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雪雾笼罩, 满山苍茫,晨光浅淡到无法将高大的树顶点亮。
裴郁逍走出屋时,正听见一阵窸窣却又显得热闹的动静。
临近院门的树下, 一个融了大半的雪人正歪歪扭扭地立着。
裴郁逍尚未看清雪人的五官, 空中蓦地划过一道弧线, 状似拱桥,蜿蜒如虹。白虹越过雪人,转瞬而过,那交织而成的雪随即纷纷落下,从头至尾,从高到低。
雪落下帘幕,还有几片雪花不安分地赖在人的裙摆上。
裴郁逍抬起眼睑, 瞧见拿着一桶雪泼出“彩虹”之景的人此时放下了木桶,她脸上还余留方才玩乐时来不及收敛的笑, 双眸熠熠, 笑靥明媚。
之前越雨的快乐似乎总是浮于表面,亦或是稍显即逝,裴郁逍极其清楚她此刻流露的是不加掩饰的真实模样。
她身上穿的是他为她挑选的衣裳, 纯白狐绒斗篷之下,衣色青蓝递进, 由浅至深。下一刻,那裙摆轻扬, 似于白纸上晕染成花。
雪地上,少女斗篷敞开, 如蝶翼蹁跹。在她靠近的一瞬,空气中的凛冬味仿佛被划开一道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沁人又熟悉的馨香。
越雨还没开口, 忽地足下一绊,双脚陷入雪中,半个身子直直朝前坠去。以这个距离,她势必会摔入裴郁逍的怀中,意识到这点,她面上的笑意骤然一滞。
越雨眼珠一动,正苦寻支撑点的手倏地停顿,双腿一软,控制住前倾的趋势,正要原地跪下,尽量避免和他正面冲撞。然而双膝还未挨到冰凉雪面,手肘便被人稳稳托住。
往日格外之淡的气息顷刻间灌入,裴郁逍下意识抬手去接她时,刻意屏息敛神起来,却仍抑制不住莫名涌起的浮躁。
在此之前,裴郁逍的姿势实在局促,用身子去接,或者拦腰揽肩都会更方便,而他却似临时改了动作,朝着她的手臂而去。一个执着于往雪地下跪,一个硬生生使劲扯着她手臂迫使她站起来。
两人都有一种莫名的避嫌感,只是越雨太过关注自身,没有注意到这层意味。她被强拉着站起来,抽回手,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派风轻云淡。
裴郁逍手心一空,停在半空须臾,便又若无其事地背回身后,他的面色亦是淡定,可衣袖下的手却微微蜷起,他登时开口:“越小姐这般激动做什么,竟走在平地都能摔着?”
他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似乎在用声音盖过其他地方传来的声响,以此来掩饰什么。听在越雨耳中,却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越雨皮笑肉不笑地回:“少将军说笑了,我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平地摔高手。”
“越小姐才是在说笑。”裴郁逍也在笑,却比她的真实些许,仿佛是对她这个说法感到有趣。
越雨的笑意荡然无存,语气含着似有若无的嗔怪:“那还不是拜少将军所赐?我这身裙子的裙摆长了点,才不小心踩着。”
裴郁逍低眸瞥了一眼,那件长裙迤逦至地,遮住了绣鞋鞋面,行走时踩到裙摆再正常不过,他悻悻道:“是我思虑不周,其他几身裙子并非如此。”
想到其余色彩丰富的裙子,越雨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虞酌从后拉过越雨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青色的上衣料子,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别说,这身衣服其实还蛮好看的,原来是少将军搭配的。”
越雨自然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要是喜欢,明日我跟你换着穿,都是新衣,我还未曾穿过。”
“好啊。”虞酌笑着回应。
裴郁逍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干咳了一声,“你原先想同我说什么来着?”
“哦,今早游焕来过,让我转交你一声,军中有要务待办,少将军恐怕得早些回去。”越雨顿了顿,“路途遥远,你今日赶回去,晚饭前还能抵达军营。”
原来是想着他就快离开,所以在见着他那一刻才会这般喜悦。如今还这么体贴地为他算好行程,当真是急不可耐、迫不及待。
裴郁逍气笑了,“那游焕为何不直接告知我?”
越雨道:“可能是因为恰好碰见我?我见他行色匆忙,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办。”
裴郁逍问:“今日不是要去看雾凇吗?”
这下越雨没答,虞酌便替她再次解释了一遍:“华棠公主清晨去了一趟山上,夜半雨雪交加,厚雪堆叠,寸步难行,她说大家也别出门了。冻便算了,山上路窄雾厚,高树掩目,看不大清路,有点危险。”
华棠也收到了驿馆的来信,失了兴致,只好先行离开山庄。虞酌替她感到可惜,昨晚才来,只泡了次温泉,还没赏到美景便要下山,好在下山路是人工打造的,相对而言要畅行许多。
至于裴郁逍,他再无其他疑义,他无奈般同越雨交代:“天寒地冻的,别玩太久,尽早回屋,我还备有其他厚衣服,若是觉得冷便拿来穿。”
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实在不像他,越雨慢慢地能理解他以“夫君”名义进行的一系列关切,就比如此时,他说的这些话虽然体己,但越雨能听出几分僵硬,想来也是和她一样,还不太习惯。
但越雨与他不同,他能装得自然,越雨却不太会装。
越雨应了一声:“你也是。”
三个字,毫无感情,敷衍至极,听起来比冰天雪地还要冷。
裴郁逍的衣袍被风吹得微摆。
“还有别的事吗?”
眼前少女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看来,裴郁逍咬牙切齿道:“没有了。”
说罢,他挪了挪脚,脚下的雪没到靴底,令人抬步都艰难几分,也难怪越雨会摔,昨日的雪实在是比现在的要薄点。
虞酌伸了个懒腰:“好困啊,我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程新序不满撇嘴:“起都起了,还要回去睡觉。”
李泊渚打了个哈欠:“今日属实太早了,我也要再睡会。”
程新序怪异地盯着他:“你不是读书人吗?”
李泊渚温和笑答:“读书人也要精神饱满才行。”
“反正也上不了山顶,散了,各回各家吧。”楚檐声下定论般开口。
他一说,其余人自然没有意见,毕竟众人晨起本就是为了看雾凇,如今
看不成,自然还是休息为上。
打哈欠仿佛会传染一般,程新序眼皮也开始打架,四周瞄了一眼没人察觉他的倦意,又虚虚打了个哈欠,忽地意识不对,“怎么没见到江少卿,他还没起床?”
虞酌大方解疑:“他刚出门便听公主说不宜出行,便又回去了,估计还在睡着。”
程新序心想他还怪机灵的。
越雨和虞酌一并回到屋中,两人喝了杯热茶驱寒,正准备躺下,便听见一道敲门声响起。
“别告诉我是程新序。”
“是他的话我就要敲他脑袋了。”
虞酌卷着棉被碎碎念着,越雨前去开门。
越雨打开门,看见来人模样,往屋里说了句:“很遗憾,不是程新序。”
听罢,虞酌倒头躺下。
越雨回头看向下人,这人一直伺候在几位宾客居住的院子,越雨对她有几分印象。
越雨问:“有什么事吗?”
下人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她,回道:“回越小姐,是裴公子要请小姐过去一趟。”
越雨蹙了下眉,难道他还有别的需要交代?
虞酌听清了话,鼓舞式开口:“估计是有什么私事要与你说,你快去快回,我会等你的。”
其实她内心却不这么认为,许是裴郁逍要一个人离开,不舍得越雨才这般。
越雨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裴郁逍找她一般没有什么要紧事,而且她与他之间的相处愈发怪异,如今听到他要单独找她,越雨第一反应是回避。
可是她又没理由拒绝。
这时,下人又道:“裴公子准备出山庄了,希望姑娘能送送他,不会耽误姑娘的时间。”
越雨将才挂好的斗篷披上,礼貌道:“好吧,我随你过去。”
越雨迈出门槛,将门掩上前一刻,听见虞酌调侃的话音落下:“不用太着急,好好送送人家,毕竟再见面就是过年的时候了。”
离过年也不过几日的时间,有什么好在意的。
越雨心底苦笑。
走出虞酌的院子,越雨越想越不对,方才出自种种缘由,她被绕进了她和裴郁逍的古怪关系当中,思前想后五味杂陈,隐隐忽视了一点。
问题回到最初,若是裴郁逍有事要和她说,按他的性子来看,他应该是会直接来找她才对,怎么会弯弯绕绕地让人来请她?
越雨顿足,向下人确认道:“你确定是裴公子找我吗?”
下人背影一滞,回头应道:“是的。”
她脸上虽然含着笑,却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越雨敏锐地眯起眼,并不打算揭穿她,只是还没等她再探出口风,她脖颈一痛,眼前蓦地一黑。
刚才那位下人卸下了友善的面目,看着兜头被麻袋罩住的人,目光格外凉:“越小姐还是挺敏锐的。”
“反正也是出了院子就带她走,我索性把人打晕了,不碍事吧?”给越雨套了麻袋的男人说道。
“不碍事,将她带走吧。”柔渺用手指了指方向,“主人已经离开山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她虽是下人,但颐指气使的做派明显比这个男人的地位要高。
男人得了授意,迅速将越雨扛走。
——
草草住了一夜并没有什么需要拾掇的物品,裴郁逍整理完毕,正打算将越雨的衣物带过虞酌屋中给她,迈出门槛,便撞见迎面而来的游焕,裴郁逍的脸上微微露出疑惑。
“公子,上回在园会中吩咐赵十三行事的人有眉目了。”游焕禀告道。
裴郁逍问道:“赫俊?”
游焕颔首回:“没错。先前我们苦寻无果,未曾想过这人会藏身在这么远的山庄之中,而且还不是一般人家的庄子。早上我来寻公子,看见一人样貌与他们口中形容的赫俊有几分相似,可惜他比我熟知山庄地形,一路从山道回到庄内居民屋舍,之后我便没能找到。”
裴郁逍看了眼手中的行囊,忽地放到桌上,“军中有何要紧事?”
游焕不解他为何突然转变话题,仍老实回道:“赵公公又来督察了。”
裴郁逍像是意料之中,淡淡道:“不必回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赵逢恩在铁翎营可谓是只手遮天,也就只有裴郁逍敢将他不放在眼里,而且还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
游焕想说些什么,可他又是裴郁逍的人,总不好长别人威风,何况在这里游玩能让公子和少夫人培养培养感情的话也是好事一桩。
只不过……
赫俊这人给人一种摸不透,又令人安不下心的感觉。
裴郁逍眉宇微凝,“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一下。”
他看了眼游焕,又道:“你也不必回去这么快。”
游焕谨遵吩咐。
“笃笃……”
两道敲门声响起。
虞酌嚷了一嗓子:“门没锁,阿雨你回来了直接推门就好。”
然而第三道敲门声再次响起。
虞酌蹙着眉,不耐烦地裹着披风过来开门。
门甫一打开,一阵凉风侵入屋内,一半寒冷一半温暖。
裴郁逍没有窥探屋内,目不斜视地问:“越雨不在你这儿?”
虞酌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她本就昏昏欲睡,不甚清醒地记起来越雨是去做什么的,反问道:“你不是差人叫她过去吗?”
她才涌起困意,眼皮快垂了一半,隐约看见裴郁逍的面色瞬间如同结冰,她的困意消失大半。
少年原本平和的语气也扬了起来,一时间多种情绪交加,“我若是找她定会亲自过来,差哪门子的人?”
虞酌听出来裴郁逍的语气不太对,连忙道:“许是下人搞错了,山庄很安全,你先别急,我会派人去找阿雨的。”
游焕过来道:“这一路上都没有看见少夫人。”
虞酌说话时没有多少底气,两个院子连着,越雨没理由去其他地方,而且她也亲眼目睹柔渺将越雨带走。
她当下立即吩咐人去寻越雨,周围的下人都纷纷行动起来。看着这幅场景,她却没有放松下来,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出岔子。
……
程新序不是被下人的动静吵醒,而是虞酌疯狂敲门声叫醒,打开门便看见虞酌焦灼的面色以及迫切的话音:“有没有见着阿雨?”
程新序马上回:“没有。”
隔壁的李泊渚也出来了,他一下捋清了情况:“阿雨不见了?”
程新序问:“那她有没有在裴郁逍屋子?”
