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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少将军捡到我的遗书后 50-60

50-60

    第51章


    一处与外间宴席相接的暖阁极为宽敞, 屋内铺陈不失堂皇,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绵延。凛冽的寒冬和哗然都无法入内, 而如今暖阁内只坐了四人, 除了身侧皆有一位服侍的下人以外, 再无旁人。


    “四哥既参与了赏雪宴,怎不去雅集,反而在这与我躲闲。”肃王饮了口茶,瞧着瑞王问。


    瑞王回言:“这不是听说容和请了华棠公主过来,正要招待一番再去。”


    “话说回来,华棠公主是喝不惯临朔的茶吗?”瑞王转头看向华棠,“本王见你一口未饮。”


    华棠目光从茶盏移到瑞王面上, 她身侧的茶已经温凉,下人又续了一杯, 她不紧不慢地回道:“肃王殿下错怪了, 并非喝不惯,如今只是不渴。”


    他又道:“此处暖阁最为暖和,风雪无侵, 不必掩面示人。”


    容和公主开口:“皇兄,是因为华棠不喜人多, 所以才遮面前来。”


    容和公主年纪小,当朝又只有大公主和她一位公主, 大公主成日在公主府上,容和久未有朋友相聚, 如今与华棠一见如故。虽今日赏雪宴是瑞王也算半个东道主,但她是由肃王邀请,而华棠又是她相邀而来, 容和自是要维护她。当下想都没想,就直接回了瑞王。


    “这儿就我们几个,又没有外人,如何见不得人?”瑞王轻飘飘地看了容和公主一眼,她忽地噤了声。


    暖阁内氛围一时略僵,似是连煨出的热意都散了些,侍从在门口处悄悄捏了把汗,忐忑出声:“殿下,江少卿和裴营官来了,正在外边候着。”


    瑞王凌厉的目光掠过他:“让他们候着先。”


    华棠依旧端坐,不卑不亢地看向他。


    肃王将茶盏放下,杯盏落在木桌上时叩出一阵轻响,“四哥,还是莫要为难公主了。”


    瑞王皱眉道:“我如何在为难她了?”


    华棠鸦睫扇动了下,朝肃王露出一个和善的眼神,随后温和宁静地望向瑞王,抬手至发后,将珠纱一举摘下,嗓音柔和有礼:“瑞王殿下说得对,是我此举不妥。”


    她的动作分明干脆利落,可瑞王却忽地神色一滞,眼珠一转不转。


    女子的手已是洁白无瑕,面如玉琢,朱唇皓齿,眉目似画,青丝编成双辫披于肩侧,发上嫩红珠花与银饰点缀,似一尘不染的白雪,又似迢迢的天上月。


    瑞王缓了缓神,笑道:“西邶公主果然如传闻般风华绝代。”


    华棠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大方回:“殿下谬赞,大殷美人诸多,华棠自惭形秽。”


    “本王平生见过的美人不少,但华棠公主这般的,却是独一无二的。”瑞王喝了盏茶,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大殷的美人看多了,总觉寡淡,不及公主明媚。看来是西邶的风土养人。”


    肃王静静喝茶,疲于接话。


    “方才与容和过来时,在廊上遇见几位雪中赏花的姑娘,大殷的女子也各有千秋,就连容貌清冷的也独有韵味。”


    “哦?哪位小姐竟得公主赏识?”


    容和眼神一亮,又蹙了下眉,“我有印象,但华棠说的那位我不认得,听溪午说是越小姐。”


    肃王眸光动了下,“是裴少将军的夫人。”


    瑞王顿时失了兴趣。


    肃王看向他,提醒道:“四哥该让人进来了。”


    瑞王给下人使了个眼色。


    暖阁外边其实就只有一个小室,暖阁外的二人也就隔了一扇门和一张屏风的距离,虽然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他们的对话,但瑞王音量大,二人想猜不出里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都难。


    这不,江续昼朝裴郁逍扬了下眉,后者懒得回他,却明白他是指西邶公主出现了。


    进入暖阁后,二人规规矩矩,一切从礼,直视前方,根据座位顺序依次拜见。


    最后回应的是一道清越如玉的嗓音。


    江续昼微顿,抬首的动作忽地变得极为缓慢,原本欢快的神情沉淀下来,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右手的座位上。


    华棠肤色虽白,可比之中原更多女子,却不算尤其白皙的那种,而是由于双颊浮着自然的薄粉,显得娇媚生姿,赛若春光。


    这张脸生得极好,就连鼻端的一滴痣也长得恰到好处,独特得让人难忘。


    也不能忘。


    周围一切仿佛失声,令他只能留心到眼前之人。


    华棠亦是一怔,随即自如地望回去,毫不避让,好看的眉眼间写尽疏离与陌生。


    江续昼眸光倏地一沉。


    华棠那双眼底只有不解和细微的不适,忍不住出声:“你们大殷的男子都是这般轻浮吗?”


    言语间袒露不适,又似隐隐讽刺方才不当举止的瑞王。


    肃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瑞王。


    瑞王听不出来,反而指责江续昼:“少卿这是做甚,莫让公主看了笑话。”


    江续昼这才回过神来,隐去眸底的涟漪,收回拱手姿态,恢复往常三分恭敬、七分不着调的模样:“殿下不是不知,臣厌丑,这不是瞧见美人,一时看迷了眼。本以为容和已是绝色无匹,如今又多了位美人,今日这趟真是来对了。”


    他话里行间把容和也哄了,容和脸色缓了些。


    瑞王忽地不觉怪异了,“英雄所见略同。”


    肃王摇了下头,“你还是得学着点小裴大人,有家室的就是不同。”


    方才裴郁逍只稍稍抬了下眼睑,方向都只是轻微挪动,估计连华棠公主的轮廓也不过是看了个大概。


    但他的举止得宜,令人寻不到一丝错。


    “听闻江夫人正愁着要替少卿寻位合适的姑娘,这事也让母后惦记上了,想来少卿好事将近。”瑞王道。


    “殿下就别取笑臣了,若非两心相许,臣不愿勉强。”江续昼微微垂眸道。


    “这可不容易。”瑞王不以为意,“谁不都是成亲后才能两心相许?若婚前许定终身,不就成私相授受了?”


    肃王笑道:“少卿不过是找个知心人,说不准他心仪的类型就在众多姑娘中,四哥怕不是冤枉他了。”


    瑞王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五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整天都在拆他台子。还


    有这个江续昼,三天两头往乐坊跑的浪荡子,心都收不回来。


    瑞王如今一想他刚才看华棠眼睛都直了,后知后觉一阵不爽。


    他面上克制情绪,道:“江少卿心悦的类型倒是真难猜。缘玉学院诸多女子都是临朔的大家闺秀,你说出个模子来,本王也好替你把把关。”


    江续昼当真仔细思考了起来,“臣倒没有什么心仪的类型,若非要说一个……要远看如山上雪,近观似人间花,虽不善言辞,性情却是温柔解语。”


    言至后半段,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华棠。


    华棠如其他几位一样,认真听着,眸光不动,又似有几分走神,然而细看之下,她脸色无一丝牵动,情绪完全不显。


    如果不是她隐藏的太好,那就是当真将他视作陌生人的存在,以至于泛不起一丝波澜。


    江续昼垂下眸:“臣的要求貌似太高了,让殿下见笑了。”


    肃王牵了下唇:“少卿说得倒是矛盾了。”


    温柔解语的人怎会不善言辞呢?


    江续昼仿佛想起了什么,回言时语气多了一丝温和:“正是不善言辞,认真慰人愁肠的模样才格外令人着迷。”


    肃王淡笑了一下。


    “不过少卿太天真了,你的婚事可不一定由得了你做主。”瑞王泼了把冷水。


    江续昼也不在意,“臣想得开,且走一步看一步,能过得一日清闲就先清闲一日。”


    容和发自内心地笑了:“表兄说的好。”


    江续昼鬼点子多,人又健谈,幼时容和就爱粘着他玩,虽然二人像无恶不作的捣蛋王,但她连带着对裴郁逍的印象也很好。


    她顿了下,又道:“但表兄清闲时也不见得想起来与容和玩。”


    江续昼认错快且熟练:“错了错了,今日就陪你如何?”


    容和并非不知大理寺公事繁忙,只好道:“今日不大方便,我得陪着华棠,你就如往常般只惦记着与小裴大人玩罢。”


    江续昼面色一僵,回看裴郁逍。


    他与裴郁逍亲近到在他人眼中都如此明显了吗?


    裴郁逍以同样的眼神回他,淡定道:“我今日也不便。”


    容和乐道:“看来小裴大人是要陪少夫人。”


    他们两人自小就混,但在待人方面却秉持礼节,江续昼是看似对谁都在意,与谁都能交好。而裴郁逍却总是一副天塌了都无所谓的态度,难得见他对谁上心,且越小姐态度平淡,光看二人的模样,完全让人想象不到他们相处时的场面。


    容和不免打趣了一下。


    裴郁逍没有否认。


    瑞王这才道:“行了,就不留你二人在这陪我们聊了,稍后雅集上再谈。”


    二人应是,随即退下。


    出了暖阁,裴郁逍不动声色地拉远了点距离,“怎么见着公主还愁眉苦脸的?”


    江续昼连二人中间隔开的位置都未察觉,眼神微滞,“若我说我见过的姑娘就是她,你信吗?”


    裴郁逍揶揄的神情一顿,难怪他方才在里头这般古怪。


    “我信。”他默了下,“只是公主许是忘了。”


    连裴郁逍都看出来,江续昼苦笑了一下。


    ……


    雪色将天染得白茫茫的,风时而啸吼,时而消停。裴郁逍话说不便,却也没有刻意去寻越雨。


    此时,越雨和虞酌正更衣出来,侧方梅林传来细微动静。


    二人正在交谈着,并未仔细注意那轻微的声响,虞酌尚且在说着方才一个公子的酱油诗,却见越雨朝她做了个禁言的动作。


    虞酌不明所以,立即噤了声。


    然而梅林那块的动静又小了点,随后是一阵急促的步伐,踩过石板时的声响很小,听起来是姑娘家的步伐,而后面还有一阵更快的脚步。


    “你再这样……!”


    虞酌眉心微跳,从这道嗓音中品出一丝惊恐,却见身边人动了下,几乎是小跑向小径,虞酌虽有不解,仍是紧跟其后。


    此时,背抵着梅树的少女横眉怒视,颈侧,两只长臂将她的退路困住,“小娘子跑什么?”


    少女似是气急,呼吸不畅,胸脯微微起伏,闻言,余光瞄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她趁那男子陶醉于深情放电时,弯腰从他臂下逃脱。只是腰身还未直起,就与越雨双目相对。


    两人皆有一瞬凝滞,但越雨很快恢复自然,“表妹,听闻你也来了,我正愁你在哪呢?”


    孟枝晴看她的目光微闪,转为一种类似于温暖的眼神。


    “穆公子这是做什么?”虞酌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睨了穆昶一眼。


    孟枝晴自觉地走到了越雨身侧,穆昶看了一眼,整理了下宽袖,“我只是在问这位小娘子回雅集的路。”


    虞酌刚想说话,却听越雨清冷的嗓音在空荡的梅林中响起:“问路方式还挺独特,不止要拦住人,眼睛也进了沙子,怎么眨都眨不掉。”


    这是在说他刚才试图眉目传情的举止呢,虞酌一听即明,不忍笑出声。


    穆昶一张脸憋得通红,“我这不是在雅集上喝多了,走不稳路,扶一下树。”


    越雨诚恳发问:“需要给您递根拐吗?”


    说着,她眼神一瞟,地面恰好有根不长不短的棍杈,想来是用来挑梅花便于采摘的。


    虞酌添油加醋:“实在不行,您单脚跳也好啊。”


    穆昶愤愤不平地看向虞酌:“虞酌你别太过分,你不过是一介商女,有何能耐出现在赏雪宴?”


    “哎呀穆公子是不是小时候被我用弹弓弹到脑子,又长出来个新的。怎的如此知变通,这都开始换个人针对了。但是原先那个脑子没告诉你,今日是两个书院的宴席吗,我自然是在的,否则当初的钱不是白花了?况且,穆公子在我们虞家曲安饭馆的钱还没结清,确定要与我横眉竖眼的吗?”


    虞酌此人通身的铜臭味,是他最厌恶的类型。


    也是因此,虞酌才敢这般张扬怼他。


    此事他自知理亏,只好道:“我改日就让小厮送去。”


    “那说回方才,你动了我朋友,此事如何说?”虞酌总是在理论争辩时头绪格外清晰。


    孟枝晴有点意外地看着为她出头的虞酌。


    “都说了是本公子喝醉头晕。”穆昶说不过她们,狠狠地瞪了孟枝晴一眼。


    孟枝晴的手不禁拉了拉越雨的袖子,越雨注意到她的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身上那股冷静沉稳的力量似乎传染给孟枝晴。


    “回去多念两首酱油诗就不晕了。”


    越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有杀伤力的话。


    “你们这几个女子懂什么?”


    穆昶气出怒音。


    与他的态度不同,眼前少女只是用一双纯粹到一尘不染的眼睛定定望来,口吻凉得如晨起时窗外下的一场大雪,不带温度:“穆公子貌似没带小厮随行,不如开个牧场吧,和穆公子的名字也搭。”


    穆昶和牧场,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处。虞酌脸上只有一想到要听到什么就想笑的冲动。


    虽说听得出这个同音的意思,但有人不知这句话合起来的用意。


    孟枝晴疑惑抬眸:“为何这么说?”


    有人搭腔,接话便容易多了。


    穆昶心中也存着几分困窘,却见那少女忽地笑了下,分明没有几丝情绪,却令人如闻春风将至,只是话音亦如倒春寒。


    “可以多养几只有灵性的狗,这样穆公子出门有小狗导盲,就不必多此一举问路了。”


    虞酌不尽然赞同:“狗通人性,未必乐意与他结伴。”


    孟枝晴挺直了胸膛,扬声问:“穆公子不是问恭房在哪吗?再不去可就耽搁了。”


    字里行间没有直接辱骂,却比辱骂更令人痛恨。


    穆昶后知后觉小腹一紧,脸登时更红了,不忘剜她们一眼,直直快步绕开她们。


    三人往宴席走去,不远的后方,小径深处,江续昼撑着梅枝,赞许道:“弟妹这张嘴好生了得,重要的是如何做到平淡地说出这么……狠心的话?若不是你拦着我,恐怕今日还听不到这番有趣的话。”


    江续昼原本想说嘴毒而已,但看了看裴郁逍的脸色,默默改口。


    裴郁逍不见意外,唇角欲翘非翘:“她向来如此。”


    江续昼挑了下眉梢,听懂了,看来没少经历。他一脸好奇地问:“那你与她吵架的话,谁赢?”


    裴郁逍看他的目光多了一层怪异:“我与她从不吵架。”


    江续昼也用同样怪异的眼神看他:“你确定?若是没吵过,那弟妹怎么说得出想骂你的话?”


    那夜越雨说的话仿佛重现脑海,裴郁逍神色一僵。仔细思索片刻,二人只有观点不合的对话,而且越雨的神情要比刚才还要生动些,但也没有到吵架的地步。只是当她针对他明嘲暗讽时,他心底浮现的似乎从未有过被冒犯的恼怒,也没


    有被羞辱的不适,隐隐有的只有对她下一次启唇道出新句时的期待。


    这种情绪隐晦得深埋角落,连他都未曾发觉。


    若是越雨毫无预兆地哑声,回到平日的淡然,对他无话可说之际,他反而无端生出一丝意犹未尽。


    裴郁逍抵着唇,干咳了一声,眼神尴尬。


    见他被自己的话呛着,江续昼心中一乐,复又想起什么,犹豫开口:“穆昶是昌文侯庶长子,你可能不知,此人至今未曾娶妻是因他有一怪癖,喜好有夫之妇,平日举止轻浮,私下待人更为狎昵。”


    裴郁逍脸色蓦地一冷。


    第52章


    赏雪宴虽是书院举办, 可因两位王爷的加入,吸引了更多往年的学子前来,瞬时变成一个规模较为庞大的宴席。


    孟枝晴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她的新婚夫君是去年的科举进士, 在京时于清翰书院借读过一阵时日, 与夫子交好。来的姑娘也多,两三处暖阁供客小憩,孟枝晴一直待在较小的那间,所以与越雨她们根本没有见到。


    孟枝晴边走边问:“表姐怎知我在这儿?”


    越雨脚步没有停顿,回道:“刚刚看见你才知道的。”


    越雨并未关心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因为越雨婚后,孟枝晴很快便和贺含馨回家了。


    孟枝晴也不见怪, 主动道:“舒郎受邀前来,我便陪同, 能见到表姐, 我很高兴。”


    越雨脚步忽地一顿,她这语气中全无当初的伶俐,反倒多了些许内敛和平静, 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释然。


    她恍惚想起来,孟枝晴是在上个月, 也就是十二月成的婚,当时越雨寻思与她交集不多, 上次又闹得不算愉快,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有去喜宴。如今夫君入京就职, 她自然也是随着在临朔安家。


    听她的话意,应过得也不算差。


    越雨没有问出口,虞酌却是替她问了:“你那舒郎如何?”


    孟枝晴脸颊倏地泛起粉晕, “他,他很好。”


    竟是结巴上了。


    这还是那个话痨小表妹吗?


    虞酌撇撇嘴:“我是问他待你如何?”


    孟枝晴这才舒了口气,“他待我也不错,恪守礼仪,温柔宽待。”


    虞酌点点头:“如此自然是好。”


    孟枝晴真诚道:“刚才的事,谢过虞小姐仗义执言。”


    虞酌秀眉一扬,声音有力地回:“你我同为女子,互相帮助是职责所在。”


    “哦对了,舒郎还在等着我,表姐尚未见过,不如我向你介绍一下吧?”孟枝晴才想起来这事,脸上浮现一丝焦灼,一双清瞳望向越雨,暗含着期待。


    索性也是无聊,越雨便应了声,何况她其实也有点好奇,先前孟枝晴还那般嫌弃年龄差,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让她转变心思。


    见她点首,孟枝晴便欢欢喜喜地拉上她的手腕迈着小碎步穿过连廊。


    蜿蜒的连廊过了一个折角,刚迈进廊下的二人一怔。


    江续昼不解地看着那三个几乎称得上奔跑的身影,“这么风风火火的,是赶着去救火啊?”


    前面两道身影飞快走着,虞酌落在后面不由喊道:“哎呀不就是见个男人,至于这么着急吗?”


    其实真不是越雨急,她是被拖着跑的,跑得她气都喘不匀了。


    心底默念热恋中的女人真是可怕,难怪说见心动的人都是跑着去的,这孟枝晴还真是坦率。


    她的猜想没有错,但孟枝晴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舒衔瑾一人。


    孟枝晴回眸看了眼越雨,虽然越雨力有不逮,但仍是乖乖被她牵着,这样的距离感让她觉得和越雨之间的隔阂消去了不少。


    “表姐你的体力也太差了,才走了两步就喘,若是……怎么跟得上?”


    说着,她中间的字音变弱,越雨耳边都是刮过的风声,没听清那个字眼,再看过去时,眼底迷茫:“你说什么跟不上?”


    孟枝晴眼眸闪了闪,脸又唰的一下红了:“就那什么……哎……没什么。”


    “?”越雨听不懂,只觉得穿过整个连廊,她神经都要麻木了。


    本来天就冻,腿活动下来,不僵反麻。


    幸好她那舒郎也没有隔得很远。


    连廊尽头,一位身着浅青色长袍的男子负手立于亭内,寒风吹过广袍,那雪亭中的颀长身姿愈发清癯挺拔,气质内敛。他似有察觉,回首时正好与孟枝晴的目光对上。


    孟枝晴朝他招了下手,随后松开了越雨。


    这连廊说长不长,但她们的速度都堪比百米冲刺。越雨双手按在膝上,大口喘息,虞酌也不比她好受,扶着越雨的肩道:“你表妹还真是年轻人啊,体力好。”


    越雨无语:“你不是和她同年吗?”


    虞酌摆手:“我不中了。”


    越雨:“我也不中。”


    舒衔瑾见状,忙撑开伞向孟枝晴走来。


    孟枝晴刚下台阶,那伞柄便到了她面前,伞面偏向她,让她连一丝雪都没沾上。


    虞酌缓和些许,叉腰感慨:“我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对。”


    越雨抬头看她:“什么话?”


    “年纪大的会疼人,年纪小的会气人。”


    话落,越雨一脸黑线。而檀木柱后,有人闷笑出声:“这年纪小,指的该不会是你吧?”


    裴郁逍和越雨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江续昼看热闹不嫌事大,又仔细望了望,确认道:“没错了,那位年纪看着是大了点。”


    裴郁逍忽然有点后悔为何会跟着她们来到这里,偷听墙角的事早十年他就不干了。


    想到此,他立马想走,又被江续昼拽着袖子拉回来,“你不想听听弟妹的见解?”


