,可别让殿下把我的猎物搞死了。”


    侍女虽有不解,却仍是马上行动起来。


    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想要留九皇子人口,可不代表其他人能够幸免于难。


    ……


    裴郁逍会来到悬烛馆,是因为江续昼打算与云谲说清楚,本以为此事早已了解,谁知他却拖到了冬季。裴郁逍心有不耐,却由于答应了他,实在没辙。


    其实江续昼在当初遇到虞酌他们那会,就已经拿着钗子去找过云谲,作为谢礼相赠,也说明了自己无心风月,对她无意,可哪知云谲依旧对他如初。


    他承认自己没有让人会错意,只是有时太容易让人念念不忘也是罪过。


    二人才找到云谲,还没开始将腹稿念出来,便见云谲凝望着裴郁逍,面上浮现喜意:“小公子,又见面了。”


    裴郁逍颔首回:“云谲姑娘。”


    江续昼一愣,看她深情的眼神,再看冷漠的裴郁逍——


    莫非这是移情别恋了?


    好歹他也认云谲这个朋友,三番五次麻烦过人家,夹在二人中间,尤其为难,他正想开口解释裴郁逍是位有妇之夫,却见听见云谲又道:“说来真巧,今夜见着贵人,又能见着小公子,还有上回与你一同进长月厢的那位姑娘。”


    裴郁逍一怔。


    江续昼缓了缓,才意识过来她所指之人应是越雨,他寻住空隙,适时出声:“那位姑娘如今是这位小公子的妻子。”


    云谲眉眼间闪过诧色,“看来缘数诚不欺我。”


    是在说那个签。


    裴郁逍不置一词。


    江续昼也颇为认同:“二人缘深,非是他人可比拟。”


    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小公子要去找那位姑娘吗?”云谲问。


    “她玩得愉快即可,我不便叨扰。”裴郁逍不慌不忙道。


    “还以为二位也是受邀而来。”云谲细看了他一会,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位姑娘可是与三位公子一同去的,而且乐班里还有四位小郎君。”


    闻言,云谲从他脸上瞧出一丝凝滞。


    江续昼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听就有程新序李泊渚他们的份,当下撺掇道:“谁说不是受邀来的,我们正打算过去一道玩。”


    直到将要挨近雅间门前,裴郁逍才缓过神来,心觉此举不妥,转身就要离开,一只袖子被人紧紧攥住。


    “都是朋友,来都来了,不会不欢迎我们的。”江续昼道,一通不请自来被他说得理所应当。


    “要去你自己……”话音还没落完,骤然被一道女声打断。


    “我与他还算合得来。”


    裴郁逍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步,连袖子的拽力一泄都未发觉。


    云谲却是心念古怪,里边只隐隐传来琴声,怎的他却像听见什么一样。


    雅间内,多数时候都是越雨和楚檐声交流,二人相谈融洽,氛围得宜,重要的是他似乎更懂越雨的话意,仿佛用暗语交流,自动形成一道壁,让他们不知所措。


    方才楚檐声才想起越雨成婚一事,询问她这娃娃亲可还适应,相处如何。


    越雨的回答即是简单一句合得来。


    程新序不以为然:“我们与你也算合得来呀,这算什么说法?”


    虞酌也道:“就是,我们更合得来。”


    李泊渚听着两人都染上醉意的话,一时没有打岔。


    楚檐声脸上微醺,却声音洪亮道:“你们都不算什么,我与她可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屋内,人声静默。


    门外,江续昼一瞥裴郁逍那张冰凉冷淡,随即利落转身,就连袖袍都像甩出的一样,不禁低笑。


    越雨只觉周遭声响都似隔了一层纱,连楚檐声的话都听不太清。


    李泊渚道:“殿下你喝醉了。”


    楚檐声摆了下手:“我没醉呢,我可是算她第一位朋友,越雨你说对不对。”


    并未听见她的回答,楚檐声才转眸看去,便见越雨惊呼道:“小心!”


    身侧的风顷刻间被割开,利箭破风而过。离楚檐声最近的越雨酒醒了几分,瞬间闪了下身子,躲过一劫。


    越雨朝旁看去,箭尖悬停在楚檐声面前,他身侧的青衣女子一手抓住迎面而来的冷箭,一手甩出酒壶挡开另一只箭。


    至此,三箭落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满室喧哗,舞姬们面上惶恐,乐音也一时急急停顿,甚至因有人出错,拉出一道尖锐刺耳的杂音。


    由于方才越雨急急闪躲,如今侧向一边,正正抓住了竹逾的手臂,她松开,给了虞酌一个眼神,李泊渚和程新序反应也快,几人连忙散开。


    只见台上空荡下来,用筝的乐师从筝底抽出短剑,直直冲着楚檐声而来。青衣女子从袖中掏出短刀,挡在楚檐声身前迎击。


    不止暗箭,这回来的是明的。


    楚檐声急忙起身,往安全的一侧躲,可刚才慌乱的舞姬群中,又冒出了一名手执长剑的女子。


    眼见长剑直指他的胸膛,可楚檐声不知为何,倏地脚下一软,动作一滞,显得吃力。


    电光火石之间,越雨绕开座椅,急急将一把小几抬起,朝刺客掷去。只隔了两米的距离,矮几正好划过刺客面前一臂距离,惯性之下,长剑穿过薄木。


    刺客出击就是瞄准楚檐声,他身份特殊,想来一波刺杀定不止一两位刺客。


    越雨思索的速度有点慢,思维像是被什么又甜又热的东西裹住。


    “越雨小心身后!”李泊渚的声音猝然传来。


    此刻,她的后背完全暴露于刺客袭击范围当中。


    竹逾以及最近的程新序都在往她那里快步跑去。


    越雨下意识回头,看清了对方。


    刺客是那群男子的其中之一。


    但当下,不止思维,四肢也像被粘住一样,格外吃力又迟缓。


    她眼眸眨了眨,想来只需一瞬间,那刀光就会穿过她的身体。


    闭眼的瞬息,亦能感受到泛过眼前的银光,她呼吸一顿,反应未及,腰身忽地被人向后一捞。


    第45章


    再睁开眼, 眼前晃了晃。


    环住她的是似曾相识又令人安心的力度,只是掌心覆住的肌肤如有电流涌过,又麻又痒。


    脸侧一道脆鸣声撞击着耳膜, 朦胧的感官一下清晰许多。凉意掠过颈边, 少年极清而凛冽的气息萦绕鼻端, 越雨睫羽颤巍巍地抖了抖。


    腰间的力道仍旧桎梏着她,垂于裙边的手无处安置,又无法脱离,手紧贴于锦衣料上,凉滑的质感与颈侧别无二致。


    越雨偏了偏头,唇堪堪擦过冰凉的簪头。


    簪?


    越雨眸光一滞。


    少年侧了下眸,凤目狭长入鬓, 目光幽寂深邃,唇角欲翘未翘, 乌发悬于肩侧。


    而在他发边摇晃着的是铃兰发簪上的流苏, 那支比寻常短了一截的簪子此时正被他叼在嘴间。


    原是她发上的簪子坠落,恰恰被他叼走。


    越雨愣了愣,现在不止觉得这个簪子奇怪, 他们的姿势也很奇怪。


    裴郁逍手长,从腰后绕到腹前, 只揽了一圈,绰绰有余。于是她的肩恰好与他的相抵, 面容……自然也是相对的,尤其是四目相对, 两人都有些许不自在。


    但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们反应。刺客又重新袭来,裴郁逍空着的手将簪子取下,随意别在腰带上, 带着越雨退了一步。


    越雨被调转了方向,整个人几乎攀在他身上借力。


    倒也不能说是攀,也不能说借力,因为她甚至还离地一瞬,完全是裴郁逍在用力。


    第四个刺客猛地攻向虞酌那边,她与所有舞姬站在一块,而李泊渚和程新序护在她身侧,都并未察觉身后一名舞姬的动作。


    这不能算专门行刺了,完全就是见人就砍,犹如疯狗。


    虞酌有防备但不多,恰好回头撞上对方视线,连忙拿充当护盾的托盘挡住,可托盘顿时裂成两半,她又急忙后退,周围的舞姬马上远离了她。


    身前一晃,宽大的背影挡在她面前,舞姬的长绸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江续昼手上,合拢的扇骨抵住那凌厉的剑锋。


    江续昼腕间转动,制住对方的动作。


    虞酌杏目圆瞪,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面前似有预感地出现那道熟悉的嗓音:“像不像英雄救美?”


    江续昼一开口,虞酌眼底才升起的崇拜与他在心中的伟岸形象瞬间塌下。


    李泊渚程新序也合力砸晕了一个拿笛的乐师。


    屋内噼里啪啦的,响声动乱无章,比刚才的奏乐还要吵闹。


    青衣女子还在与古筝乐师缠斗,最先发出攻击的人显然不容小觑。攻守交替之际,她转动的身姿如流风回雪,如果忽略打斗的细节,或许会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越雨试图观看二人转移注意力,结果还是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裴郁逍,禁锢她的力道小了点,越雨开口:“裴郁逍。”


    她的嗓音中沾着一丝平时没有过的软,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如同在耳边呢喃。


    裴郁逍眸光微闪,被这个想法惊得仿佛有一抹凉意蹿流过脊背。


    “放开我。”几乎同于命令般的口吻,少年动作又松了下。


    他在听着越雨的话,甚至还要分心来格挡男人的攻势。


    越雨头抵着他宽厚的肩,闷闷的声音从肩背传来:“我想吐。”


    裴郁逍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反而从喉间溢出一丝笑。


    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越雨不敢抬头,维持同一个动作能缓解些许,如果头再晃荡,她怀疑真能吐出来。


    须臾,腰间那只手臂松开,热度远离,他慵懒的声音随后落下:“行。”


    越雨像是得了喘息的空隙,贪婪地吸了几口,可空气中尽是香醇的酒味,唯一令人清宁的竟是裴郁逍身边。


    越雨觉得她的神经真是被酒精搞得滞后了,意识也被蒙蔽了,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回过身来,裴郁逍正好解决掉那个男人。


    他的手法简单粗暴,直接用托盘充当巴掌甩去,又把人家的长绸扇当利器使,长绸已经断了,如今只剩个空壳。折扇开合,不算锋锐的边缘划过那人脖颈,竟绽开一抹不算深的血丝。


    那人神色惊惧,转眼便被扇柄敲晕了。


    裴郁逍淡淡道:“可惜了,不够锋利。”


    越雨深思:原来托盘和长绸扇的真正用处是这样。


    “小裴大人,能不能先救我?”一道比越雨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越雨循声看去,那声音又道:“我动不了了……”


    楚檐声正幽怨地看着他和越雨。


    裴郁逍有几分无奈,却仍是将他搀扶起来。


    又一道冷箭从古筝乐师袖中飞出。


    青衣女子一时不敌,让他有机可乘。二人身影交错,乐师和箭光朝向同一方向。


    楚檐声才站起了身,手肘又被人猛地一拽,整个身子扑向长桌,他唯有双手护着脸,才不至于砸向冰冷的桌面。


    “裴郁逍,你能不能温柔点?”