虞酌回的很快:“没有,裴郁逍也没见着她,他已经到处去寻了,我们也出去看看。”
还没来得及回应,院门阔步走进一道人影。
众人来不及行礼,只听楚檐声喘着气说道:“阿雨如今被活埋雪里昏迷不醒,我已经和裴郁逍说过了,他们正往山顶去。”
他们还没能消化这两句话,楚檐声又道:“没时间解释这么多了,我们只剩半炷香的时间。”
众人神色一变。
楚檐声急忙转身而去,转眼间,两侧刮过一阵风,乍一看,那三人已经冲出院门。
第62章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前, 楚檐声在屋里睡得舒舒服服的,只是才刚入睡便做了个诡异的梦——
满树挂满冰晶,银丝千缕, 深雪遍野, 一个人正被歹徒埋进雪底, 画面很快从他们的背影切换而过。
楚檐声看清了雪下人的面容,眼熟到不能再熟。
他乍然惊醒,只是一瞬间,假设梦境的判断便被他推翻。
他没有做梦。
他与越雨是同一时间穿越,拥有同一个系统,虽然系统未曾出声,但他笃信这正是系统传输到他脑海中的画面。
楚檐声翻身下床, 急匆匆出了屋,恰好在院外撞上往外而去的裴郁逍, 他抓着重点同裴郁逍说明情况, 又让姜如银去加派人手着手搜寻越雨。
彼时,楚檐声疾驰而来,衣衫不整, 腰带未扣紧实,就连那件貂绒大氅也只是搂在臂间, 似是忘了穿戴。而裴郁逍刚从虞酌那边过来,他本就对越雨失踪一事心中存疑 , 也没顾及楚檐声的语无伦次,即刻抓到了关键词。
时间不等人, 楚檐声不信系统会眼睁睁看着越雨受难,他疯狂地在脑中呼叫,再到嚎叫, 然而始终未得回应。
如今众人也往外去寻越雨了。
前去搜罗人手的姜如银撞上楚檐声,“殿下,山庄居民屋处有条小路通往后山,我们往那看看如何?”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想问,却又没问出口,只是点了下头,随即大步迈去。
他的心随着向上攀爬阶梯的步履而跳得越来越急,祈祷着最初出发找人的裴郁逍能早点发现越雨。
——
雪渐渐下大。
穿过石阶,前面的雾凇越来越密,游焕问出心中疑惑:“公子,你是怀疑少夫人失踪和赫俊有关?”
裴郁逍走在前面,两步化作一步,“不是怀疑,就是他。”
从楚檐声那里得到消息时,裴郁逍便问了游焕跟踪赫俊去的地方,游焕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想通了这个推断。少夫人是在虞小姐的院子不见,短时间内他们要想带走人只能满足路程短、准备充分的条件。赫俊此前又凭空消失,有过前车之鉴,难免容易让人将二者联想起来,不得不防。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游焕跟踪赫俊的地方。
石阶两侧尽是高树林立,树下积雪正厚。
“少夫人会在哪呢?”游焕这般说着,只见裴郁逍快步走到石阶外,那棵树下的雪格外厚。
游焕又看了眼四周,像是在辨认周围的地貌,随后并未和裴郁逍一起挖树下的雪,而是去了山侧。山坡与平地的距离不算高,台阶通上亦通下,下面同样余留积雪,平地虽不够空旷,却直达环山大道,雪并不算厚。
几堆雪被剑身铲平,又叠到了一旁,其他人抵达时,已经截止到半炷香的时间。
风雪后的山间沉寂至极,隐隐藏着不安,徘徊在众人心头。
楚檐声俯身雪上,听了又听,仍然只有雪下的声音。每每抬头看见的雾凇和雪景都与梦境如出一辙,偏偏那个梦给人的画面实在太小,限制了范围,叫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个方位。
楚檐声手抖得不像话,口中呢喃不清地说着:“系统,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
虞酌一路上不知疲倦地喊了无数次越雨的名字,纵使泪珠滚动于眼眶,声音也染上了哭腔:“楚……殿下是不是骗人的,阿雨才出去没多久,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的吧?”
李泊渚和程新序喘着粗气,声音也接近嘶哑,紧皱着眉拿工具推开面前的积雪。
程新序很想说些什么安抚她,可莫名地,他又觉得楚檐声不会撒谎,加上裴郁逍的行动,越雨兴许凶多吉少。
可越到这种时刻,越需要人说点什么。程新序连脸上被风吹得干疼的感觉都丧失不见,咬咬牙,手上的动作也加了把劲,“阿雨福大,不会出事的。”
李泊渚瞧了眼他的手,雪下的双手红至手腕,他音调比往日少了几分平静,缓和中突出几分刻意:“那你可得仔细点,别磕着她。”
程新序粗鲁的动作立马变轻。
唯有一人安安静静的,可他手中的动作却未停过,既小心翼翼,又维持着飞快的速度。
这是与今晨完全不同的想法,仿佛从梦境跌出现实,裴郁逍从未有过一次那么厌恶这些积雪。
又是寻觅未果。
裴郁逍问向游焕:“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楚檐声补充:“这里一大片都是雾凇,距离最近,肯定是这里,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具体方位。”
游焕心底惴惴不安,夹杂着懊悔,一瞬间愣了一下,马上在记忆中寻找。
他正好倚靠在崖边的树下,不禁上下扫视一轮,目光倏地一顿。
恰恰是崖下的一片空地。
肉眼所见的雪地平坦,如无人经过之地。
裴郁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无可疑的雪堆,平地上也有虞酌和其他下人正在排查。
他的目光划过坡道。
坡旁的雾凇悄然撒下冰晶,这处山道如崖,隔开下路,不算崎岖,却也绝不算平展,只不过如今覆上厚雪,令整个斜坡平整如缎,随地形起伏,甚少褶皱。
又一块冰晶落下时,裴郁逍眸光一定,越过木栏,靴子陷入雪中的一刻,脚下瞬间踩实坡道的石岩,雪比起方才的山道要薄一些。
接着,他的动作毫不迟疑,屈膝跪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手中的剑也没有闲置,不停地用剑鞘去丈量雪的深度。
不远处,细碎的银丝混入雪中,与皑皑白雪缠绕、交融,无序又隐秘。
裴郁逍用剑鞘划开上层白雪,仍不见底。楚檐声见状,飞快地向斜坡而去,一路借助树身站稳。
裴郁逍徒手挖出一个孔,雪堆中很快出现一抹蓝色,丝绸质感让他沉重的心猛地跳起来,又挖开了一部分雪。
布料落入众人眼中之际,虞酌惊呼出声:“是阿雨今日穿的衣裳!”
裴郁逍道:“这是裙摆,先挖上面的雪,让脸露出来。”
斜坡中暗藏凹陷,正好容纳一人之身,而山道上斜对当前位置的雾凇相对稀少,雪被人从道路上均匀挖出,又埋到坑中,铺陈开来,自然伪造得与斜坡地形相一致。
二人估量着越雨的身位开始动手,楚檐声压低身子,唯恐用道具伤及越雨,只好徒手掏开厚雪。
虞酌等人将越雨身上的雪扒开,光是不断刨开雪层就已经令人感到知觉匮乏,手在冰冻中渐渐失去了温度,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越雨如今的状态。
“越雨!”
裴郁逍在另一边,呼吸仿佛被扼制,几乎是直接扑向前,不断拨开雪层,最先露出来的是越雨微乱的青丝,她的发髻早已松乱披散下来。
雪如碎屑,覆于面上。裴郁逍没有章法地拂过越雨的脸庞,动作虽快,却又格外仔细,像是担心施力过重,又像是避免早已渗出血丝的手指沾染上去。
擦拭了大概,一张熟悉的面容已然清晰入目,她的肌肤如昔日白皙,可此时却无一丝气色,苍白到将近透明,如雪如瓷,冰凉易碎。
最后一丝冰晶融于她的眉睫,湿意流过眼缝,也无法惊动半分。
此时此景就如同一个破碎的梦境,如果楚檐声坦诚地道出自己是做了个梦得知越雨的处境,那么裴郁逍丝毫不会质疑。
裴郁逍连唤了她几声,又俯首在她面前、耳侧、胸口,试了又试,完全听不见呼吸,也不见心跳浮动。他弓着腰,手指探向那脆弱的脖颈。
长期陷于雪中的手指在触及人体时经受反差,第一时间会被暖意包裹,然而他指尖感受的体温与冰雪毫无区别。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探不出一丝生命迹象。
裴郁逍的指节抖了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字,发声处仿佛被什么阻隔,艰涩不已。
程新序也把了越雨的脉,在她手腕上按了又按,最终肩膀一垮,无力地跌坐地上。
裴郁逍没有急着抽回手,面色愣怔,似是不敢相信,又或者说是躲避什么,原本提起的心顿时悬停。过去须臾,指腹下的脉络似乎骤然呈现格外薄弱的浮动,他沉寂的面色倏地一震。
“男宿主,我已将女宿主的时间和状态倒退,回到二十分钟前,请你们尽力救活她。”
楚檐声一个激灵,腰板从树身弹起,“越雨还活着,快救人!先把她
的湿衣换掉。”
虞酌刚想说话,却见裴郁逍在楚檐声说话前便已行动,除掉了越雨外面那件斗篷,裴郁逍又继续去解她的衣领,动作纹丝不乱,反而是虞酌有心帮忙,却焦灼慌忙到半天摸不着衣带,甚至愈发手抖。
裴郁逍眼疾手快地从越雨腰侧抽出腰带,随即交给虞酌。虞酌泪珠成串地盯着来到手中的细带,目光转移间,她看见了裴郁逍的脸色,他虽然面色沉稳,却并不比她好多少,甚至方才递来细带的指尖还无法抑制地轻微发颤。
一个拿惯刀剑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拿不稳轻飘飘的绸带呢?
虞酌来不及思索,只凭直觉地迅速将越雨的外衫褪下,与此同时,裴郁逍将他那件极少沾到雪水的干燥外衣脱下,披到越雨身上。
他们不确定越雨身上是否受伤,没敢挪动她的位置,就在这时,楚檐声指了下裴郁逍,急忙道:“你给她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程新序刚想说点什么,楚檐声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旁的程新序推倒,拉着程新序示范,回头冲裴郁逍道:“你学我的样子做,然后就是渡气。”
楚檐声停顿,喊道:“其他人散开点,去风口挡着。”
楚檐声的语气和姿态看起来像一个指挥家,比任何人都有把握,带着一种信服力,饶是被按在地上胸口闷疼的程新序虽没听说过这种救治方式,但内心都不由得听他的,而且细想之下,他所提到的救法在医治角度上是合理的,再怎么说楚檐声都不会害她,也没理由害她。
也许是楚檐声的快速指挥令所有人的理智瞬间回笼,裴郁逍将越雨放回原地,效仿楚檐声的做法,双手交叉相扣,下压,按在那毫无起伏的胸膛上。他的肩背紧绷不已,力气仿佛都注入手中,两手用力地按下,隔着略微潮湿的衣衫,十指不知是被雪水还是汗水所包裹,湿润又黏腻。
时间胶着,世界顷刻间坍缩成着方寸雪地。于裴郁逍而言,每一次按压的动作和速度都显得无比迟滞。他的手紧紧贴合越雨的心口,分明是极致近的距离,中间却形成了一道隔断的壁垒。这不只是给越雨的重压,亦是给他的施压。
三十次过后,裴郁逍卸下力道,越雨仍旧宛若一尊没有生机的石像,一丝呼吸特征也没有呈现。
裴郁逍一刻也不敢耽搁,两指捏住越雨的鼻子,复而托起她的下颌,深深吸气,猛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严丝合缝地覆在她的唇上。
第63章
越雨在沉迷之际, 只觉置身于昏暗冰窖当中,但是当下比起纯粹冰冷的环境,又复杂许多, 这里不单单只有寒冷, 还有压迫和封闭, 令人四肢僵硬,呼吸受阻,心脏也被挤压。周围空无一人,她无法求救,也难于自救,只能渐渐地被支配,被迫接受一切。
本以为意识就这么消失沉寂, 可她听见了一道道声音。
像是有人在唤她。
许多声音交织,组成了令她陌生的回音。
紧接着, 她的身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撞, 疼痛一阵接一阵袭来,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发自内心地厌恶、排斥这种感觉。
与先前迫害她的人完全不同, 这股存在感虽然蛮横狠厉地入侵她的领域,却更像是要厚重的希望和温度都传递给她, 又或者说,像是溺水之人不断下坠, 却有人在拼尽全力地打捞她,试图唤醒她的感知。
越雨意识薄弱, 无法抵抗一切外力,暖意便是这时从她的呼吸口艰难灌入的。压在唇上的柔软紧密将她包裹,不容后退, 不容挣扎,生生将她从沉沦中拉回。
喉间的堵塞产生了一道狭小的裂隙,她不经意间接纳了一点,随后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绵长又耐心地涌入喉咙,让她不禁想要向着这股温暖靠拢。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裴郁逍的气力和思绪一寸一寸地被抽离,而无形的煎熬与绞痛却始终萦绕。风仍如刀割,寒意入骨,使人整颗心都仿佛悬于刀尖,裴郁逍此时的情绪不算复杂,只是翻涌间难得平复,但他知道并非出自风和温度,而是类似于害怕的根源。
旁观的人也难以平静,楚檐声一直默数着数字,裴郁逍继续重复按压,在这般焦灼紧张的环境下,他仍能快速精准地达到楚檐声示范的标准,尽管如此,作用依旧微乎其微。他们不清楚具体的救助情况,可楚檐声心知肚明,心随着裴郁逍动作的频率一上一下,忐忑不安。
裴郁逍再次俯身,这一次印在她唇上的力度急切而霸道。他的碎发沾染了越雨脸上的湿意,腰弓得极低,仿佛一身的从容和锐气随着愈发狂烈的风雪散去。
经过一轮,她那双冰凉的唇上早已染上他的温度,两人的发丝交织相缠,正如双唇相贴,呼吸共渡。裴郁逍只觉肺腑间热意升涌,甚至隐隐伴随着由于快要耗尽呼吸而带来的隐隐作痛。
即将退出之际,他薄唇下压着的唇瓣极其微弱地颤了下。
裴郁逍猝然抬头,他的眼神尚且凝滞,生怕是自己一闪而过的错觉,手指重新搭上她的脉。
他还没细探,身前之人倏地溢出一声咳音,鸦睫翕动着,缓慢掀开。
裴郁逍僵在原地,指下的脉络终于有了波动,他呼吸一滞,随着那处的起伏而心下一悸,继而慌乱跳动。好似这一刻,从始至终被人紧攥的心脏忽地一松,他才得以喘息的空间。
“阿雨醒了!”虞酌破涕为笑,胡乱地擦着眼泪,随后认真地看着越雨的模样。
越雨的唇张合间,吐出一丝含带冰碴的血沫,下意识地汲取呼吸。唇齿间余留的清冽气息将铁锈味中和了不少,越雨的呼吸从短促转快。
裴郁逍反应过来之际,双臂已经本能地将越雨环住。他拥住她的动作看似生疏,以至于略带粗暴,但实际上他只是压低自己的身子,将她揽在怀中,二人之间衣物相贴,像是要将他身上的温度尽数匀给她,让她再暖和一点。
裴郁逍……
原来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他。
越雨的双眸才睁了一会,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被面前人抱了个满怀。匆忙一瞥,她只瞧见他眼底的晦暗无力,以及隐约藏着的怒火。
从前,越雨觉得他鲜活又明亮,外在灼目,内在丰富,而今复杂的情绪化显露于面,也令她觉得那一瞥格外刺目。不是从漫长黑暗中醒来时的刺眼,但越雨理不清此时的感觉。
越雨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拥抱,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且无措的。而裴郁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却又只字不提,也不需要她做出什么必要的反应,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她。
骤然间,一缕湿意由缓转快,掠过她的颊侧。
是雪水吗?