    裴郁逍顿了下。


    越雨的声音很小,隐隐还有点发虚:“也许会有特例。”


    裴郁逍眸光微动。


    越雨当初拿这句话安慰孟枝晴,无非是敷衍她,当时也考虑过万一这个年上其实不够温和成熟呢?又或者太过成熟,那对孟枝晴这般欢脱的性子而言也是难于相处的。


    以上是她想的特例,只不过如今二人的例子证明了正解,也就没必要再搬出来讲。


    孟枝晴替他拭去发尾沾的一滴融雪,动作熟稔,姿态亲昵,“让你久等了。”


    舒衔瑾温和一笑,“不久,方才遇见一位熟人,多聊了一会。”


    一人温文尔雅,一人天真烂漫,看似差距颇大,可站在一起时却又格外和谐。


    孟枝晴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身后的男子目光微愣,脸上略带无奈地跟上。


    “这位是我表姐,越雨。”孟枝晴介绍道,“但你随我称表姐的话好像也不妥,倒像是把表姐叫老了。”


    舒衔瑾并未因她直接的话感到羞窘,而是温润有礼朝着越雨道:“见过越小姐,常听枝晴提起你。”


    越雨眨了眨睫:“说我什么?”


    孟枝晴脸色有点发红,急急想捂住他的唇,却被男子先一步抓住了手心,紧接着安抚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随后,越雨便见她那张扬舞爪的表妹如同一只被捋顺毛发的猫,乖巧顺眼不少。


    舒衔瑾微微一笑:“看似神秘寡言,冷淡疏离,实则细腻通透,宽容大度。如今一见便知她所言不虚。”


    越雨微微一愣。


    孟枝晴也愣了,她原话断然没有舒衔瑾说得这么漂亮好听。


    越雨的脸有点微微发热,从未收过这样的评价,一时也不知回什么才得体,讷讷道:“谢谢。”


    裴郁逍“啧”了一声,仿着他的口吻道:“一见便知,这人惯会说漂亮话哄人,她明明记仇得很。”


    江续昼问:“那她怎么不记别人的仇,偏偏记你的?”


    江续昼看向好友的眼神充满怜惜,但裴郁逍恍若未察,须臾,忽地露出一丝不自在,随后催促道:“听也听够了,赶快回席上。”


    转身之际,江续昼没错过他眼底的一丝愉悦,刚才的不自在转成了神清气爽。


    不是?


    哥们你是不是想错了。


    江续昼的话是在暗指因为他欠,但他一脸暗爽是什么意思?


    江续昼觉得他肯定误解了,刚想损上一损,不知想到什么,他决定噤声。


    孟枝晴被当众戳穿对越雨的真实看法,虽有点尴尬,但还是认下来,“以前没有机会多接触,还做蠢事惹了表姐伤心,表姐不会介意了吧?”


    越雨浅浅道:“你没有惹我伤心。”


    即使一句话说得没有情绪,但孟枝晴还是心下一安。


    虞酌努嘴道:“那我呢?孟枝晴你眼中就只有你表姐是吧。”


    “早就听闻虞家乃商行行首,虞大小姐亦不同寻常女子。”舒衔瑾道,“虞小姐蕙心纨质,在经商方面颇有天赋与本领,令人叹服。”


    这番话听得虞酌格外舒心。要知道平常人尤其是士族看他们,只会局限于那些死板的书籍典故,不会另眼相瞧,可舒衔瑾的见解却颇有不同。虞酌看他的眼光登时发亮了,果然成熟的人见识广,待人彬彬有礼,也不会看小其他人。


    “枝晴在临朔朋友不多,起初她随我居于京中,我还担心她过不惯,如今有二位,倒也算有伴了。”他的声线始终柔和,情绪也保持稳定。


    “你说得好像我缺谁不可一样。”孟枝晴娇嗔道。


    “我并无此意。”舒衔瑾好笑道,“我是觉得若是得见她们,你会欢喜些。”


    越雨隐隐领悟了他能把孟枝晴治得服服帖帖的魅力,倒也不是这么说,他们更像双向的,孟枝晴被他照顾得不错。


    回席的路上,越雨和虞酌跟在二人身后,虞酌盯着一双背影,感慨道:“我现在又觉得你表妹像是成长了,有种已婚的韵味。”


    这也不是虞酌的错觉,孟枝晴与舒衔瑾一道时,总是安分温和,步子也迈得小,嗓音也柔了不少,尤其是在廊下抚过他乌发时的举止,细想之下,在他们相处时,孟枝晴身上总有一种浅淡的人妻感。


    “人妻感?”越雨淡定问。


    人妻二字很好理解,虞酌立即回过神来:“对,就是这个感觉。”


    话落,她又幽幽补上:“有点理解为什么穆昶盯上她了。”


    越雨不解:“为什么?”


    “刚才说到他那首酱油诗时没说完,我想说的是一个秘辛。”虞酌凑到她耳边,“这也是我无意间知道的,他啊,喜欢人妻,听说与他父亲的续弦还有一腿儿。”


    这个“腿”字的精髓在于翘舌,虞酌的读音把握得极好。


    越雨不由赞叹,缓慢反应过来。虞酌和程新序都有门路,两人总是走在传闻最前线,也知道很多秘密,越雨不疑有他。


    背德感有时候很带感很好磕,但有时候……至少在他盯上的是自己身边的人时,非常无趣。


    无趣到越雨连点评都无法吐露。


    “是不是恶心到你了?”虞酌略带歉意地说,“不过今晚得仔细瞧着,免得他又对你表妹上心。”


    越雨点点头。


    “不过没想到她婚后和夫君如胶似漆的,与你倒是不同。”虞酌打趣道。


    寻常大家闺秀即使成亲,也是保持相敬如宾,鲜少表现得这般恩爱。越雨和裴郁逍的状态更像他们这种家境结亲所呈现的效果,只是看起来又过于疏离了点。


    本以为越雨应当是随口回复亦或者干脆不回,谁知她竟思忖片刻,认真道:“表妹讨人喜,性子亲和,这位舒公子也宠溺,二人如此也很好。”


    虞酌打量了她一眼,确定没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羡慕的痕迹,也没有与裴郁逍关系不亲近的不适,话中之意仿佛就只是在总结这个画面。


    虞酌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迷茫。


    她这么淡的性子也不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到宴席,孟枝晴便与舒衔瑾分开了,这会她同越雨二人坐在一块。


    夏溪午也才进来不久,目光远远地落在其中一张陌生的面孔上,侍女在她身边,说道:“貌似是越小姐的表妹,她夫君是秦老的学生。”


    秦老已经致仕,如今在清翰书院任主讲,夏溪午恍然大悟。


    侍女看出夏溪午的心不在焉。


    裴郁逍一直与江续昼形影不离,夏溪午便远远望着,就连昔日好友搭讪都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复。


    这样一点也不像夏溪午。


    可她却无法控制情绪。


    这么多年过来,她一直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只是小心打探,连怯都不敢露,生怕被人察觉。


    是早知不可能,还非要执迷不悟。


    “小姐,我方才瞧昌文侯公子路过,似有若无地望着越小姐的方向,不如……”


    夏溪午打断了她的话:“你又去听闻哪家府里的龌龊事了?”


    侍女老实道:“是厨房的张二娘说的。”


    夏溪午支着下巴,懒洋洋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轮回,这么极端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侍女提议:“听说越小姐是悬烛馆常客,每回都要入长月厢,小姐不如买几个小倌送她,少将军得知她的真面目定会心生厌弃。”


    夏溪午听她像说书一样,越听越昏昏入睡,取重点评道:“这不是便宜她了?”


    侍女没招了:“那不如把她绑了吓一吓?”


    夏溪午认真思考了下,眸底泛着细碎的光。


    侍女心底一喜,觉得有望,却听见夏溪午问:“你说绑谁?”


    侍女奇怪道:“自然是越小姐。”


    夏溪午摇了下头:“裴郁逍对我心意不明,若是他看不上我,那应当绑了他揍一顿才是,绑越小姐算什么?”


    侍女没捋清自家小姐的思路,却见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十岁出头他就能单挑高一个头的公子替我出气,如今他长得比我爹还高,能耐自然也长了不少。绑他貌似也不切实际。”


    夏溪午一副认命状,趴于桌前:“我还是一个人难受吧。”


    侍女也替她急,小姐这性子也不知随谁,实在是太软了,一点也狠不下心。


    既狠不下心来表明心意,也狠不下心当恶人。


    第53章


    宴席设在璃文苑庭中, 席间笙箫齐鸣,座中人推杯换盏,从天文地理谈到花前月下。


    谈笑间, 不知是谁的诗词歌赋应景, 又引得众人喝彩。


    相较之下, 女宾宴席的氛围便没那么多热闹,大多以周边事物作为引子畅聊,而非追求风雅,刻意比较,也有围绕两位公主而展开的话题,华棠始终温温柔柔地端坐着,而容和公主早已被哄得开怀。


    隔壁刚传来一句折花, 微醺的容和便一时兴起要出去折梅,列坐于她身侧的贵女们急忙提裙跟上。


    越雨身边, 虞酌提道:“晚上的璃文苑也别有一番风景, 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吧!”


    外边天寒,但越雨拗不过她,便随着出去。孟枝晴喝了两杯酒, 有些头晕,便不同二人前往。


    二人手挽着手, 略过公主一行人,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你知道吗?一般这种宴席, 明面上是友好交流,还顾及礼节分席而坐, 但最易萌生感情。”虞酌轻声道,“我俩就不说了,像那些个闺秀往日哪有这种机会见着别家公子?”


    虞酌说得有理有据, 让人无法辩驳。


    “今天我就瞧见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


    虞酌声音又低了些。


    越雨都要怀疑她头上是不是装了瓜雷达,闻到瓜味就响。


    越雨笑道:“你是真心想跟我散步的吗?”


    虞酌一点也不心虚,“这还能有假?还好程新序和李泊渚忙着和同窗玩,只有我和你雪中漫步,多有意趣啊。”


    “这好像不对吧?”


    “哎别管了。”


    ……


    红梅艳丽芬芳,众人几乎是在后苑欣赏最为显眼的红梅,而忽略了另一片梅。


    白梅林中,簇簇花开如白雪。


    刺桐压低声音道:“主人,越小姐方才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华棠半掀鸦睫,“知道了。”


    容和还在红梅林中折花,华棠趁着微醺离开,循着越雨离开的方向,还未见着她,却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条小径只有前面一个拐角,华棠没注意到地面的影子,便与拐角树后走出的男子迎面相撞。


    “公主?”


    华棠急忙后退,面前男子双手微抬,刻意避开她毫无预兆的接触,视线在触及她时微微一滞。话出口时,尾音微带缱绻,似有一分疑惑和微不可察的欣然。


    “我记得你是江少卿?”华棠恢复从容。


    “公主竟记得我。”江续昼看向她的目光幽深静谧,口吻像是在言当下,又像提及往事。


    “少卿不去梅苑赏花,怎来了此地?”


    “公主,这里也有梅花。难不成公主不是为了白梅来的?”


    “我是出来解酒的。”


    与他相对的那双美目波光流动,眼底清明,一丝醉意也无。江续昼的目光下滑,似有若无地落在她手中的红梅枝上,“看来公主酒醒得差不多了,可这红梅太艳,与公主甚是不搭。”


    华棠是西邶最尊贵的公主,向来都是众星捧月,在他们眼中只有配不上公主的东西,却还未有人如此直言不讳地说,刺桐皱眉,上前一步,“放肆。”


    华棠拦了下她,轻轻摇头。


    “梅花娇艳又坚韧,却不与百花争媚,只与凛冬争高下。”华棠缓缓看向他,“少卿觉得不好吗?”


    江续昼抬手,暗香轻浮,与周围的香极为相似,却又更浓一些。几枝白梅骤然现于面前,华棠目光一怔。


    “白梅虽不及其他梅花夺目,但胜在素净脱俗,更衬公主。”男子干净清冽的嗓音似枝头融化的雪。


    嶙峋的枝干上花瓣莹白,偏偏这园中烛光不足,让人难分是雪是花。华棠伸手抚过一瓣,指下触感是出乎意料的温润柔软,原是她正好将一滴残雪拭去。


    再抬眸时,对上男子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他看向她的还是那般克制又清润的目光。


    华棠心中隐隐浮起一丝熟悉,但无法准确将此人填补进脑海,以至于她当下陡然涌起一股不适和空虚。


    华棠指尖一触即回,“少卿看错了,我可不如白梅高雅。”


    语气客气,又带了一丝叹惋。


    置于眼前的手却没有收回,华棠不明此举,却见他一只手伸来,不容分说地夺过她手中的红梅,又强行将他怀中那簇白梅塞了过来。


    华棠眉心微蹙,回望他的目光隐含愠怒。


    “公主恕罪,实在是公主手中的红梅更为吸引人,我才忍不住交换。”


    “你认为我有这么好说话吗?”


    “公主最初既然没摆架子,如今就更不必了。我知道,公主是极好说话的。”


    “……”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又轻浮的。


    但她最开始就用中原最简单的自称,的确是她的疏忽。


    华棠哑口无言,手中捏着花枝的力度紧了点,指尖几乎陷入手心。


    江续昼又道:“听闻西邶有座神山,名曰漱乐,离我朝西北交界不远。我心向往,却未能踏足亲眼一见,不知公主可曾去过?”


    华棠眸光闪了下,继而回言:“漱乐是西邶神山,我自然去过。”


    江续昼不知在思忖什么,倏地粲然一笑,“多谢公主解答,就不打扰公主继续赏花了。”


    华棠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背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何时解答了他?


    刺桐不解:“公主为何要理睬他?”


    华棠望着手中的白梅,“他很像一个人。”


    刺桐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低眸回道:“他的身影是有几分像商大人。”


    华棠声音极轻,又似裹着哀婉,“可终归不是他。”


    江续昼突然出现,倒是扰乱了她原先的念头,她静思片刻,道:“先回去吧。”


    江续昼并未走远,目光却一直落在手中的花上,脸上时而茫然,时而凝重,时而又轻松。


    虞酌远远望见,朝越雨使了个眼神:“江少卿在那,说明你那小夫君也在,我去帮你拦着少卿,你也好借此机会与少将军相处。”


    身旁紧贴的身躯忽地离开,越雨歪了下头,看见她那道明示要给自己制造机会的眼色,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他与江少卿都形影不离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了?


    不对。


    她与他看起来就这般关系差感情不好吗?连虞酌都对二人的关系上心了。


    可她从未表现过对裴郁逍的特殊,虞酌也不像会丢下她的人,她的用意一时让越雨看不明白。


    这边虞酌行至江续昼身后,拍了下他的肩。


    江续昼恍然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她分明是快步走来,脚步声不小,他这样都能走神,虞酌奇怪出声:“少卿做了什么,这般鬼鬼祟祟的?”


    江续昼手中最高一朵梅够到他的下颌,花瓣招展,如同在给他挠痒。他将梅枝移开了点距离,“没什么,我正在找裴郁逍呢,你有看见他吗?”


    虞酌视线飘向了旁边的树枝,“没有。”


    “说来也怪,刚才我就离开了一会,人就不见了,这片梅林有那么大吗?”江续昼念叨。


    虞酌小声说了句:“兴许也没有那么大。”


    “你说什么?”


    “我说这梅花树也不算高,连人都藏不住,顶多就是密了点,哪里算大。”


    “也是,这都能让你找着我,的确不大。”


    虞酌眼神飘忽,又落到他手上鲜艳的梅花上,“少卿这般怜香惜玉的人也会折花?”


    江续昼盯着她,含笑道:“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人?”


    虞酌愣了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江续昼直起身来,“只要有耐心和欣赏的眼光,折下来的花也可以好好养护。”


    “不过我的初心很简单,我就觉得这枝好看,便想带回家独自欣赏。”他道。


    虞酌有点不能理解,但还是试图传达理解的眼神,江续昼问:“你觉得我手上的如何?”


    “好看。”虞酌认真道。


    之前每棵树上都结了花,看起来千篇一律,如今被他抱于怀中,如同在雪白的梅林当中盛放的一抹红,别具特色,引人瞩目,不禁让她也想折几枝收藏。


    江续昼看出她的心思,徐缓道:“你若喜欢,那边的红梅还有开得极好的,我可以领你去摘。”


    此时虞酌全然忘了自家的梅花长得更不差,喜上眉梢地跟在他身边去摘所谓的红梅。


    虞酌回头看了眼,三两棵树遮住了来时的路径。


    她前一刻还在想能够拖延江续昼的时间,后一刻却发觉原来这梅林还挺大的,方才她能望见江续昼,如今换个场景,却被乱花迷了眼,找不着越雨。


    她心念奇怪,琢磨着可能越雨已经离开那处。


    ……


    虞酌快步离开,越雨也不知去向何处,只好在附近乱逛,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一侧,瞥见了两道于空地上倒映的影子。一高一矮,相对而立,距离被光晕拉得很近。


    虞酌说,这种宴会上很容易萌生情谊。


    越雨走得慢,步子也轻,能在他们没发现之前悄然离去。


    只是下一刻,她抬脚的动作顿了一下,足腕一时没发出力,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其中一道身影的嗓音她今日还听过。


    还真对应了那句,江续昼在那,裴郁逍也定然在。


    越雨靠在树枝后,风声裹着一道柔婉的女声吹过耳廓。


    是中途便离席的夏溪午。


    这道嗓音不如白日那般泰然自若,光是听话音都能令人听出一丝颤意,“少将军这回会在临朔待多久?”


    少年沉默了一会,漫不经心地回:“夏小姐若是关心夏将军何时回还好,可问我这个问题恐怕不太合适吧?”


    夏溪午双眸紧紧凝在他脸上,“你我自幼相知,凭何不能关心?”


    说起来合该二人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交集更多,也更为相知。


    夏溪午话脱口而出,随后眼底便闪过懊悔,她连改口都忘了,居然直白地道出“关心”二字。


    面前少年怔了一瞬,慵懒的口吻一改,竟沾上了几分敬意:“夏小姐兴许误解了,你我仅是相识。”


    这句话便是连朋友都不算了,夏溪午内心涌过细微的酸涩,问道:“那年京营廨舍里,贾将军的公子言语侮辱,少将军不是为我说话吗?我以为自那之后,我起码是能与你说得上话的人。”


    那年夏将军还是裴大将军的下属,贾将军作为京官,一向看不惯裴大将军,裴大将军回京述职,带着裴郁逍到过一两次京营,贾公子见着,指不定要说上两句。恰好夏溪午也随夏将军前去,便连同她也羞辱了。


    他思忖良久,似乎才想起这么件事,“贾公子一贯言行无状,起初是想出言辱我,许是我连累了夏小姐,我在这向你赔罪了。”


    夏溪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你偷爬女院墙角瞧的人是?”


    “哦——那是因为江续昼听说隔壁来了位弱得风吹就倒的小姑娘,我们只是想看看传言是否属实。”说着,裴郁逍不动声色地偏了下目光,掠过一簇极为繁茂的花枝。


    “那我去鹭扬城时,你为何带我逛?”


    “其一是你我相识,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其二是夏将军交代。”


    “好一个交代。”夏溪午顿了顿,深呼一口气,原本只是想像寻常一样给他送去一句问候就好,她没料到他心里清明。


    更没料到,那些令她心动的举止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于他而言是浮萍,连唯一一次主动都是一笔带过的交代、遵照的吩咐。


    对上那双依旧澄澈清透的墨瞳,夏溪午忽觉呼吸都有点堵塞,风刮过眼尾,掀起一丝湿意。


    树后,越雨终于挪动了步伐,提步的幅度很小,也轻,像是怕踩碎一地的雪,招惹不妥。她无意撞破这个场景,也不想目睹别人的不堪,迈出的几步距离于她而言走得格外艰难,才终于躲开能听清他们谈话的范围。


    少年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悠远:“我本以为在鹭扬城时已说得很明白。”


    夏溪午耳边的鬓发被风扬起,一丝不苟的装束如她常年温婉端庄的形象一样受损。


    她想起了两年前。鹭扬城黄沙迷眼,夏溪午买下最后一件要带回京送母亲的礼物,回将军府的路上,少年一手提着她买的东西,一手牵着马,马背上也驮了不少箱盒。


    到府门前时,他将东西交给下人,即刻就要回营帐。


    夏溪午给他塞了个箱子,是趁他不注意时,在路边店铺顺道买的。


    裴郁逍连开都没有开,言简意赅道:“无功不受禄,小姐留着送他人就好。”


    夏溪午问:“你陪我逛了一日,怎么就不能收?”