    别说越雨想吐,他肚子撞了下桌沿,也开始想吐了,更别提刚才裴郁逍抱着越雨时动作还算温柔,比对他又拎又甩的好多了。


    裴郁逍偏了下头,那支箭从他脖侧飞过,钉到身后的柱子上。他顺手捞过一只瓷杯,杯口飞出,挡住迎面而来的短剑,目光和对方交接,嗓音和缓发出:“我与殿下授受不亲,不敢逾矩。”


    声音不高,楚檐声听完才反应过来是在回他的话。


    楚檐声不知道他竟然还懂已读乱回。


    楚檐声哽住,青衣女子过来将他扶走。


    乐师把裴郁逍逼得更紧了,余光死死盯着楚檐声的动静。


    楚檐声刚离开那张桌子,裴郁逍便被逼退至桌沿,膝弯一曲,直直落坐桌上,袖摆扫落最后一盏酒,金盏坠地绽开脆响,酒液飞溅,在他衣袍染上几点暗色。


    越雨定定看向这边,目光从他的侧脸游移到腰间。方才他跌坐的一刻,那劲瘦的窄腰微塌,复而挺如雪松,束带上的佩饰相撞,击鸣传至耳廓。


    接连的剑光闪过,将他逼到一寸寸向后弯腰,背伏于桌上。剑尖离开的一瞬,并未见那腰身如何用力,便如拉满的弓,划出一条流畅而有韧劲的弧线,下一刻,上半身全然脱离桌面,毫无累赘的动作。


    越雨眨了下眼,没看清他是怎么缴械,将短剑锋锐端抵近对方脖颈命脉。


    他的眼神冷冽,嗓音也淬了寒意:“说,还有没有其他人?”


    可没料到这人竟生生撞上剑尖,裴郁逍猛地移开剑柄,血珠从那人脖子喷涌而出。


    程新序见势急忙赶来。


    裴郁逍将他手脚捆住,由程新序紧急施救。


    楚檐声后知后觉想通,他那杯酒大抵是加了料的,目光扫过室内的舞姬,那位递酒给他的领舞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中并未显出惊惧,只是有几分急色,而且……面孔略微陌生。


    另一位同样看上去较为镇定的是竹逾。


    竹逾十五岁便入了悬烛馆谋生,家世清白,人格正常,楚檐声对他还算了解。


    如今封锁了雅间,刺客都被绑住,剩下的人统统站成一堆。


    江续昼上前问:“殿下可有头绪?”


    楚檐声坐在椅子上,体力并未恢复,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今晚正和越雨说着自己险些嘎掉的经历,那时也是同样的刺杀,但与现在的不同。除了裴郁逍制裁的乐师,其他人都似乎有些畏死,不像他出游时遇见的死士。


    他虽与太子自幼走得近,但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封号的皇子,始终游手好闲,对朝堂政务更是置身于外,一心只想发财。他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绝不可能掌握实权,那还能算吸引人的地方只有一个。


    楚檐声目光暗了暗。


    心中出现了个模糊的轮廓。


    他面上风轻云淡,“我素未与人结仇,也就是下江南时被盗寇劫财,遂在芦州赌坊欠了两千两。”


    裴郁逍轻飘飘地掠过一眼,恰恰从他身上转移到青衣女子身上,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留。


    越雨一听,怀疑问道:“你不是出门随行侍卫配置就有数十人,杀手根本近不了身吗?”


    楚檐声险些汗都滴出来了,侧目一瞧,越雨双眼茫然,脸色微醺,一看就是上头了。他暗叹真是喝酒误事,平时闷得说不出几句话的人都开始添如乱了。


    “你还听说了什么?”楚檐声缓了缓,反而淡定下来了。


    “说你本人高深莫测,是个绝世高手,一般不轻易出招,出招便一击毙命。”越雨神情真挚。


    摔得屁股开花的高手吗?


    “真是哥不在江湖,但江湖处处有哥的传说。”楚檐声还有心思开玩笑,“那你见我有还手之力吗?谁能为我发声一下!”


    楚檐声穿来时得知是古代,还是当朝皇子,他担心没有自保能力,学了不少功夫,但无一见效,太医说他根骨驽钝,武学方面没有造诣。于是他放弃挣扎,手底下的侍卫个个能人。今日并非重大危机时刻,没有兴师动众。此事他说过给越雨听,可惜她不记得了,他也不可能当着众人面提。


    而且重要的是,谁能告诉他刚才还正经沉静的人怎么一下变得那么诡异。


    “我来喂你花生!”越雨看出他的羞窘,扬手道,“我懂了,无人扶你凌云志,你自己也上不去。”


    楚檐声服了,“你想毁了我吗,别再偷偷背梗了,回家吧,我求求你了。”


    数道目光炙热地流转于二人身上,尤其有一道隐隐带着锋芒,令他莫名感到后背拔凉。但随意一扫,大家的目光都没什么不对,顶多有几分不解。


    这也不怪他们,他俩的话本就和古代人有壁,偏偏越雨还这般俗套。


    楚檐声在激昂的情绪驱动下,恢复些许理智,对江续昼说:“你安排一下把人带下去审。”


    这里他的地位最高,又是受害者,说话还是准的,江续昼不敢不从,给程新序使了个眼色,楚檐声摸了摸鼻子,假装看不懂他眼底加班的痛苦。


    楚檐声看向了裴郁逍,他抱着胳膊倚在一边,一脸懒散,仿佛对此毫不关心。楚檐声默了下,“你……先带她回去。”


    “我不走,楚檐声你还没跟我说清楚那件事。”越雨皱了下眉,步子一迈,就要朝他走去。


    话落,不止江续昼,裴郁逍也微愣了愣。


    她方才是直呼九皇子名讳了吧?


    甜酒味香浓而悠远,令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浸了蜜一样。况且人交谈时,言语间的亲密无可替代。


    楚檐声的语气带了几分服软和哄意:“等你清醒些,下次再唠成不成?”


    越雨倏然停顿,扬起笑意:“成。”


    “阿雨这是真醉了。”虞酌中肯道。


    其实他们能看得出越雨今夜情绪有点低迷,像是有什么心事,酒续了一杯又一杯,即使是果酒,喝多了也会醉。刚才面临一遭刺杀,众人都精神紧绷、自顾不暇,可越雨不一样,本就不见她焦急冒失,反而态度随意,甚至懒得顾自己,顶多照看下朋友的死活。


    现在略为紧绷的弦断了,自然容易引发醉意。尤其是她醉后意识记忆接不上,胡言乱语也是正常。


    李泊渚倒不担心,“无妨,有少卿在这儿处理,既然清场了,想来短时间内掀不起波澜,何况少将军也在,就让她发发酒疯吧。”


    竹逾这才等到说话的时机,走了两步,到越雨身侧,“方才有劳姑娘相助。”


    越雨瞧见那抹粉色的衣角,认出了是谁,今夜的舞班统一穿着粉衣。她没想起细节,只是下意识回:“你为我倒了那么多回酒,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更喜欢上回那个酒的口感,上次是什么酒来着。”越雨有点懵,怎么都想不起来上次来悬烛馆时喝的酒,头一阵眩晕,连站姿都有点虚浮。


    膝盖不禁发软,她想扶着前面的柱子稳一下身子,却见旁边伸来一只手,“姑娘你可还好?”


    那只手还未搭上她的肘,越雨便被另一侧的力道牵引,随即额角贴到了一处坚实的地方。


    竹逾看过去,是上回坐在她身边的少年。


    越雨抬眸,目光从自己的肩头往上,瞥见一双如曜石般的眼眸。


    少年的唇线抿得很直,语气微凉:“玩够了吗?”


    越雨似乎才想起来裴郁逍不久前来了,原先她还在想他怎么会来,如今听罢顿悟。她已经对能在悬烛馆偶遇他这种巧合免疫了,只觉得他就是闻着好玩的味来的。他们都准备进入小游戏环节了,若不是有刺客打岔,他们本该玩得极致尽兴。


    “怎么,你也想玩?”越雨问。


    “回家你再慢慢玩。”裴郁逍不带情绪地撂下一句话。


    裴郁逍扶住她肩的力道紧了点,衣衫相贴,更像是将她揽在怀中,越雨不满地动了动,“回家有什么好玩的?”


    裴郁逍似有同感,忽地答不上话,若是家中有意思,他也不可能隔三差五住在外头。当下,只能僵硬地吐出两字:“你猜。”


    越雨眉头骤松,脸上泛红,眉眼仍是疏离,“你知道你这样令人想做什么吗?”


    裴郁逍眸光微怔:“什么?”