可掺杂一起的冰雪怎么会是温热的?
坠入颈窝的湿痕格外突出,将身上的寒意削弱,令她的意识尽数聚拢于此。她察觉到这个拥抱更紧了点,二人间的缝隙彻底消失不见,如同不安之人笨拙寻求安抚的方式。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感到不安呢?
幸而肩颈以上并没有被人箍紧,越雨没有力气摆脱这个姿势,依旧大口呼吸着。鼻端除了空气,还有少年身上熟悉的味道。越雨失神道:“又欠了你一回。”
紧挨着她的胸腔微震,头顶传来他的气音:“挺好的,看来越小姐还认得出我。”
少年似是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不变的是这股子暗讽的意味。很奇怪,越雨没有往日轻易被他招惹到的怨怪。
和他生硬的话音截然不同的是,她脑后那只手正轻柔地抚着她,是在他身上少见的温和耐心。
越雨在他怀中拱了拱,想要抬起头,却又被脑后那只大手按着无法动弹,她忍不住开口:“……可以松开我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裴郁逍不像是耳朵灵到一字不落听清,更像是提前揣摩到她的想法,拒绝得干脆利落,堪称蛮不讲理:“不要。”
他的下巴虚虚抵着她的发顶,贴身中衣被干净的衣料和他的体温烘得祛除些许潮湿。
也许他是怕她被冻傻吧。
不过好在这种原始的取暖方式,越雨的身体渐渐回暖,各类感知如碎片逐渐拼凑成形。
飞雪如花,稀碎揉乱在空中,而雾凇仍不知疲倦地坚守岗位。视觉令她意识到身处的残酷环境,
又使她逐个看清身侧的一张张脸,看清他们眼底的担忧化作欣喜。听觉令原本模糊的呼唤声化作实音,清亮入耳,甚至能听清耳畔的每一次震动。
越雨忽地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跳。
她的耳廓紧靠在坚实的胸膛前,心跳的震响持续回荡,在寂静的山野中显得沉稳而有力,然而此时却和她一样有几分紊乱失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李泊渚站在外沿,在风中稍显凌乱,明明是冰冷天,额前却沁出一滴汗,那是后怕的象征。
“我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受伤。”毕竟光是寻找她就花了一刻钟的时间,醒了归醒了,但谁也说不好她如今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程新序在这方面向来追求细致。
人影的环绕将风寒隔开,陷入安全的认知后,人便开始松懈。
越雨的眼皮愈发沉重,无数感知褪去后的下一刻,这个拥抱所带来的感觉仍然占据首位,身躯相贴之处的温度高过任何部位。
暖意由外至内,带着穿透全身的势头,密密麻麻将她缠绕。
越雨的心微微一颤,她第一回发觉,原来拥抱的温度可以如此烫人。
昏过去的前一刻,越雨唇缝中溢出几字,嗓音模糊,气若游丝,只有裴郁逍凑得极近,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的是——
“真好啊……”
是啊。
裴郁逍难得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与她唱反调,出自真心地附议了她的话。
她醒了,真好。
她还活着,真好。
程新序很快替她把完脉,又粗略诊断了一下她身上是否出现骨折之类的伤情。从他口中得知越雨只是暂时昏迷,已经度过危险时期时,大家这才顺利呼出一口气。
裴郁逍抱起越雨,言简意赅道:“我先带她回去。”
众人应了声,抬眸看去,这才发觉他的眼眶格外发红。
——
雪锁长山,苍白无垠。
“放心吧,我已经处理妥当了,那地方天然,是最好的掩饰点,就算他们找也要费一番功夫。”
另一条下山的同道中,二人正并肩前行,说话之人自信尽露,豪迈不已。
此人俨然是赫俊。
柔渺对他这派模样早已习惯,“反正主人说了你可以走,我便送你到这里,日后躲着些,莫要再出来。”
赫俊问:“你真的不和我一块走?”
柔渺:“如果我走了,那就更可疑了。”
赫俊不死心地说:“他们已经知道是你传的话,你走,嫌疑最重的人是你,你不走,照样也会怀疑到你头上。难道你是打算……”
柔渺平静地打断道:“你放心,主人自有安排。”
柔渺只负责接应他,没有必要告知他其他安排,就在前面不远处,二人兴许便会永远分别。
柔渺不会停留过久,随后匆忙返程,赫俊不做他想,转身一人迈入树丛中,适时经过一棵高树,雾凇分布不均,面前乍现一张人脸,横长的树枝上,那人倒挂在树上,双手环臂,好整以暇地勾着枝桠晃了晃。
对方瞟了一眼赫俊,他在微笑着,却让人心里一凉。
“哟,我们是不是初次见面?”话是对着赫俊说的,笑也是话落后瞬间消失的。
赫俊在心中念出了此人的名字——江续昼。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跟着那些人去搜救越雨了吗?
江续昼不急不缓地开口:“我方才听说庄内出了大事,便急忙下山。”
出事了你不是履职破案才对吗,怎么还下山,你自己听听对吗?
江续昼并不在意他们满肚子的疑惑,自顾自地说道:“对不住了,本公子赶路,要借马一用。”
赫俊尚且不理解他这句看似礼貌的话是何用意,但很快便知晓了。
……
同样下山的道路上,一架华丽宽敞的马车前轮陷入坑洼之地,侍从在马车外道:“公主,前面的雪太厚了,需要清理一番才能继续前行。”
刺桐对外吩咐道:“手脚麻利点。”
华棠推开窗缝,观察了一会,刺桐连忙出声提醒:“公主,外头风大。”
华棠懒洋洋地将窗阖起,只是吹了一会,她便感到手心发凉,只好重新握起袖炉,“雪下得小了点,希望能在傍晚前回到京中。”
华棠的心情有些许暴躁,可有人偏偏撞在枪口上。
“没曾想会在此处遇见华棠公主。”
车门外,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一架缀满金丝浮雕的马车缓慢驶停,车门半敞,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
刺桐这才收到授意,将车门推开,失去木门的遮挡,长风直灌而来,华棠面色平和,弯了下唇,见礼道:“原来是瑞王殿下。”
“本王正欲上山,可惜大雪封路,上不去。”瑞王话音顿了顿,又道:“看来公主与本王相反。”
如今她的马车前倾,一半持平,一半卡在深雪当中,华棠却无比平静地回道:“让王爷见笑了。”
瑞王打量了一眼忙前忙后的侍从,颇为好心地道:“若是公主急,本王倒是可以借马车给公主一用。方才上来的路并未有眼下这般难走,公主放心。”
由于坡体雪石崩落,导致这段路雪厚难行,华棠的马车才不甚中招,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快解决。华棠接道:“那王爷怎么办?”
瑞王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本王突然想起前年来过滟鸣山庄,今日不上山倒也不会遗憾,山路险阻,本王随行回京,也好保护公主。”
华棠眸光闪了下,“如此,就有劳王爷了。”
正当她要下车时,刺桐小声询问:“公主当真要过去?”
华棠伸手由她搀扶,“无妨,我正好也有事想请教王爷。”
车门很快合上,马车掉头下山。
“公主想必是听了驿馆出事才急着回去吧?”瑞王给她添了一杯热茶。
就在她们昨日前往滟鸣山庄后,驿馆中有随行官员身亡,虽是一名小官,可他是在他们派去搜查商溯留下来的证据时不幸坠楼身亡,了解实情的人自然知道其中有猫腻。若是不慎的名头倒还好说,偏偏其中一位不对付的使臣非不肯善罢甘休,在大殷天子辖域下,大殷官员介入,公主自然不能对此不闻不问。
加上小官到手的消息不能放出去,要在使臣、大殷人查到前掌握,这也是她急着赶回去的原因。
“多谢王爷。”华棠接过茶盏,直言承认,“身为西邶的公主,臣子遇难,是我失责。”
瑞王道:“公主不必过于自责,本王听闻他是在云丰楼中遇难,死前有吃醉的迹象,指不定是意外事故。”
华棠抿了口茶,眼神微暗,“瑞王消息当真是灵通。”
瑞王笑意微敛,不复方才相谈甚欢的模样,语气接近质问:“上回悬烛馆一事,公主为何阻拦?”
华棠回望他:“我是在帮王爷。”
瑞王说道:“我也是为了公主好,你不是想要长月烛吗?”
“王爷难道没有一己私欲?”
虽说华棠不大清楚他针对楚檐声的原因,但多少知道,他不是纯粹冲着长月烛而去。
华棠的眼生的极美,看过来时清透如水,令人忍不住想要搅起涟漪。他默了默,笑道:“本王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公主,本王与公主同为一体,不必分得太清。”
不知他是有所误解,以为华棠对中原文化了解不深入,还是故意为之,这句话与其中的暧昧含义令华棠心中升起不适,“王爷慎言。”
瑞王不以为意地道:“本王听说公主想要与我那九弟和亲?”
华棠回言:“华棠只是为滟鸣山庄慕名而来。”
“公主莫要忘了,你我才是盟友。”瑞王轻轻碰了下她的茶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公主选择那个废物,还不如选本王。”
华棠一时未语。
瑞王也不介意,继续道:“你不是想要商溯留下来的东西吗?”
华
棠闻言,指间不经意捏紧了衣裙。
“随本王回府,公主便可知晓了。”
华棠心中一惊,他只觉一直流转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克制转为了黏腻,如那日在赏雪宴见面时如出一辙。
拒绝的话涌入喉头,华棠忽觉头晕目眩,视线划过茶盏,她骤然抬首,“你……这茶……”
“错了,不是茶。”
华棠下意识屏住呼吸。
瑞王解释:“是马车上的暖香,本王特意差人制的,足以致人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无力。”
华棠用手支着下颌,然而手肘失力一滑,脸颊顿时磕向小木案。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她的脸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掌心捧住。
瑞王的手紧贴着软肤,两人靠得极近,因此他能闻到独属于华棠身上的甜香,那是与令人发麻的暖香截然不同的香味。
华棠宁愿碰到的是冰凉的桌案。
此时她才回过神来,瑞王一直打着她的主意,所谓的上山说不准也是因为她在。
华棠用尽力气抬头,远离他的手掌,“王爷请您自重,若不同路,烦请停下,放我下去。”
瑞王又向她靠近,华棠挪至车壁,无意间碰倒了茶盏,余留的茶水浸湿她的衣衫。瑞王立刻将桌案往里移,二人之间的距离便因此形同虚设。
他和颜悦色地看着华棠的模样,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前,“好了,别白费力气了。”
华棠挣扎两下,便丧失了挣扎的力气,“出去。”
瑞王似觉得好笑,“公主可是昏头了?这是本王的马车。”
话音刚落,马车倏地一停,外头传来一道扬高的清冽声音:“请问华棠公主是否在里面?”