    他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出门前,夏小姐送过了西境吃不到的糕点,已经够了。”


    说的是清晨一块吃的早点。


    “可我买的是挂刀剑上的穗玉,也不知能送何人……”夏溪午声音有点小,盯着他腰间的佩刀,“你这刀漆黑如墨,添点色泽也好。”


    “好。”他轻声应道,从她僵在半空的手中接过匣子。


    夏溪午眉眼微扬,唇角还未漾开笑意,却听得他道:“夏将军新打了一柄宝剑,我会替你转交。”


    她若想送父亲,她自己不会送吗。


    夏溪午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他疏离浅淡的话音,“夏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军中不如在书院时,诸如此类物品日后就不必再送了,我什么都不缺。”


    能送出东西对夏溪午来说已耗尽莫大的勇气,更何况正在气头上,没有理会。


    夏溪午自诩聪慧,在无聊天真的幼年里,裴郁逍和江续昼再荒唐,也只有她对二人另眼相看。二人都长着一副好面孔,深受喜爱,只是当胆大的姑娘示好时,江续昼往往会收下好意,而裴郁逍却总是皱着眉,不知所措。起初她只是将他视作父亲救命恩人的儿子,后来她比她们更早看出他的好,在她们与他无缘交谈之际,她已经能与他正常相处、对谈如流,她以为自己是独特的一个。


    可惜她当初只以为他如父亲所说,暂时无心儿女之情,是块不开窍的木头,甚至想过他在感情方面较为迟钝。如今想来,他的意思清清楚楚。


    在书院时得知他与江续昼会借鉴别人的书,她便托人主动送去,即使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他说军中不缺,她还以为是不需要这些花哨的饰品加持,结果是他委婉的拒绝。什么都不缺,自然也就不缺她的关心和好意。


    他敏感得让人意料不到。


    那时听不懂的话,夏溪午花了两年才参悟。


    倏然之间,她感觉如同掉进矛盾的陷阱中,分不清究竟是听不懂,还是她不敢听懂。


    雪还在缓慢地下着,夏溪午连执伞的力道都使不出,伞面摇摇欲坠。一只修长的手扶住伞檐,她恍然仰起脸,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湿润。


    少年的眸光雪亮,如一面无风经过的湖面,平静又冰凉,“夏小姐,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目前我没有离开临朔的打算,所以待的时间会比较长,但其他的事恕我无法给你想要的回应,我也不想耽搁你的时间。”


    如果说两年前算作含糊其辞,如今他便是敞亮指明。他被留任坐营官,即便是想走也不可能走那么快,夏溪午只是想引出话题,却不是真的关心这件众所周知的事。然而到了此刻,她蓦地意会到他并非被迫留下,也许是他甘愿留在临朔。


    夏溪午也知道,就算二人没有说清,也没有越雨的参与,他们也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就让她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找寻他的背影,积攒的勇气也只是为了上前和他说上一句话。


    只是过了须臾,她却觉得如隔春秋,才找回自己略微哽咽的声音:“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却非要留在京中,是因为越雨吗?”


    分明只要再过一阵,他在边关就能有实权,而非如今在铁翎营被监官掌控的傀儡。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毫无波澜的的眸底也似有所动容,“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不可免俗,自然要考虑她。”


    这还是今夜夏溪午见到他以来,见到的第一抹笑容。


    伞檐的手已经离开,夏溪午双手握紧伞柄,再抬眸时,面容留有的是缓和下来的镇静温和,“可惜看来,少将军难免要同我一般。”


    夏溪午自小长在临朔,接触的都是世家贵女,踏入贵胄门槛,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即为维持体面,他能给出的只有体面的回拒,她也要还以同样的。只是她如今心中堵闷,实在无法说出什么好话。


    只见面前的少年果然笑意一沉。


    再开口时,是他惯常散漫的口吻:“夏小姐通透澄明,总会遇到良人。相识一场,但愿夏小姐今后得偿所愿,不


    会如我这般。”


    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


    夏溪午艰涩地弯了下唇,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你虽不俗,但我也不差,少将军英年早婚,伤了诸多姑娘的心,在情之一字,也合该吃点苦头才对。”


    话罢,她的目光隐忍地从他的面容轮廓掠过,侧身避开。斗篷衣角拂过低枝梅蕊,却未带落一瓣。


    少年依旧立在原地,似乎还没从那言辞回过神来。他没有留意夏溪午的神情,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厚枝掩映下的雪地,雪下得不深,上面还残留着两道较浅的鞋印。


    片刻,他快步迈去。


    越雨惦记着找虞酌,并未走远,转悠着又回到了最初二人分开的位置,晚夜静谧,一路除了风雪,只听见从苑中遥遥传来的欢声。


    于是身后陡然响起的脚步声,猝不及防地引起她的注意。


    步伐不是由远及近,反倒像是距离极近之下,被人转为刻意踩重的声响,越雨才能及时发觉。


    越雨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然而对方似乎没打算放过她,反而越逼越近。正好路过两棵梅树之间的空地,被雪覆了大半的地面上,高大的身影盖过她的。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越小姐是心里有鬼吗?”


    越雨收回迈出的脚步,转身。


    少年一直踩着影子紧跟她,距离三两步被拉近,如今她毫无预兆地收回,两人险些撞上,他急忙止步。


    越雨稍稍抬头,脸上一片从容,甚至微微含着笑意,“啊,好巧,一起散步吗?”


    下一刻,少年一愣。


    越雨也愣住了,立即闭嘴,刚才差点咬到舌头,她的本意是想问他是来散步的吗,结果记住了虞酌的话,顺口说成了一起。


    裴郁逍稍稍俯首靠近她,仔细打量她的面色。


    迎来的这束目光直白且毫不避讳,越雨险些顶不下来。


    “看来果真心里有鬼,连这样的招呼都编得出来,也不怕咬着舌。”


    “少将军人模鬼样的,走夜路也没动静,我自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越小姐喜好还挺有趣的,喜欢夜里和鬼散步?”


    他嗓音压低了点,如贴在她耳边说话,回荡在空寂的林里,显得诡秘莫测,烛火稀疏,他又逆着光,几乎半张脸都匿在阴影中。


    雪绒落在越雨的脸上,紧接着一阵幽深凉意爬上脊背。


    见她强装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裴郁逍挑了下眉梢,“那你方才听人讲鬼话听得可还尽兴?”


    四周梅花掩映,她先前藏身的树身尤为粗壮,分出多叉,枝干缠绕,特别是她今日还是偏白的斗篷,按理说应当极易掩在其中。


    可还是不知何时露出了马脚。越雨睫羽微动,“人鬼殊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正了下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梅树,“这片梅林也没有大到可以藏匿住你的地步。”


    言下之意不就是他早就察觉她的出现了,越雨没想到他这么谨慎,偷听墙角被捉包的环节还能在她身上上演。


    关键这个墙角还算得上当着正妻面和前任纠缠的感觉。


    可能人家也不是前任。


    她也只是个挂名的正妻。


    但怎么想都很尴尬。


    心里念着尴尬,面上也呈现了几分,“少将军真敏锐。”


    面前的少女眉微微凝着,鼻尖被冻得有点发红,唇瓣亦是红的,似染了红梅,肤色莹润如瓷,不逊于白梅。她唇角抿着,像是想翘起,又翘不起来,近似强颜欢笑却又不是,总之有趣得很。


    这些时日他过于忙,偶尔回复也就是吃顿家常便饭,与她几乎无言。倒还没像这般细细看过她。


    雪忽然停了。


    裴郁逍的目光还未挪开,越雨的眉心又蹙紧了点,瞥见他眸光闪了下,随即眼前覆下一层阴影,一抹冰凉的触感转瞬落在眉间。


    不及雪凉,却比雪带来的感觉更深。


    指腹微微抚过眉间的沟壑,极为轻和的动作,仿佛只是一片柔软的花瓣坠落于眉心,又像是一阵和缓的风将漾开的涟漪抚平。


    眉心不自觉地松下来。


    指腹离开的瞬间,他慢悠悠道:“扯平了。”


    越雨听不懂,他也没有解释的打算,绕到她身侧,“走吧。”


    “去哪?”


    “不是说一起散步?”


    越雨一时语塞,“你看不看得出来这叫客套?”


    他掀了下眼睫看她,“看不出。”


    他刻意慢下动作,配合她的步伐,二人难得并肩地走在路上。


    穿过临近的一棵梅花树,裴郁逍正想说点什么,还未开口,臂弯忽地传来一股微乎其微的力道。


    他下意识垂眸。


    斗篷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穿过了他的手臂,身侧的距离也随之消弭。


    圈住那只手臂的一瞬,旁边的步伐也顿住,越雨手上的触感明显,掌心握住的似乎比往常的臂肘要大一些。


    她愕然地看去,似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


    裴郁逍的目光从臂弯上移,落到她的面上,眉梢轻挑,“这就是越小姐客套的方式?”


    闻言,她呆滞地抬起过头来,脸色微变,头一回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越雨一整日几乎都与虞酌到处逛,习惯了和她肩并肩手挽手走路。裴郁逍此时正好站在虞酌平时走的方位,在她的右手边,于是她看着看着风景,手便自然而然挽住了他的。


    面临虞酌,那是交情深的体现,可面临裴郁逍,在这种场合做出此举倒像是为了宣誓主权。


    想到这点,越雨心下一颤,她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越小姐不为自己辩解的话,我都要误会你是有意为之了。”裴郁逍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话刚落下,臂上的手微微一松。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从那沁凉的锦纹离开,腕骨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将她滑落的手心带回臂弯,甚至比她主动挽住他时要深,也要更紧一些。


    袖袍掠过越雨的腕,那只手仍不急着抽开,衣料质感略冰,置于腕上的手却引来一阵炙热,越雨被迫留在他臂间的指尖一颤,“我说我不是有意的,你信吗?”


    这话既是说现在,也是说方才偷听。


    对此,裴郁逍不置可否,“挽就挽了,我又不是真心想听你解释,让你挽着也不会掉块肉。”


    他这人的性子的确恶劣,一时一个样,变化莫测。


    见她语塞,他似乎心情一畅,眼角的笑意未敛,“以前没发现越小姐这般上道,还有天赋。”


    越雨不解地看着他。


    腕上那只手悄然移开。


    “要是我们途中碰见了谁,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寻常。”他继续道,“不过,越小姐若是开个班子,想来定比弦音班生意红火,入戏快,还会自主发挥,比我强得多。”


    “不及少将军,一人就能顶一个班子。”越雨懒得和他唱双簧,几乎称得上是拽着他往前走。


    “那不成,别人上戏台总有个搭档,我没有的话岂不是格格不入?”


    “想与少将军搭档的人趋之若鹜。”


    梅花树错落栽种,踏入雪中,越雨的步伐慢了点,身侧的少年过高,抬手挑开横于眼前的梅枝,枝头余雪落于肩上,轻悄无声,又似有声。


    少年的嗓音如碎玉撞鸣,要比积雪坠落时清晰,也更深刻,“离了越小姐,谁来陪我演天生一对?”


    在这棵寂静的梅树下,积雪骤然绽开。


    几片雪屑钻入她的颈窝,无声无息地招来细碎凉意——


    作者有话说:回归![烟花]


    第54章


    他的嗓音略沉, 不如平常的清冽利落,除此之外,还有那道目光也与往日有异, 染上一丝她看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越雨回望时, 那双乌瞳动了


    下, 又添了点玩世不恭,她抿了抿略干的唇,口吻如常:“白梅正值花期,少将军不赏花反而想着唱戏,未免辜负这番好风景。”


    他眉峰微扬,继而放平眉尾,眼底夹着探究, “你怎知我没赏?越小姐不看眼前路,反倒偷偷打量我?”


    “一阵子未见……少将军的训练着实有效。”越雨似有若无的望了眼二人相挽的手, 比起她的, 那条手臂要硕壮修长,此时稍微绷紧,她的指腹下隐隐能触及流畅线条上隆起的肌肉。


    越雨面不改色, 接着说:“愈发结实了。”


    他只是淡然地瞥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你是在说脸皮厚。”


    这回轮到越雨挑眉, 似诧异他反应这般快,竟能听出她话意, “人贵在自知,少将军这一品质难得。”


    他一改常态, 没有照着呛回她,而是岔开话题:“红梅凌寒开,太过高洁, 与我品味不符。”


    竟是回到了赏花的问题。


    “不喜红梅,那白梅呢?”


    “都一般。”


    他的目光的确极少停留于梅花上。


    越雨评价:“少将军品味依旧刁钻。”


    “白梅太淡,别的梅花色泽我又不喜,反倒是桂花更为合眼。”


    知道了,你就喜欢金灿灿、鲜亮发光的东西。


    越雨自身也不可否认,自去年秋起,她也对院中桂花心生喜爱,“桂花是很好,长于枝头迎秋,疏落如雨,落地成星。”


    裴郁逍撩起眼皮,“不是说不算雨吗?”


    越雨滞了一息,假装自然地开口:“少将军,认知是可以被刷新的。”


    “银杏也好,越小姐的眼光好。”裴郁逍唇角噙着一抹笑,深邃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面上,“我的眼光亦不错。”


    幸好他没揪着桂花不放,而是凸显他的桂花束眼光好到极致,可为何他不先说自己的,反而要先提银杏呢?不过是他先送的桂花,她才回银杏,按理说礼尚往来,他的话也没有错漏。


    越雨沉吟了会,纠正道:“我说的是花。”


    裴郁逍垂下睫,眼下投出一抹阴翳,眸光透亮,眉眼间一明一暗的对比显然。肩往她那处靠近了点,语气慢悠悠的,尾音动人:“你怎知我不是在说花?”


    越雨呼吸一滞,迟钝地维持抬步的动作。


    经他提醒,越雨不由想起那束她一时兴起折成的花是何样貌,“少将军起初不是不这样认为吗?”


    “折作花束确实也改不了它是银杏,只是那天天气很好,让人忍不住相信眼见为实。何况——若我不承认的话,可不就辜负了有人从捡拾落叶开始就付诸的心意?”


    话绕回来,又念叨回了她难得一见的回礼。


    越雨冷笑道:“少将军如此喜欢灿烂的颜色,可惜没有向日葵可送,否则我也不必折腾。”


    少年神色微动,“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和少将军很搭。”越雨浅浅扯了下唇角,“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略感满意地评道:“那也不错。”


    越雨是真没招了,开始胡乱套梗。


    “天凉了,裴氏该破产了。”


    身边的人倏地驻足,越雨转眸一看,风吹过他的发梢,侧脸的轮廓一时陷于月光下,愈发明晰,“我要是破产,你可就真要陪我走南闯北开班唱戏了,娘子。”


    不儿,怎么这也能接?


    越雨抬了下眉,“又没有外人,你这是做什么?”


    裴郁逍的目光偏了下,越雨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梅树外的小径通道处,两道人影正缓慢接近。


    越雨下意识将手抽走。


    刚一动,面前便传来他疑惑的问句:“松什么?”


    越雨动作蓦地一止。


    他悠悠地看着那只滑下来的手,语气理所应当:“挽好。”


    越雨在他的注视下,有几分不情不愿地勾了下手指,扶稳那只坚实的手臂。


    裴郁逍面色这才有所松动,语意轻快:“带你去见真先生。”


    越雨问:“为什么要加个真字?”


    “忘了?”他虽语带指责,可面上却不甚在意,反而幽沉地盯着她,“我的假先生不是你吗?”


    向前走了两步,越雨恍然记起上回醉酒的胡话,她因教他礼貌而自称是他的先生。


    怎么会有人这么记仇,去年的事都能一一拿出来数落。


    越雨无言以对:“即便是假的,我也不敢占少将军的便宜。”


    距离园外道路还有几步之余,越雨以为这个话题也该就此略过,可身侧之人却倾低了身子,热气洒在她耳廓,“这点小便宜算什么?越小姐未免太较真。”


    越雨一噎,更无话可说了。


    她只是逞了一时口舌之快,但哪里表现得较真了?


    雪路的二人也穿过了外层的白梅树,前头一人的面目映入眼中,越雨脸上维持平和,未曾察觉她挽着他手的力度不由紧了点,至于身边的人,她更是懒得顾他的脸色,便也没有注意到少年唇边勾起的淡弧。


    前面一人是穿了一袭青衫的老者,气质模样看起来就是位知识渊博的老师。


    可他后面跟着的人——


    少年穿了一身宝蓝色狐绒披风,内搭天蓝色软绸锦袍,一半乌发用月白色发带束起,余下披着。他面容虽留有孩童的稚嫩,可眉目如墨,脊背挺直,安静时周身气质尽显沉稳。


    说来也巧,越雨白日没找到的越燃,此刻居然出现了。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停下步子。


    “许久未见,秦老。”走近后,裴郁逍主动松开了越雨,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越雨也福了一礼。


    秦老眼尾笑纹漾开,“久违了,小裴大人。”


    “先生客套了,唤我名字即可。”裴郁逍温声道,“数年未见,我看先生精神矍铄,想来是如今的学生规矩有礼多了,让先生省心不少。”


    秦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夫瞧你亦是规矩了许多,在外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裴郁逍回言:“倒也没有想象的辛苦,先生知晓我的性子,定不会为难自己。”


    越雨忍住变化神色,她不是没从他人口中听说过,裴郁逍可不是什么读书的好料子,小时候只会和江续昼欺负同窗、计划逃课,是实打实的顽劣子弟。


    如今他说起自己善于躲清闲的性子,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骄傲得眉梢都要翘到鬓角去。


    越雨不信他这番话,想来秦老也不会完全相信。


    秦老依旧保持着寒暄的姿态,丝毫没有遇见问题学生的头疼,“你说得倒是挺对,如今的学生好教多了。”


    他慈祥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少年身上。


    越燃跟在秦老身后显得温顺不少,但看见越雨和裴郁逍的一刻,脸上还是不禁露出一丝不自然,如今得了空隙,才无奈开口道:“姐,姐夫。”


    称呼一出来,越雨也有一瞬不自然。


    同样面色一滞的还有裴郁逍,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二人倒也不算初次见面,成亲当日也曾见过,只不过这还是越燃头一回如此称呼他。


    裴郁逍的眉眼微弯,平和地笑了下,问道:“越燃如今是秦老的学生吗?”


    越燃点了下头。


    裴郁逍念书那会,秦老只是偶尔会去清翰书院授课,并不完全算作老师,不过他偶尔会参与学年考核,对裴郁逍这些学生都极为上心,也可谓是了如指掌。


    秦老道:“越燃可比你当年勤快多了,就连射艺也在书院名列前茅,越小姐有位天资聪颖的弟弟。”


    越雨略感吃惊地看向越燃,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慢吞吞道:“也没有先生说的这么厉害。”


    裴郁逍稍稍俯身,认真地打量了一眼越燃。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此刻那双眼地染上一抹探究,纯粹到令人察觉不到一丝不舒服,可越燃还是不自觉地后缩了一下颈。


    “不错,有资质。”他正了下身子,收回打量的目光,“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连上好的名弓摆在眼前,准头都不够好,反倒辱没名弓,至今射艺依旧勉强。”


    他语气有点遗憾,似乎是为这般年纪时无知的自己感慨。


    越燃笑得有点勉强:“姐夫是与我说笑吧?”


    裴郁逍认真道:“我是说真的。”


    越燃瞳孔睁大了点:“那传闻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假的?”


    裴郁逍不急不缓地回:“虽说勉强了点,但够用即可,在外闯荡什么都得会点,所以也不完全是假的。”


    越燃被绕了进去,醒悟过来时脸上的神情与越雨颇有几分相似,他甚至能从越雨脸上领会到感同身受的意思,少见地与她连成相同的思想。


    不过越燃的确很好奇他的经历,不由自主地问出来:“那姐夫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成这些?”


    他的问题一出,裴郁逍不知听到什么字眼,眉眼的笑意分明了些,刚要启唇,却听见旁边一道冷淡的嗓音响起:“军营精英速成班,了解一下。其实少将军本是文武不全的纨绔,只是为了面子,白日夜里都在勤学苦练,但重要的是还有武学天才托梦,教他融会贯通,从此崛起成天才。”


    好一个逆袭剧本,尤其是她面无表情又毫不拖沓地说出来时,语气又平静正经,让人觉得相当充分可信。


    裴郁逍原先想说的话便止在了喉间,忍俊不禁地出言:“还是你姐了解我。”


    越雨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稍微缓了下,假装没看见他微妙的表情。瞧越燃被她糊弄得一愣,她舒了一口气。


    蒲叔说过越燃总是在书院、武馆、家中三点一线,越明桉实在不懂与孩童如何交流,每每撞见也只能提及和考校功课,或许越燃也只能通过学习来麻痹自己。太过用功而忘了如何才能过得轻松点,有时也未免是件好事。他拥有衣食无忧的家庭,也有一技之长,偶尔也可以不用成长太快。


    但是越雨总不能当着人老师的面说些让他不用太过刻苦的话,看起来像教坏小孩。


    越燃的眼睛圆得像铜铃,似是在发问是真是假。


    “你小小年纪好奇这么多做什么?”越雨蹙了下眉,“你也想要高人托梦?”


    越燃也皱了下眉头,她的话语实在生硬,即便是当着秦老的面,越燃都险些忍不住想回到平时与她对话的模式。


    裴郁逍在他之前出声:“如今春节将至,完成学堂的功课才是紧要的。”


    秦老淡定道:“越燃是我见过极为用功的学生,你们不必过于担心功课问题。”


    越燃这才松了下眉心,谦逊道:“都是先生教导有方。”


    裴郁逍思忖片刻,朝越燃走近一步,俯低身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虽请不来高人,但我可以送你一些速成书籍。”


    “学无止境,不必急于一时,享受过程不比结果带来的感受差。”后面这句他稍微扬高了点声音,口吻中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深意。


    越雨并未细究,紧接着收到一个他递来的眼神,没有什么复杂的含义,只是在这一刻,无端带来一种令人舒心的感觉。


    二人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流正好被秦老捕捉到,他捋了下白须,“你们二人大喜之日,老夫没能前往,如今看你们感情和谐,相知相惜,倒是一桩美满姻缘。缘分一事有天意促成,但也重在人为,相遇不易,能结伴而行的更为可贵。”


    老师就是老师,连感情一事都能说教一番。


    越雨漫不经心地想着,却察觉裴郁逍身上慵懒的劲貌似收敛了点,如同回到了起初刚见到秦老打招呼时的恭敬,“秦老所言甚是,学生定铭记于心。”


    几人相谈之际,中庭一片哗然。


    秦老泰然自若道:“看来是雅集分出魁首了。”


    说起来这才是今日宴席的正事,但越雨一直没有关注,参与的人里头,略略看了下,能记住的竟然只有牧场哥。而且他们居然能比到晚上,真是兴趣浓厚。


    “走,我们也去瞧瞧。”秦老开口,裴郁逍侧身让他先行。


    路上,裴郁逍和越雨走在后方,越雨小声询问:“你同越燃说了什么?”