    越雨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想骂你,又怕你爽。”


    屋内忽地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楚檐声似觉不妥,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


    江续昼正拿冷水将人泼醒,闻言,忍俊不禁地冲越雨道:“那你夸夸他吧,他会更爽。”


    李泊渚看热闹不嫌事大,提出观点:“我觉得还是骂来的更爽。”


    楚檐声赞许地看了李泊渚,程新序愣愣道:“为什么骂人会爽?”


    江续昼的视线笔直朝向他:“你还是别知道了,干活吧。”


    “……”


    越雨发觉裴郁逍的唇线更直了,而面前拢下的阴影散去。


    那股牵制她行动的力道转移了位置。


    越雨呆滞地看向手腕,裴郁逍的掌心隔着衣袖,紧紧握住她的腕。


    他走在前头,一言不发地牵着她离开。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越雨恍然想起银杏树下,她也是这般拉着他离场。


    第46章


    门在身后被关上, 越雨一路被带着走,讷讷无言。


    马车门阖上,游焕驱车驶离悬烛馆, 二人一直相坐不语。越雨始终垂着眸, 面上如覆霜色, 容颜恬淡安静,情绪都被隔在这层平淡之后。


    好似那个鲜活生动的她都留在了悬烛馆里。


    若不是他今夜突然出现,她那些有趣的言辞和丰富的神色甚至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他能见到的,只有温吞、从容的她。


    裴郁逍手肘撑在窗沿,长指抵着额,忽地出声, 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讥诮:“怎么,越小姐醉到说不出话了?”


    越雨揉了揉太阳穴, 回道:“难受。”


    胡桃木镶板的厢壁嵌着小台, 上边固定着一盏防止颠簸的烛灯。透过昏黄的烛火,对面人的模样清晰可见。裴郁逍微挑了下眉,似乎对她这般直白有点意外。往常她的情绪隐藏得深, 即使显露一二,也会嘴硬否决。


    “回去让绿迢给你煮碗醒酒汤。”


    不知是不是越雨的错觉, 裴郁逍的话音貌似放轻了点。


    她合着眼,手肘撑着额, 与他动作类似,缘由却不同, 他姿态闲散,而越雨实为晕头转向。


    在夜间光线昏暗的情况下,马车行驶得要比白日颠簸, 越雨如何都无法入睡,眉头又皱了皱,干脆睁开眼。


    才刚撑开眼帘,便对上少年的视线。


    他仿佛只是不经意转过来的视线,脸上没有与她目光相撞的不自然,薄唇动了动,眸光微晃:“你方才……为何想骂我?”


    两人中间是一张小柜,上面摆放着越雨今晚投烛赢回来的礼品,目前只剩一个,其余都被她分给了她的朋友们。


    他的目光从那个精巧的小匣子掠过,听见越雨微带无奈的声音响起:“因为你含糊其辞,语气也很过分,总之就让人觉得你是故意的,惹人烦。”


    裴郁逍有点好笑:“这便算过分了?”


    “喏,就像你现在这样。”越雨嘴角耷拉下来,“这幅姿态和口吻,都很烦,你还不自知。”


    “原来你一直都烦我。”裴郁逍语调降了降,垂首间,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越雨觉得,他的脸色就像他这句话的语气一样略微苦涩。


    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说话重了点,之前也没这么直接点明。


    她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缓解下沉


    默,却忽地看见他抬眸,一双清澈的眼眸正正盯着她,眸子亮了亮,又暗了几分,似有稍许不满,“那你也挺过分的。”


    越雨撑额的手指了指自己,问:“我如何过分?”


    他慢吞吞道:“合得来。”


    越雨思忖了好一会,终于回忆起来自己说过这三个字,而且当时还被四个人连番取笑,如今又轮到裴郁逍取笑她。


    越雨想起他的意思是要做表面夫妻,所以才会说合得来,关系不错相处得来难道不是这么说吗?


    越雨纳闷:“难道你希望我说合不来吗?感情不错不该这样描述吗?”


    裴郁逍的手搭在那张小柜上,身子微微倾向她,原本浸在阴影里的半边脸彻底露出来,“就一般关系而言,我们的性情志趣可不算合得来。”


    他屈指轻叩了下木匣,发出细微的沉响,目光缓缓落在她面上,“若只论你我的关系,那么夫妻情深要如何才能达意?”


    越雨怔了下,眸光微闪,乌睫在眼下覆了浅淡的阴影,一时间没有回话。


    裴郁逍施以耐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匣子,厢内只有细响回荡,一如心跳的秩序和缓起伏。


    半晌,面前的少女挪动了下酸涩的手,语调轻扬,话至尾音时低了低:“描述夫妻情深的词句可多了。”


    她稍稍凑近他,眸光微漾,定定看着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一声、两声。


    裴郁逍指下的动作忽顿。


    狭小的车厢内静寂无声,仿佛连烛火的动静都止住一般。


    她抬眸凝望他,眼瞳表层裹着丝缕氤氲之汽,温润朦胧的水光流动,而眼底却一片清净,若无杂质,倒映着他慌了神的影。


    他喉头一紧,仓促别开视线,“也没什么好说的。”


    越雨喝醉后虽然迟钝,但以她的个性,在前面他发难问话时没有拐着弯指摘他,那定是还有一波大的在后面等着他。


    如果他真要听,她说不准真能吐露一些奇怪的表述。


    他不由想起上回当着楚檐声和夏溪午说的那些话,诸如此类羞臊的字眼若真从她口中说出,他想象不到是多尴尬的场面。


    对面人噤若寒蝉,越雨也收回视线,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大大小小的街巷,已经能看到府门的牌匾。


    游焕向车内提示了一声。


    裴郁逍似是深思熟虑后开口,嗓音低沉,少了点散漫,“日后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感到不适,可以直说。”


    “那你两只眼睛先看着我。”越雨回得很快。


    裴郁逍略带不解地偏过头来,她又近了一寸,裴郁逍脊背向后靠,直直抵着厢壁。


    他先前从未发觉这马车竟然这般狭窄。


    一绺碎发缓慢地从她额角滑落,无意间沾到唇畔。她毫无察觉,长睫扑闪两下,眸底似盛着细碎灿光,紧紧吸住他的眼眸,柔软的声线也恍若带了一层蛊惑的意味,让人不自觉听随她的话而动。


    越雨满意地笑了下:“你去学堂时,先生没有教过你说话时要与人对视吗?这是礼貌。”


    裴郁逍眸色未变,扯了扯嘴角:“这点算你教我的。”


    越雨瞬间挺直了身板,“那我算你先生。”


    见她提起精神,裴郁逍勾了下唇:“那可不成。”


    越雨问:“为什么?”


    他幽幽看她:“怎么能让你占我便宜?”


    越雨看着他一副“占他便宜没门”的神情,讷讷道:“我倒也没有这么想。”


    根据他抠门的表现来看,小心眼和小气鬼是可以同时上一个人身的。


    越雨如实想。


    马车正好停下,游焕将放置好车蹬,裴郁逍先下去,立于一侧,朝越雨伸出了手臂。


    越雨扶住横在面前的手臂,刚迈下一阶,另一只脚才伸出来,站于蹬上的那只腿忽地一软,身子晃了晃。她甚至两只手都扶住了裴郁逍的胳膊,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久坐还是头昏引起的。


    今夜云雾厚,遮住了星月,大门外的烛火微弱极了,冷风还打在脸上。身侧人好看的眉眼锁了下,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那只手臂陡然抽离。


    越雨手下一空,只听得他淡声道了句“麻烦”。


    越雨将手移到门框,视线昏暗,她只觉眼前如裹薄雾,车蹬都似与泥路融为一体。


    然而裴郁逍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紧接着,越雨双腿离开木蹬,她下意识环住他的颈。


    那双手简直比她的眼睛还好使,没有摸索,只凭直觉便准确无误地触及她的腿窝。


    越雨心下有点感慨。


    裴郁逍知晓她的重量,但当她整个身子都压在脊背上时,他还是微愣了下,分明是轻盈的,却又让他莫名觉得有点沉重。


    柔软的衣袖拂过他的颊侧,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揉进桂花酿的酒香里萦绕而来。


    裴郁逍背着她走上台阶,穿过大门,耳边传来她略带感叹的嗓音:“裴郁逍,其实我觉得你还挺好的。”


    “什么?”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方才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掠过颈侧和脸颊,如捎来一阵热风,将那星星点点的醉意也染给他。裴郁逍呼吸一滞,像是被翎羽挠了下心尖,说不清在期待什么。


    “核心好,腰腹力量挺强的。”她语气纯粹,仿佛在陈述天气。


    裴郁逍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听清其中的字眼,一股热意从耳廓最薄弱敏感之处轰然炸开。


    其实这么说有点笼统,背着她的手臂也很有劲,步履稳健,连气都不喘一下。越雨反思了一下,他貌似哪都很有力。


    “悬烛馆的小郎君也挺好的,但你不同,你还更有力量点。”越雨还在说着,话音像裹了一层薄纱撩过耳际。


    练舞和练武的核心都好。


    适逢走过前院,花草林木随风飘荡,带来阵阵凉风,越雨被冻得稍微缩了下,于是与他脊梁的距离便归为无。


    裴郁逍深吸一口冷气,思绪还停留在她话里,印象中那些小郎君穿着张扬,不经意间便能展示极致的身段。


    他一字一顿,话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如何个好法?”