华棠目光一滞,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她当即出声:“江续昼……!”
然而那只大手将她箍住,一并阻止了她发声。她心下喜意刚起,又瞬间消逝。
门外,江续昼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甫一抬步,左右的侍卫便拦在跟前,江续昼正色道:“王爷,裴少将军的夫人在山庄遇害,如今下山之人皆有嫌疑,烦请王爷谅解,将公主交给臣。”
瑞王压着怒火道:“本王说公主不在这里。”
“微臣一见便知,还请王爷恕罪。”他话音未落,左右侍卫倏地后撤步,突如其来的掌风令他们撞向车辕。
马车门被人飞快拉开。
“放肆!”
华棠正被瑞王强制锁在怀中,以一种于她而言绝对屈辱的姿势面向江续昼。
其他侍从都是瑞王亲卫,自不会看这副荒唐画面。
瑞王稍微松开了点力度,手肘舒展摊开,置于窗沿,“本王若是不同意你将她带走,你又如何?”
江续昼行了一礼,随即抬了下头,不卑不亢地道:“臣一心只想破案,即便是得罪王爷,公主今日也必须随臣回去。”
瑞王气昏了头,言语间怒意显然:“江续昼你别以为仗着母后的势,本王就拿你没辙。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本王一清二楚。”
江续昼却似浑然不觉,抢先开口:“多谢王爷配合,臣必定向皇上禀明原委。”
语毕,瑞王盛怒的神色忽地一缓,他慢悠悠地松开桎梏华棠的手,“只不过公主舟车疲劳,浑身乏力,方才竟不小心跌到本王怀里,若不是本王,她险些就摔了。”
江续昼掌心收缩,攥紧了拳。
说着,瑞王面上似是回味,轻飘飘地施力推了下华棠的背,“啊,公主小心。”
公主本来就没坐稳,迷药当前,一点防备也没有,这一下直直被摔向地面。
江续昼本就离马车极近,及时伸出手臂一揽,将人稳稳接住。
预料中跌下的场景并未出现,迎面而来的是江续昼衣襟上带着雪的冰凉气息,华棠惊慌抬眼,与他深邃的目光短暂交接。
“看来公主当真是要好好歇息了,怎的坐都没坐稳?”瑞王并不对江续昼接住她而感到意外,语气却佯装惊讶。
“那臣便先带公主走了。”江续昼道。
见江续昼就此告别,瑞王摆了下手,脸色一沉,吩咐道:“回府。”
待马车走远了点,瑞王道:“给我盯紧了滟鸣山。”
原来是紧跟在马车窗畔,来人回话:“是。”
随后,很快消失在马车附近。
江续昼将华棠抱上马,随后坐到她身后,“想来公主应当骑不了马,便由我替公主分忧。”
华棠费力开口:“我不在意。”
她此时的确没有力气骑马,这是在说没有在意江续昼此举逾矩。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解释,免得公主误会我占便宜。”江续昼想了想,又道,“公主身上中的迷香持久,但不致命,也不算稀有,回山庄后请大夫为你服用解药即可。”
华棠没有回他这句话:“你怎知我同意和你回去?”
江续昼:“凭直觉。”
“公主可不像情愿与瑞王走的人。”
“你不怕得罪王爷?”
问题一出,江续昼沉默了下才道:“瑞王母家势虽不算大,但也属中上,此人恣意妄为,甚至残害过良家妇女,公主不该找他的。”
他的语气比以往正经许多,华棠没有迅速回他。
华棠之所以会与瑞王达成交易,是因为他身居高位,却是商溯在大殷可以利用的人之一,本想借着他的蠢劲达成自己的目的,却不料她一朝没有设防,便被他算计进去。
华棠点头,认可他的说法:“的确是我不够谨慎。”
她以为她作为一国公主,何况瑞王又是有家室的,再怎么着也不会对她起这种龌蹉心思。可她不清楚的是利与诱都同时在她身上出现,难免有心之人生出恶意。
“公主就不怕和我回去吗?”
山间的风愈发地猛烈,江续昼双臂环绕,将华棠包得严严实实,华棠一愣,不自知地靠着他胸膛,“若少卿与瑞王是一类人,那也不算差。”
江续昼有点奇怪她怎么提到这一点,意外地问:“为何?”
华棠不假思索地回:“少卿比瑞王貌美,又是个温柔的人。”
江续昼低笑出声。
华棠不解其意,手肘软软地往后碰了碰。
“公主还是这么天真。”江续昼忍笑道,“我说的是——”
“此番回去,公主可是存在嫌疑的。”
“话说起来,裴少夫人出了什么事?”
“下落不明。”
华棠垂了下睫,掩去情绪。
“走吧。”
华棠身子发软,意识朦胧,恍然间听到这么一句话,抬起眼帘,正正瞧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江续昼正是对着被他捆在原地的赫俊说的话。
他状似无意地提及此事:“方才下山恰好碰见这位仁兄背着行囊,还带了马,嫌疑颇大。”
华棠问:“江少卿是不是看谁都觉得有嫌疑?”
“这只是初步推断,怀疑并不能证明真凶就是他,只有查明真相后才是能下最终结论的时候。”江续昼的口吻愈发悠远,“至于公主,我会怀疑你很合理,但从私心来说,我不希望是公主。”
华棠蓦地想看一看江续昼的模样,可是位置限制,不合规矩,同样也不合她的作风,她按耐住这股冲动,只是淡淡地回言:“梅园赠花虽唐突了点,但我与少卿也算因此认识,称得上半个相识,但判案中带感情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是好心忠告,也是在感情上为自己打了掩护。这话说来像是提醒
他要公正查清真相,也是让人觉得她的态度平平,并未急着撇清自己,但又彰显她与此事关系不大。
“公主不必担忧,在这方面,我向来不会偏颇任何人。”
江续昼的话音依旧平稳淡然,却如同一阵风穿过缝隙直抵心头,莫名令华棠空荡的心底颤巍巍地掀起涟漪。
此人过于机警,即使华棠隐约知晓她似乎与他一位故友相像,可江续昼在某些方面却不受用。如果真相摊开在他面前,兴许他对她的目光就会转变。
想到这点,华棠无端感到难过。
明明交情不深,她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可能而伤怀?为什么会在乎他的眼光?
好似他对她而言,也是一位故人。
第64章
越雨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场景反复切换, 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不真切。起初是漫长难熬的黑夜,稚童嚎啕大哭没多久后便陷入了昏迷,高烧不退。
其次完全相反的, 是晴溪坪畔, 暗色摇曳, 墨水涌流,水没过口鼻,空气逃离,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混沌中沉浮。
最后一幕是雪地里,潮气与泥泞交相包裹全身,一轮轮压迫紧接而来,时不时扎下的冰针犹如刺芒, 寒入骨髓,每一滴积雪都在吞噬她。
整片空间在扭曲, 只剩下沉闷又破碎的声响。
越雨意识如游丝, 最开始荒诞地追求本能,渴望有什么能够填满、取代这一切阴暗与冰冷,但她很快感到竭力, 也是此时才找回自己的一点意识。她想起了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想起她的过往, 选择了放弃挣扎,只想尽早结束煎熬。
可惜并没有如她所愿。与前面冰火两重天皆不一致, 既不过于灼热,也不是冰冻之寒, 身躯渐渐被温暖裹挟。
越雨感受到烛光隐隐掠过眼皮,慢慢能听见外界模糊的声音。
侍女敲了敲门,随后将热水端进来, 早已受过裴郁逍的指示,是以她只是将热水替换后便出了门,全程蹑手蹑脚,生怕惊扰到床榻之人。
裴郁逍坐在榻前,目光静静落在越雨的面庞,虽然还稍显苍白,但好在唇瓣恢复了一丝粉润,比起昨日,她的气色显然好了点。
裴郁逍将她的手从被中抽出来,姑娘家的手小巧酥软,和他的丝毫不同,放在掌中轻而易举就能完全握住,他甚至会担心自己粗粝的手掌会让她感到不适。
裴郁逍的指腹温热,柔和地抚过她手背的肌肤,轻轻摩挲着关节。
他轻声开口:“我记得你习惯点烛而眠,这烛火不算太亮,应该不会打扰你。”
他压低了声线,像一缕温和的风,克制又缱绻,“老实说,我不确定这长月烛是否有效,也不是觉得九皇子的话不会出错,我只是纯粹地相信你不会这么脆弱。”
楚檐声交给他这支长月烛时,要求务必燃至越雨苏醒。裴郁逍知道长月烛的贵重和奇异,虽然他不信灵异传闻,但还是照做,在屋内燃起长月烛。
“其实昨日我是想留下的。”
“只可惜没有及时告诉你。”
“若是我当时直言,不放你走,是不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
他的口吻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你或许不知,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真不甘心就止步于此。”
她的手心不复之前的冰凉,甚至还缓慢升温,隐隐沁出汗。
裴郁逍一顿,将她的手放下,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热水打湿拧干,准备给她擦拭一遍。
裴郁逍重新握起越雨的手,帕子还没将她的掌心全部包裹,他动作一顿,随后将越雨的手放回锦被内。
窗口一阵劲风涌入,伴随而来的是一道锋锐的剑光。
裴郁逍随手把帕子放在枕边,侧身躲过身后的袭击,抬脚将方才坐过的木椅踢出,椅子正中那人膝盖,挡住了他前刺的攻势。
一波人从正门闯入,裴郁逍取过案上的佩刀,长刀出鞘,一手刀鞘格挡袭向床榻的人,一手刀刃横斩过朝他突刺的人。
房屋显得格外狭隘,他一边阻止进攻,一边回击,只堪堪将他们拦截在案前。众人见状,群起攻之,其中一条漏网之鱼趁着乱攻一个箭步冲向床畔。
裴郁逍目光一斜,旋身横斩,刀身擦破几人衣襟,还有不慎者当场被割破喉咙,一时间痛呼频频。
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中刀尖斜指地面,大步向前,想要阻拦那个刺客。
刺客并未将兵刃对准越雨,反而是伸手要取置于床边的灯烛。
烛台之上,明焰高燃。
裴郁逍瞬间对刺客的来意了然于心。
那刺客的距离比裴郁逍更近,待会怕是要从他手中夺回才行。
然而二人都未预料到,有人比刺客的速度更快,距离更短。
烛台被越雨捧起,刺客面色发狠,提刀刺向去。
他的刀将将要从越雨面前落下,手腕却倏地一僵,挥刀之势微减。
他慢了一步,便不会再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一抹刀尖自跳跃的烛焰上一掠而过,划过他的脖颈。
下一刻,刺客倏然倒地。
门外传来熙攘的动静,裴郁逍收刀,缓步踏至床边。
少年片刻也不回头,将长刀随意靠在床板,目光一动不动地凝在越雨身上,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窃喜,“你醒了。”
“少将军,属下来迟了。”
门外,乌泱泱的护卫控住整个局面。
越雨至今仍有点恍惚,任由他取走手中的烛台。烛泪从烛身滑落,随着他手背上的血渍一道侧坠于地上。
越雨视线一滞,注意力被血渍勾走,她想发问,却不知碍于什么,没有开口。
裴郁逍放好烛台,慢条斯理地拿过枕旁的手帕,悉心地擦拭过每根指节。
原来不是他流的血。
越雨收回眼,留意到那方帕子,忍不住问道:“这该不会是给我擦汗的脏帕子吧?”
她记得方才他还用来给她擦手。
裴郁逍望着她,缓慢道:“这是干净的。”
越雨心下微松。
下一瞬,她猛地想起刚才的记忆。
她早在裴郁逍给她擦手时就醒了,只不过有人在说话,她就一直犹豫着该不该睁眼,直到方才到紧要关头。
越雨发自内心地觉得怪异,也不是故意想偷听他的话,可是那些话却无视她,避无可避地闯入耳廓。
还有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格外的烫人,并且隐隐作麻。
面前蓦然覆下一层阴影,越雨下意识抬眸望去。
裴郁逍跪到床边,双膝稍稍挪动,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逼近她。
刚才越雨为了躲避刺客,已经往后退了不少,以至于与床沿隔了一半的距离,然而现在的距离正在一寸寸缩减。
越雨又想后退,后腰却被一床被子隔住,逼得她软软地跌坐在床上。
烫人的体温笼罩在脸上,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缓缓自她眉眼而下,先是掠过鼻弯,再到唇瓣。
一只长手越过她的腰际,自她身后抽出那件阻拦她动作的罪魁祸首。
肩上一沉,那张柔软的绒毯披到了她身上。
原来被子底下还藏着一张绒毯。
少年抬了下眼,视线移到她的脸庞,寻找着她的目光,“还冷吗?”