    他也刻意压低音量:“没什么,不过就是替你关心了下弟弟。”


    越雨的声音更小了,细若蚊吟:“我又不是没关心他。”


    “嗯,我知道。”


    他居然看得出来,还没有否认她的话。


    越雨瞥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没有深意,仿佛是觉得好玩,补充道:“我只是没有弟弟妹妹,想过下姐夫瘾。”


    越雨:“……”


    他们去到庭中时,正在公布魁首。众人齐聚庭院内,甫一念完魁首名,空中便飘飘摇摇地洒下花条。


    不少人侧身朝一个方向投去目光,魁首是一个有点面生的公子。此刻,他正站在他们的西南方向,距离两人三步之遥。


    干花金叶富有规律,专程为魁首而来,可冬季的风恣意无比,才刚止息,又穿庭而过,打破规则。花叶在空中逆转方向,斜斜拂过,部分落在那位公子身上,部分继续在半空打旋,如流水倾泻,徐缓南行,最后吹向他们这处。


    花叶漫天飞舞,涌动生痕,让风也有了轨迹。越雨望着迎来的鲜艳色彩,一时发愣。


    庭院内烛火正盛,灯盏明亮,令眼中色泽也更为生动丰富,越雨只见花雨蹁跹到头顶便停了下来。


    余光中的色泽更盛,越雨下意识侧目看去,那些花瓣金叶不少都落在裴郁逍身上。


    他本就穿了一身白袍,斗篷裘领沾上金叶,干花缭绕,连乌发上也沾了几朵,一时间从简约清爽转为花哨绮靡。


    起初,他还拨了下衣袖上的花,下一刻绽开的更多,不由分说地将他周身包裹,虽看似密集,却轻盈得如同花瓣落下吻痕,叶脉寻及归宿。


    他低垂着头,唇角似勾非勾,满载无奈。


    像他身上独有的特质一样,桂花树下,丹桂偏不入她掌心,而降临他手中的却多到溢出;等了一夜的日出云海,他仅路过便能精准赶上好时候;即便是投烛,也能轻而易举拿到上等签。今夜也是,两人离得这么近,却唯有他一人恰巧看个热闹也能被祝贺的好运撞个满怀。


    那位夺得魁首的公子目光掠过来,裴郁逍扬声贺道:“恭喜宋二公子夺得魁首,看来我是沾了宋二公子的光。”


    宋沄舟拱手道:“少将军文采斐然,何来沾光一说?”


    裴郁逍散漫笑了下:“你这话才是折煞我。”


    周边的人也在恭贺,宋沄舟一一回应。


    附近都是热闹的谈话声,越燃也随秦老去了别处。


    越雨瞥了裴郁逍一眼,“看来我沾的是少将军的光。”


    她的身上也有几片大小接近的花叶,不过很少,她三两下便拂开了。


    裴郁逍抖了下外袍,几瓣干花颤颤坠落,还有的坠落时飘向了越雨裙摆,“越小姐是在说风凉话吗?”


    难道她表现得很像看笑话的模样吗?


    越雨回得很快:“不是。”


    他歪了下头,挑眉一笑:“那为何看见我受困也不帮忙?”


    越雨环视一圈,还未有人如他这般挨花雨淋了个遍,她缓慢张口:“少将军是被眷顾的人,怎么算是受困呢?”


    裴郁逍静静凝望她:“如此说来还成了我运气好?”


    越雨淡淡道:“也可以这么想。”


    “沾光可是要沾到底啊,越小姐。”裴郁逍的话音从容淡定,难辨意味。


    越雨还没领会过来是什么意思,却见眼前一晃,又见花叶跃然。他不知何时攒了一掌心的干花碎叶,依次从她头上飘落。


    其中一朵完好的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素玉簪旁。细看之下,并非嫣红的干花,而是素丽的白梅。


    越雨看不见,她只知自己才刚清理完那


    几片,又被他故意使坏,现在身上估计与他几乎无异,发梢、衣领、裙衫都沾上了。


    越雨抬手,就要将头上的异物去掉。然而少年却先一步察觉她的想法,横来的手腕挡住了她指尖的去向。


    他的手指灵活地游走过她的发髻,似乎将发上的花藏得深了点。


    越雨凝噎。


    裴郁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眼前的少女睁着一双水眸定定地看着他,可他的神情却比她更为无辜。


    “既是好运,自然要分享。”裴郁逍脸上挂着一丝悦意,眼底明晃晃,似盛了烛火,“这下越小姐也被眷顾了,不必当做受困,也不用急着拂去。”


    他的嗓音依旧清冽,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蛮横。


    越雨很想说这是歪理,可“歪理”又正好由她先提及,她一时气馁,无力地垂下手。


    她又被反将一军。


    她不甘心。


    “你头上长叶子了。”越雨抬眼,淡然道。


    “长花倒还好,可叶子确实不太美观。”少年懒洋洋地说着。


    越雨心里想着,他果然还是在乎颜面的。


    她还在思考怎么回才能显得比较欠,却见那张俊容骤然放大。


    他俯下腰身,昳丽的面容抵近,在越雨面前覆下一层阴影,距离近得连他眼上的长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视野完全被占据,这副姿态要比方才那句话更加蛮横。


    他身上的气息被花香淹没,越雨心静了一瞬,下意识屏息。


    温热的呼吸抚过越雨的眉睫,敏感的睫羽不禁轻颤。


    “越小姐能不能高抬贵手帮帮我?”他的嗓音微沉,语气染上一丝示弱之意,雪白的绒毛裹着衣领,衬得他颈项和耳廓的肤色透着淡红。


    在雪地站了许久,饶是他体质好也难免被冻成这般。


    空气薄弱到似被冰雪凝固,只剩方寸之地。越雨连吸气都轻到无声,艰难地吞咽掉想抨击他的犀利话语,甚至记不起来前一刻浮现脑海的语句。


    似是受到那双好看的眉眼蛊惑般,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然而手滑了一下,没触及金叶,反倒抚过少年的乌发。有几捋碎发随风扬起,划过她的手背,手心也被柔和的发丝所安抚。两边都同时传来一阵微痒,像被风挠了一下。


    越雨很快拨开那片金叶,叶脉上还有淡淡的浮粉,丢掉叶片后,她摩挲了下指腹,试图将浮粉驱散。


    一阵微风吹过脸上余温,也顿时吹散她原本积下的阴郁,连互讽时残留的微弱余火也不见踪迹。整个人平静如水,连伪装都省了,“这种小事哪用得着说高抬贵手?”


    “这不是怕你不肯相助吗?”


    越雨心中的怨怒隐隐又升起。


    他又接上一句:“但越小姐还是挺乐于助人的,这一品质亦是难得,与你相衬。”


    越雨:真谢谢你。


    二人顺理成章的和谐画面落在不远处穆昶的眼里,说是望着二人相处的场景,倒不如说是他只定定望着一人。


    月光下,少女微仰着头,瓷白的脸上如同抹了胭脂。不晓得二人说了什么,她动作一止,忙不迭垂睫,少年也偏了下目光,倏然错开视线,又拉开距离。


    配上这一幕,不会让人觉得她脸上的红润是被冻出的效果,而更像是朝霞浸入静谧的水中,清冷中又添了一抹羞怯。


    柔和又美好。


    穆昶微微失神。


    左肩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如何?是不是很心动?”


    穆昶恍然回过神来,错愕地抿唇不语。


    左边的人还带着笑音开口:“看着我都想成婚了。”


    原来是指对这个场面心动,他还以为是说那个姑娘。


    右肩又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放弃吧娃。”


    这是一道女声,声音来源略低,他蓦侧了下头。


    如他所料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再心动也不行。”虞酌手上提着一盏灯,臂中又抱着一团梅枝,另一只手还在他肩上没抽回来,可她脸上丝毫不显尴尬,继续道,“你打得过裴少将军吗?”


    右边传来男声:“你说得过越大小姐吗?”


    穆昶又往右边看,江续昼也一手抱着梅枝,一手举着灯,烛灯正好在他脸侧,阴影罩住脸,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鬼魅。这鬼还丝毫不觉,发出桀桀怪笑。


    比他更诡异的是虞酌的干笑。


    一时间爽朗不像爽朗,憨又不像憨。


    穆昶总算发现了,二人是整蛊他的,“你们瞎说什么呢?在这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这不是人多热闹,出来碰碰运气,寻看看有没有奇特的灵魂可收,我二人观你喜好异于常人,画风与我们符合,是上乘人选。”虞酌换了只手提灯,煞有其事地道。


    江续昼看着他,“不对,你沉默的这段时间,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穆昶心虚,脸上动怒,又不敢拿二人如何,只好甩袖离开。


    虞酌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摇摇头:“真没意思。”


    江续昼深以为意,下巴指了指定在那边的裴郁逍和越雨,“还是那边更有意思。”


    越雨已经神色如常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而她身侧的少年,身上依旧缀着细碎的花瓣落叶,他对一身的花香无动于衷,余光却落到越雨身上,像是在确定什么。


    那朵白梅还稳稳地停留在她发间。


    在越雨察觉到一抹视线,于是不明所以地抬眸看过去时,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虞酌/江续昼:爱情保镖已到位[好的]


    第55章


    是夜, 回到府上时已很晚,也许是冬季出门一趟太过劳累,越雨这一宿都睡得很好, 天才蒙蒙亮, 绿迢便来敲门。


    越雨望着窗外还没完全大亮的天色, 神情发懵,外间的裴郁逍也被吵醒了。


    “少将军恕罪,奴婢实在没辙了。”绿迢着急道,“实在是虞小姐,还有程公子和李公子都来了,如今正候在前堂。”


    越雨披了件披风,推开门, 裴郁逍半靠着榻,问:“他们是有什么急事吗?”


    绿迢回复道:“程公子说让小姐收拾衣物。”


    如今才卯时, 那么早来找她, 可能还有什么要紧事,越雨快步出门,落下一句:“我去问问看。”


    来到前堂时, 虞酌一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去,程新序已经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一看见越雨的衣角,便连忙道:“越雨来了。”


    越雨纳闷:“你们这么早过来, 究竟有什么急事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虞酌脸上的神情就苦不堪言:“还不是程新序有病。”


    李泊渚解释道:“这不是钦天监测得这几日降雪少,程新序昨日与人谈天说地时说到滟鸣山, 便拍案决定要过去小住几日。”


    “你们也没说那么早出发。”虞酌话音有点小。


    今日出发是他们昨夜合计的,只可惜越雨和裴郁逍走得太早,没能通知到他们。加上此事也是虞酌不好,她去年还说要在下第一场雪时邀他们去山庄赏玩,但她完全将这件事丢之脑后,所以当下也不敢过分苛责程新序。他们刚敲开虞家的门,虞酌虽是抗议起早,口头上骂骂咧咧,但收拾东西的动作却格外麻溜。


    程新序哈欠都没工夫打了,忙不迭辩解:“过阵子就春节了,还剩这么几日可以赏雪,那不得抓紧时日。”


    越雨松了口气,本以为是什么正经事,结果是单纯的玩耍。不过好像他们几人聚在一起,唯一的正经事也就是玩了。


    意识到这点,越雨有点无奈,困意缩减了不少,“那你们等我一下,我会尽快收拾。”


    如果说要评称职的玩伴,越雨肯定当仁不让。她一向都是沉默地表示赞同,然后配合他们的节奏,做足准备,不会质疑,也不会扫兴。


    回到旌霞院时,外间那张木榻已经没有了裴郁逍的身影,越雨疑惑地换了个方向,正好看见里屋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少年颀长的身姿要比那片屏风高点,他正不紧不慢地扣着玉佩腰挂,一身窃蓝色长袍被金镶玉腰带束起。


    看起来是翻衣柜找完配饰出来,收拾成这副模样是要出门?


    越雨还没问出口,裴郁逍便用目光指了下她身侧的桌面,“衣裳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越雨侧首垂眸,一看,果真有个包裹在那。


    他眼神闪躲了一


    下,“嗯……绿迢看过了,你也可以再检查一下缺什么,还要带点什么。”


    越雨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绿迢既然都看过了,那就没什么问题。越雨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裴郁逍道:“你方才走得太快,绿迢同我说是虞小姐要邀你去滟鸣山庄。”


    越雨“哦”了一声,看见里屋的架子上已经备好了热水,便往里走,“那我先洗漱一下。”


    路过他时,他还未往外间走,越雨心道奇怪,却听见他忽地叫停自己。


    “越雨。”


    “滟鸣山在城北郊外,比起小尖顶的路程不算近。”


    越雨还真不知道离得这么远,但是路上坐马车倒也累不到她,越雨看了看他:“谢谢你告诉我。”


    裴郁逍又道:“路上的雪还没清扫干净,你们一驾马车不太方便,人多些兴许会比较好。”


    “那我们坐两辆马车就好了。”越雨道,“人多反而聒噪。”


    何况她和他们出门也不习惯带下人,人多了也不一定方便。


    “我的意思是——”


    他的耳垂倏地冒起不自然的红,面色也有点犹疑,语气闲散,又似夹着一点刻意,喉结滚了两下,才道:“滟鸣山雪景堪为一绝,若逢好时节,我也想去看看。”


    哦,原来这个人指的是他。


    越雨又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裴郁逍脸上的不自然更深了,眉宇也轻轻拧着。


    你都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了,她能说不吗?


    越雨说道:“那你和我们一起出发吧。”


    裴郁逍勾了下唇,将另一个包裹从衣柜上取出来。


    越雨的声音在他身后缓慢响起:“正好江续昼也去,你们俩也算有伴了。”


    裴郁逍的背影倏地一顿,随后继续跨过门槛,贴心地替她将门带上。


    屋内,越雨双眼还有点惺忪,似乎看走眼了,否则裴郁逍怎么会一脸不爽,仿佛写着看不惯江续昼凑热闹一样。


    出发前,越雨和绿迢青遥道别,让她们留在院内不必相送,裴郁逍极具自知之明地提好东西,于是穿得一身华贵清隽的公子就这么拎着两个包袱,跟在越雨身后往外走。


    府门外,一辆奢华的马车刚停下,江续昼探出头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越雨紧跟虞酌进了她那辆豪华大马车。


    李泊渚撩了下车帘,温润笑道:“这里还有位置,裴公子看看是想上哪辆?”


    后边传来江续昼的扬高的嗓音:“那辆马车虽大,坐四个人还是有点挤了,朋友一场,我就勉为其难载你一程吧。”


    话说到这里,裴郁逍还有什么理由不去。


    马车渐渐行稳,厢内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裴郁逍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身边人悠哉地拿着一本书翻阅,“别装睡呀,说说看,你何时又对游玩感兴趣了?”


    裴郁逍眼都没掀开,懒懒回道:“你不也是,案子这么忙还想着出来玩?”


    “这不是前阵子摔到手,才能借此机会养伤。”江续昼不慎在意地道,“而且你我更不一样,我可是堂堂正正受邀而来,不像某人,定是死缠烂打换来的。”


    说后半句话时语气格外欠揍。


    裴郁逍撩了下眼皮,冷淡地斜了他一眼:“你怎知我不是受邀前来?”


    他一副面不红心不跳的模样,江续昼哼笑一声,懒得揭穿他。


    相比之下,虞酌那辆马车要安静许多,越雨睡眠不足,本打算上车便睡觉,虞酌的马车不止大,连垫子都是绵软舒适的,容易加深困意。但越雨想到一件忘记问的事,在临睡前还是先问出口:“江少卿怎么也会来?”


    “是我邀请的。”虞酌说。


    昨夜程新序和李泊渚找到虞酌时,江续昼恰好在旁边,于是误打误撞加入了他们的游玩队伍中。


    越雨恍然大悟。


    “对了,九皇子如今应当还在山庄内。”


    越雨问:“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小住好几日了,说是滟鸣山庄温泉效益好,要来体验一番。我寻思也不打紧,便给殿下安排了一番。”


    越雨打了个哈欠,“他既然喜欢,就由着他去吧。”


    虞酌含糊道:“殿下与你交好,有他一道也挺有趣。”


    李泊渚道:“你们若是困了就先睡吧。”


    与两个女孩不同,程新序松弛得脑袋都快要跌到他肩上了。


    车厢外,雪铺成银白长卷,车厢内,一片暖融祥和。


    途中,四人还起来吃了些糕点,随后又睡倒一片。


    等到山庄时,裴郁逍和江续昼先行下车,撩开门帘,瞧见的就是略微搞笑的一幕——


    程新序枕着李泊渚的肩,一条腿还横过对面,支在越雨座位旁,李泊渚撑着窗阖眼,也不知究竟睡没睡着,而虞酌则是半躺着,后脑勺心安理得地睡在越雨腿上,越雨垂着首,脑袋微微下沉。


    不知程新序做了什么梦,另一条腿也往前一伸,就要踢到越雨,裴郁逍还没来得及发声,越雨就挪了下位置,正好错开他的无妄攻击。


    该说不说,这也是一种默契闪避。


    越雨眼睫动了下,睁开眼时,正好与裴郁逍对上视线,“到了?”


    他站的方位遮住了大半的日光,言简意赅道:“到了。”


    越雨轻轻摇了摇虞酌的肩,虞酌揉了下眼,迷迷糊糊说着:“天亮了?”


    “虞小姐再不起,夜幕都要降临了。”男子轻笑的嗓音引得虞酌一个激灵,立马坐起身来。


    李泊渚也醒了,毫不客气地将程新序脑袋推开,程新序收回腿,还没完全睁开眼,收脚时又不经意碰着谁的裙摆,紧接着,车厢内响起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程新序你踢我干嘛?”


    “啊?”程新序努力睁大眼睛,确认这是虞酌的声音,以为她犯起床气了,好声好气讲话:“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踢你?”


    “我就是故意离你远点,你这无影腿都能扫到我。”


    程新序正对的是越雨,斜侧面才是虞酌。


    他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但看见虞酌提起裙角,橘色的裙摆上的确有一点灰尘鞋印,他默了默,出声:“对不起。”


    虞酌的火气一下消了,似乎还有点不解,望着李泊渚的目光像是写着“他今天不对劲”。


    李泊渚哄小孩似的摸了下程新序的头,“做得好,要对东家好点。”


    虞酌扬了扬眉梢,“下去吧。”


    山庄大门上悬着一块写了“滟鸣山庄”的檀木匾,不远处的屋檐下只站了两名守门的护卫,二人远远看见两辆马车驶来,便上前牵马。虞家早就派人知会过一声,几人入了山庄,便有山庄管事和下人过来伺候。


    落雪时的山庄静寂而深沉,似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富有些许生机。耳边徘徊着山脉里独有的回响,是风荡过山坳穿过人迹的呼啸,其中还夹杂着雪压松枝时的簌簌声。


    入住前需走一段路,步入大门,黛瓦围砌而成的墙体将四周的山风挡开,中心是一座堆叠假山水池,如今天气寒冷,水面已然结冰。


    几人走在路上,时不时能撞见几个穿着寻常的下人。本以为寸土寸金的山庄,衣着也会有所讲究,结果瞧着却与平常的无甚差距。


    檐上悬垂风铃,朱柱衔着角灯,连廊嵌壁台上摆设的青瓷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裴郁逍询问:“山庄偌大,可下人都这般稀松平常,虞小姐不配一些护卫,不怕你这山庄的珍稀古玩被盗?”


    “自是有护卫的,只是这些个护卫都一板一眼的,今日大家过来,我不希望人太多,扰了大家的兴致。”适才有一位纤弱的男仆从路过,向他们行礼。虞酌道:“去年城外闹旱,我爹看他们可怜,便让他们进了山庄做些活计,如此也算有个傍身之地。”


    原来如此。


    裴郁逍称道:“虞老爷一向仁厚。”


    “我们住在山庄里头,但山庄除了梅花也没什么好看的,要看雾凇的话得上山,舟车劳顿了大半日,我们明日再去看好了,今日可以先休整一下。”虞酌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罪魁祸首程新序。


    程新序摸摸鼻子,假装没看见。


    穿过回廊,两三个庭院依次排开,门户清晰入目。走到第一个院子,管事引他们到正中的大堂,大堂内正挂的是一副雨后滟鸣山图,乃名师游历的真迹。


    管事介绍道:“这个院子足够住下几位,小姐说住近点会比较方便,所以我便这么安排,贵客们若是觉得不妥的话也可以换一下。”


    他们一人一间,何况这里一间房看起来也不小,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管事又道:“后院傍山,引入了温泉活水,诸位之后可以去试试。”


    程新序脸上的疲累一时间如同被温泉洗干净一般,两眼放着光芒。


    虞酌满意道:“大家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待会随他们过去就好。”


    来到越雨面前的是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小姑娘,“越小姐,裴公子,这边请。”


    嗯?这是叫他俩一起吗?


    越雨愣了下,山庄的一间房与客栈差不多,那不就意味着只有一张床?


    见二人站着不动,小姑娘迟疑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越雨道:“还有其他屋子吗?”


    这回换成小姑娘懵了,“是这间不好吗?”


    可他们看都还没看。


    越雨尴尬道:“不是。”


    小姑娘似乎有点理解了她的窘迫,“二位住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吗?”