    她趴在他的肩上,笑着回话:“很简单啊,年轻人力气大,一天到晚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可不是吗,他白天这么忙,晚上还总参与斗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裴郁逍嗤笑一声,只觉凉风提神,令他也清醒了些许。


    过了一会,背上又传来动静:“裴郁逍,我给你唱首歌吧。”


    在马车上时,裴郁逍还觉得她约摸是醒酒了,谁知出来了反而暴露本性。她今晚叫他的次数几乎算得上一个月来的总和,如今还要学起夜莺,真不知到底一天到晚使不完牛劲的人到底是谁。


    裴郁逍这回是真被她逗笑了,含笑出声:“行啊,若是唱的好听,我便给你个奖励。当然,是你自己挑的那种。”


    他说得简单,但越雨一下就明白了,是指盲抽,她双眼一亮,立马开腔:“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只唱了一句,歌声戛然而止。


    裴郁逍也没问她怎么不继续了,提醒道:“如今是夜里。”


    越雨也不好意思说,她刚才有点卡痰了,这下接不下


    去了,只好回他的话:“你这只小鸟怎么这么聒噪?就要早上。”


    裴郁逍不语,却是纵容了她的说法。


    “我说完了,来吧小鸟,到你了,要对我说什么。”


    “早早早。”


    “真乖。”


    裴郁逍一只手中拿着她带回来的礼品,没有人拆过,但仅剩一份。他步伐慢了些,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那是不是可以给小鸟一个嘉奖?”


    他的口吻,隐隐有一丝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


    她唱那么好都没见他给嘉奖,怎么还反过来问她要?


    越雨心中愤懑,但奈何现在心情不算差,大方开口:“可以呀。虽然今晚的夜色不太好,但奖励你……睡个好觉。”


    “你不是说这是早上吗?”


    “可你告诉我是夜晚呀。”


    裴郁逍垂眸盯着袍摆下的石子路,问道:“这算哪门子的奖励?”


    旁人都曾收到过她挥金下来的战利品,便是九皇子也有一份,而那么多份,没有一件属于他。他即便只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不如旁人的冷落。


    越雨思忖了好一会,才道:“从前,睡个好觉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我也是第一回这样祝愿别人。”


    她的声音细弱,裴郁逍却比任何一句都听得更为清楚。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怔松。


    “那你呢?”


    他跨进了旌霞院,却没有急着进屋。


    越雨疑惑道:“什么?”


    “希望收到这样的祝愿吗?”


    “若是以前我会觉得别人的祝愿和自己的期望都无法缓解失眠,但是你的祝愿或许会灵验。”越雨道。


    裴郁逍下意识偏过头,唇瓣堪堪擦过她的发丝,“为什么?”


    越雨唇角染上一丝笑意,答道:“因为我在这里休息得还算不错。”


    第47章


    绿迢和青遥远远便看见二人回来的身影, 默默等到他们进了屋,经过时一阵酒香飘来。


    裴郁逍将越雨放下,看向二人, 刚想说点什么, 绿迢便道:“公子, 我先去替小姐准备醒酒汤。”


    青遥:“我去准备热水。”


    “……”裴郁逍叮嘱一声,“我去偏房沐浴。”


    绿迢和青遥一同退下。


    裴郁逍转头一看,越雨步子走得歪七扭八的,一步一晃,额角险些撞到那幅壁画,又被她侥幸闪开。光是看着就让人不自觉认为这段路格外漫长,但下一刻, 裴郁逍好整以暇的姿态一改。


    她朝向的方向是……


    他的床榻。


    “等等。”他的语气微急,但越雨却似听不清, 足下一踢, 绣鞋从裙下飞出。


    不是没听清,是她压根没听他的话,两只鞋都飞了, 踩上踏板,倒头栽下去。裴郁逍见状, 想都没细想,她的动作急, 他却更快。


    这么一扑,他将手垫到她脑后的同时, 也顺手扶住了她的腰。


    越雨的脸正正压在他胸口,只一瞬,他的动作倏地僵住。


    榻上被子整齐叠放在里端, 只有浅薄一层布料垫着,算不上柔软,而且她的位置不太妙,极其容易磕到床头,醒酒汤还没喝到,她便能再添一道新伤。


    裴郁逍想的很简单,出发点亦有利于她,一定是他太过乐于助人。


    越雨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皮,抬首望去,惺忪的双目中,那抹水色深了深,情绪很直白地挂在脸上,轻松就能被人读出来。


    既晕又困,像是连辨认他都有几分困难。


    越雨并不好受。


    腰间骤紧,一只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正扣于腰际。她眉头蹙了下,似对这一动作感到不满,从他身上爬起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侧。


    越雨睫羽微颤,唇瓣轻轻张合:“少将军躺着时心跳也会快些吗?”


    裴郁逍握在她腰的间手蓦地一松,她并未给他反应的时间,很快添上一句:“和我一样。”


    游焕转达过绿迢的话,越雨睡眠不深,偶尔惊醒时端坐呼吸,平躺时心跳起伏更快。


    他眉心微拧,有点庆幸她已经拉开距离,又隐隐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压得他莫名喘不过气。


    越雨覆下来的阴影很快退开,她后背砸进被子里,闭上眼眸,心安理得地枕着脑袋入睡。


    即使那轻飘飘的重量离去,裴郁逍仍觉得有点沉重,指腹陷进木榻,压出一道印痕。


    身侧人翻了个身,柔润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侧颈,裴郁逍猛地起身,幽深的眸光落在她脸上,颊侧透着薄绯,被酒液浸过的唇还有点湿润,比颊侧的色泽更深,在摇曳烛光下透出几分秾丽。


    裴郁逍站起身来,远离过近的范围,那抹酒意似乎弱了点,他喉结滚了滚,克制着语气:“起来,进去睡。”


    床上人呼吸平稳,裴郁逍本不抱希望收到回言,认命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呓语般的嘟囔:“不要,我都快睡着了,为什么赶我走?”


    他一时间挪不开步子,艰难又无助地道:“绿迢给你煮醒酒汤了,喝完再睡。”


    “绿迢?”越雨终于清醒了点,一只手舒展敞开,宽大的披风滑落至臂弯,“能不能帮我解一下外衣?”


    连他都能认成绿迢。


    亏他还以为她清醒了点。


    裴郁逍气笑了。


    越雨外面那件披风较为宽敞,里面还穿着三四件,衣裳遮风,衣领勒得她的脖子有点难受。迟迟不见绿迢动作,越雨扯了扯领子,连衣带都没摸着。


    裴郁逍顿了顿,抓住锦被胡乱盖在她身上,遮住她的手和身子,只露出下巴以上的位置。随即,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幽叹:“那小子究竟给你灌了多少酒?”


    好在她似乎累极了,折腾不到两下便马上作罢,甚至安安分分地捂着被子入眠。


    这倒有几分她原本的模样,倒不是说这样很好,也不是因为她适应力强,而是她对任何事都不抱以浓厚的情绪,所以做什么都是随便的态度,但又能像一把尺一样,每每保持在一个尺度内,克制自己的言行举止。


    刻意维持的随意,也能逐渐成为习惯。所以纵使喝醉了,她的潜意识里也自然而然地彰显这种处事态度。


    军营里的人喝醉通常是打起雷响般的呼噜转瞬入睡,裴郁逍起初喝不来酒,醉了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胃实在难受就吐,吐完就好。


    可越雨不同,醉了反而活泼外放不少,动作表情都多,话也多,还能表达点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想法。虽然裴郁逍没少被折腾,脸上也出现过似有若无的嫌意,却不觉得她这副模样奇怪。他只想到这层,思绪便止于此。


    擅长作战的将军通晓若有一方落于下风,应要点到为止的道理,及时止损方为上策。


    绿迢端了一碗汤进来,裴郁逍用眼神示意越雨已经睡下,绿迢点点头,又端着汤碗退出去。


    他从衣柜翻出寝衣,离开前经过木榻,余光中,越雨蜷在被窝里,沉睡的容颜格外安静,只是眉心不知何时蹙了起来。


    他的步履一顿,缓缓开口:“既然你那样说,那我便祝你做个好梦,试试究竟是否灵验。”


    屋内鸦雀无声,他的话音如同门外途径的一阵风,吹过即散,连一丝痕迹都无。


    木门被他带上,稀碎的光隔绝在外,屋内少女熟睡的脸上,秀眉缓慢舒了舒。


    越雨霸占了他的床,裴郁逍别无他法,只好改道去她的床榻睡。她入府后一直睡的床榻其实是他原本那张,直到躺下,裴郁逍才觉出怪异的地方。


    印象里,越雨应该是睡在离床半臂宽的位置,他如今躺的就是她平时躺的地方。


    他不禁往里挪了挪。


    明明床板是熟悉的大小和舒服程度,可仅仅过了两三个月,他却不由得生出几分疏离陌生的感觉。


    如今充盈的气味很轻,流动着淡淡的香。她那股幽静的气息更浅淡,丝丝缕缕地穿过帐子和锦被,缠上他的衣襟。他起初下意识屏息,渐渐的,却身不由己地去感受萦绕鼻端的浅香。


    比起方才的近距离接触,里屋是他最为熟悉的——越雨身上清宁宜人的气味,以及二人用的同一类香。


    混合交加的味道竟然没有让他心生厌恶,反而任由这股暖香沾染他,将他裹缠。


    甚至用身体、意识去记忆和习惯这一切。


    良久,黑暗中,裴郁逍艰涩地撑开眼帘,无端感到一阵眩晕。


    心绪开始有点烦扰。


    仿佛是越雨昔日睡眠时出现的情况转移到了他身上。


    裴郁逍特地没有


    关门,里外两间屋子中间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照亮,隔着桌案,他能看到榻上越雨的发顶。


    她似乎睡得很香。


    他的面色一下便冷了下来,很快又格外无奈地塌下肩,眼底复杂,似乎万般情绪都绞成丝网,密密麻麻包围住,他只能将这归结为愁绪,完全没有法子解决当下困境,也适应不了。


    他的祝愿灵不灵验姑且不说,总之越雨的祝愿是一点也不灵验。


    他后知后觉睡个好觉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翌日一早,绿迢准时敲门,得到裴郁逍的准肯才推门入屋,一只脚刚踏进去,她便被眼前景惊得愣了愣,连问候都忘了说。


    好在裴郁逍也不在意,他正位于榻前整理腕袖,披上大氅,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裴郁逍平常出门早,也不用人伺候,一般她们进来时,他已经出了府。


    绿迢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子是要出门?”