越雨讷讷回道:“不冷。”
他勾了勾唇,眉眼微微上挑,就连尾音亦是上挑:“越小姐贪睡,恐怕不知要想捂热你的身子可太难了,更别提出汗。”
他的话如一粒石恍然激起湖面涟漪,越雨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又不是你给我……”
越雨闭了下眼,下意识吞咽,想以此一并将这句话吞下去。
裴郁逍端视着她的反应,语含笑意:“你怎知不是我?”
谁也没把话说完,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热流从内到外地蔓延,越雨继续反驳道:“是毯子捂的。”
绝对是这个棉被和毛毯太暖,她才会被捂热。
她自顾自地说道:“啊,虞酌这儿的床上用品就是暖和,我家也可以换一批了。”
裴郁逍附和道:“嗯,我们家的确实该换了。”
经过他的附和,好像更不对了。
她家好像也算是他家。
但是“我们家”这个表达……
嗯……有点暧昧了。
“不过话说回来……”
裴郁逍顿了下,指腹沿着越雨的额角一路抚到颈侧。越雨紧绷着双肩,神色紧张,反而加快了汗珠的流动。
他动作稍停,拭去一滴汗珠,将未完的话补充完整:“越小姐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是故意的吗?
越雨透过缝隙看去,护卫已经统统走到院中,他没有必要演戏。
裴郁逍的手垂下,却没有善罢甘休。
越雨的心又提起。
那只手转而探入绒毯内,不经意间蹭到她紧攥毯角的指尖。那处似被羽毛挠了一下,越雨缩了缩手,抬头问他:“你做什么?”
裴郁逍从容地抽出手,掌心还多了一样通身被
丝绸包裹着的物品。
他解开丝绸,无辜道:“我时不时给你换手炉,越小姐好转,既有它的功劳,也有我的功劳。可越小姐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怨我呢?”
越雨无措地回答:“我没有怨你。”
她想了想,又道:“那我谢谢你。”
裴郁逍心情大好,退出床榻,问道:“刚才吓到了吗?”
“还好。”越雨轻松回道。
裴郁逍扫视一眼,“那换间屋子住吧。”
由于二人尚且在屋内,下人没法及时清理污渍,周围的血腥味漫开,越雨皱了下眉,同意道:“好。”
话音才落下,那层阴影便重新笼罩下来,越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猛地袭来。转眼间,裴郁逍已将她打横抱起来。
越雨惊呼未定,连言语都带上几分责怪:“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裴郁逍仗着腿长的优势,三两步迈至门口。
许是越雨不安分地动了下,裴郁逍脚步稍停,一张冷峻的脸上情绪难辨,眉眼微垂,“不要推开我。”
他的话音很轻,却足以令越雨听清。
越雨的神色有点迟滞。
明明冰着一张脸,为什么他的语气却有几分委屈?
越雨一时间没有再动。
裴郁逍见状,神色稍微缓和,如同回到了原来散漫的态度,戏谑道:“况且我没有给你拿鞋,你怎么走?”
越雨嘴角抽了下,“不行,我有脚趾羞耻症。”
裴郁逍作势低头瞧了眼,忍俊不禁地开口:“越小姐穿着罗袜呢,宽心就好。”
她本就经受一遭磨难,自然是全身都做好了保暖措施,而且这毯子够长,将她脖子以下都裹得完完整整。
只是让越雨感到五味杂陈的是,她说得这么无厘头,裴郁逍脑子还是能转这么快,立马接住这句话。
屋外,一道惊喜的嗓音遥遥传来,“阿雨醒了?”
裴郁逍恰好迈过门槛,一只飞镖跟在声音之后,斜斜飞来,裴郁逍偏了下头,飞镖刺入门框。
游焕站在廊下,闻声立即寻到不知何时掩藏在树上的人影,刚要发落,边听见裴郁逍道:“他没有杀意,先抓住人,我亲自审。”
游焕马上道:“是。”
短暂的插曲让虞酌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越雨,她的脸上又瞬间堆起笑容,“阿雨醒了就好。”
旋即才注意到二人奇怪的举动:“你们这是去哪?”
裴郁逍惜字如金地解释:“换间房。”
虞酌道:“那让阿雨和我住吧。”
越雨心下一乐,马上又被无情打断:“不行,万一又有刺客怎么办?”
裴郁逍下巴抬了下,指了指出屋后又来行刺的人。
虞酌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后怕,“那倒也是,为了阿雨的安全着想,还是你在她身边比较好。”
越雨:“?”
越雨笑一下算了:“也好,就当雇了个保镖兼打手。”
裴郁逍也笑:“乐意之至。”
他的眉眼柔和,唇角上扬,笑得灿烂动人,越雨微微一怔,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夜色将近,天气转凉,可屋外的温度暂且温和,反倒是这个被子越裹越热。
越雨默默叹了一口气。
虞酌为他们安排了一间新的屋子,房屋陈设与先前大差不差,面积比之前那间要小一点,但床榻貌似更大。
裴郁逍将越雨放下,便要折回之前的屋子。
越雨忽地出声:“我昏睡了多久?”
裴郁逍闻言朝她看去,“一天一夜。”
这间空房每日都会打扫,如今没有下人在外边,越雨只能和裴郁逍提要求。越雨做足心理准备,挠了挠下巴,颇感窘迫地开口:“我想我需要沐浴一下。”
她正襟危坐着,手心一松,肩上的毯子垂落。一层薄汗濡湿额前碎发,在白透的肌肤上洒下几滴晶莹。
裴郁逍愣了愣,喉结无声地滑了下:“好。”
语气温柔得有点不像本人。
越雨狐疑地看了眼他,然而裴郁逍偏了下目光,转身便出了门。
第65章
一间单独僻静的屋内, 裴郁逍和江续昼各自站在一边,正中央,一个人被手脚五花大绑捆在柱子前。
此人年纪不大, 与涌进屋中的一行人也有点不同, 穿戴干净整洁的藏青长袍, 若不是行为暴露,还叫人猜不出是刺客。他目中无人地打起了盹,下巴快要掉到衣襟上。
江续昼咳了声,好在这家伙睡得也不沉,很快抬起了下颌。
裴郁逍开门见山地问:“你与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此人正是裴郁逍和越雨走出屋外时用飞镖行刺的人。
“是一伙,也可以不是。”对方思考道,“你们怎么理解都可以。”
他的年纪约摸十七岁, 看起来比裴郁逍还要小一点,但这副傲慢态度当真让人不爽。
裴郁逍平静道:“你的飞镖很准。”
那人愣了下, 有点莫名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倚着架子而立, 双手抱臂,言辞在夸人,可脸上却没有一丝赞美之意。
裴郁逍继续说:“若我不偏头的话, 镖也不会扎到我身上。”
他嗤笑道:“这算哪门子的准?我手滑,准头偏了点不行?”
“可我见在屋内时倒是准的很, 你的飞针没有刺向人,而是抵住了同伙的刀口。”
那人不说话了。
“我猜那时你应是躲在窗外。”裴郁逍慢悠悠说着, “你貌似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既不夺烛, 也不行刺。”
话落,裴郁逍如愿在他脸上看见该有的神情。
那人直视裴郁逍,反问道:“将军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只是第一回行刺, 经验尚浅。”
“怎么?你还想有第二回?”裴郁逍目光幽深地凝视他,不紧不慢地补充,“只不过你那针还截断了我夫人的一根头发,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在骂他小心眼,“没伤着就不错了,一根头发你也要计较?”
江续昼闻言笑了笑,转而看向他,语气温和却笃定:“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真正的目的和他们不同,应该是在保护越小姐?”
那人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到这位少卿身上,他的脸上残存的笑意荡然无存,神情沉着冷静,一双桃花眼更是深邃清澈,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那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闪了下。
裴郁逍与江续昼对了个眼神:“接下来就交给江少卿了。”
江续昼见他姿态松弛,来到临时的审讯场合也当做闲庭信步一般,当真是没眼看,更不用细究他着急离开究竟是何缘由。
在裴郁逍开门走出去之际,江续昼微眯了下眼,凛然问道:“你名叫什么?”
那少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开口:“姜恍。”
裴郁逍估摸着回去的时辰正好,越雨应差不多沐完浴回来,便一并让人备好饭菜送来屋中,正踏入院内,便见一个眼熟的下人来报:“方才九皇子请越小姐到偏厅一叙,命我向裴公子传话,殿下带来的厨子特意备了晚膳,越小姐应是在那用饭,那公子备的还需要上吗?”
裴郁逍想了会,才想起来她就是上次引路的小姑娘,她似乎有点局促,眼都不曾抬过。裴郁逍低了下头,扯了扯唇,却扯成更为冷硬的笑,“菜还是要上的,她不吃我吃。”
小姑娘愣了下,立
马应是。
上回九皇子邀请,越雨也是二话不说前往,这次又是她代为传话,天知道她面对裴少将军时心里有多压迫,甚至心生一种窥到高门秘辛的紧张感。
九皇子虽身份尊贵,但如此单独邀请越小姐,即便是越小姐也不敢不从,偏偏他又光明正大,令人敢怒不敢言。短短三天,简直就是梅开二度。
裴郁逍转身回屋,袖摆随风起荡,似主人的心情忿忿不平、起伏不定。
小姑娘顿时对这位敢怒不敢言的少将军心生怜惜了。
此时,越雨与楚檐声所在的偏厅唯有二人,然而屋内却没有传出一丝动静,两人像是进行默声交流。
实则不然。
越雨和楚檐声之所以都没有出声,是因为两人才碰头,脑中便传出一道“滴——”声,声音长鸣,随后,他们的系统出现了。
越雨暂时还没从中反应过来。
楚檐声开口解释道:“昨日系统也出来过,是他告诉了我你的处境。”
他的话说完,一下子便形成了字幕出现在脑海中,和系统传输给二人的话一样,形成一行文字。
于是越雨没有说话,只是内心吐露,随之心声便悬在了楚檐声的话的下一行。
二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开始玩起默剧。
以下都是三人在脑内的交流:
越雨:“你是系统?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系统:“很抱歉,女宿主,请容许我从头为你说明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是一道类似AI技术生成的声音,即使他的口吻认真专注,但声音年轻稚嫩,听起来天真无害,并且有种与他本人一样不大靠谱的感觉。
“之前我与男宿主提到过这一批的试验体里选中了你们俩,我是在十八年前将你们送到这个世界的,我想你们对这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在此不做过多赘述。”
“女宿主,当初是因为你没有求生欲,适合重启,重塑个体,所以我才选中了你。结果穿越过程中,我方不成熟的操作导致程序出了问题,你现世的记忆留存,但每隔几年这个世界的记忆就会进行重置,同时,这具身体存在命格关联,绑定了上一世的体质。我想男宿主正是因为穿到了三岁男童身上,反而成了最成功的案例,但我却因为女宿主这边的bug而消寂,被排斥在时空之隙,修复了十八年才重新回到这个时空。”
从他的话中可见,这个系统颇具自己想法,却也足够坦诚,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难怪他最近才冒出来,难怪一年前越雨刚与楚檐声重逢时说自己只有五年内的记忆,难怪她总是会觉得周围的事物既熟悉又陌生。
楚檐声不屑道:“要么是灵魂穿到全新的身体,要么就是原身穿越。你这操作,闻所未闻,哪有穿越会是这样的?”
系统不服:“我这不过是old school了点。”
楚檐声内心os:还说洋文生怕我们听懂吗?
这句独白自然也公之于屏幕上,让系统看见。
系统打了个委屈的表情,附加文字:“你们不能嫌弃我,我从小时候就跟着你们了。”
他总结道:“总而言之,女宿主这次逃过一劫但是并未失去记忆,这是好事。”
越雨问:“我总是做一个噩梦,梦里是在一条溪畔,我失手杀了人,自己好像也死在了那里。”
系统顿了顿,才道:“那是晴溪坪,你的确在那里死过一次,就像这次在滟鸣山庄一样。上回同样是我将时间和你的状态扭转,相当于在你身上建立一个保护圈,将你当时的状态倒退到数分钟之前,于是拯救了你。只是那件事后,你的记忆重置,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越雨又问:“你怎么会不清楚,你可以在楚檐声那里连接我的画面,不能导出我的记忆吗?”