    幸亏此时程新序在插科打诨,转移了注意力,他们都未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裴郁逍垂眸看了越雨一眼,随后手肘闲适地搭在她肩上。


    越雨被这个重量压得左肩一沉,茫然地在扭头看向他,却听见他的嗓音近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左耳处传来一阵酥麻,是他温热清冽的吐息喷洒在薄弱的耳垂上。


    越雨的脖颈倏地一僵,她不敢想象,若是此刻转头,脸颊指不定会撞上他的唇。


    “在越小姐朋友的眼里,你我关系貌似没有恶劣到需要分居的地步,你说呢?”


    檐角的冰棱融化,“啪嗒”一声滴落到地面,他的嗓音也似这道细响般清泠,一下让越雨的心沉静下来。


    等晚上她找个理由去和虞酌一块睡就好了。


    思及此,越雨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走吧。”


    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她刚迈步,搁在肩上的那只手忽地垂落,裴郁逍留在原地,脸色古怪,似有几分吃瘪。


    才走到门口,一个快步而来的人叫住了越雨:“请问是越小姐吗?”


    越雨转身应了声“是”。


    仆从喘着气,开口道:“九皇子有请。”


    越雨问:“有说是什么事吗?”


    仆从照着楚檐声的话回:“十万火急的事。”


    越雨没有犹豫,即将抬步而去,袖子却被人抓住,一时间桎梏住她迈开的脚步。


    越雨回眸,视线从袖子上移,瞥见裴郁逍那双微沉的眸,他语焉不详地道:“不先看看屋子?”


    越雨觉得能住就行,应该没什么不同,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你看也一样。”


    “那行囊呢?不收拾了?”


    越雨心生奇怪,搞不清他怎么忽然之间扮演了绿迢的角色,“你放在那先吧,我迟点再收拾。”


    “多迟回来?”


    越雨也不知道楚檐声找她究竟做什么,她对时间也没有概念,敷衍回答:“我去去就回。”


    话罢,那只手才放过她的衣袖。


    仆从侧身礼让,恭敬道:“九皇子就住在隔壁的院子,小姐请随我来。”


    刚去到隔壁院子,便见姜如银站在屋外等她,楚檐声贵为九皇子,待遇就是优厚,一人住一个大院,还有十来个护卫守着。


    越雨如实想。


    她紧跟着姜如银入了里屋。


    姜如银送他进去后便闭上了门,独自守在屋外,护卫正在屋舍外围,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楚檐声放肆多了,开门见山道:“系统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是怎么回事?”


    “……”越雨讶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各自回屋休整后,负责引路的小姑娘过来敲门,“裴公子,虞小姐请大家到大堂吃饭。”


    裴郁逍拉开门,应了一声:“知道了。”


    小姑娘正要退下,又见他不甚在意地开口:“越小姐过去了吗?”


    小姑娘如实禀告:“我见越小姐进了殿下的屋里还未出来,下人送了午膳过去,想来她中午应是与殿下一起用膳。”


    她悄悄抬眼瞄了下,面前的少年倚着门框的背稍稍僵直,神情晦涩不明,清澈的眼底如蒙了一层薄霜。


    楚檐声住的院子一应俱全,肯定也有待客议事的前厅,可她却是进的内屋。


    而且——


    她与他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小姑娘试探地问了句:“公子,需要我去殿下那儿请越小姐过来吗?”


    少年沉默了会,再抬睫时,眼中全无方才的灰翳,淡淡道:“不用,随她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越雨的穿越就是一个巨大的旅游回忆录。


    第56章


    越雨双目有点失焦, 对楚檐声的话半信半疑。


    什么叫做她死了一回?


    “不是说二十一世纪,是到古代之后。”楚檐声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语气怨怪, “这个破系统就出来了一下, 说的糊里糊涂的, 我也只知道一星半点。大概应该是在去年入秋前,你的失忆或许是一个关键节点。”


    越雨循着他说的线索在脑海中搜寻,可记忆的痕迹干净得如同她前十八年未曾踏足过这片世界一样。唯一能记起的在这之前的回忆,只有那条溪流,和一个阴森幽暗的男人。


    站在溪水上的眩晕感似乎透过脑海深处传达眼前,迫切思考下的头疼也紧追其后,越雨无意识地从口中溢出一道“嘶”声。


    “你怎么了?”楚檐声弯腰凑近去探她的神色。


    越雨摇了摇头, 面前的人坐正,给她递了一杯热茶。


    “你还记得上回在悬烛馆, 我说我杀了人吗?”越雨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液体润喉,让她的头疼纾解不少。


    “记得。”楚檐声道。


    上次还没详细展开讲,虞酌那几个人就来了。


    “我也想不清细节, 只能隐约记得一些画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噩梦。”


    楚檐声仔细想了一下, 那个噩梦简单来说就是她在入夜的溪畔将一个男人杀害了,随后又被他用尽力气踢到溪水当中。


    “你能记得他说过什么话吗?”


    游园会落水那日后, 接连几日越雨的梦境中都反复上演这一幕,可每次她想仔细辨认那人的口型, 都会恍然醒过来,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楚檐声看她频频锁眉,双肩一摊, 摆烂似的靠在椅背上,故作轻松地安抚:“其实这种记忆丢失也未必不好,有时候就像你找东西一样,你拼命想找一件物品,可它就是作对,偏不出来,等你要找另一样东西或者过了一段时候后,它就主动溜出来了。所以说你也不用急,想不通就算了,指不定系统什么时候醒过来就能真相大……”


    “白”字还没说完,越雨忽地抬起头,眼睛一闪,“我想起来了。”  ”


    他是在找一样东西。”


    她瞳仁动了下,唇瓣翕合。


    “在我这里找不到,还说——不知道就去死吧。”


    楚檐声的眼神晃了下,零碎的东西在他脑中浮现。


    “有没有可能,”他顿了下,“是因为长月烛?”


    越雨怔了下。


    “我离京前找过你,还给你看过长月烛。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上次你和我说过。”越雨想了下,“我也知道我之前还去过一次悬烛馆。”


    看来她还是不太清楚。


    楚檐声逐字逐句道:“嗯……怎么说呢。我先声明,我也觉得很荒谬,不过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穿到异世,而这个落后的系统也有寄居所,就是长月烛。当时给你看长月烛是想试试我们俩一起能不能引出系统,因为你记忆只有五年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我们失败了。系统不出现的时候,长月烛就是一寻常照明的蜡烛。”


    “所以我会守着长月烛,也不是因为它的传说,而是系统。我们都搞不太清这个作用,外界的人就更不知道,我也因此惹祸上身。”


    “至于系统说你死过一次,我想我也有相似的经历。”


    “上次我说我在南疆险些命丧黄泉,但醒过来时,身边只有姜如银一人,她负伤累累,可我的致命伤口却不见了。我当初以为是她拼命救下我,如今想来也许是系统救了我,否则胸口消失的剑伤没有道理能够解释。”


    楚檐声越说越怀疑,越来越觉得离谱怪异,他还生怕越雨不信,“虽然这很不科学,但我们都穿越了就不用管了。”


    “若长月烛真的是形体的话,平时是我护着他,关键时刻是他护着我,倒也算不错。”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一杯茶入肚,空腹感更强烈了。


    “我没有不信。”越雨镇定地看向他,“从我刚意识到穿越时,我就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比我开。”


    话落,似乎想起什么,他眨了下眼,语中多了几分宽慰:“其实你把这就当做一个草台班子就好,我们拿着普通NPC的剧本,每个人都有一个被安排好的设定,就像一道进行完的程序,完成之后是固定的。只是对我们俩而言,这场穿越不管是真是假、是梦是实也罢,总之给我们的时间多了不少。”


    越雨抬了下睫,毫不避讳地直视他,更像是直面这件事,“所以我不觉得不公平,已经足够了。”


    上了饭菜,二人又继续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如果真照你所说的话,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有人找上了我。”


    楚檐声夹菜的动作一滞,“你知道我之前给你放礼物的地方在哪吗?”


    越雨摇头。


    他夹到碗中,一时并未动筷,“重光廊。”


    见她知道重光廊,又继续道:“我们在那见面时,我和你说那里都是我的人,到时候可以安心去取。”


    楚檐声的身份不同,又与官员和各方势力无瓜葛,看上去和他们也没有交情,总不能亲自送到府上,这样做也比较妥当。


    “可我独自去的时候,没有店员认出我,掌柜也不认得我。”


    “其实齐掌柜是好人,只是你没读暗号,他就装作不识。”楚檐声无奈道,“只可惜被人玩了一出隔墙有耳。”


    “那他装得还挺完美的。”越雨回想道,“那我们的暗号是什么?”


    楚檐声忽地顾左右而言他,“既然你都忘了,就再起一个吧。”


    越雨:“……”


    吞吞吐吐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暗号。


    “那起个什么?”


    “你的痛苦。”


    “我都添乱生怕你解决?”


    “算了,这句不符合我的人设。”


    “我们来个简单点,别人也听不懂的。”


    “什么?”


    “此生必驾——”


    “318?”


    “别人的确不知道什么意思。”楚檐声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旅游。”


    越雨思考了一下,回道:“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有机会出去看看也不差。”


    这句话还真是她临时想起来的,起初误以为能和裴郁逍对得上的暗号,现在总算有人懂她。


    “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只是我也迫不得已地掺和了进去。”楚檐声脸上呈现前所未有的认真,“下次若是遇见危险的话,你大可不必藏着瞒着,替我保守秘密。”


    “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虞酌他们几个聊聊,他们和你认识更久,在一起的时间也长,细微的变化兴许也能察觉。”


    越雨好奇道:“你和外面那位姑娘也说过吗?”


    楚檐声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穿越这件事。


    “她叫姜如银。”楚檐声没有避讳她,回得很干脆,“她猜到了,我们对此心照不宣。”


    “哦~”越雨拖长了尾音。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言尽一切。


    楚檐声被她这声音搅得耳根发热,反问她:“话说你在我这儿待了那么久,你家少将军不会吃醋?”


    越雨嘴巴闭了起来,筷子夹了一小团米饭,“殿下搞错了,我和他不是这种关系。”


    楚檐声盯着她,“叫殿下可就生疏了,我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好诡秘。”


    越雨正扒着饭,忍不住抬起头,对上他颇有深意的目光,险些被呛到,保持冷静又礼貌地语气说:“楚檐声你有问题。”


    被怼的人像是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反而开怀笑了起来。


    长得一表人才,名字又好听,怎么性格这么接地气,偶尔还贱兮兮的。


    简直重新刷新了越雨对他的认知。


    “越雨,你怎么这么有意思。”楚檐声笑得筷子都松落在桌,“有毛病就有毛病,什么叫有问题?”


    “你闭嘴,不许笑。”越雨还在一本正经地阻止他。


    “那你说个不许的理由。”楚檐声完全不吃这一套,反客为主地让她回答。


    越雨憋了许久,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感觉有点暧昧了。”


    又引起对面人的一阵笑声,关键是楚檐声的笑声清爽,听着不会令人觉得不适,只是联系对话才让越雨有点无所适从。


    楚檐声眼角都渗出了泪花,“真不中了,还好这个世界有你啊。”


    插科打诨中忽地混进这么一句正经话,越雨微微怔忡。


    “我已经过了许多年食不言寝不语,玩梗无人接,幽默无人懂,想逃逃不掉的日子。”楚檐声的笑意一敛,似是感慨,“我们都在临朔,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才相见呢?”


    他虽然地位崇高,却是生在皇室,想来好过不到哪里去。


    “楚檐声。”越雨这声唤得极轻。


    “还记得《滕王阁序》吗?”她问。


    楚檐声还以为是她又想到什么有意思的梗,端坐着洗耳恭听。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越雨的嗓音有点悠远,“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我们于这个世界而言都是他乡之人,却还有幸成为朋友,也在这里找到了一丝温暖,这点已经很好了。”


    “听懂了。”楚檐声悠悠道,“你的意思是,重新遇见我也很开心。”


    “……”越雨无语了。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这么傲娇,说话都不磊落了。”楚檐声将她周围的人一一代过,最后半信半疑地开口:“莫不是裴郁逍?”


    越雨否认:“他也不傲娇吧,那是腹黑,拐弯抹角蛐蛐人。”


    楚檐声但笑不语。


    与这边相比,隔壁显然就要冷清一些。前厅只有几位认真吃饭的声音。


    管事命人送上最后一道暖汤,虞酌瞧见,问他:“殿下那边用膳了吗?”


    管事笑道:“我自是不敢怠慢殿下,早早便令厨房备好送去,隔壁院子相谈甚欢,殿下才刚用完午膳命人撤下。”


    程新序警惕道:“虞酌,看来我们的地位危矣。”


    虞酌附和:“不错,我也感觉到了。”


    李泊渚道:“少将军都没说什么,你们俩这就开始一唱一和了。”


    江续昼看了一眼裴郁逍,“这叫无话可说,食之无味啊。”


    裴郁逍:“……”


    虞酌问:“吃完饭你们都没事吧?”


    程新序:“你想干嘛?”


    虞酌白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不逛逛山庄吗?”


    程新序又问:“刚才一


    路走来不是看过了吗?”


    虞酌正想嗤笑出声,却听见江续昼道:“看来我们是只见了小巫。”


    她眉目一扬,显出几分悦意。


    裴郁逍懒懒开口:“我就不去了。”


    李泊渚问:“少将军是有别的事忙?”


    裴郁逍扫了江续昼一眼,“来时听人絮叨一路,乏了。”


    江续昼避开他的视线,“不用管他,我们玩我们的。”


    虞酌看了眼孤零零被众人落在后边的裴郁逍,又看看江续昼。他俩果然是朋友,相处模式简直和他们不要太像。


    几人刚风风火火地路过隔壁院子,就见越雨和楚檐声从屋内走出来。


    虞酌远远便喊道:“阿雨,殿下,来的正巧,过来一块饭后散步啊!”


    越雨偏头看了眼楚檐声,楚檐声抬了下眉,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众人连忙礼让,将中前的位置留给九皇子,楚檐声顿足,扭头给了越雨一个眼神:C位?


    越雨点头:C位。


    他又用眼神指了下旁边的位置,越雨无奈上前一半,几乎与他并肩。


    众人看不懂他们这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流,只觉关系突飞猛进。


    越雨自然而然地走着,虞酌作为东道主,断然也不能落后,站在身侧给他们讲解。


    刚过小院拱门,越雨回望了一眼。


    江续昼注意到她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有人没休息好回屋歇着咯。”


    越雨目光扫过他,平静道:“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楚檐声“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摆了下手,收敛道:“是挺好的,就是你,我说真的,别再背梗了。”


    越雨:“……”


    她能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就顺嘴说出来了吗,不过楚檐声有一点好,有话他真接,一句也不让掉地上。


    现役导游虞酌刚上任,不太熟练地引导他们:“好了,我们看看前面,进到后院,一片是屋舍,东角的屋舍给下人居住,临近我们两个院子的是由宾客住,另一片是梅林,梅林大家昨日才见过,观赏的意思不多。”


    众人面色平静无波,想来连着两日都赏梅也是乏味了,即将路过梅林口时,虞酌脚步未停,只是浅浅瞥过一眼。


    身后倏地传来程新序高扬的嗓音:“怎么会?昨日璃文苑里全是红的白的,看的人眼花,我就觉得这处的粉梅更好看,色若桃华,惹人喜爱。”


    虞酌愣了下。


    李泊渚补充道:“虞大小姐的眼光一直不错,方才刚到山庄大门,就闻得梅花清香,眼下更是满目粉梅,人间无色。如你所说,更胜一筹。”


    虞酌的唇角默默上扬。


    越雨淡笑道:“走吧。”


    虞酌忽然觉得四季帮与他们的感情还是有点不同的,偶尔总会在她想不到的地方产生默契。


    程新序一进去就嚷嚷着要折花,虞酌升起来的感动瞬间被掐断,“昨夜那么多你不摘,偏偏要折我的花,程新序你是什么意思?”


    眼见二人的纷争又要一触即发,李泊渚自觉地远离了战场。


    “昨夜少卿折了,你也折了,阿雨不感兴趣,李泊渚只对画里的眉感兴趣,如此算下来,唯有我一人折几枝,你也没有损失。”


    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虞酌晃了晃脑袋,问他:“你折来干嘛?”


    程新序反问:“那你们折来做什么?”


    虞酌答得理所当然:“欣赏啊。”


    程新序也回得理所当然:“我摆屋子里欣赏。”


    江续昼笑了笑:“你这几日出来赏也未尝不可。”


    程新序摇头:“不行,我摆屋子里睁眼就能看到,出来还要多走几步。况且虞酌不是说山庄外还有美景,总不能天天待在庄内吧。”


    江续昼道:“你说的不错,平日工作已经很烦闷,有梅花看着心情也好。”


    看着二人同僚相护的模样,虞酌往越雨身边跑,甩手道:“随你去吧。”


    和越雨远离几人后,总算得了相处的空隙,虞酌忍不住小声问:“你和殿下……?”


    “什么都没有。”


    越雨接话干脆利落,虞酌顿时安下心来。


    虞酌敏锐地瞄向她:“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越雨无奈点了下她的脸:“你的话都写在脸上了。”


    虞酌习以为常地回:“好吧,下次我隐藏得深点。”


    越雨走了两步随即停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虞酌转身询问。


    花枝缝隙透过一缕暖光,将细微的冷意晒干。越雨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洒下来的阳光,光晕自云端探出,远日的圆弧浅而透亮。


    清晨至今都是乌云密布的天际,终于出现了太阳。


    越雨捡了一根梅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口上不忘回复:“今夜我想和你同屋。”


    不知为何,虞酌并未理睬她这句话,她刚说完最后一字,虞酌便急急抢话盖过她的声音:“你这画的是什么图案?”


    越雨虽不解她怎么转移话题,但还是认真回复她:“多云转晴。”


    她正好划出最后一点,雪地上,几笔勾勒的云朵和太阳清晰可见。然而下一瞬,头顶洒下的光似被一层阴翳遮住,比越雨抬头的动作更快到来的,是少年低而微凉的嗓音:“太阳早就出来过了,云也不算多,不过路上下了场小雨,所以这应当是小雨转晴。”


    他的尾音柔缓,似乎有意加重了某两个字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小雨是在唤她。


    越雨下意识想去看天空确认气象,只是没能看见那轮太阳,反而对上一双波光潋滟的眸,漆黑的瞳仁如被春水洗涤过,又似雨过晴空。


    一瞬间,越雨仿佛嗅到空气中的一丝湿润。


    她怔了一下,倏然垂下睫。


    第57章


    难怪方才虞酌在打岔, 原来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身后出现。


    越雨漫不经心地用梅枝拂去遮住图案的花瓣,“只有雷阵雨转晴。”


    马上就有人接上她的话:“不是还有中雨转晴?小雨转晴的话,两个气象符号中间画个杠不就代表转过去了。”


    越雨站起身, 睨了楚檐声一眼, 并不打算回话, 随后气定神闲地看向裴郁逍,“少将军不是乏了?”


    裴郁逍回得很快,像是早已拟好措辞,“我只是忽然想到难得来一趟,若是在梦里度过,多可惜啊。”


    虞酌接道:“是啊,难得来一趟, 就该热热闹闹玩!”


    刚才她跟虞酌提的话就这样揭了过去。


    众人离开梅林时,另一侧屋子的斜坡上, 一个小孩乘着木板沿着平滑的坡面滑下来, 口中还大声喊着“虞酌姐姐”。


    斜坡旁有正经的石阶不走,偏偏要滑雪。


    程新序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小子谁啊?”


    小孩滑到坡坎时迅速停下,一看就是做了无数次才熟练至此, 他跳下平地,向众人拱手道:“我叫杨闲聿。”


    虞酌笑盈盈地揉了揉他的头, “你继续玩吧,不用理会我们。”


    杨闲聿蹭了蹭她的手心, 重重点了下头,才转身离去。


    虞酌同越雨道:“闲聿是去年来的山庄, 这小孩性子欢脱,可有意思了。”


    咸鱼?


    加上他的姓氏,听起来又极似养咸鱼。


    越雨和楚檐声不由自主地对了个眼神, 继而忍笑。


    似觉得不礼貌,越雨低眸的速度很快,努力掩住想笑的冲动,她一直偏着头,是以未曾注意到从她侧脸掠过的视线。


    那道目光克制而细腻,转瞬而过,却恰好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道:“越小姐嘴角都要咧到耳后了,想什么事这般开心?”


    越雨连带着看裴郁逍的眼神都浮起一丝嗔怪之意,睫羽微颤,下一刻又恢复寻常模样,“我是觉得闲聿合眼缘,他长相喜庆,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杨闲聿不过八九岁,今日穿了一身


    朱色衣袍,从斜坡滑下来时,两眼熠熠生光,笑容明媚,展现的是符合这个年纪应有的灿烂。


    而他不笑时,天生上扬的微笑唇也会衬得他神情亲和,令人心生柔软。


    “以前没发现你喜欢小孩呀?”虞酌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日后若是我有了孩子,你会喜欢吗?”


    越雨愣了愣,随后一笑:“既然是你的孩子,我当然是喜欢的。”


    不过虞酌问的是她,听起来像是说她俩的孩子一样。


    虞酌笑:“那还差不多,到时候你就是干娘。”


    李泊渚温和地插入话题:“我当干爹。”


    程新序听到他们的动静,问道:“我也会带小孩,把我也算进来!”


    虞酌疑惑道:“这是什么买卖吗?人人都要有份。你们以后不是也会有孩子?”