    裴郁逍道:“今日冬至,我会早些回,你同少夫人说一声,晚点去母亲院里等我一同吃饭。”


    绿迢点点头:“好的。”


    裴郁逍走了两步,又停下吩咐:“再备一份醒酒汤吧,她今日估计不好受。”


    绿迢还是点头:“好,青遥在熬着汤了。”


    裴郁逍不再多说,即刻出了门。


    床榻上,越雨正舒坦睡着。许是屋外映照进来的光让她有点不适,翻了个身,从被窝伸出来的手忽地打到了床头,拂过结实的木柜,只听到“咚”的一声响,她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意识逐渐归拢。


    床下的木板有点硬,锦被柔软,但指尖纹路却有点不同,都是她不熟悉的触感。


    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又翻回身,正好斜斜地与门外的太阳打了个照面。


    她记得她的房门打开后,能看见的应该只有外间的光景,顶多能看到阳光入户的影,却看不见太阳才对,可现在不止有影,还能看到太阳尾巴。


    越雨晃了晃神,随手将刚才砸中她的木匣放在床边,转眼看见同样呆愣的绿迢。


    绿迢正盯着一处发呆,像是在重复确认什么。


    越雨撑着床坐起来,揉了揉额角,问她:“绿迢,几时了?”


    绿迢回:“小姐,时辰还早,可以再歇会。”


    “不睡了。”越雨道,“昨夜喝多了几杯,头有点疼,感觉其他地方也疼。”


    绿迢以为她心口不舒服,神色一紧,问:“哪儿不舒服?”


    越雨坦然言:“腰酸,脖子也有点疼。”


    绿迢脸上神情顿时复杂起来,像惊讶,又像高兴,喜怒哀乐一时通通凝聚。


    越雨看不懂,干脆起身。绿迢端来的铜盆上水温正合适,她清洗一番,瞧见床边柜子上放着的干净衣服,嗅到身上残留的酒香,苦着脸道:“帮我打点热水吧,我想沐浴一下,身上黏腻腻的,难受得很。”


    越雨的衣裳还被她睡得乱糟糟的,发丝也是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对着镜子,微微叹息,迫切需要重新换一身干净的着装。


    绿迢即将走出屋子,越雨想起了什么,对她说道:“绿迢,谢谢你今日帮我拿的衣服。”


    像挑衣穿衣这种小事平时越雨都是亲力亲为,今日已经整理妥当,她便知要感谢何人。


    然而门处的绿迢回眸,含笑道:“小姐,这是公子替你备好的。”


    越雨一愣,目光恰好落在最上方的淡绿色小衣上,她的脸色也有几分复杂:“这也是他备好的?”


    绿迢忍笑道:“这是我准备的,刚拿过来没有放妥帖。今日天凉,我担心公子备的少便察看一番,公子实在体贴,但想必是初次做这种事,唯独落了贴身小衣。”


    越雨的脑子轰然一炸。


    她大脑只空白了几秒,便强行振作下来,她平时也不会替他准备太过贴身的衣物,现在令她受扰的另有其事。


    越雨甫一起床便意识到自己睡的是裴郁逍的床,那他不言而喻,要么是和她睡在一起,要么就是睡她屋里。以越雨的悟性和对他个性的熟知程度,只有后者是最为可能发生的。


    又不是第一次睡他的床,越雨已经能够坦然接受,只是又躺了一晚上硬木板,腰酸背痛难免,还不小心落枕。身上的不适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没空去想裴郁逍。


    但绿迢这番话,无疑打乱了她的思绪重新拼凑,于是她的回忆就像煮开的锅一样,那些不忍回想的零散片段接二连三地从沸腾的水中冒出来。


    不太能拼成完整的印象,但足以打破她的冷静。


    可恶啊。


    裴郁逍指不定要在暗地里偷偷笑她。


    ……


    而清晨的主院,萧瓷意正忙着让人和面,亲自监督,就为了晚上的家宴。


    方嬷嬷脸上乐开了花,一路带风地走到萧瓷意跟前,伏在她耳侧悄声说了些什么。


    萧瓷意一听,面露喜色:“当真?这酒可真是好物啊。”


    “可不是么,方才我让我那丫头去少夫人院子通传一声,她回来后就面红耳赤地转达了旌霞院里头的对话。”方嬷嬷笑道,“少夫人是从公子榻上醒来,又是腰酸背痛,又是身上黏腻,晨起才沐浴,还能不是那回事吗?”


    萧瓷意一抖,手中把玩的翡翠珠串险些被跌到地上,她心思飘远了不少。


    过了片刻,方嬷嬷听见她小声呢喃着自己年纪轻轻就快要当祖母了。


    方嬷嬷笑意更浓了:“夫人应当想想乖孙的名字了。”


    第48章


    世态变化, 有人欢喜有人愁。


    楚檐声白日去了趟东宫,太子正在浴汤里休养。


    是的,本朝太子存在感不高, 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可怜。然而小可怜并不是生来就这样, 他身上的病都是后天出现的, 至少在他成为东宫前还与常人无异。


    楚檐声的母妃失宠后,他便一直被养在皇后膝下,彼时太子已受封入主东宫,次年,太子身上累积的新旧疾同时爆发。自那以后变得愈发不一样,原先野心勃发的太子痴心养花酿酒,若非他皮肤敏感, 不宜靠近动物,许是还要养上几只猫或狗。


    楚檐声与他是这时亲近起来的。


    此前, 太子和其他人一样, 对这位幼弟尽是轻蔑和冷淡。原因无他,楚檐声的生母是个可怜的宫女,坐不来那高位, 也学不来算计,她拼尽全力也就只是为皇后做了嫁妆。


    楚檐声并不想和皇后母子有过多牵扯, 但凡年长点,他就会摆脱宫中生活。可他却对太子生出了一丝怜悯, 是由那种似曾相识的境遇和困顿产生的感同身受。


    太子偶尔见着他不再是凉薄的颔首,偶尔还会朝他温和一笑, 太子生得温润儒雅,该说不说这个时期反倒更符合他的气质。楚檐声也偶尔会给他带一些有趣的孤本,二人渐渐熟悉, 隔阂消除。


    纵使面对争议,桓仁帝也未曾换下这位储君,倒不是说没有合适人选,而是纷争过多,绊子也多,暗地里不知成了多少个党派。楚檐声觉得这些没被摊到明面上说就没什么,畏于皇帝的疑心,他们不会做的让人有把柄可抓。但也有比较蠢的哥哥非在正主面前舞,前年才被桓仁帝处理了。


    也正是因此,桓仁帝对于东宫的保护更严密,就连楚檐声也是很难进来一趟。


    就像太子之前苦笑说的话,说是保护,反倒同监护一样,他逃不出,别人也伸不进来手。


    “九弟?”


    隔着一面屏风,楚檐声听


    见太子温和的嗓音,他言谈间音调总是和缓,令人听得舒适。


    楚檐声的思绪回到当下,朝里应了一声:“皇兄。”


    “今日的药浴益气养身,要不要下来泡会?”


    面前轻纱尽数挂起,水汽氤氲,楚檐声却似乎能透过这个声音看见太子疏朗平和的面目。


    “不必了,臣弟适才焚香沐浴过后才来的东宫,再泡下去怕是要融了。”楚檐声规矩道,“这番前来是想说个趣事给皇兄听。”


    “哦?说来听听。”太子道。


    楚檐声坐在椅子上,吃着水果,缓慢道:“昨夜臣弟于悬烛馆宴请几位朋友,皇兄猜怎么着?席间遇刺这样的话本情节也能被臣弟碰上,昨日真该投几只烛,说不准能开出大奖。”


    他话语轻松,可太子却紧了紧眉,语含忧虑:“凶手可查清了?”


    “凶手自爆了,说是来寻仇的。一切皆因臣弟三年前在落北买下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是武馆千金,可惜武馆老板犯了事,打死人了,武馆散后,那人寻仇无果,姑娘流离四方,后来便跟了我。这位姑娘,皇兄也见过。”


    太子想了下,楚檐声近来身边的确总是跟着一名女子,“孤记得她是叫如银?”


    “正是。”楚檐声继续道,“父债子偿,那几个刺客是死者家属重金请来寻仇的,也买通了悬烛馆的人。也怪臣弟当初要逞英雄教训他们,这不也被算计在内。”


    “九弟这般谨慎之人还是被算计了。”


    “所以说才不适合波诡云谲的朝堂。”


    太子但笑不语。


    “远离庙堂,健康你我他。臣弟如今生活多姿多彩的,可不想出变故。如今皇兄的旧疾也有所好转,你我都平安无恙才是最好的。”


    “孤与九弟果真投缘,父皇有他的考量,东宫不可一日无主,留着孤分明震慑不了其余人,到底是看在母后和外祖父的面子罢了。”


    “面子能值几个钱?皇兄是有福之人,切勿妄自菲薄。”


    “这宫中太闷,你若无事便去母后那边陪她聊聊天,她向来喜欢与你说话,前些日太子妃还同孤讲,等你回京要商讨你的婚事。”


    楚檐声愣了愣,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说来去年要给你纳妃时,是相中了越家千金吧?”太子若有所思道,“当时母后是觉着她身子孱弱了点,孤虽不这般认为,但听闻越小姐性情恬淡,你性子活络,想来相处应不是易事,也未不曾想到她与裴少将军竟早已结亲。越大人荣升尚书一职,如今看来,若你与越小姐能成,倒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楚檐声求饶道:“皇兄行行好,饶了我吧,越小姐很好,但天地良心,我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完全是纯朋友。”


    “慌什么?难不成你当真心仪你身边那位?”太子语气淡了点,“切勿在婚姻大事上儿戏。”


    楚檐声静默下来,一时没有回话。


    空气间只有温热的水雾缭绕弥漫。


    太子声音染了一丝笑意,又道:“说来也是怪了,你与江续昼这点倒是一模一样,说起来还算性情相投。”


    楚檐声嘴角抽了下,他一直对这位宗室子弟有所耳闻,但接触不多,昨日一见,心底升起一丝奇怪,如今太子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难怪他觉得古怪,感情他和江续昼人设类似。


    可恶啊,撞人设了。


    不过仔细一想,江续昼外在意气风发、明亮张扬,行事坦荡磊落,相比之下,楚檐声阴暗多了。


    作为资深阴暗批,楚檐声把两者中间的等号划掉。


    “也不全然一样吧?”楚檐声道,“至少他比臣弟有抱负,也有作为。”


    太子开解道:“人各有志,不能强人所难,孤觉得像你这般游历天下也很自在。”


    “臣弟的梦想就是搞点小钱,闲来听曲看戏。”


    偶尔能吃吃瓜就最好。


    ……


    二人畅谈到太子药浴结束,离开东宫时,姜如银跟在楚檐声身侧。


    思忖一路,姜如银才道:“殿下,昨夜……是我连累了您,我向您赔罪。”


    楚檐声闻言,像听见什么笑话一样:“跟我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像个老古董一样?”