系统解释道:“虽然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在某些方面也算有主宰世界的功能,但如果你的本体记忆是完整的,那我可以通过你身上进行传导,可你的记忆是空白的,我导入不了关于你的。”
像是说了又像没说。
大概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越雨的记忆,他完全掌握不了。记忆这个东西涉及隐私,虽然没有被人窥探隐私是好事,但她也失去了知晓身上往事的途径。不过除了萦绕心头的噩梦,她对其他事并没有多少探究的欲望。
楚檐声抓到了关键词:“你能主宰这个世界?”
系统沉默了好几秒,尴尬道:“……不能,我只能对你们两人做主,其他人和世界的轨道都无权干涉。”
那你说得像你是主宰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难怪他想合并两个世界却合并不成,感情功能这么low。
二人切了一声,越雨想到一件事,接着问道:“照你这么说的话,长月烛的传说并非真的吧?那它究竟有什么作用?”
系统又哽咽了一会,才道:“其实长月烛只是东黎一种常见的烛,只不过他的主人是我上一任宿主,原身陨灭,宿主降临,是为续命。所以并非是长月烛神奇,而是我的缘故。”
“其实那个烛台才是珍贵的东西,那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你们没发现它通身散发着艺术的气息吗?”
楚檐声和越雨双双沉默。
那个烛台的确小巧玲珑,打造精致,金银相映,雕花绝美。
可这不是重点。
系统这才描述重点:“好吧,其实因为这个是我能带到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实体,似乎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不是燃了一夜的烛吗?多亏了这个烛火,我能出现的时间才多了点。”
楚檐声不客气地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系统:“嘿你这个小楚,用完就扔啊!”
呵,这系统还有脾气。
楚檐声:“我这不是确认一下时间,想对你多点了解吗,不然下回我们需要你的时候要怎么联系你?”
系统这才正经许多:“关于小越的事情,还有一些未知的东西我尚未捋清,二位再给我多些时间,我会想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
话一出,二人都明白这是结束语,系统大概又要进入休眠模式。
系统最后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越雨默了默,回复:“是关于我的命格吗?”
楚檐声抬眼看向越雨,眼中含着几分担忧。
系统说道:“是有这么个事,但我现在说不好,不能给你们准确的解释,不过我会当个事办的,你们放心。”
和系统的谈话短暂地结束了。
楚檐声送越雨出门前,问了她一句:“还好吗?”
他只瞧见越雨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但递给他的笑容却苦涩了几分,“我没事的。”
“虽说系统拯救了你,但是我们大家也出了力,不过你放心,我同他们说的是姜如银告知我你出了事。当时通知你离屋的是一位叫柔渺的女子,裴郁逍是通过她的传话猜到关键的。”楚檐声一点一点向她解释。
“救治过程其实已经超过了时限,但救治方式比较现代化,目前暂时没有人起疑。更何况你能醒来已是万幸,大家只有高兴,这件事目前由江续昼和裴郁逍查探,这段时间你可以安心休息。如果你能想起什么线索的话,可以告诉大家一起想办法。”
越雨点头。
越雨回去路上的步子迈得有点漂浮,她脑海中闪过系统的话。
关联了上一世的命格。
她上一世了结时年纪不足十九,也就是说她不会活过十八岁,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传闻是真的,她的潜意识是真的,她也是真的。
楚檐声请了人送她回去,侍女一路扶着她,走到空庭处,楚檐声追了出来,像是忘了一事,复又同她说道:“这次没有裴郁逍的话,恐怕也不会这么顺利,是他给你做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越雨一瞬间红透了半边脸。
原……
原来她感受到的那些是真的。
虽然她知道急救措施理所当然,但不知为何,她的思绪蓦地乱成一团麻。
楚檐声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半句也不点出自己,说完就留越雨愣在原地,掉头回屋,边走还边说着:“嘶,外头天可真冷,你也赶紧回屋吧!”
越雨闭了闭眼,任由风吹散一点热意才再次迈步,行至门口,见屋门留了一道缝,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拉回了她摇晃的神思。
或许应该说是眼前之景将她遣
散的心绪又拉回了高处。
屋内并无屏风一类遮挡视线的陈设,房中格局一目了然。宽大的床榻上悬着月牙白的纱帐,微风轻拂,掀起一角薄纱。
床边,一人斜倚着软枕,素色的锦被随意搭在腰间。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地照亮他的半边脸,暖光在眼下投出细密的睫影。他指间松松执卷,神色专注,唇角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浅弧。
谁能告诉她,这个直接躺在她床上的人是谁?
那人听闻动静,缓慢抬睫,卷轴轻坠于软榻之上。他侧过脸来,清俊的轮廓上明暗叠加,凤眸中烛光跃动。
一时间四目相对,一人脸如绯霞,一人脸若暖玉。
少年合拢卷轴,长指按着卷尾,眉峰轻挑,率先出声:“越小姐不冷么?”
嗓音沙哑,裹着一丝倦意。他的身子好似动了下,话音随着衣料软被摩挲的声音落下,丝丝缕缕缠上她的耳廓。
这句话同她醒来时问她的一样,又有点不同。
比起那会的关切,此时更像是一种邀请——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情侣有没有同床共枕[害羞]
第66章
越雨偏了下头, 视线划过身后屋门,“少将军才是,一直开着门, 不冷吗?”
裴郁逍也随她瞥了一眼, 木门紧阖, 是越雨进门时顺手带上的。他好整以暇地望回越雨:“越小姐看不出来我是在等你?”
越雨错开目光,看向地面,她记得没换房前,为了方便照顾她,裴郁逍在她床前打了地铺,而今地面空空如也。
裴郁逍仿佛读懂她眼神中的含义,自觉解释道:“我乏了, 懒得打地铺,我们分被而眠, 我只占这一席之地, 越小姐不介意将就一下吧?”
裴郁逍挨着床边半躺,而床榻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一床被子整齐地叠在墙边。
见她未语, 裴郁逍的从容忽地裂开一道缝,声音放低了点:“地砖寒气渗人, 被褥单薄,我已睡了一夜地铺, 越小姐心善,应当不希望我被冻傻吧?”
虽说屋内有暖炉, 可长月漫漫,尤其是半夜,整宿熬下来, 难保不会冻成雪人。
越雨是尝过雪人滋味的,想起来身上还犹如冰刺。左右不过同榻而眠,她与裴郁逍睡姿都算老实,又不越界行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越雨大度道:“哦,不介意。”
屋内暖炉正燃,她冷静的腔调却令回温的空气都染上几分冰天雪地的凉意。
她方才走进来时颇有几分魂不守舍,此时的镇定反而像强行按压下来的姿态。
越雨并未急着坐下,而是从短暂结束的话题中找回自己的目的——喝水,她飞速倒了一杯茶水灌入喉中,茶水尚且温热,像是才烧好没多久,喉咙得到舒缓,令她的心神也平静不少。
她将瓷杯放回桌面,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越小姐若是不嫌麻烦的话,可否帮我将这卷轴放回桌面?”
越雨轻声回了个“嗯”字,僵直身子往后面走去,手刚握住置于床头的书卷,却见卷尾被人按着,拿取不得。越雨抬眼,看向他。
裴郁逍低笑一声,唇角微微勾着,可语气却称不上高兴,反而有几分不悦:“越小姐出门一趟,脸色红润不少,看来还是殿下的妙计管用。”
越雨手上稍微用力,同时压着卷尾的那只手一抬,书卷被她拿起,她垂下睫,淡淡回答:“是沐浴时染上的热气。”
裴郁逍淡声开口:“我还以为是越小姐脸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越雨猝然看向他,脸上热意貌似更重了点。
裴郁逍也在看她,但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望着她,这种眼神越雨似曾相识,似乎是在乞怜的动物眼中见过。她站在床前,处于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却莫名不敌他。
越雨移开了目光,转身放置书卷,“我饭后吃了药,吃完药气色固然好转,再说室内气温高,如此也是在所难免。”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回:“原来如此。”
越雨随手将披风挂到木架上,背对着床榻,默默深呼吸,过了一会,她才缓慢移步。
从她放置衣物到行走的动作,每一步都迟滞而温吞,亦或者说在他眼中,时间放缓了不少,以至于格外漫长。
眼前人除掉披风之后,一身雪白的寝衣勾束腰身,衣口处的银枝绣纹被烛火映得润光。她抬手取下玉簪,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青丝瞬间如瀑散落,垂于单薄的肩上。衣摆如云,随着步履轻摆。
裴郁逍的目光似被烫了一下,仓促移开,落到桌案上那卷书上,这卷是他随意挑的,里面讲了什么内容来着?
裴郁逍一时间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越雨走到床前,迈上踏步,她原本心下微微紧张,眸光慌乱转动时,视线自裴郁逍脸上一闪而过,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紧张感一时消弭,别过脸,像在确认什么。
须臾,越雨自然而然地开口:“这屋内暖炉烧的过久,暖气很足,少将军的脸不也是被熏得发红?”
她的语气一松,像是在为什么找补。
裴郁逍目视她,“越小姐说的不错,我是脸红了。”
她说对的不应该是暖气吗?算了,都差不多。越雨挨着床尾飞快越过他,在墙沿缩成一团,慢悠悠地将被子摊开。
裴郁逍坐直身,抬手将床头柜上的手炉取下来,上身微微前倾,靠近她。两人分明留有半臂距离,可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却近得如同缓缓磨过耳廓,“我天生容易脸红。”
西北天冷,尘沙多,容易脸红也正常。
越雨并未否认:“看来你的皮肤比较敏感,敏感肌需要注意的地方比较多。”
裴郁逍:“……”
手炉实在太过小巧,对方一只手便能握在掌中,为了不碰到他,越雨只好伸出双手,递向裴郁逍。
后者动作微滞,轻轻摇了下头,无奈地将手炉放到她的手心。
裴郁逍裹着被子,翻身背对她,两床枕被之间留有充足的位置,像一条小河隔绝了两岸。
越雨见他欲睡,于是安然躺下。
她掖好被子,便听见身侧传来略微模糊的声音,“越小姐对于整件事有什么线索吗?”
声音都染上睡意了,还能想起正事问她。
上次落水,这次埋雪,想来二者有所联系,或者还与再远一点的晴溪坪事件相关,全都出自长月烛。
越雨对细节掌握的不甚清楚,她无法确定。
越雨如实回答:“如果说人都害到我跟前来,我还一问三不知的话也不现实。只不过我现在也没有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如何与你解释。”
一阵锦被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裴郁逍倏然转过身,“如果你想清楚了,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越雨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前两日要差一点,眼睑下方透着乌青,许是没有睡好觉,望向她时的目光安静而认真,像是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越雨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问:“查案需要问询,为什么江少卿没有直接来问我?”
闻言,裴郁逍抬指揉了下眉心,“程公子说你需要静养,不宜疲倦,等休养几日,状态好些再说。”
他的手指离开眉心,眉头依旧轻皱着,隐隐浮着倦
意,越雨顿了下,许久,才张了张口:“好。”
裴郁逍挑了下眉,有点意外地盯着她:“嗯?”
越雨正过身,将被子盖至脖颈,眼珠转了转,很快闭上眼:“我说,可以第一个告诉你。”
身侧落下一道愉悦的闷笑,声音极轻,转瞬即过。越雨又听见翻身时细微的窸窣声,她睁眼望了望床顶,手中暖炉热得掌心隐隐发汗。
这回,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夜半。
一滴水珠漫过颈肤,激得越雨微微发颤。
紧接着,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越雨仔细辨认许久。
他说的是不要。
不要什么?
越雨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不要松开她。
不对。
他说的不要,不是说不要松开她,是让她不要推开他。
是错觉吗?
越雨猛地转醒,抑制呼吸加重,也控制着思绪蔓延。
越雨抹过额头,根本没有什么水珠,怀里手炉的暖意也慢慢散去,她缓了缓神,似乎才意识过来身在何地。
她极轻地扭头看了眼,少年放大的睡颜顿时映入眼帘。
乌发陷于枕间,烛色漫过高挺的鼻梁,为白肤染上一层暖意。棱角分明的轮廓会有几分冷硬的质感,偏偏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令睡颜相较平日多了几分柔和。他的唇虽薄却色泽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淡绯,中和了唇线的锋锐利落,如今放松下来,如新雪初融,异常柔软。
柔……软?
越雨倏地睁大眼睛又紧阖起来。
她最开始想的是天气干冷,可为什么有人的嘴唇还能这么水润,不像她如今干燥得迫切地想喝水润润。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柔软二字取代。
令她烦躁的不是这个念头,而是对此,她着实有印象。
越雨不禁忆起刚才的梦,难道是因为他睡在自己身边,才会梦到他吗?