    李泊渚忽而道:“比起虞大小姐,还是阿雨更有希望。”


    李泊渚不是个会随便开玩笑的人,但这话却是刻意点她,越雨不说话了。


    李泊渚丝毫没有冷场的尴尬,另外有一人也不顾及冷场,反而给他暖场子:“说起来你们成婚也快大半年了,可以考虑一下……”


    话说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话音还没停下,裴郁逍便打断他:“哪有半年?”


    江续昼抬了下眉峰,不再做声,仿佛每日犯抽时间结束。


    而越雨淡淡出声:“人类幼崽当然是别人生的可爱。”


    随后,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虞酌身上,像是回虞酌的话,又像是回了江续昼的话。


    虞酌也闭嘴了。


    话题才落下,越雨正慢悠悠地穿过斜坡石阶下的小树,便听见裴郁逍幽幽开口:“难怪越小姐和越燃关系不甚亲密,原来是自家孩子难以讨喜。”


    越雨已经对他这般见怪不怪,顺着他的话回道:“其实你不用把越燃的事放在心上。”


    昨夜他主动替她关怀越燃,想来也是有点不乐意,但她说完这话后,看他仍是不大高兴的模样,越雨想了想,难道是指孩子的事?


    她补充道:“我的话也不全然是表面意思,倘若你今后有了孩子,我虽做不到亲切待人,但在裴家之时,会做到敬重、善待他,这点你可以放心。”


    越雨虽然是现代人,但是她对古代的规则接受得很快,光是那日在璃文苑中听虞酌分享的瓜,年纪与他们相仿、还未成婚却有外室的就已经有十来个,成婚生子的又有十来个,算下来江续昼、李泊渚、程新序,包括楚檐声四人都快成了剩男。


    他们先前只是点明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没有说过超出两人以外的。先不说她如何,裴郁逍尚且年轻,若是他真有心仪之人,越雨也自知退让。何况前几日她前往主院还不巧听见萧瓷意与嬷嬷聊着孩子的问题,虽然越雨没大听清,但她能看出来,萧瓷意貌似殷切希望孙儿诞生。


    越雨从来没有什么繁衍后代的想法,只不过与他尚且挂着夫妻之名,纵使旁人所生,那也算是自家的孩子,越雨作为主母一日,便会照常对待。好在后妈除了听起来难听,倒也不用干什么。若是因此能与他解除关系,那也不错。既然不慎提到了孩子这点,难免他会顾虑到这一问题。


    越雨觉得自己应该讲到点上了,结果裴郁逍的神色更古怪了,还压抑着动怒亦或是另类的情绪,脸微微憋得有点泛红,可他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我与越小姐一样,小孩聒噪幼稚,我亦不喜。”


    她脸上略带惘然,却没有被他识破的窘迫。她的确不喜欢小孩,刚才也是随便扯的理由回话,只不过……越雨察觉出他的情绪有所波动,甚至从这强行平淡的口吻中品出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是错觉吗?


    两人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


    因此,越雨展开道:“我说的是少将军的亲生孩子……”


    少年像是搞不清她的思路,脸色涨得更红了点,音调稍微扬高,语气即便再克制,也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感觉:“都一样。”


    看来萧瓷意想早点抱孙的心愿要落空了。算起来其实裴郁逍年纪也还小,到现代充其量就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说这种事未免有点为时过早,难怪他会恼羞成怒。


    越雨心想着。


    杨闲聿抱着木板往上坡走,走了一会,便换了只手抱,虞酌眼光闪了下。有位女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这孩子,怎么又在玩雪?”


    杨闲聿朝她招了招手:“我再玩一会就过来帮忙了!”


    那是位衣着朴素的女子,虽无华丽衣饰装扮,可她五官深邃,面容姣好,颇有异域风情。隔着一段距离,女子朝众人欠身福礼。


    越雨看向了虞酌,她立即解释道:“这是收养闲聿的娘子,她的孩子早几年夭折,丈夫又跑了,恰好闲聿来了庄子,她也愿意养育他,二人也算投缘。”


    “这么好看的娘子,她夫君是有多想不开要跑?”


    楚檐声道出了越雨的心声。


    “她夫君是个酒鬼,又懒得做活计,买酒的钱都没了,别提还要养家。”


    “跑了也好,这种无能的丈夫留在身边指不定要祸害她。”


    越雨深以为然。


    “不过说来也巧,绫娘如今酿得一手好酒,是我们庄子里顶尖的酿酒高手。”


    “挺好的,离开了倒霉的家,发现外边根本没下雨。”


    虞酌听不明白楚檐声这话的意思,秀眉微微凝起,倒是越雨嘴角一抽,又压平唇线,“下雨也无妨,她已经有伞了。”


    楚檐声望了她一眼,“还有遮雨的屋檐。”


    走在前面的江续昼顿足,看向了裴郁逍,他不知在思考什么,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江续昼敛眸,又轻缓地摇了摇头。


    越雨问:“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手腕酸胀是常有的事,前几年闲聿母亲染疾,当时他个子约摸才够到我膝盖,就一个人拖着母亲到处求医。后来他的母亲没扛过冬天,他也不幸成了孤儿。”


    “他每次看见我都会冲我笑,说我是顶好的人,可我什么也没做。别看他年纪小,却敏感得很,我总是担心这点帮助会让人觉得是在施舍。”


    程新序看着虞酌忧思的神色,开口:“晚点我去给他看看。”


    虞酌丝毫没有感动:“请过大夫替他看了,只能是注意用手,善用正确的姿势,少操劳,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好转。”


    江续昼拍了拍程新序的肩:“你可以替我看看。”


    程新序无辜回话:“少卿,你的手伤都快痊愈了。”


    “怎么会是施舍?”越雨望着虞酌,“你习惯待人好,却不会让别人难堪,所以他才会对你如此热络,连带着我们也很热情。”


    像年纪小便经历这么多的人,总会有点闭塞,不愿与人沟通,可杨闲聿很不同,想来也是来到山庄后逐渐改变。


    虞酌道:“他起初的确不爱说话,后面和绫娘一起生活后才慢慢走出来,不会添乱,偶尔还会给人带来温暖。”


    楚檐声感慨:“滟鸣山庄临山环水,水土养人,长于阳光下,性情也会变得开朗如阳。”


    “性情可非一朝一夕促成,长于阳光下,正意味伴随着阴影。”


    裴郁逍极少说话,如今却参与这种话题,倒不像他的风格。


    身前是斜坡笼罩而下的阴影,越雨沿着灰翳边缘望去,雪覆路面,他站在雪白的道路中央,正好是阴暗边缘外。阳光明媚到有几分炽热,将他那身蓝衣也染上一层浅透的柔光,双肩上碎芒跃动,发尾沐在暖黄的光晕当中。


    少年郎眼眸澄亮,英姿挺拔,那束光格外彰显他的气质,衬得整个人如一株亭亭如盖的新树,焕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少将军不就是一个特例,怎么不信别人也能驱散阴翳,走在阳光下?”越雨轻声问。


    裴郁逍倏地朝她走了过来,人躲在阴影里,虽避开了阳光的暴晒,却能更深地感知到冰凉的温度,而他站定在身前时,像是携着被太阳


    烤得暖烘烘的温度,笼罩而来。光下的细尘似眷恋,又似追随,同他一道隐入阴暗当中。


    他微微俯身,暖意顺着距离传到她的脸上,“谁说我是特例?”


    越雨脖颈微向后仰,不语。


    他没有停顿多久,嗓音压低了点:“原来在越小姐眼中,我竟这般鲜活明亮、完美无瑕?”


    越雨咽下正经的回话,改口道:“我是说少将军的表面功夫做得足。”


    也就是说他只有表面长得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却不是这般明媚热烈的人。


    裴郁逍挑了下眉,并未否认,也没再刻意压低音量:“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阴霾,只是要看如何去做。”


    他垂眸看向地面,处于其他物体遮盖的阴影中,人原本的影子也被挡住。


    二人的衣摆挨得极近,越雨盯着周身的残雪,听见他的声音缓缓道来:“眼下我们是一样的,驱赶不了外物带来的阴翳,但能够决定自己受不受影响。”


    越雨提醒:“走在光下的倒影可称不上外物。”


    “没必要驱赶自己的影子。”裴郁逍说着,“有些阴影是为了让人记住。”


    越雨抬起眼帘,不偏不倚地撞进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总是那样明亮如曜石的黑眸此刻却略微晦涩深邃,好似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掠过眼前,让他的眼底也浸了一滩墨水,融入阴霾。


    越雨心里突然有种想问他些什么的冲动。


    可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了下来,她对他压根不算了解,一些私人问题平白无故问出来,或许还成了自作聪明的体现。


    裴郁逍的眸色变了下,随意道:“我是说,那小鬼成长得快,或许是他的温暖与赤诚深植于心,又或许是能很好地掩藏自己,无关环境好与差。”


    越雨看他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楚檐声道:“少将军看人倒是看得深。”


    裴郁逍无奈一笑:“我只是听了虞小姐的话,胡乱猜的罢了。”——


    作者有话说:越雨:我做不到亲切待人。


    裴郁逍:她定是不愿我与旁人乱来,我一定要洁身自好。


    越雨:但也会敬重、善待他。


    裴郁逍:你说谁?


    第58章


    逛完一圈, 他们来到一处地势低矮的雪地,李泊渚走近越雨,“我那话是随口说的, 你别往心里去。”


    越雨看着眼前围着一棵树开始打雪仗的程新序和虞酌, 摇了下头, “没关系。”


    李泊渚似是有些犹豫,越雨问:“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摇了摇头,后退一步,像是让出她身边的位置,“没有。”


    越雨看了他一眼,并未强行问他要个说法。她总觉得,若有什么, 他们三人都会直接言明,不必相问过多。


    “阿雨, 李泊渚!你俩说啥呢, 快过来玩!”程新序吼了一句,树枝上的碎雪骤然震落。


    “嚯,威力这么大!”程新序又吼了一句, 这次什么也没落下。


    江续昼站在围栏边看着下方的人,百无聊赖地搓了一团雪掷到枝叶上, “啪嗒”一声,承载不住雪团的枝桠一晃, 缝隙大开,白团顺势坠下。虞酌和程新序正好换了个方向, 那白雪便恰恰砸到虞酌头顶。


    程新序余光一扫,发现罪魁祸首,“原来是少卿在搞鬼。”


    虞酌甩了两下头, 朝着他的目光望去。


    台阶上,朱栏围绕,肤白胜雪的男子低首,与她相视,唇角挂着无辜的笑,眉眼弯弯,柔而不腻,“真是对不住了,虞小姐,我并非想伤到你。”


    程新序不悦:“原来你的目标是我。”


    他看见虞酌微微发呆的模样,开口道:“别慌,我来替你报仇。”


    刚才势如水火的二人如今站到了相同阵营,江续昼面上却丝毫不慌,双手撑在木栏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行啊,你砸多点,砸到虞小姐高兴为止。”


    那语气肆意极了,仿佛他才是要攻击的一方。


    地势矮,积雪也厚,程新序揉了一团大的,用尽浑身力气把雪团掷向江续昼。


    那团雪配合极了,正正砸中江续昼,严严实实地盖住整张脸,连鬓角都沾上了些许。


    纯白的雪自男子俊美的脸庞缓慢落下,他骨节分明的指拭过鼻梁兜住的碎雪,“程新序你可真是个实心眼。”


    他的眉睫眼梢都沾满了白絮,仍是勾着唇,直接迎向虞酌的目光:“我恶有恶报,虞小姐就别气我了。”


    风声与身旁程新序的声音都缄默下来,虞酌眼睛一眨不眨,一缕雪从鬓角滑落,细微的凉意激得她微微发颤,心却好似随着那滴雪融了一样。


    她眉头一松,别开了视线,嗫嚅道:“我没有生气。”


    江续昼没太听清,程新序望着她下意识偏向自己,却有点别扭的脸色,神情顿了顿,随后继续乐呵呵地道:“她说她没生气。”


    江续昼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余雪,展颜道:“那就好。”


    虞酌眸光一晃,朝越雨的方向喊:“阿雨,快下来一块玩。”


    楚檐声也转了个方向,“越冬天,这可是你的主场啊。”


    有一阵没听见的花名再次从他们口中吐露,越雨闭了闭眼,认命地往楼梯走。


    虞酌指了下她跟前的位置,“停,在这里就可以躺下来了。”


    越雨不解地看了眼,她刚从阶梯走下来,两只鞋子都陷在雪堆里,说来也是奇妙,夜里虽然下过一场大雪,但每天都有人铲雪,这块地方空间中规中矩,雪却堆得格外厚。


    虞酌转身,用手指在这棵树周围比画了一个圈,“想来是留给闲聿玩的,我们既然都霸占了他的场地,好歹也要体验一番。”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扎进雪地,手遮在眼睫上,挡住叶片缝隙漏下的光。


    程新序躺在她身边,“我都探查过了,附近的雪很平坦,不过躺下来时还是要小心为妙。”


    越雨半信半疑地盯着地面,须臾,还是小心翼翼地躺到了雪地里,斗篷压在雪地上,隔绝了直接接触的温度,但雪沙沙的质感却无法磨掉。


    楚檐声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随意找了个地方,陷得很深,口中不忘表达体验:“感觉不赖。”


    越雨叹道:“躺在这里终于有点像咸鱼了。”


    虞酌:“你是说闲聿吗?”


    楚檐声笑道:“此咸鱼非彼咸鱼。”


    或许是氛围太和谐,又或许是懒洋洋的感觉让人放下所有防备,程新序不禁开口:“你们两个懂的好多,总是能互相理解。”


    楚檐声谦虚回道:“一般般。”


    越雨皱了下眉:“这话说得好像我与他一样奇怪。”


    楚檐声发问:“跟我一样怎么就奇怪了?”


    虽然他们两个说话没有顾忌,可其他人却不敢如此对楚檐声。


    李泊渚道:“阿雨是想说独特。”


    越雨眉头微松,任由他换一个说法。


    楚檐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虞酌稍稍直起身子,唤了一声:“江续昼你俩也别傻愣着啊,这样显得很格格不入,快过来!”


    语毕,她脸上愣怔了一瞬,为直呼他的大名感到懊悔,可被称呼之人却毫无意外,反而悠然走来,嘴上回着“来了来了”,语气无奈又有几分亲近。


    虞酌蓦地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一惊,支着雪地的手隐隐发汗。


    越雨没有遮住光线,脸上半明半昧,忽地被人影完全覆住,她便撑开了眼睫,裴郁逍身影一晃而过,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看起来要比他们的行为成熟沉稳些,不像是会对这种幼稚行为感兴趣的人,但虞酌开口,他们便照做,越雨偏了下头,狐疑开口:“少将军不会觉得无趣吗?”


    裴郁逍没有立即躺下,而是望着她回问:“越小姐呢?”


    越雨坦诚道:“其实有一点,但躺下晒了会太阳,发现好像去了点霉味,又不无聊了。”


    他半屈着腿,手搭在膝上,“晒太阳是好事,越小姐称好,我自然也要试试。”


    他手垫在脑后,躺下时,身侧的


    雪微微塌陷,越雨闭上了眸。


    树身罩不住所有人,太阳斜映,婆娑的光影落在她面容,柔和的风拂过,吹得她脸上的绒毛细腻可见。裴郁逍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轮廓上,怔了一会,直到那长睫微微翕动,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光斑并不刺目,反而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身边是朋友窸窣的谈话声,众人清晨出发,到如今都累了,加上饭后容易晕碳,越雨将要跌入梦乡,眼睫却被一粒雪浸湿,惹得她睡意消散。


    她扇了扇睫羽,缓慢睁开眼,下意识地往右侧看去,裴郁逍正闭目养神。


    他的鼻梁很挺,长眉入鬓,五官精致,轮廓线条分明,容貌俊美却不显秀气。


    他腰间的银白流带不知何时勾缠到她袖间,越雨微微愣了下,随后抽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将那细带放回原地。


    “越小姐。”


    耳边陡然传来少年带了一丝哑意的嗓音,越雨的手抖了一下,细带从她指间滑落,飘到他的腕上。


    越雨抬眼一看,裴郁逍依旧闭着眼帘,她冷静地垂下目光,静候他的话。


    “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何他们唤你冬天?”


    越雨正过脸,回言:“因为我们是春夏秋冬四季帮。”


    裴郁逍道:“这似乎与你们的生辰对不上。”


    越雨解释:“是根据各自的喜好取的,我选了冬。”


    他顿了一下,撑开眼帘,静静望向她,才接着问出声:“越小姐这么喜欢冬天?”


    越雨记得四季帮并未对应各自的生辰,也是因为剩了个冬天留给她,她才得了这么一个称呼。说起冬天,她的感受倒没有多深,但如果只提此刻的话……


    越雨躺在雪地上,忍不住全然睁开眼睫,风吹树动,浓烈的光芒转瞬掠过眼前,她又半阖起眼睑。


    万籁俱静,只有雪压枝头时不时发出的响声。


    良久,越雨很轻地回了一句:“喜欢。”


    她的嗓音揉进了其他几人闲聊的话音中,有点模糊,却又近得令人听清。


    头顶的树枝乱颤,摇动一地的零碎光斑,枝头雪也随之松动,一粒滴坠的飞雪迷了越雨的眼,后背传来的寒意加重。


    越雨寻思再躺下去恐怕就真的要睡着了,于是撑着地面,手肘发力,正欲起身。然而才支起上半身,腰肢又忽地塌了下去。


    恍惚间,似乎有雪滴落在她鼻尖,轻柔飞快,带着一缕温凉,像雪融之后的余温。


    越雨掀开眼睫,面前的光影消失,唯余一片阴翳覆盖,陌生的呼吸与她的交缠,只一息,两重呼吸皆是一滞。


    不是雪。


    是他的唇。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只有她面前笼起的狭小空间内,时间是流动而具体的。


    少年的薄唇只停留一瞬便离开。


    面容与她近在咫尺,越雨的视线持平,凝在他红润的唇瓣上。


    方才不经意凑近时,从轻触到若有似无的蹭过,统统不过是一个意外,这片压在鼻上的柔软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顷刻间将短暂的画面拉长。


    越雨的意识更深入了。


    不像雪。


    像是一个吻落在她鼻尖。


    风吹过,不仅拂不走越雨脸上的热气,反倒像被染上了热意,热风在这小片领域内循环,无法驱逐。她的心口迟缓地跳动起来,就连紧贴雪面的肩背都染上了一丝颤意。


    目光下意识地移开干扰她思绪的两片唇,却毫无预兆地跌入少年墨黑的双眸中。


    他的呼吸重新起伏,含着一点极易察觉的错乱,但越雨无心去纠错,亦或者未曾察觉,只是愣怔又茫然地盯着压在她身上的人,极力伪装住眼底的复杂与慌乱。


    第59章


    混乱中, 少年护在身下的人仰头倒回雪中,鬓发微乱,一绺青丝勾住她的下颌, 发尾微蜷, 如一尾柔软的钩子。


    她无声地回望而来, 清凌凌的眼底除了细微的无措以外一派清明,倒是裴郁逍冷硬的面上难得浮现一丝羞窘,喉结滚了又滚,才发出声音:“我……”


    越雨的发丝落在雪上,却不觉得冰凉,口上回道:“我知道。”


    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想说他不是有意的,越雨也深知是个巧合。


    裴郁逍似乎依旧沉浸在什么情绪之中, 并未责怪她打断话语,长臂一收, 倾向她的半个身子往后退, 一团厚重的雪沿着他的斗篷摆抖落。


    失去少年宽肩和斗篷的遮挡,面前漫开一层暖光,白茫茫的世界重归眼底。


    越雨心下一松。


    四处的声音和时间恢复了原先的秩序, 细雪簌簌而落,枝头霜白一卸, 露出青棕原木。


    不远处,虞酌先发制人地嚷着:“程新序, 你太过分了,怎么能趁大家不注意在这踢树啊?”


    原来是二人不知何时又闹了起来, 程新序踢了几下树,摇落一地的雪花。


    越雨头顶的树枝堆积的雪格外厚,将整个梢头包裹, 旁边还结了一层未完全化开的冰,若是真砸下来,她便要体验一番冰雪洗脸的滋味了。裴郁逍见势挡在她身前,以衣隔绝,却又刚好与她坐直的动作相撞。即使是个意外,也有一半出自他的好心之举。


    越雨心里拎的很清。


    阳光照不完全貌,最下层的树枝承载的雪无规则地落下,众人纷纷中招,迎面来的一团雪冻得李泊渚一个激灵弹起,双肩抖了抖,与他素日端方的形象些许不搭。


    裴郁逍起身,没有急着打落衣袍的融雪,反而躬身朝前伸出一只手,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格外自然,越雨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下一刻,还没来到二人中间的手,就被那只大手先一步握住。


    手腕被人牢牢抓着,越雨也懒得想这么多,借力起身。


    那只手也很“通情达理”,见她站稳,便急忙抽开。


    刚才经历一场乌龙,总有种尴尬徘徊于两人中间,虽然越雨心知肚明他不是故意的,可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幸好他与她总能在一些地方莫名地建立默契,裴郁逍偏了下头,“是程新序在胡作非为。”


    话题转移得干巴巴的,但越雨也没有觉得不对。


    越雨看向别处,同样回复三个字:“我知道。”


    这边云淡风轻,那边的纷争还没结束。


    楚檐声转身,笑得僵硬:“吃我一球。”


    随后,将他刚才背身揉搓好的雪团扔出,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砸到程新序的衣领。


    程新序弹开顺着衣领爬入的雪,求饶道:“殿下,我知错了。”


    虞酌还追着他跑,楚檐声很快加入,程新序即将迎来男女混打。李泊渚虽是默默无语,却同江续昼一起走到树底下,朝着同一方向踢了一脚,树身一晃,雪球摇摇欲坠。


    虞酌和楚檐声将人引过去便停了,雪结结实实掉落在他头上,浇得他满头乌发一瞬成霜。


    楚檐声与江续昼俨然已经和他们几个打成一片。


    遭了满头雪淋的程新序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咧着嘴笑道:“好啊,你们一堆人都对付我。”


    虞酌吐舌气他:“就欺负你。”


    程新序擦干眼睛上的雪,回头冲越雨的方向扬起手:“阿雨过来帮我!”