    “父债子偿那是什么歪理,你父亲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武馆也没了……”


    她一个女子能生存的方式实在太少,除了投靠,其余的选择都过于铤而走险。当初,姜如银就是走了难走的一条路,武馆千金不会女红,只热衷打架斗殴,私下便接一点打手的单子。


    接的第一单就是楚檐声。某个不知名的小人物觊觎楚檐声的财产,毕竟他当时去一趟落北,一不小心在赌坊装了波大的,把人家底裤都输光了,被店拉入黑名单,又被人记恨上。


    可惜没有经历专业培训的姜如银还是太嫩了,楚檐声没见过哪个打手还要制造点动静礼貌提醒猎杀对象,那个从她指间弹出的石子砸中他的脊背,变相地传达了“我要来揍你了”的含义,但楚檐声却觉得那是她第一次和他打招呼的证明。


    于是他起了捉弄的心思。


    没见过这么笨的打手。


    不如放到手底培养一下。


    见她神色阴郁,楚檐声又道:“夺嫡之争向来如此,不怪你。”


    不知是不是受到越雨的影响,他单单说句夺嫡之争都觉得自己带了点玩梗的意味。


    可真是夺嫡之争吗?楚檐声连个封号都没有,又没有一官半职,按理说什么威胁都没有。


    姜如银望了他一眼,看出他一贯的玩笑意味。此时,两人已经行至他的寝宫,姜如银恍然道:“殿下指的是哪位王爷?”


    “小古董脑袋转的还挺灵。”楚檐声大步迈进屋内,“不如你猜猜看是哪位王爷的手笔,竟然连你那点事都查出来了。”


    粉饰太平嘛,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肃王?”


    如今肃王握有实权,还督管擢锋营,野心可见一斑。


    楚檐声摇了摇头:“我那五哥哥脑子转的慢,这么明显的事当真像他做的,但要是从悬烛馆的角度出发,他没有理由要这么做,而且他也许会用更蠢的方式试探我究竟是不是老板。”


    “唉,究竟是谁呢?”


    楚檐声想不通,只好怪皇帝老头没事生这么多儿子,让他看每个人都有嫌疑。


    ——


    越雨也想不通。


    至今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所谓的醉前哑巴、醉后喇叭的类型,她不明白她究竟是哪根筋抽了才会说想骂他又怕他爽这种话,还有那几个她不愿再说第二遍的梗,她可以对天发誓她真的没有半夜背梗的习惯,只能说顺眼记下了。


    最终她只能将此事归咎于酒精害人匪浅。


    冬至宴上,越雨几乎都在埋头吃着菜,即便是目光移动,也是浅浅从菜样上掠过,不曾抬眸打量过一次对面少年的神色。


    是以她不知晓,对面那人也与她几乎一致,即便是无可避免地瞥到她,也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二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萧瓷意的话。


    且还不同一时间回应。


    萧瓷意原本还不信方嬷嬷的说法,如今观察一遭下来,倒是不得不信了。


    两人都是一副局促忸怩的作态,连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以他俩同等的薄脸皮程度,还真可能会是方嬷嬷说的那样。


    萧瓷意心中摇头感慨,却不打算置干涉他们的事。


    二人回旌霞院的路上也是默默无言,裴郁逍这番回避尤为刻意,与游园会回来后那段时日相似,越雨依旧秉持顺其自然的观念,他不提起昨夜的事,她便不会觉得难堪。


    屋内暖炉烧得正热,将寒夜的冰冷都封在屋外,偶尔从缝隙潜入的寒意也被迸裂的火星滋得升温。


    一道细碎的讲话声透过窗纸传进来,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灯下,越雨从书页中抬起头。


    “下雪了!”


    是青遥略带欢喜的声音。


    越雨合起书,迈步走向窗口。她指尖在窗棂停留一瞬,随后轻轻推开。


    隔壁同样传来一阵稍慢的


    开合声。


    越雨下意识侧过头。


    眼睑稍抬,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就在越雨以为这样相顾无言的状态要持续下去时,裴郁逍若无其事地偏了下头,目光落在纷扬的雪上。


    “是今年的初雪。”


    他的声线很淡,融在风雪中。


    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疼,还有雪花消融时隐隐传来的湿润感。


    越雨仰首,闭目认真感受了一下。


    睁开眼时,白雪带着倾覆天地的威力,斜斜洒向屋角地面,桂花枝被吹得簌簌摇动。


    耳房前的平地上,绿迢和青遥正用手接雪,脸上笑容灿烂,似能感染到旁人。


    越雨不禁去看另一人的反应。


    隔着一堵墙,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入目。


    霜雪一视同仁地降落到他身上,但仍数乌发最为遭殃,直直被染了一层霜色,他落在风雪中的眸光依旧清透,眉峰却朝里聚拢。


    心绪被更为纷乱无章的新风抚平,越雨张口之际,风猛地灌入肺中。


    “一般人看见初雪通常会展颜,少将军,你这般爱笑,为何苦锁着眉?”——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家人们![撒花]


    第49章


    裴郁逍转过视线, 窗户掩住越雨探出的半边身,只余一张清丽的脸庞,他的眉宇松动了些, “只是想起了位故人, 今日是他的生辰。”


    她的目光微怔了下, 很快眨眼遮住一丝疑惑,继而道:“那少将军有祝他生辰快乐吗?”


    裴郁逍稍稍挑了下眉,“你不问是何人?”


    越雨闲谈似的道:“对我而言是谁并不重要,但对你来说是个重要的故人就好。”


    裴郁逍眸色微深,在夜里看去,如同晕不开的浓墨,“他如今是个死人, 听不见。”


    是在回答她问的祝愿一话。


    “听不听得见谁知道呢?”越雨抬眉,语气波澜不惊, “去世之人也有专属的祝贺方式, 比如说愿他遗愿成真,顺利转世,在天堂的话就过得顺畅美好, 在阴曹地府的话就不要被小人缠身。”


    话落,越雨微垂了下眼眸。


    裴郁逍怔了怔, 回过神来,眼神逐渐沾上古怪:“越小姐有时还挺怪的。”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越雨不觉得意外,弯了弯唇, 最终发现还是笑不出来,不上不下地回道:“谢谢,你也不普通。”


    他说:“寻常人很少会想这么多。”


    越雨这回却是自然笑了下:“可我不比寻常人, 身后事总要尽早考虑。”


    无所谓的态度,加上自嘲的语气。


    裴郁逍听罢,神色更奇怪了,唇角虽是勾着,眉眼却不见一丝笑意。


    起初,越雨只是想嘲讽一下他不是生性爱笑吗怎么不笑了,然而没想到真触及他的伤心事。看来这副模样还是触景生情了。


    越雨的笑容一收,能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虽说不清楚算不算得上安慰,但至少她已经认真思考过措辞,如今是真没辙了。


    雪花簌簌飞落,裴郁逍降低的声线显出几分不真切,“人为什么要尽早考虑不一定会发生的事?”


    像是抓住她那句话的重点发问,又像是有感而发。


    “少将军,我们不同。”越雨言简意赅,口吻淡得似掺了冰雪,“你看到初雪会怀念旧友,感怀有加,而我会想如果天堂或者地狱也有初雪就好了。早点想通也不是坏事。”


    说完,她也生出一丝诧异,仓促地垂下眼睫,似乎是因为同他说出这番话而感到懊悔。


    裴郁逍看在眼里,昨夜那股沉闷感又如千钧压下,呼出的细微吐息都似被风雪剥夺,他也别开了眼。


    好在越雨如今清醒,没有人会和他探讨说话时不看对方是无礼之举,也没有会为了当先生而做出的幼稚行为,更没有人会偷听他莫名微乱的心跳。


    “越小姐好像格外喜欢自然景致。”裴郁逍缓缓道,“至少这点,我们是一样的。”


    越雨摇了摇头:“算不上喜欢。”


    “在小尖顶看见日出云海的一刻,我无法清晰说出喜欢,但在不久后的今日,我才能确定那日的心情是无法复刻的。爬山的艰难、身体的不适以及彻夜未眠都能视作铺垫,即使只有看到太阳升起时最有意思。或许是时至今日,我才能体会到些许景致带来的余韵。”


    越雨前面已经讲了她自己的想法,既然收不回来,便也不介意和他细说。不过这种无趣的说法任谁听来估计也是一听而过。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回忆令它变得深刻,而是那时除了景以外的存在让你的感受更为丰富,只是你发现得稍晚一点。”


    裴郁逍的话令越雨微微发愣。


    那样一场日出云海的盛景是在四季帮的筹备下才得以见证,与他们围炉煮茶、并排赏景的片刻鲜明而又具体,而这种满足和幸福是在日出的瞬间爆发。


    “说不准越小姐日后想起当下的初雪,也会记起我——”


    雪花簌簌落下,细弱的声响停于耳际,越雨眼眸一怔,内心也似被冰雪打融,生出沁凉而麻的感觉。


    裴郁逍顿了下,旋即恢复自如,“今夜和你一样推开了这扇窗。”


    越雨下意识道:“少将军放心,我即便下了地狱,也会记得有你这么一位古怪的朋友。”


    话落,一墙之隔的少年默了下,两扇邻近的窗框相互靠近、碰撞,发出“啪嗒”的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木窗,停在她面上。


    寒风和碎屑穿过桂花枯枝,迎面挂满她的眉眼,薄霜亦凝于她睫上,转瞬又化作细微的湿痕。那双眸子似浸了霜雪,清亮无比。透过风雪看过来时,有种令人心惊的美,紧接着,又逐渐转化成宁静、深沉。


    如初雪般,初见时惊心动魄,而后不疾不徐地降落,只停留片刻,便从一场盛大过渡到了无痕迹。


    有时淡到看得透彻,有时又很复杂,读不出一星半点的情绪。


    譬如此时,浅显到他一眼便能看出她又在用他的话回敬他。


    少年目光松动,眉尾扬了下,“如此,也不算差。”


    越雨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想来是昨夜说他坏话带来的刺激太大,如今她说什么竟然都激不起他的冷嘲热讽。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夜的裴郁逍出奇的有几分柔和。


    风雪交加,呈现转急的趋势,在呼啸的疾风映衬下,清冽的嗓音徒添一丝颤意:“如今越小姐是诚心将我当做朋友了?”