那滴泪是她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
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为她而落泪。
应是从他眉睫顺下来的水珠罢了。
可越雨心底深处,却又希望它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希望。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躺在身边,自己却没有任何厌恶。
她隐约明白,大抵会是她读不懂也有点畏惧接近的真相,但眼下她宁愿将这些原因归为裴郁逍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越雨不欲再想此事,视线略过他,瞥见了那根烛。
她在内心天人交战好一会,才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弓起身,正想扶住床缘,却见裴郁逍的肩臂紧靠着边沿,几乎连让她撑扶的位置都没有。
越雨又看了眼自己的占地面积,心生惭愧。
越雨这下更坚定了要吹灭蜡烛的想法。
她心一横,手撑在了裴郁逍的颈侧,上半身探过他的胸膛,去够那根烛。
长月烛不同于蜡烛,散发着宁神的芳香,并不难闻,越雨这才想起来,有点像是香薰一类的存在。可她即便是做到这个份上,与烛台还有一段距离。
她伸手去够,只堪堪触及冰凉的烛台壁沿,探身的动作一顿,悬在上方,犹豫着要不要下床去吹蜡烛,全然没有留意到身下陡然僵直的身躯,耳中也不闻一丝动静。
直到手指微微发麻,越雨才瞪了眼那无用的烛台,正欲退回去,眼见另一只手离裴郁逍的手臂近在咫尺,而撑在他颈侧的左手显然足以安放的位置较多,她便想着先做易事,屏住呼吸,缓慢挪动,先抽回左手,只余床沿那只单手支撑。
越雨又挪了下膝盖,然而骨头缝骤然酸麻,那只收回的手便急急按向了床榻。随着手肘的伸张,她腰身微塌,发丝拂过身下那张熟睡的脸。
越雨呼吸依旧紧闭,气也不敢喘,下意识地看向裴郁逍。
一时间,面对面。越雨稍稍仰头,让那扰人的发丝远离他,可她还没成功达到目的,原本熟睡的人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帘。
越雨屏住的呼吸忽地一泄,又深深浅浅地落下。
更糟糕的是,越雨被他陡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臂失力,险些扑到他身上。不过现在的结果也没好到哪去,她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床咚了裴郁逍。
越雨伸长的手臂将他圈在身下,胸口停在将触未触的距离,衣角垂在锦被上。一绺长发滑在颈侧,扫过裴郁逍的耳畔。
越雨露出一个比命还苦的笑:“我想吹灭蜡烛,又不想打扰你,结果还是吵醒你了,对不起。”
她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怪异行为解释清楚了,倒让裴郁逍不知如何开口缓解眼下的气氛。
但越雨却没有想到立即退开,话音说得太快,含着一丝微喘,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探身而来时,骤然绷紧的身段在他眼里慢慢清晰。
裴郁逍有点头疼,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尴尬,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倒不是被吵醒的。”
越雨疑惑地看他。
裴郁逍蹙了下眉:“味道太重了。”
越雨愣住。
她吗?
味道重?
越雨内心不可思议,却一板一眼地道歉:“对不起,熏醒你了。”
裴郁逍知她会错意,克制地回道:“……太香了。”
越雨又愣住了:“啊?”
她立马反应过来:“是香膏,有草药成分,涂了润肤。”
与她清泠的嗓音一同落下的是温热的吐息,均匀地洒在脸侧,带着难以忽略的痒意。
裴郁逍转过眸来:“越小姐很喜欢这个姿势?”
不知为何,越雨从他这道眼神中品出幽怨的意味来,越雨缓了下,抽出手,解释道:“不是,我刚才腿有点麻。”
见她撤出身子,裴郁逍忽地松了一口气,被刻意压制的粗重呼吸终于可以缓慢落下。
裴郁逍问:“为什么要熄灭长月烛?”
这长月烛除了对系统有用,其他用处颇小,熄了也罢。
越雨简单解释:“我不这不是醒了吗,就没必要燃着烛了,何况你睡觉不是向来不亮烛火的吗?”
裴郁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睫羽微动,“但你睡觉需要烛火。”
“你不是照顾了我一天一夜,我睡了那么久,现在睡少一点也没关系,但我觉得你需要睡得踏实点。”越雨坐在床上,手指点了点二人中间的空位,“别说我欺负你,你可以挪过来一点。”
裴郁逍唇畔漾起一抹笑,“越小姐大度。”
怎么他这句话说的好像“越小姐万岁”一样?既有谄媚,又不失真诚,像崇敬皇帝一样。
虽然在这个时代这么说不妥,但越雨此时的感想就是如此。
“既然你醒了,那你过去熄了烛火吧。”越雨道。
裴郁逍脸上没有被她指挥的恼怒,反而像是享受其中,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越雨想了下,又道:“等等,先端杯水给我喝。”
反正她是病号,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其实主要是因为刚才她功败垂成,已经有了阴影。
裴郁逍果真去端茶给她,屋内的水已经凉了,他从外头问值夜的下人要了一壶,端茶倒水的动作格外熟稔。
越雨捧着茶盏抿了一口,虽是热茶却不烫嘴,她又接连喝完剩下的,随后递给裴郁逍。
裴郁逍并未急着放回桌上,而是又倒了一杯茶,越雨正要躺下,见此,刚想开口说自己不要了,却见他猛地将茶灌入口中,越雨连阻止的时机都没有。
越雨如蜗牛般慢吞吞地将被子掩过下巴。
他用的是她的杯子。
看他神色如常,应是无心之举。
没事哒。
烛火一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听见身旁的动静,越雨缓慢背过身,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狠狠闭上眼。
方才越雨醒来时,裴郁逍才睡下不久,虽然地板冷硬,但好歹能让人安生睡觉,可这床榻暖和,困意连绵,他却一点也入不了睡。
直到蜡烛吹灭,他以为这一夜很快就能过去,实则不然。
听觉太过灵敏,以至于他能听见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长夜里,越雨的
存在感愈发放大,他一动不动,生怕一点摩擦声便惊醒她,也未听她的话将位置挪动半寸。
归根结底是他不如越雨坦然。
他有点后悔,因为恼她与楚檐声深夜畅谈而非要同榻而眠的行为。
这世界不乏同床异梦的夫妻,何况他们这对假夫妻,更是容易异梦。
怪他想的太简单,从没想过睡眠是件煎熬事。
在他忍不住数起日子时,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正往他肩膀拱,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颈项。
裴郁逍不耐地侧过头,这始作俑者毋庸置疑是越雨。
裴郁逍再理智,也对越雨此时过于坦然的举止而感到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越雨唇瓣微启,近似呓语:“冷……”
裴郁逍当即顾不上别的,将自己的被褥翻开,盖了大半到越雨身上,低声低声地问:“还冷吗?”
睡梦中的人并未回他,只是那不安分乱动的脑袋总算停了下来。
越雨的被子将她卷的严严实实的,好在裴郁逍这床被子也够大,不至于分她一半后自己便没得盖。
他将自己分过去的被角掖好,刚把手收回被窝,冷不防被人轻轻挽住,一缕温热贴上臂弯的肌肤。
裴郁逍一怔。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赏雪宴上,越雨也曾挽过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然而下一瞬,那蜷起的指尖被一抹柔软包裹住。
是越雨握住了他的手。
裴郁逍的呼吸又是一滞。
他艰难地偏过头,那颗脑袋安然地倚靠在他肩侧,脸颊贴着他的臂膀,而被窝下两只手都不自觉地缠上了他。
他的指腹依旧蜷着,任由那股温暖将他的手背灼烫。
心也如火灼,滚烫的呼吸时深时浅,时重时轻。
但那股温热似乎非常懂事,很快便想从他掌中溜走,滑至床单。
可惜当场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长指带着一丝试探,先是轻触了下掌沿,随后从纤细的葱指缓慢而过,像是初次寻找门道,寻隙而动,确认她没有反应,轻轻滑入她的指缝,紧压、交扣,直到十指相抵。
他的动作轻柔,又略带强势,这样的举动并不君子,却给人带来一种静谧的餍足感。
黑暗中,身侧人的呼吸依旧平稳,裴郁逍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神情一松,心下漾开涟漪,心情是这一夜从未有过的放松惬意,好似那些恼意和不悦都烟消云散。
困意铺天盖地重重袭来。
裴郁逍闭上眼,忽地否决了一刻钟前的想法。
谁说同床共枕煎熬?
他偏偏要同床共枕,更要同床共梦——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糖甜度超标
第67章
翌日天明, 越雨无知觉地动了下指尖,一种说不上的酸麻传遍半只胳膊。她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将醒未醒之际, 窗棂处透进一缕微光, 朦朦胧胧地晃过眼缝。
意识在缓慢苏醒, 她只记得夜半时冷得发颤,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到手炉,于是便侧身捂着手炉再次陷入沉睡。
侧躺了一夜,也难怪半边身子有点发麻。
越雨眼睫颤了颤,抬眼的一瞬,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
她想起来了,昨夜是和裴郁逍同榻。
只是……
她怎么会凑他那么近?
她只抬了下脸, 距离近到可以数清他细密的眼睫。
越雨拉开了点距离,忍着酸麻, 两只手都尝试动了动, 一只手轻松抽了出来,但另一只却被压着动弹不得。
一个不妙的预感在她心底涌起。
越雨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锦被下, 两只手十指交缠,越雨的手指已经松开, 而那大手却似不满,将她正欲抽离的手紧紧扣拢。
方寸空间内的空气像被无形的力剥离出去, 变得稀薄,被窝烘得暖洋洋的气息浇满越雨的脸。
她猛地将被角按下, 鼻端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呼吸顿时一畅。
程新序的药安神,原先越雨认为恐难入睡, 却不料自己睡得如此沉,竟然连什么时候抢了裴郁逍的被子,又是什么时候搂着他的手都没印象,更要命的是,他们又是什么时候牵上手的?
而且从酸麻程度来看,像是牵了一夜的手。
这个认知在越雨脑中炸开。
她定是将他当做了手炉,才会牢牢握住他。
可当下掌控的人变了,她完全挣扎不开。
怎么办?
越雨平躺着,幅度极小地扭了扭胳膊,缓解些许酸疼。
事到如今,继续睡觉吧。
她索性放弃抵抗,迅速闭上了眼。
在她闭眼后,身旁少年缓慢掀开了眼睑。他偏了下眼,夜里并未落帐,外面晨光正好,眼前光尘悬浮,擦过她光洁的脸庞,映得细软的绒毛清晰可见,睫翼随着呼吸扇动,显然已是清醒之至。
裴郁逍勾了下唇,眼角的弧倏地软下。良久,他才一寸一寸地松开手上的力度,指节沿着她的关节缓慢挪开。
身旁的暖意短暂离去,越雨心下一松。裴郁逍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随之传来的是一阵穿衣的窸窣声,玉钩与腰带相扣时发出轻微响音,越雨一听,更用力地闭紧了双眼。
他指根硬茧的粗粝感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手上,越雨悄悄将手缩回自己的被窝。
门口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束光投进屋内,又很快消失。
越雨这才睁开眼。
被褥重量轻,两张盖下来也不会压得人难受,可越雨却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内心更甚,莫名有几分喘不过气来,她连忙将他那张被子踢掉。
伺候在外边的是那个引路的小姑娘,名叫陶竽,大家都唤她阿竽。
越雨起床时将至饭点,她便让阿竽去请程新序过来。
没一会,程新序三人齐齐出现屋门前。
越雨对此并不意外,给陶竽使了个眼色,陶竽了然地关上门。
虞酌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越雨递给她一个柔和的笑,“有点事想和你们聊一下。”
有些事情是他们四个一起经历的,总有一日需要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可以,但先让我给你把个脉。”程新序并不反对,但要坚持他的来意,也唯有让他们确认越雨如今的情况,才能坦然放心地去说事。
越雨点头同意。
虞酌紧张兮兮地盯着二人看,李泊渚把着她的肩,将她调转方向,“你这么盯着,待会叫程新序都紧张了。”
虞酌撇撇嘴,“哦”了一声,转过头时瞥见那张床榻,一脸惊讶,如同吃了大瓜:“阿雨,昨夜你俩一起睡的?”
李泊渚诧异道:“他们同榻不是很正常?”
唯有越雨一人不淡定,这口无遮拦的言辞如平地惊雷,让她一时不能思考。
程新序饶有兴致地抬了下眉,嘴角微微上翘着,搭脉的手缓缓撤离,话中语气安心下来,还略带一丝打趣:“好了许多,但还是要注意保暖,另外,虽然心跳过快,但是不必慌,实属正常现象。”
三人围绕着越雨,只见她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红,虞酌笑道:“你这是想到什么了?脸这般红。”
越雨摇头如拨浪鼓:“没、没什么。”
他们都知道越雨虽然面冷,但脸皮薄。李泊渚打断话题:“好了,不是有正事要说吗,就别再打趣她了。”
程新序看向越雨:“对了,你要问什么?”