    虞酌朝她笑着:“阿雨才不会理你,是吧?”


    李泊渚也看了过来,“以多胜少才有意思。”


    江续昼脸色略带歉意:“李公子这话虽然有点不地道,但我赞同。”


    楚檐声最后看过来:“别管了,直接干就完了!”


    这个画面就这般生动又鲜活地透过眼眸印在了脑海中,越雨蓦地生


    出一个念头——


    枝头的雪会坠落,会融于地面,可面前的场景却会久不消融。


    裴郁逍一直站在她的侧后方,余光注意着她,越雨的面色没有任何动容,一直站定观望着众人。


    他也正视着前方,袖子下,拇指缓慢摩挲过绒雪,任由衣上残留的一点湿意扩散,似乎这样就能心静如湖,抚平一些不该提早揉皱于水面的水花。


    半晌,他才看向越雨安静的侧颜,启言:“他们都在叫你,越小姐不过去吗?”


    越雨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抬起步子。


    才刚迈出两步,枝上残雪便直直朝她落下。


    同一棵树下,除了程新序,同样遭殃的受害者多了一个。


    程新序看见越雨的额角都被雪盖着,刚想爆笑,却发现她发上的颜色有点不对,白雪之中夹杂着其他色泽。


    粘稠的,泛黄的。


    “……”


    楚檐声:“这该不会是……”


    江续昼:“该不会……”


    虞酌:“不会……”


    李泊渚:“就是。”


    李泊渚肯定的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众人的欢笑如烛火一样,被风一吹便熄了,皆惊奇又惶恐地看向她。


    虞酌离她的距离算是最远的,却是第一个问她:“阿雨,你还好吗?”


    雪里面混着一小坨鸟屎,这种类似狗屎运的行为放在任何人头上,都不见得好。可她神色静静的,温顺地垂着眼,只字不语,面容上没有一丝涟漪。


    再细看之下,却又泛起一丝涟漪,是蓄在眼眶里的涟漪。


    李泊渚蹙了下眉,看出她神色十分不对,问道:“阿雨你怎么了?”


    程新序手忙脚乱地安抚,语调扬得很高:“不就是块鸟屎,我也来,给小爷掉一个试试看。”


    说罢,真的又落了一块在他头上。


    天公作美,气候宜人,惊鸟途径此地,献上一份见面礼。


    “说掉还真掉啊,还是坨新鲜的。”程新序望着她,脸上忍着苦恼,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现在我也和你一样倒霉了。”


    “一求就应,天降答辩,说明你近日运气会不错。”楚檐声语重心长道。


    越雨眼底的涟漪有转大的形势,然而还未形成一汪清泉,却在眼角缀成晶莹,缓慢滑过脸颊。


    她脸上也有一瞬的愕然,反应过来时,那行泪已然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她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试图规避这没来由的泪。


    见越雨眉眼徐缓弯起,像是被程新序或楚檐声的滑稽言行逗乐,虞酌也稍微放宽心来,“不如我们回去吧,这两位都要收拾一下。”


    越雨轻轻点头:“好。”


    楚檐声颔首回应:“行,我也玩累了。”


    程新序胡乱用帕子擦了擦,闭眼悲嚎:“我这头发不知道要洗多少次了。”


    越雨也不好受,她只觉头顶相当于负千斤之重,走一步都艰难。刚想像程新序那样先擦掉一些,摸了摸口袋,却发现一张手帕都没有。


    虞酌几人动了动腿,还没迈出步子,却见她身侧沉默寡言的少年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不知名物。


    冰凉的长指不经意地划过下颌,越雨被迫仰面,看清他认真的模样。


    他的神情要比看案牍时要专注许多,动作小心翼翼,又可谓细致入微。


    托举的下颌骨上,长指微动,顺手般接住那滴晶莹的泪珠,湿意落在指腹转瞬即干,裴郁逍的目光从干净的指腹移向了她的面孔。


    比起程新序胡乱擦的方式,裴郁逍实在体贴耐心,一方帕子无法进行二次擦拭,他撕了一片衣角,从她发顶开始,沿着发根细细抹过。


    越雨看不清,便由着他动,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脖子微酸,她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臭吗?”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越雨非要说出一些不搭的话。


    可怕的直女。


    楚檐声摇了摇头,默默往回走。


    裴郁逍目光深沉,与她的视线短暂交接,“越小姐宽心,我不会嫌弃的。”


    风将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传递过来,冲散了些许被雪压着的怪味。


    越雨垂眸,盯着他的衣襟看。


    程新序窜到虞酌跟前,挡住那二人,“快帮我看看,我擦干净没?”


    虞酌嫌弃地斜了他一眼,却将自己的帕子递了出去,指了指太阳穴:“你今晚不洗干净不许上桌吃饭。”


    声音逐渐远去,不知不觉间,就剩下他们两人。


    裴郁逍清理得差不多,将手放下,“还得回去沐发才成。”


    越雨倒是无所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打量了她两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股不自在感又缠上越雨,她抬脚往前走,“头发腻得很,先回去吧。”


    走过两步,身后人的声音马上紧随而来,他只一步便跟上她,声音透过风传来:“我不是有意的。”


    越雨有点懵:“什么?”


    一问出口,越雨便反应过来了,想起最初不小心摸到他大腿便如毁他清白一般,他是那样介意逾矩的行为。


    越雨当即道:“一个意外罢了,你我都无法预料,而且又没什么感觉,少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我是说方才没看清那不是雪,未能及时替你挡下,并非我有意为之。”裴郁逍比她走得快一点,忽地背过身倒退着上阶梯,偏头看她,眼底的促狭之意昭然,“可越小姐指的貌似不是这件事?”


    越雨提着裙摆往阶上走,步子慢了点,回话却极快,似是没有过多思考,只凭着直觉顺着他的话而说:“我也是说这个事,谁也不知道就恰好被我遇上了。”


    裴郁逍看她面色不变,也没有夹杂其他情绪,这才小声地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因为被砸中而委屈。”


    声音过小,越雨没听清,“你说什么?”


    走上最后一层台阶,裴郁逍转过身,目视前方:“没什么。”


    二人回到院子时,虞酌已经差人备好热水。楚檐声围绕着“虞酌速度”夸了一长串话,随后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要去泡温泉。


    在冰天雪地待了大半日,汤池正好能够驱寒,越雨也回屋拿衣服,翻开包裹时,她被眼前景象惊得脸上一呆。


    这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到底是什么?这还是她的包袱吗?


    越雨拿出一件又一件,完全看不懂如何搭配。


    正在她纠结着是不是要青色上衣配月白色裙子时,裴郁逍走了过来,夺过她手中的青衣,又随手拎起放在一旁的裙子,“这才是一套。”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叫人说不出不好。


    越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搭在一起的是一件霁青和蝶翅蓝撞色衣裙。


    包袱里还有诸如茉莉黄与豆白相间、缥碧与桃红交织的,唯一相同点就是,上身多半是简约雅致,而下裙的花纹便繁复或夸张,越雨又看了看手上橘红与槿紫的衣裳,默默放下。


    这就是所谓的上身基础,下半身就不基础吗?


    他的时尚品味还挺超前的。


    关键是看下来,几乎只有他手头那身最为合她心意,越雨简直要被气笑了。


    越雨抬眉,语气颇有几分咄咄逼人:“少将军,你是在报复我吗?”


    她大概记得这批衣裳,每身衣服的色泽都比较相近,绝不是眼前这样,清早出门前时间如此短暂,他却能搭配出几身截然不同的服饰,越雨不知该说他优秀还是可恶。


    “怎么会呢?”裴郁逍对她的怨气毫不在意,“我可是精心挑选的。”


    他这么说,加上略微挑。逗的语气,越雨便觉得更像是故意的了,可念及之前她也胡乱给他搭配过,一时间又没有办法真的怨他,只能算作两两抵消。


    越雨不看他,也不理睬他,径自往门外走。


    温泉设在院落后方,不过几米地,穿过回廊便到了。小径隔开几处温泉,候在前面的丫鬟提示前面两个都有人,越雨走到最边上的一条小径,快步迈进去。


    鞋面踩过河卵石发出细微的动静,越雨顿足,狐疑地往回看去,和来人目光相触。


    越雨还没来得及说话,丫鬟便开口问道:“公子一道的话,需要我先进去加点花瓣吗?”


    这块温泉是特地给越雨留的,采用药浴,没有添加多余的东西。


    越雨冷静一笑:“不用了,谢谢。”


    随后回视裴郁逍:“少将军这是?”


    “反正方才替你擦头发时手也脏了,我不介意帮你清洗一遍。”他的语调平稳,脸又生得实在无害纯粹,也正是这时,越雨才发现他手上空无一物,根本不是来泡温泉的,仿


    佛只是为她着想,好心帮忙。


    越雨有点迷茫,那刚才回到屋子第一时间洗手的人是谁?


    越雨婉拒:“我自己来就好了。”


    身前的少年俯低身子,眼神示意周围在用余光观察他们的下人,嗓音很低:“越小姐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感情他又开始好起面子,在意两人之间那摇摇欲坠的体面,越雨深吸一口气,既然他都不介意弄脏手,她还有什么好介意的。何况温泉边上又有洗浴的区域,只是洗个头,没什么大不了。


    浴池内轻纱飘曳,水雾氤氲,温热萦绕。


    越雨坐到木椅上,她头上发饰稀少,她拆一个簪子,裴郁逍又拆一个。顿时,发髻如云,松垮落下,青丝尽数披散在她肩后。


    一只修长的手轻拢,托住垂坠的发尾,将其尽数浸入木几盛着的水中。


    水温适宜,没过乌发,一阵暖意循序渐进地传至发根,水露飞溅,越雨的薄肩被水渍打湿些许。


    石壁上嵌着案台,其中立着一方铜镜,镜身中等偏大,恰恰将两步之遥的二人框入镜面之中。越雨正对着镜子,画面清晰。


    此刻,在她耳后为她拢发的长手倏地越过她的头顶,去捞台上那只空置的水瓢。


    椅子上没有靠背,随着距离骤减,她的侧颊无意间贴上了他腰腹的衣料,一半脸上是冰凉的触感,一半脸被水汽染热。


    雾气漫开,将镜面也染得朦胧,镜中男女姿态亲昵,庭中暖光晃荡,为这一画面增添几分旖旎。


    越雨的鼻息被热汽所抑制,吐息微紧,双肩绷得有点直,索性那半边脸的凉意很快偏移。


    镜中,裴郁逍把瓢拿到手后却只是顺着发根冲了下,看起来有点局促。随后,他打量了一圈四周,手陡然一松,抬步往一旁走去。


    越雨视线跟随,看着他拎了一张带有椅背的木椅过来,越雨仰了仰下巴,眼含不解。


    他托着木椅,好笑地开口:“越小姐是觉得这样就能洗干净?”


    经他提醒,越雨才想到额头上边根本泡不到什么水。


    “还是说——”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越小姐想泡着药浴来?那样或许会更方便舒适些。”


    话音入耳,越雨只觉萦绕脸上的蒸汽比方才更烫,她忙不迭起身,裴郁逍腾了下位置,让她坐到他挪好的椅子上。越雨整个人倚靠着椅背,湿漉漉的长发被人重新放回水中。椅背高度恰好,足以让头发没入水面。


    失去了观察镜子的乐趣,她清楚地感受到少年裹着温度的手掰过她的下巴,让她的头更倾向于铜盆。整张脸失去了碎发的遮掩,完全展露在他面前。


    瓢里的水淅淅沥沥浇在头顶,他的指腹顺着发根轻缓滑过,揉抚头皮。动作略显生疏,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倒也没有引人不适。


    他站在身后,从越雨的角度,能瞧清他凸起的喉结、流利的下颌线,到此,越雨没再往上,任由思绪腾空,视线自动寻了一个方位,定在他的衣襟上。


    虽然她拿不准裴郁逍究竟是因何一时兴起要体验洗头发的活儿,但起码这一刻,外人眼中二人关系和谐,眼下他又没有犯嘴毒,她还可以好好享受服务。


    本以为会这么沉默下去直到结束,然而并不能如她愿。


    “越小姐性子这般淡,方才究竟是因何伤悲?”裴郁逍的口吻试探,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看清她的脸色淡然,并未对这个话题产生抗拒,才接着问:“是因为对那个小孩和母亲的故事感同身受?”


    越雨的双眸似乎才找回焦点,“裴郁逍,你觉得会有人能完全理解某个人的感受吗?”


    裴郁逍懒洋洋地回:“看你想了解的是谁。”


    越雨却说:“就算是同一个人经历的也有可能不同,有时候就连自己都很难理解自己,怎么有空去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


    裴郁逍动作一顿,又继续捋顺交缠的发丝,“越小姐怎么爱讲这般高深的话了。”


    越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回到他最初提的问题,“我只是突然想,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兴许还不错。”


    若是平常,越雨可能会讽刺回去,可这一刻,她莫名没有思考便直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坦率得让她自己后知后觉地产生犹疑,还有一种对自我的怀疑——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够准确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甚至对他毫不设防?


    越雨的想法刚升起来,还没深入去思索,便被他的话语止住。


    他的嗓音在热度环绕的温泉衬托下,反而多出几分清冷,然而口吻温吞而轻柔,中和了那份冷冽,“为什么不是将这一刻变成每一刻呢?”


    越雨微微愣怔地看向他。


    那双眼睛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望过来,眼神纯粹到如同枝头新结的雪,一时间压倒了她隐匿深处的萎靡和不安。越雨内心世界的构建倏地像是长了灵魂,脱离图纸和她的构想,由不得她掌控。旭日从灰暗的领域中打破隔断,敞亮到连窗户都无法规避。


    情绪被看见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越雨只说了那一刻,甚至没有提及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在场的人更可能联想到的应是她被坏运砸到,苦不堪言,可他却略过这件事,从更早听闲聿故事的时候开始猜测。


    或许也不能叫做猜测。


    当下,越雨无比明晰地从那双眸中感到一切无处遁形。他理解了她话里所说的那一刻,也透过她不悲不喜的平静外表,看穿了其里的涌动。


    水珠随着他的指尖坠下,融入睫羽当中,越雨眉睫轻颤,“少将军说话也是这般高深莫测。”


    裴郁逍重新专注于她的长发,一边抹香皂,一边说道:“我只是觉得为了不必要的未知就放弃当下的感受,未免有点得不偿失。”


    话音一顿,又道:“但是幸好,越小姐有一颗懂得享受的心。”


    他应该是指越雨能体会众人在雪中做着没有来由的事带来的愉快感受,但结合当前来看,他说得倒像是两人如今所做的事一样,他在服务她,而她正享受着他的服务。


    越雨歪了下脸,让脖子枕得舒服点,“你是在损我吗?”


    裴郁逍淡定道:“越小姐听不出来我是在夸你?”


    “那少将军可不算对症下药。”


    裴郁逍瞥向她,越雨坐着的姿势松弛了不少,眉头也是松着的,看起来倒没有对“心”这个字感到避讳,也不像她话中那般在意。


    水温降了点,他的指腹裹着温热,擦过越雨的额角。手指移开的瞬间,裴郁逍眸色一滞。


    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未施粉黛,冷白的肌理如瓷似雪,两腮升出一片浅粉,鸦睫湿漉漉的,眼中却裹着水雾,看过来时朦朦胧胧的,让人瞧不真切。几滴水珠颤巍巍地悬在光滑的额上,有一颗自鬓角滚落,洇出一丝透明的痕,蜿蜒游过唇角,再到玉颈,最终没入衣领。


    他倏地收回视线,双眼似被滚烫的水汽烫到,只能无奈地眨了又眨眼睫,以此缓解。


    再开口时,喉干到吐字都有几分艰涩:“越小姐说笑了,我可不是大夫,顶多会一点雕虫小技,譬如眼下,越小姐可还满意我的服侍?”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尤其是最后二字,格外耐人寻味,直达耳根,带来一阵麻意。


    他顾左右而言他就不能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吗,后面话锋一转,又让越雨回想起了刚才一闪而过的、相同又荒谬的念头,从他口中说出之后,越雨反而产生一种无力感,心安理得的享受一时间变得尴尬而奇怪。


    他的脸上沾着一丝窃喜,软下来的眉眼透着蛊惑,似是在诱人道出夸奖的话语,可越雨偏不让他得逞:“没有按摩,差评。”


    搭配她的语气会让人觉得她的态度有些许变本加厉,但裴郁逍只是勾了下唇,手指轻柔地按压她的太阳穴,“偶尔感触不是什么坏事,越小姐并不脆弱,就算你不伪装,在我眼中也依旧冷静而神秘。”


    他的指腹还留在她的发缝当中,穿过


    缕缕青丝,轻磨慢按,让人的头皮都放松下来。


    薄雾袅袅,像一席轻纱,模糊了视线,无形地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有什么东西鲜明地滋生。


    又来了。


    那阵麻痒嚣张地从耳根发热、蔓延。


    令人无法动弹。


    身后的人动作停了下来,越雨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像无数个夜里清醒时做的一般,手指按抚心口,胸口上下起伏,呼吸凝重又短促。


    “怎么了?”裴郁逍手刚够着干净的布,还没抓稳,便急急看向她。


    越雨低着头,垂着眼,身子向后偏移,抵触他的靠近,连着几回深呼吸,她才回答:“许是温泉这边有点闷,呼吸不畅。”


    裴郁逍不疑有他,眉宇拧着,垂首看她:“那先出去吧。”


    越雨别开眼:“不用,我缓一下就好了。”


    头发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下淌着水,裴郁逍挑起那块布,盖在她头上,“至少先擦干头发。”


    一绺长发挂在她耳前,裴郁逍抬指撩回她的耳后,越雨当即条件反射地又往后靠了一下,整个人撞上椅背。


    裴郁逍的手指僵在半空,刚才一触即过,可她耳上的温度却热得不行,面色的薄粉渐深,隐隐泛红。


    “当真无碍?”裴郁逍又问。


    “没事。”越雨肯定道。


    想来她方才一直仰着头,空间些微闷热,水汽又太足,才会导致她不适。


    裴郁逍还想说些什么,越雨却道:“这儿不是有药浴吗?我一会下去泡泡就好了。”


    裴郁逍道:“都这样了还要留在这里?”


    他脸上的担忧不假,越雨抿了抿唇,头发都捋到了一侧,她擦拭的动作慢了点,“那我总不能这样出去吧?”


    越雨只穿了两件衣裳,可外面那件,从肩头到手臂几乎都湿的不像样,本就深色的衣裳显出更深的颜色。


    裴郁逍起初并没有那么熟练,甚至有点手忙脚乱,才不慎将她衣裳打湿。


    裴郁逍没有反驳的余地,越雨又道:“况且这温泉是露天的,空气流通,最适合我这种人了。”


    裴郁逍何其聪敏,自然听得出她这话是变相地下逐客令,他本能地摸了下鼻尖,“那就不打扰越小姐了。”


    他转身走出去,越雨倏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他又回过头,越雨的气还没舒完复又提起。


    “外头有人,若有不适,不要逞强。”


    怎么他变得比程新序还要婆婆妈妈,越雨摆了摆手。


    尚未见他背影消失在入口,越雨便穿过轻纱,走到空地处,远离缭绕的雾气,身心才好受些,只不过一路快步,又加剧了心跳。


    她垂下手,面容露出一丝挫败。


    ……


    虞酌刚来到时,问了下外边的丫鬟:“里面有人吗?”


    丫鬟回复:“方才裴公子才出来,越小姐还在里边。”


    虞酌陷入了深思。


    另一个丫鬟正端着托盘走来,恭敬唤了句“虞小姐”。


    “这送的是什么?”


    浴汤里边茶水和水果糕点都供应十足,丫鬟又端着一壶茶和一个小盒子,看起来有点诡异。


    丫鬟马上道:“是新沏的热茶和越小姐的药。”


    另一个丫鬟帮衬解释道:“我们怕打扰到裴公子和越小姐,便一直没进去伺候,这是裴公子命我们送来的。”


    虞酌马上领悟,“行,那端进去吧。”


    语毕,她也走了进去。


    还没见到越雨的人,虞酌便扬声问:“阿雨你没事吧?”