    方才那股麻意的后劲愈发显现,他这话问得让越雨有点不知所措,二人都心知肚明是名不符实的夫妻关系,在私下不必拿出来说,他救了自己多回,又一起赏过景,姑且也能称得上普通朋友。


    越雨思忖道:“是互损的朋友。”


    也许是今夜的谈话过于顺其自然,她的心态也放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就能道出真实想法。


    裴郁逍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稍稍收紧,“那作为朋友,给你一句忠告,心脏不好就别喝那么多了。”


    其实越雨只喝了三杯,可这对一杯倒的体质来说还是太超过了,越雨没有辩解,诚恳道:“昨夜我确实喝多了,如果说了什么冒犯到你的言语,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裴郁逍好整以暇地倚着窗,“什么才算冒犯的话?你说的太多句,记不清了。”


    越雨平静道:“那就当做全都算,你都忘了吧。”


    “我若是都能忘掉,那你不就爽了。这样不公平。”他饶有兴趣地开口,好看的眉眼染上促狭,哪儿还有方才伤怀的模样。


    越雨沉默。


    ……还说不记得。


    越雨抿抿唇:“我不会骂你的,也没有那个意思,真的,你别多想。”


    裴郁逍闲适地看着她,少女秀丽的眉端凝着,神色比平日更为冷静,却有种强行抑制的意味。


    又在撒谎。


    “哦——”裴郁逍唇角不自知地往上扬了下,尾音


    拖长,恍然道,“原来是这句啊,还以为是你夸我的话也不算数了。”


    越雨一愣:“我夸你什么了?”


    不知想起什么,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又慢悠悠道:“自己想。”


    越雨顿觉呼吸略堵,她不是指责了他一顿吗,怎么还夸他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给个巴掌又给颗糖?


    不过按他这个意思,她夸的同时肯定也冒犯到他了。估计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还是不要细究了。


    “不说算了。”


    “啪”的一声,越雨关上了窗。


    裴郁逍:?


    雪不留情面地扑在他肩头,脸上被风刮得发麻,他却似不觉,垂下头,唇角蓦地弯了弯。


    把裴郁逍和风雪一块隔绝在外后,世界清净许多。越雨拢了拢双肩,往暖炉处靠,只觉四肢都冻到发僵了,差点撑不下去。


    顺其自然地代过了昨夜喝醉一事,越雨为自己处理人际关系能力的提升感到窃喜。至于这个冰天雪地下的天,爱谁聊谁聊,她可谈不下去。


    ——


    春季合操设在春节后,时间紧迫,全营都摩拳擦掌,悉心准备,全力以赴。


    裴郁逍依旧如往常一样,先住军营几日,随后回家,住几日,回家只一日。督训、巡察、考校等工作都与以前无异,但细说之下又有点不同。


    何簟、罗临岳都能看出来裴郁逍心不在焉,他们找了个时间和他谈一下。在霜阙军驻边时,每逢冬天,裴郁逍总会格外刻苦不知倦怠,甚至练到手指渗血,全身都被风雪和酸痛麻痹,仿佛这样就能压抑住情绪,忘却一些事。


    何簟状似无意道:“卫指挥使的生辰日,我可是陪他喝了三大坛,你们就说我够不够兄弟?”


    他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时常发抽也是正常的。裴郁逍懒得理他。


    “这有什么好比的,谁不知小裴与他最为交好。”罗临岳斜他一眼。


    “冬至那日,我可什么都没做。”


    裴郁逍的话令二人微微一滞,像去年冬至他甚至能盯着一把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早知道卫指挥使生前使得一手好剑。裴郁逍这般不似表面的性情中人,短暂地陷入困窘,他们认为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我给他送了祝福。”


    二人更呆滞了。


    “愿他生前愿终有一日实现,前路再无阻。”


    不知想起什么,裴郁逍的神色和缓了一下。


    “那你这段时间这么萎靡是做什么?”


    裴郁逍能放下心结,二人自然高兴,只是来意还没得到合理的解释。何簟说完傻愣愣地睁着眼,倒是罗临岳看向了游焕,后者给予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罗临岳忽地笑了:“有没有可能不是萎靡,是思念。”


    何簟问:“思啥啊?”


    罗临岳悠哉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少年人总会经历这么一段时间,你想想这个冬天过去后是什么?”


    “是春天。”何簟恍然大悟,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原来是思春啊。”


    思、春。


    二人一唱一和,丝毫不顾面色僵硬下来的裴郁逍。


    裴郁逍每日的熏香都由下人统一配,今日配的是程新序制的药香,其中有一两味药格外熟悉,是越雨身上的味道。


    在方才提到冬至时,他心下时常抑制的情绪如今荡然无存,不复熟悉的滋味,抽离后也没有一丝空虚。又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让人细究,便已经被其他陌生的情绪填满。


    像里屋那张将他所有感官强势侵占的床榻。


    也像那张银杏花束后的笑颜,更像那双隔着风雪望来的眼眸,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明明淡得无滋无味,悄无声息,却又让人感到蛮横不讲理。


    他不是一个感知不到当下的人,但当下的感知却在往后不断充盈,直至深刻烙印。


    少年脸上头一回出现诸如无措的神色,连呼吸都难以绵长缓和。好友的取笑,竟也一时忘了回。


    何簟看不惯他这副别扭模样,当即道:“来过两招?”


    裴郁逍恍了恍神,眼神清明不少。


    一定是他过得太闲了,才会想起她。


    他落后于何簟等人,大步往外走,门外的风雪不歇,刮得木门吱呀作响。


    莫名地,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会很久——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最近工作忙不太能准时更新,一般要到下午或者晚上,宝宝们可以晚点来


    第50章


    二月有一个大活动, 在越雨的理解看来就是清翰书院和缘玉学院联动,推出一场赏雪宴,并邀请了许多出自学院的文人名士, 也请了缘玉学院中名动京城的乐师, 受邀列表中除了正在读书的越燃, 亦有曾经就读过的越雨等人。其实顾名思义就是一场毕业生聚会,还有些师弟师妹也在。


    越雨本不想去,奈何虞酌等人都想去,还以“她若不去他们便也不去”来做威胁。她无可奈何,只好接了帖子。


    递来的帖子里头自然也有裴郁逍。


    但是越雨没有机会问他,便只身前往。


    赏雪宴是在午后开始,主要是饮酒作赋, 雅集清谈。宴席中以屏风相隔,男女分坐, 老师齐聚上首。


    越雨和虞酌没有墨水, 对赋诗作对兴致寥寥,在暖阁内饮茶不久,便出了苑中赏花。


    设宴地点是在璃文苑, 此处地势临山环水,园林错落有致, 大到房屋布局,小到器皿材质都颇有讲究。人坐在暖阁内, 可通过雕花窗棂观赏后苑雪景,雪似鹅绒, 流水如镜,茶香袅袅,清芳怡情。而出了暖阁, 又是一番光景。雪稍止歇,每株梅枝都裹上了银屑,梢头颤颤,幽香暗浮,沁人心脾。


    今年的梅开得早,虽只是初绽,不到最盛之时,但足以惊艳。


    越雨和虞酌把刚打开的伞放下,走到开得正艳的一簇梅花前。


    虞酌双眸亮了一下就暗下去,摆了下头,“这虽不错,但比起我们虞家庄子里养的梅,还是差了点。”


    越雨笑言:“好好好,你家的才是一绝。”


    雪一停,众人便也走到了苑内,许多文士在不远处赏梅。虞酌看见其中一抹熟悉的身影,立马与越雨分享:“你看李泊渚右边那位,是昭武伯府嫡子卫云陆,这小子哪有读书样,还来这里附庸风雅。”


    越雨不禁问:“你与他有仇?”


    “这倒没有。”


    “我纯粹就是看不惯。”


    一想到越雨大婚时,那人装作一副老成的模样说些高深莫测的话,虞酌就非常不爽。


    “他是不是有位小叔?”


    鲜少见越雨关心其他事,虞酌有点意外地看向她,“卫家人口多,卫世子有几位叔叔,但你说的应该是卫筵?卫家只出了这么一位将军,可惜英年早逝,若是他在,想来你家那位的风头可就要被盖过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听说是前年还是三年前来着,说起来,他也是霜阙军的。”虞酌忽地精明起来,“是不是和裴郁逍有关?你怎么突然打听别人的事。”


    越雨顾左右而言他:“随口问问,你都提到卫世子了,总要展开一下话题。”


    虞酌也不揭穿她,“我爹以前见过他,还对他赞誉有加。本以为是天之骄子,可惜了。”


    “可这临朔城中最不乏天之骄子,总会有人替代,源源不断地补货。”越雨看向了园圃里围在一块的才子权贵,“这里面也有。”


    “那裴少将军呢?”虞酌问,“在你眼中,他算吗?”