    越雨扶着额,一脸无助,虚虚地回了一句:“没事。”


    浴池中,越雨斜倚着石壁,黑发如海藻般散在水面,肩头如染桃花,两颊如敷胭脂,轻薄的里衣紧贴肌肤,曲线被散开的衣料和荡漾的水纹一同遮掩。


    她正在敛目冥想,察觉到有人靠近,也没有抬头。


    虞酌慢悠悠地开口:“若是少将军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


    丫鬟眼观鼻鼻观心,放下东西,给越雨斟了杯茶,连忙就走。越雨并未动药,虞酌看见才稍稍放下心来。


    越雨睁开眼,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虞酌秒懂,收敛道:“我在外头都要惊呆了,倒不是说不行,就是我当真以为你们二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


    “你不要加上自己的想象。”越雨提醒道,“我和他还是那样,他只是替我洗了个头。”


    虞酌的目光有点呆滞,似乎在问她“这对吗”。


    温泉、美人在此,结果他就只是纯洗头。


    可真爱洗头。


    虞酌语气颇感可惜:“这样也不好,我听枝晴说还是要学会及时行乐,譬如你与裴郁逍,虽说感情不好,但该体验的也要体验一番才叫不枉夫妻一场。”


    越雨昏昏欲睡,原本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到了后来直接醒目。


    越雨僵硬地换个话题:“你何时与她关系这般好了?”


    “昨晚无意间打探的,实在是我好奇她与舒公子二人关系怎会如此之好。”


    感情是这方面相处太好了,所以其他方面的相处也逐渐适应、融洽。


    越雨无语凝噎。


    但是……为什么是她一个未婚的来教她一个已婚的,这不对吧?


    虞酌仿佛读出她的心声,“也是同你我才这般不知羞臊,旁人我是一个字也不会提。”


    越雨不想掰扯这些事,只是回应:“好好好知道了。”


    看出她的敷衍,虞酌也没再进行下去,向她确认道:“你今夜真的要和我一屋?”


    越雨点头。


    虞酌也没有细问下去,她才脱完衣裳,泡入水中,捏了颗果子吃进嘴里:“听说华棠公主在来的路上了,刚才我交代了一下管事,耽误了点泡温泉的时间。”


    越雨奇怪道:“公主怎会来?”


    而且来的还是外邦公主。


    “九皇子听见这个消息险些魂儿都吓没了,泡温泉都没兴致。他的原话是说华棠公主会来,定是容和公主搞的鬼。”虞酌揣测道,“我听小道消息说,华棠公主之所以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临朔,是因为西邶有意和大殷联姻。”


    “那不是应该嫁给皇上吗?”


    “说是这么说,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皇后地位稳固,华棠公主哪有机会?”虞酌说道,“而且皇上有意为皇子选妃,目前适龄的只有太子和九皇子。”


    太子虽是嫡子,却非长子,而且也是因病一直拖着未曾择正妃。


    越雨问:“那为何容和公主想让她与九皇子接触一下?”


    容和可是太子的亲妹妹。


    “太子与太子侧妃鹣鲽情深,若是没有华棠到来,本是今年就要晋为太子妃了。”


    这么说也并无道理,毕竟相伴多载的情谊非外人能够轻易打破。


    第60章


    越雨了然道:“所以现在公主才想撮合楚檐声和华棠公主。”


    虞酌已经对她直呼殿下名讳见怪不怪了, 她想到在外说起容和时,楚檐声尤为头疼的模样。每位王爷都有正事要忙,太子又久居东宫, 只有楚檐声活泼好动, 新奇点子也多, 容和时常缠着他,楚檐声拿她没辙,若不是他离京一阵时日,恐怕难得消停。


    如今也是因为容和公主打听到他在滟鸣山庄享清福,才推荐华棠来感受一番临朔的冬。


    “我估计晚饭的时候,公主差不多就到了,昨日一面, 我瞧着那公主也不像是不好相与之人。”虞酌眸光闪动,那是趋向于商人看见可拓展客户的光辉。


    虞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与外邦也有交易往来, 只是殷邶两国频繁交战过于敏感,但若如今能让公主欣赏满意,那于虞家也无坏处。


    温泉的暖意驱散了疲惫, 虞酌喟叹出声:“说起来,我也许久没来庄子, 还是这里舒服啊。”


    越雨觉得好笑:“你家里不是也有浴汤?”


    虞酌看了她一眼:“那不一样。”


    越雨问:“有何不同?”


    “在我家时,你可不会与我一块泡。”虞酌刚说完, 手上便抹了点香皂,往她身上蹭, “我替你擦肩吧。”


    越雨贴着青石壁后退,“不用了吧……”


    “你这便是与我生疏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越雨狐疑地望着她, 直到虞酌的脸色险些垮下来,她才平静回道:“那好吧。”


    虞酌瞳孔闪过一丝得逞,似无意地往她光滑的肌肤上一抹,嘴里不满道:“你泡温泉都穿这么多,是在防谁啊?我吗?”


    越雨也用玩笑的语气回敬她:“你猜对了。”


    虞酌“啧”了一声,“这玩意听说加


    了什么来着,我忘了,貌似能美白养颜,一会也给我抹抹。”


    越雨感受着她的指尖游走于脸和锁骨,抹上来的香膏滑而不腻,一阵温润,伴随着轻慢的揉按,越雨舒服又随意地应了她一声:“行。”


    虞酌笑道:“你还怪会享受的。”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越雨脸上的和颜悦色倏然一僵,身躯绷紧。


    虞酌恍然抬眼,停下动作:“怎么了?是这东西太刺激了?”


    越雨尝试放松下来,过了片刻,才回她的话:“不是。”


    虞酌抹完手指上残留的膏,又往圆罐探去,却被越雨阻止:“我帮你吧。”


    虞酌怪异地看她:“还有点没擦呢。”


    越雨:“刚才我自己已经涂过了。”


    虞酌并不质疑,遗憾道:“可惜了,我手法还挺好的。”


    越雨勉强道:“我的也还行。”


    紧接着,虞酌便体验了一顿“还行”的操作,她抹得还算均匀,可力道却掌握得不大好,捏得虞酌腰酸背痛。可见她兴致勃勃,虞酌又不好打击她的信心,只好委婉让她纯涂抹就好,不必按摩。


    众人准备用晚饭时,华棠将将抵达山庄门口,赶上这顿饭。


    原本越雨还以为楚檐声要躲着,却没曾想他光明正大地出现,还礼貌迎接华棠公主。


    众人落座,楚檐声说道:“虽说是便饭,大家围着坐拥挤了点,但桌上的菜式都是临朔特色,不知是否合公主口味?”


    相聚在滟鸣山庄的几人本就都是好友,没有那么多讲究,华棠公主坐在上首,却也没有不适。


    她今日未曾遮面,刚走进来时便让人眼前一亮。


    华棠是典型的西邶人长相,骨相优越,五官精致。一张脸小巧却不失大方,眉若春山,眸胜秋水,唇角勾出笑靥时,颊侧梨涡骤现。所梳发髻与大殷女子略有不同,两侧取部分编成麻花辫,其余长发天然卷翘,如流泻于腰后的波澜。


    华棠回言:“怎会?在我们西邶,常常是坐在一块,在草原上围炉炙肉,喝蒙了便席地而睡,有时正是免了礼仪,才能让人与人的距离更近。”


    楚檐声道:“公主性子倒是直爽。”


    华棠微微一笑:“是大殷人都过于委婉。”


    众人陆陆续续动筷,江续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公主怎会想到来滟鸣山?”


    华棠抬眸,指尖摸索过碗底,“我听容和说滟鸣山美景一绝,到此一看,滟鸣山上白雪满山,倒是令我想起了家乡。”


    她的目光忽地变得悠远。


    原来是思乡。


    江续昼道:“原是慕名而来,虽然我自幼在临朔长大,却也是头一回来滟鸣山,与记忆中的雪山的确有几分相似。”


    二人一来一回,语气如同在唠家常。


    “若有机会,我也想邀请各位到溯乐神山同游。”华棠说道。


    程新序道:“早闻溯乐神山雪景如画,若是有缘,我也愿到西邶走一趟。”


    其他人也一道附和。


    “如今我不请自来,希望没有叨扰到各位。”华棠说着。


    虞酌连忙回了句:“公主能来,我们万分欢迎,只要公主不嫌招待怠慢即好。”


    华棠举杯敬向众人:“在滟鸣山庄相聚是缘分,能与大家相识亦是幸事,我敬大家一杯。”


    杯盏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公主有没有考虑过要在滟鸣山游玩几日?”楚檐声问。


    “驿馆中仍有事情需要打理,所以我只会在此小住两日。”华棠回道。


    “近日天气很好,公主闲暇时可以去瞧瞧山顶的风光。”


    “九皇子的推荐自然是好。”华棠看向他,弯眉浅笑,“我听说九皇子几年前便广游天下,想来你认可的风景不会令人失望。”


    楚檐声无奈道:“我猜是容和又同你说了什么吧?”


    华棠不置可否。


    “如今车马太慢,耗时长,我也只是出过两三趟远门而已,并没有这么了解。”


    “身为皇室中人,能出宫一趟已是不易。”华棠颇为理解,目光有点悠远,似乎透过他在自叙,很快复又回归平静,“容和说,殿下还去了一趟南疆,南疆路途可是远了不少,殿下可遇着什么新鲜事?”


    楚檐声说:“南边的山水如画,湖泊清澈,美轮美奂。”


    他顿了下,又道:“我对临朔反而不甚了解,不如这几人,若你在临朔想去哪里,不如向他们打听。”


    程新序立马接话:“虽然我们几个没出过几回远门,可临朔大大小小的地方我们都一清二楚,公主若想玩的话,我们可以为您推荐。”


    “春天快到了,如果是踏青,适合去何处?”华棠问。


    “绵阳山富有春意,独具特色。”李泊渚道。


    “鹭渊湖可以划船游湖,亦是不错。”程新序道。


    “我们滟鸣山不止冬季,赏春也很不错。”虞酌自豪开口。


    “滟鸣山风光无限,这两日我会细细领会,鹭渊湖我倒也有所耳闻,听说晴溪坪和见溪坪与之成为临朔三秀。”


    虞酌怔了下,而程新序却镇静地回道:“溪湖各有千秋,但还是鹭渊湖更有意思,公主定会喜欢。”


    “认识你们真好,与你们相处才让我有种朋友的感觉。我们西邶人便总是与伙伴出游,不会过于讲究男女大防,朋友间也不会被所谓的阶级束缚。”或许是大家和乐融融的模样让华棠有感而发,她眸光闪了下,脸上一片真挚。


    楚檐声举杯道:“我们大殷也重友谊,希望两国能够友谊长存,共享繁华。”


    也是这时他才有几分皇子的风度,越雨默默看着他装,众人纷纷举杯,垂眸饮酒时,越雨瞥见楚檐声朝自己表演了一个wink,越雨回了个“六”的手势。


    裴郁逍入座后便未说过话,却忽地出声:“你们西邶人还挺重友谊。”


    如他平时的调调,手肘随意搭着越雨的椅背,语气也是随意。


    越雨听见他的话也只是有点奇怪,收回手势,唇将将碰到杯沿,手中的酒杯便被人夺了,越雨偏头看向始作俑者。


    裴郁逍的杯已经空了,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此时正拿着她的酒杯,在越雨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将酒液往自己的空杯上倒,一杯倒尽,他缓缓抬睫,目光意味不明,唇角却勾着若有似无的笑:“越小姐还是少喝为妙,我可不希望又在我的床上看见你。”


    他看过来时,那道目光便让越雨无所适从,嗓音小到只能让她听清,听清字眼后,她只觉那道目光交杂的热度更深地烧向肌肤。


    如果没有提前与虞酌说好一起住,那他们屋里只有一张床,她要是喝醉了,可就要与他一同睡了。


    她仓皇错开视线:“你放心,今夜我不与你同屋,不会认错床。”


    裴郁逍心情舒爽地给她斟茶,却听见她突发奇想似的开口:“不对啊,要是我睡了床,你打地铺不就好了?”


    理所当然的语气,偏偏又有道理到让人无法反驳。裴郁逍手一抖,茶险些洒出来。


    就在这时,华棠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朋友相聚,少将军还陪越小姐一同出游,当真感情深厚。”


    裴郁逍扬了下唇,似感愉悦:“公主眼光真准。”


    虽然他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态度看起来却好了点,尽管这是出自在外人面前不得不装的原因。越雨不由问他:“你是不喜欢这位公主?”


    身边的人一时没有回她,反而定定看着她,手不知何时又搭回她的椅背,指节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脊背。


    越雨肩头微耸,目光飘忽。


    她与他不同,实在不善于应付这般亲密的举动,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少年的嗓音难得严肃几分,生生将她的视线重新拉回。


    裴郁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面上:“纠正一点,越小姐不该问我喜不喜欢旁人。”


    几乎是话问出来时,越雨便大致醒过神来。裴郁逍自幼与西邶人在战场上打交道,亲生父亲更是死于西邶人的算计当中,能心平气和地同台说一句话已然不易。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裴郁


    逍心量还真没这么小,对他来说公主或者其他西邶人都一样。


    越雨垂下眼睫,自知说错话,软下语气道:“下次不会问了。”


    裴郁逍怔了下,他还没说完后文,她怎么就一副要气不气的模样。


    越雨话音安抚:“你别生气。”


    “你明白我意思了?”裴郁逍道。


    越雨点头:“我知道你意思。”


    裴郁逍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怎么感觉她理解了,又没完全理解。


    大家相互交谈,楚檐声正想走过去和程新序李泊渚喝两杯,冷不防被人叫住,即将起身的腿愣是按在了原地。


    “殿下,或许这么说会有点冒昧。”华棠道。


    冒昧你就别说了。


    楚檐声内心os,脸上却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公主不必拘谨,请说。”


    “此前我还以为殿下游手好闲,可如今却似乎不同于其他王爷。方才的话既有大国风范,又有深度。”华棠的眼眸极美,如今看过来,眼底一片繁星。


    楚檐声眨了眨眼,没记错的话,华棠的目光刚从那两人身上收回,他移开视线,幽怨地盯着那边聊得热火朝天的越雨和裴郁逍,心生怨怒。


    他们就不能注意下吗,这一桌基本上都是单身狗,他和华棠还在风暴中心。


    华棠仿佛看出他的忧虑,平静道:“殿下安心,我与殿下初次见面,我只是想为之前肤浅的看法为你道歉。你我心知肚明我此番多半是来大殷和亲的,可具体是与哪位皇子并未定下,我们还是活在当下更好,不必思虑太多未知的事。”


    楚檐声安下心来,他一没权二没势,他宁愿相信有哪个王爷哥哥把王妃休了也要娶西邶公主,也不信和亲对象会选中他,而且她的观念倒说到他心上。楚檐声懒洋洋地敬了一杯酒,“你这个观点倒是中肯。”


    一顿饭下来,大家没有顾忌什么吃饭规则,也没有扫兴的话题,就算是寻常小事,华棠也能听得津津有味,她虽不多话,却是极为称职的倾听者,偶尔还能发表独特见地。总而言之,并没有突然被人打断加入的陌生感,反倒聊的还算愉快。


    吃完晚饭,几人皆是微醺。


    华棠先行离去,其余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前堂,越雨跟在后边,裴郁逍也不紧不慢地落后于她。


    越雨同虞酌说了声回屋拿寝衣,虞酌便先行回去。她今夜吃了点酒,走到屋檐下,眼眸受光指引,直直抬头望去。


    婆娑的枝影上,月圆如盘,流光若水。


    越雨细看了几分,忽地改变刚才的想法。


    “真想再看几次今夜如明珠般的月色。”


    她的语气复杂,似叹惋,似怀念,却又平淡得如同无心之语。


    身后传来裴郁逍疑问的声音:“你说什么?”


    她说那话时的嗓音很低,仿佛呢喃一般,裴郁逍又有点心不在焉,只堪堪听见几字。


    话也不是对他说的,越雨不打算复述一遍,“没什么。”


    二人很快回到屋内,越雨抱上自己的睡衣,踏出门槛。


    越雨想了想,还是决定交代一声,于是手指了指虞酌屋子的方向,回头道:“那我就过去了?”


    裴郁逍今夜尤为寡言,多数时候都是支着下颌侧耳倾听,似乎对桌上话题无甚兴致,多喝了几杯酒却也不上脸,眼底清醒十足,话音也是清晰明了:“好。”


    越雨礼貌地点了下头,刚挪动脚,又听见他开口道:“我送你。”


    越雨喝了点酒,行为要比平时更迟钝,还没待她反应过来,手上一空,原本抱着的寝衣被少年自然而然地接过。


    大家住的这么近,就两步路有什么可送的?


    越雨不解,但少年大步越过她,迈在前方,她只好跟上。


    几个屋子前后分布,前边三个,后面两个,位于后边的屋子要大一点,裴郁逍住一间,江续昼住一间。而虞酌是住在山庄中她一直住的屋子,正好毗邻他们这个院落。


    刚穿过前后屋相接的连廊,越雨便顿足道:“在少将军的好心提醒下,我只喝了点酒,走路还是不打紧的,我自己去就好。”


    裴郁逍也停了下来。


    不知是夸她贴心还是怪她疏离,她连他送她的理由都替他想好了,而且还暗暗损他夺酒一事。


    他眼眸幽深,随后道:“行。”


    不知是不是越雨的错觉,他这个字说得缓慢,还有点生硬。


    “人都走了,你就别看了。”江续昼越过门槛,手肘刻意撞了下裴郁逍的肩。


    廊道上,树影坠地,灯笼晃荡。少女的裙摆荡开涟漪,在掠过转角的廊柱时,与残叶一同隐没,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裴郁逍收回眼,“我在看那棵树,被风吹斜了。”


    江续昼好奇地盯着那棵树瞧,树枝的确歪向一边,但他没有放过打趣的机会:“你看一棵树也能看得心神荡漾?”


    裴郁逍:“……”


    江续昼成功在裴郁逍脸上看见微妙又僵硬的神色,心情大悦。


    裴郁逍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语气仿佛掺了冰渣:“你是来我这胡说八道的?”


    江续昼挑了下眉,得寸进尺地提议:“今夜月色好,我是来找你赏月的,若你实在寂寞,我也不是不可以陪你一晚。”


    裴郁逍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去找程新序吧。”


    这句话颇具深意,江续昼几乎第一时间便能领会。其一是程新序此人通常不太着调,江续昼与其可谓病友;其二是程新序再不正经,也略懂岐黄之术,若有病,可找他治。


    江续昼脸上茫然,仿佛听不懂,“你莫不是吃醋了?”


    话音刚出,裴郁逍眉峰一凝,唇线抿得极直,“谁醋了?”


    “我与你感情更好,自是找你才对。”说完,江续昼也恍惚反应过来,“你莫不是——”


    “想到弟妹身上去了吧?”


    “没有。”裴郁逍回的很快。


    江续昼轻笑。


    裴郁逍直直绕过回廊回屋,后边跟着的人比他要悠闲自得,恼人的声音不依不挠地追着他:“少将军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够坦率啊。”


    江续昼勾着他肩,“你要真希望她留下,直接言明不就成了?”


    维持着原有的关系,越雨都渐渐疏远他许多,若是把这虚假关系再搞得不清白,她岂不是连旌霞院都待不住了?


    裴郁逍蹙了下眉,“还早着,再说,她与虞酌多日没有彻夜长谈,给二人留点空间也是应当的。”


    “你就是这么哄自己的?”江续昼除了对他的话不可置信,还有点惊奇,他这次竟然没有否认,本以为他急了会说他与越雨没有感情。


    话说回来……


    江续昼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开窍了?你要是逃避我这个问题,今夜我就赖你屋里不走了。”


    ……


    好不容易把江续昼撵走后,裴郁逍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毛笔划过空荡的砚台,转了两圈,他才回过神来,恍若想通了什么一般开始磨墨。


    片刻,摊开一张纸,缓缓落笔。


    仔细一看,纸上的内容,与越雨塞在香佩里的纸条如出一辙,却又多出一些字符。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收笔,搁回笔架,满意地弹了下纸沿。


    看了许久,他脸上的神采飞扬恍然一滞,似涌现几分懊恼。


    他马上将纸揉成一团,貌似想起什么,又把纸摊开。


    他好像忘记了一两个愿望。


    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但这个岔子却让这张纸条有了能留下的机会。


    差了一两个总是不完整的,令人看着不舒服。


    裴郁逍这般想着,将纸条整整齐齐地折叠起来。他也不急着去搜寻关于愿望遗失的记忆。


    越雨的愿望不多,也不算难,等他想起来再补充即可-


    一处护卫极多却格外安静的院子里,女子的嗓音泠泠,“不用再等了。”


    刺桐道:“是。”


    刺桐没有问她怎么这么短时间便改变了主意,她知道公主一定会报商大人的仇,只是目前还没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公主便下狠


    手,这盘棋不知后续要如何走。


    华棠掀了下眼睫,“若联姻对象成了九皇子,那长月烛还远吗?”


    刺桐提醒道:“可九皇子难堪大任,联姻一事多半取决于殷朝皇帝。”


    华棠说道:“我对楚檐声不反感,他手上又有长月烛,比其他太子王爷要好许多。”


    华棠没有同她吐露太多,这个九皇子不显山露水,一般像这样的人总会给人惊喜,她不认为楚檐声和他呈现的那么简单。还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他的长相实在无可挑剔。


    虽然裴郁逍的样貌要更为突出惊艳,可他像剑鞘下的刃,过于锋锐,而楚檐声和江续昼却是如玉如琢、温和多情的长相,风趣的同时又不失格局。


    尤其是江续昼……


    和记忆中的商大人……


    极像。


    想起商溯,华棠摇了下头,试图将莫名其妙入侵脑海的江续昼赶出去。


    商溯是商溯,那个厚脸皮的轻浮男怎么能与之相提并论?——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最近状态不太对,所以停更了一段时间,码字速度比较慢,需要梳理一些剧情。[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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