    越雨愣了下,随后淡淡回言:“也算。”


    “越小姐的见解很独特,可惜后面这个看法我却不大认可。”


    身后倏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


    越雨极少参加这么多人的宴会,今日刚来,大多都是称呼她为“裴少夫人”,打照面时客套地也是问起裴郁逍怎的不在,仿佛她已经与他挂上联系,也倚靠着他。


    如今一听“越小姐”这个称法,越雨还有点回不过味来。


    越雨和虞酌转身看去,来人生得极美,螓首蛾眉,姿容天然,肩上披着一身月白锦缎狐裘斗篷,下身一件浅绯色云锦裙,盈盈走来时,腰间羊脂玉佩轻曳。两侧梅枝伸展,朵朵红梅擦过她的肩颈,衬得她比雪中寒梅更清雅。


    “越小姐,少将军可不是你眼中的天之骄子,只是


    再普通不过的高门子弟,玩世不恭,桀骜不驯,起初哪来的这些光鲜亮丽,还因这性子受过许多磋磨,吃了不少苦。”


    她言笑晏晏,语气亲和,但听在越雨耳中,却能辨别出她口吻的熟稔是由话中之人产生,而非她或者虞酌。


    “这么说来,他的性子还蛮恶劣的。”越雨中肯道,甚至深以为然。


    夏溪午一时未回,端视着她的面孔。


    越雨穿的极为简单,一件雪白织锦斗篷披身,系带一丝不苟地挽着,下摆是烟绿色莲缎长裙。她肤如新雪,眉眼清冷,眸光流转间也未见波澜,令人难以窥测情绪,静立于雪地良久,愈发纤弱的身影仿佛要与雪融为一体。


    话音也不带温度,如同淬了霜雾。


    她目光中的打量之意很快转变,恢复正常谈吐的文雅:“还未向越小姐介绍,我姓夏,名溪午。”


    原来是那位夏大将军的千金。


    越雨颔首:“原来是夏小姐。”


    夏溪午道:“方才是我冒昧了,家父曾在裴将军麾下,是以我才有幸听过少将军幼时的光辉事迹罢了。”


    这里的光辉事迹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给越雨的感觉很奇怪。


    倒不是越雨带着性缘脑去看待他人,而是她表现得怪异。当着人妻子的面讨论那人,语气又透着独有的亲近感,像是在说越雨都不如她了解真实的裴郁逍。


    可说是爱慕又不像,爱慕通常都是从一个人容貌、才华和性情出发,这位夏小姐若真有这个意向,那也定是透过现象看本质,也不失为睿智的表现。


    越雨如是想。


    “璃文苑的梅花果真美丽,肃王哥哥果真没骗我。”


    “华棠你说对吧?”


    相谈不过三两句,又被一阵银铃似的欢快嗓音打断。


    夏溪午看见廊角而来的身影,恭敬道:“见过容和公主。”


    一时间,在庭苑内见到的人都随着行了礼。


    容和公主摆了下手:“免礼。”


    随即又道:“本宫身边这位是西邶的华棠公主。”


    只见姿容明艳的少女身侧,是一位珠纱遮面的女子,她身量高挑,只能看见一双动人的眉眼,身上银饰较多,通身清贵端丽,穿的是与他们不同的西邶服饰。


    越雨看见她,第一感觉是隐隐有点熟悉,可她想不起来,也觉得不可能见过西邶公主。


    众人又连忙见礼。


    “今日本宫与华棠公主只是受肃王之邀前来赏梅,诸位不必多礼,继续罢。”


    众人纷纷应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阁,那是瑞王和肃王所在地。


    见越雨和虞酌两脸茫然,夏溪午解释道:“两大书院负责此次宴请的人是瑞王的门客,瑞王向来喜好宴饮,便要参与进来,又邀请了肃王殿下,这一来一回,公主会来便也不稀奇了。”


    说是普通学子的宴席其实也不算,毕竟能够得着两大书院门槛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招生有限,除了贵人们,倒是无人会送来此读书。这一下子反倒又成了上流圈的聚会。


    越雨心中有数,听说越燃也来了,可她从入席到现在都没看见他的身影。本来还想打个招呼,如今看来还是随缘吧。


    三人还在这赏着梅,虞酌面色是伪装的冷硬,而越雨则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两人看起来都不关心夏溪午在身边是否影响。实际上虞酌很介意,但又没办法,梅花园供人欣赏,她也阻碍不了人家想去哪看的心思。


    夏溪午却没有被冷落的不闷,反而盈盈道:“幼时我也在缘玉学院念过一阵书,可貌似没见过越小姐。”


    虞酌扬了下眉,“你来的不巧,那阵子阿雨体虚,哪有功夫读书。”


    越雨歉意地朝夏溪午笑了下。


    夏溪午眨了下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少年身上:“越小姐有程公子的照料,应当有所好转。”


    不知她这话是什么用意,虞酌听了心有不适。像是在暗指越雨同程新序关系近,行为实属不当。


    夏溪午及时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阵子喜欢研究医术,恰巧看见程公子在寻心疾相关的书,便知道一二。”


    虞酌又挑了下眉,面带骄傲:“当朋友的,自然要上心些,可不能只有嘴上做做样子。”


    越雨静静听着,有点意外程新序专门研究过心疾,她还以为是耳濡目染从程太医身上学来的。她转念想到之前开个治风寒的药,吃了好些日才好,蓦地有点怀疑他的医术在治疗其他方面的作用。


    夏溪午还想说什么,冷不防听见那边阔谈对诗的动静消了,不闻朗声颂诗的声音,反而变成一阵没营养的交流声。


    只见人群簇拥中,出现了一道崭新的身影,面容却是三人所熟悉的。


    少年个头要比其他人高出一点,银白的鹤氅下是云白锦衣,长身玉立,如雪压青松,气质冷冽。


    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的脸朝一侧偏了下,正好迎向越雨的目光。


    随后那张冷峻的面容出现短暂的松动,俊美的五官染上一丝柔和,又和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从口型辨认得出,他说的应当是“我先过去一下”。


    天又窸窸窣窣下起了雪。


    隔着人群,少年朝着这个方向而来,他本是快步走来,似觉太慢,便改换小跑,一路掠过倾斜的梅枝,踏过石板阶上的雪,余光也不曾停留,只直直朝向目光所及之处。


    少年马尾微微晃着,墨发上沾了细雪,在越雨面前站定时,一双眸子清亮得如雪水浸润。


    他定定望着她,唇瓣含笑:“怎么不等我一同出门?”


    越雨晃了晃神,错开他的视线,“这应当问你自己。”


    裴郁逍也不辩解,认错道:“确实是我不好,没早些回。”


    越雨目光一滞,手中忽地被塞入一样东西。


    垂眸看去,手背被人托着,掌心多了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少年的手还放在上面,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掌心合拢,握住手炉。


    头顶传来他不容拒绝的嗓音:“拿着。”


    原先在他袖中抱了一路的手炉,如今到了她手上,炉壁送暖,越雨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的余温还是手炉的热度。


    他貌似才看见虞酌和夏溪午,礼貌颔首,打了个照面。


    夏溪午的侍女撑了把伞出来,“小姐,雪势转大,回屋吧。”


    夏溪午抿了下唇,向他们告辞。


    虞酌给越雨使了个眼色,示意在屋内等她。


    裴郁逍的姿态慵懒了点,他今日一身白衣,一枝红梅恰恰停在他脸侧,衬得他风姿俊逸,清新出尘。


    “怎么出外边也不带个手炉?”他的语气恢复如常。


    越雨松了一口气,简单回应:“今日穿得多,况且也没在外边待多久。”


    “清晨巡营,午时才回到家,所以来迟了点。”


    解释时,他似乎也有一点尴尬。


    越雨理解道:“你不必与我解释这么清楚。”


    裴郁逍看了她一眼,缓慢出声:“是因为这些解释的话,你不想听吗?要是我非要解释清楚,你会听吗?”


    他接连两个问题,后一个看起来像前一个的扩展延伸,又像是重新补充的问题。别人既说了,越雨自然是要听的,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别人那叫报备,他俩充其量就是客套。


    越雨眨了眨睫,“我能不听吗?”


    没想到拋回来一个反问,裴郁逍低笑一声,唇角自然上勾,眸底潋滟,赛过雪日午后的骄阳。


    “不能。”他的话音坚定清晰地掷出。


    越雨决定换个方式地反击:“少将军做戏子的话定然是高朋满座呼声不断。”


    裴郁逍读懂她的讽刺,挑眉问:“演的很真实?”


    越雨点点头。


    他意味不明地望着她,片刻,才懒懒道:“那是自然,不从军的话,做别的我也有天赋。”


    越雨哑火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自恋。


    “你确定要在


    这里同我畅谈?”


    凛风吹得梅花枝头轻颤,雪水打湿了睫羽,越雨蓦地想起那晚窗前的聊天,脸上迟缓地传来被冻僵的知觉。


    什么畅谈?


    她分明都和他聊不下去了。


    越雨转身要走。


    “肃王和瑞王在此,我先过去一趟。”


    身后立马传来他的声音。


    明明是拜见大佬,被他说得像去谁家串门一样。


    越雨扬了扬手,懒得回一字。


    江续昼姗姗来迟,勾着裴郁逍的肩,视线循着他的目光停在前方廊檐下,“行了,人都不见了还盯着瞧。”


    “盯什么?”裴郁逍打开他的手,“我是在等你。”


    “行行行,是等我。”江续昼耸了下肩,“好弟弟,我自是信你的。”


    裴郁逍快步向前,“恶心。”


    江续昼带着敬意回道:“你方才看见弟妹的第一眼也怪恶心的。”


    裴郁逍回了他一个想杀人的眼神。


    他立马求饶:“我不说了,是我恶心,看谁都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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