李泊渚和虞酌坐到了椅子上,越雨的目光从三人脸上转移,缓慢地落到了李泊渚身上,“上次在重光廊偶遇沈遂清时,他问我可曾去过晴溪坪,我想我若是出门唯有你们三人相邀,当时我问你,你的回答说没去过。”
李泊渚脸上的笑意微僵,同样,程新序和虞酌脸上也有一丝不自然。
越雨知道她的直觉对了。
李泊渚叹息一声,“去过。”
程新序眨了眨眼,“莫非和那件事有关?”
虞酌想起昨日遇刺的细节,恍然大悟:“虽然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刺客,但那群刺客人手集中在阿雨的屋子,皆是奔着长月烛而去。他们目的相同,果真是同一批人。”
他们三人果然有她不知道的那部分记忆,可她的梦境里并没有出现过他们。
虞酌垂了眼,眼尾晕开一点红。程新序长呼一口气:“我来说吧。”
“八月底,我邀请你们一同去了晴溪坪,游玩至傍晚,我们正打算回府,阿酌的手镯落在湖畔,回去找寻时不慎被一个歹人挟持。” ”
怪我当时隐约记得丢失的位置,没有让你们陪同。“虞酌补充道。
其实一个手镯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那是程新序、李泊渚、越雨三人共同在七夕售卖灯笼一日,凑足银两买下的生辰礼,虞酌喜欢得紧,不舍得弄丢。
那歹人扼制虞酌的喉,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目的。他索要的是长月烛,那日正巧是在越雨从悬烛馆出来的后一日。
观其长相,有几分酷似西邶人,但眉眼又有殷人的特征。最初几人并未确认他的身份。
越雨虽然见过长月烛真貌,但她手上根本没有长月烛,那时她知晓楚檐声保护长月烛是与系统有关,可不如今日明确长月烛作用不大。她虽不理解,却懂得或许有的人就像信仰一样看待长月烛。
事情并不好办。她若直说长月烛不在身上,那知道他目的的四人都要死在那里,若说在她身上,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所以当时的越雨提出了以自己换虞酌,她说:“虽然不知你是从何得知长月烛在我身上,但长月烛贵重,被我用一种复杂的密码锁锁了起来,整个中原乃至邦外,无人可解。”
对方不屑道:“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怎知无人能解?我拿到东西自有办法开锁。”
“*#&%\-*+/=……”越雨稀里哗啦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语言,不止那人懵逼,其他三人也愣住了。
“这是至少一千年后的文字,你们不懂也是正常,还有,圆周率你懂吗?牛顿公式懂吗?万有引力定律懂吗?”
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对方似乎有几分醒悟过来,过了一会,他道:“行啊,你过来。”
越雨和虞酌交换的过程中,虞酌被松开的瞬间,离得最近的程新序手中拳头忽地一松,空中漫出一圈白透的粉末,那人抬袖掩面,仍是吸入些许。
这是程新序防止有毒蛇之类的而准备的迷药,然而没见着毒蛇,倒是见到了恶人。
越雨的步子立即调转方向,程新序和虞酌也拉住了她的手,可下一瞬,对方径直抽出腰间软剑,横砍向程新序,他推开虞酌,自己却躲闪不及,后背被划伤一道口子。而越雨隔着一步之遥,仍被拽住了手臂。此药对眼睛最为刺/激,他半眯着眼,提起越雨:“敢耍我?”
趁着迷雾过来袭击的李泊渚也被一脚制服。
见状,越雨害怕得挪不动步,眼神惊恐不已。
那人这才满意:“这才对,只要你乖乖交出长月烛,我会放过你的朋友们。”
越雨嘴唇颤抖着发声:“只怕我教了你也不会用。”
对方剜了她一眼:“少废话,只要在我手上,我自是知道该如何使用。”
越雨垂眸,一副示弱的姿态,而那边的李泊渚和虞酌并未死心,手中各拿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拼命掷向他,他抬剑轻松挡下,然而最后一块用布包裹着的石子被他挡开时,白末散开,再次覆盖他的眼睛,手臂上的力道一脱。
就在这时,越雨抬手,狠狠刺向了他。
对方像是料准了她的动作,可是避开之际,仍是让越雨得逞。
尖锐的利物正中胸膛,是她方才趁乱摸到的钗子,越雨早就对心脏的位置了如指掌,知道该刺哪里最有用。越雨拔出钗子,血丝溅上脸庞。
那人显然难以置信,一副失策的神情,他及时躲避,以至于越雨刺中的位置偏了点,但他不知这病秧子的力气竟然大到钗子能扎进这个深度。
“阿雨,躲开!”李泊渚大喊道。
然而那人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一脚踹在了越雨的腹部,冲击力将她推向河流中央,头部猛地撞击到硬物,登时绽开血迹。
溪边的秋千随风晃荡,溪水流向远方,岸边血渍染青草。
后面的场景就是越雨所知道的了。
越雨问:“那人死了吗?”
程新序回道:“后面我们将你救了起来,他自己失力倒进河中。你刺进去的那道伤口不算致命伤,真正导致他死亡的另有他人。他是西邶细作,一直在暗中探查情报,在他手上死过不少大殷人,许是仇家报复,他从河里爬上来时,被人一刀毙命。”
虞酌依旧懊悔:“当时我见他长相异域,英俊高大,一时没有警惕才着了道,害大家都受了伤。没想到还真是西邶人。”
李泊渚叹道:“当时你磕到了头,腹部又受到重击,如今想起来都令人心有余悸。”
虞酌颤抖着道:“还有程新序,背后流着血给你治疗,那场景真的让我胆战心惊。”
其实越雨不相信会如此成功,一个手段阴险的会武之人,如此自信的早上他们四人,必有十足把握。系统说过那回她就死了一次,只不过是系统重置,让她回到过去,提前得知结局,掌握他失误的细节,所以说她刺伤对方的时机很关键,也正是因此,才一时得以扭转局面。
“之后你就失忆了。”程新序道,“我们不希望你想起这段阴暗的回忆,所以都闭口不提。”
虞酌握住她的手:“原谅我们一直不告诉你真相。”
越雨摇了摇头。
所以事实上,他们三个一直知道她失忆,府上众人也对她缺失的记忆闭口不谈。
那再早一点呢?
她之前重置记忆时又是怎么度过的?
越雨刚想向他们解释这几次针对她的杀局之间的联系,便听见房门被人叩响。
虞酌抹了抹眼角,越雨这才开口:“进。”
是裴郁逍和楚檐声。
楚檐声并未进屋,只是出声道:“刺客招供了。”
照他们的说法,刺客里头面部特征多数与西邶人相似,且大多都是西邶人,早年战乱流离失所才逃窜到大殷,后被细作寻到,两日前,集体伪造山庄众人,伺机而动,他们的目的正是长月烛。
而当时活埋越雨则是为了给他们的首领——商溯报仇,也就是于晴溪坪中遭遇杀害之人。
想到越雨在这两次事件中经受的伤害和系统的保护机制,楚檐声眉心拧着,“那你岂不是感受了两次过程?”
他们只知越雨受过两次伤,只有越雨知道楚檐声是指两次被杀。她淡淡笑了笑,云淡风轻地带过:“我晕过去了,记不太清。”
众人从楚檐声无声的叹息中能感觉到心疼之类的情绪,其他人也并不好受。
越雨看向程新序,眉眼含着担忧:“你背上的伤痊愈了吗?”
通过他们了解到来龙去脉,越雨这句关心来得有点晚,她的愧疚之色显露于面上。
程新序笑道:“早就好了,伤口不大,我家可是世代为医,这种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还有上好的祛疤膏,可不能苦了本公子的健硕身材。”
越雨终于笑出声来,这还是她遇难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李泊渚道:“会笑就对了。”
虞酌破涕为笑:“如今大家都来了,那就先开饭吧,旁的稍后再说。”
她拉着越雨便飞快地出了门,一时间连楚檐声也忘了谦让。
楚檐声拂了下衣摆,慢条斯理地踱步,刚踏出一步,却感觉身侧的人面色貌似有点怪。
越雨、虞酌、李泊渚三人走在前面,越雨被人一左一右地簇拥着。而裴郁逍从推门之际,目光就伴随着越雨,只有偶尔不动声色地转移,流露出一副散漫的模样。但如今,楚檐声貌似从他眼神中辨别出一星半点的特殊情绪。
出于交情,楚檐声给了他一句忠告:“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大大方方的是友情,小心翼翼的才是爱情。少将军,好好悟吧。”
裴郁逍一怔,瞥见楚檐声深藏功与名的背影渐渐远去。
身后,程新序佯装路过,拍了拍裴郁逍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少将军,阿雨大病未愈,平日里还是要节制点。”
他干什么了要节制?
程新序的目光和这句话一样意味深长,耐人寻味,不由让人联想到这种语境下的话外弦音。
一阵热意从耳根处蔓延,裴郁逍拽住了正想追上众人的程新序:“
别胡说。”
“啊?”程新序愣了愣,“怎么说呢,还是情绪平静点更有利于恢复,我是让你不要过度招惹她。”
给越雨把脉时,一提到裴郁逍,她的心就乱的很,而当事人裴郁逍眸光依旧干净清澈。
程新序无奈道:“你自己悟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一则:写后续的时候想过很多,最后觉得他们两个应该都是脸皮薄到不能直接相对的,默契假装无事发生,各自偷摸害羞,等事后又不经意再提起来。
第68章
今日的饭局少了几人, 江续昼是在梅园恰好撞见公主的。
江续昼穿过梅林,走到她身前,“说来也巧, 公主和我都与梅花缘分颇深。”
华棠拂过一朵花瓣, “我也没曾想到一同赏过不同梅花之人竟是江少卿。”
江续昼望向她指尖的那瓣花, “世事难料,事事皆会发生。”
短短一句话,却像悬在半空,华棠分不清他讲的是赏梅还是别的事。
枝头艳色夺目,过了片刻,她的目光才落到江续昼身上,“少卿看起来感悟良多。”
江续昼回望她, 淡淡一笑,“只是从中有所收获罢了。”
华棠一眼便看出他的笑意并不真实, “少卿不是查清楚了吗?怎的还不高兴?”
江续昼漫不经心地开口:“线索很巧合, 都指向瑞王府,像是有人故意抛出的线索,一夜之间全都明朗。”
华棠神情惊诧, “哦?还有这层关系?难怪瑞王要上山。”
赫俊供认不讳,柔渺也被江续昼查了出来, 且二人是货真价实的西邶人,皆与瑞王有秘密往来。顺藤摸瓜找下去, 不难发现瑞王与商溯关系匪浅。
“可按公主这边的说法,里面不少人是滥竽充数的, 说是西邶人,实则不然。表面是刺杀案,实际上涉及皇子相争、两国之争。公主身在其中, 能高兴得起来?”眼前之人并未直面回答她的疑惑,一双温柔的眼中平静无波,却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骤然多出一丝锐利。
华棠嘴角的弧度稍敛,“我一向不干涉朝政。”
江续昼对于她的答非所问并不介怀,“商溯此人曾是西邶的官员,与公主应是旧相识,他的案情尚且没有寻到真凶。”
华棠回道:“他早已离开西邶,我对他了解不多,他的事与我无关。”
莫名意识到什么,她笑意淡去,声音冷了几分:“江少卿是在审我吗?”
“怎会?”江续昼垂了下眼睫,情绪难辨,“我自是信任公主的。”
“江少卿今日也该下山了吧?”
“公主也该回去了。”
“耽搁了一日,是该回了。”
江续昼朝她行了一礼,“可惜我要先行一步,下山之路不见得平坦,还望公主多加小心。”
见惯了他平日的做派,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反倒令华棠有几分不适。自他到来,二人之间便隔了三步之距,之前几回,他都是近到两步之内。
江续昼已经看向了花枝,华棠眼眸扑闪,礼貌地回了句:“少卿也是。”
但愿是她想多了。
——
饭后,众人便散了。
因着天气好,新年将至,若能下山,便不宜多留,所以众人大多决定今日回府。
“阿雨等一下。”
楚檐声叫停越雨,在她看过来时,目光却有点躲闪,待其他人出去后,他满脸愧疚道:“都怪我将长月烛交给了你,这祸害招来的危险实在是防不胜防。”
“还有上回给你看长月烛那次,隔墙有耳,是我们的谈话误导了别人,让他们以为我把长月烛给了你,所以你才会在晴溪坪惨遭报复。”楚檐声默默一叹,“此人就是姜如银的师弟,姜恍。虽然她有亲人还活着是件好事,可却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
越雨问:“许是有什么隐情吧?”
楚檐声并不瞒她:“商溯曾救过二人性命,作为报答,他们成了信息网中的一员,会提供一些他需要的信息给他。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谁都信不过,也藏的深,起初姜如银在我身上什么消息都套不到,也是那次和你对谈,他们才确定我身上真的有长月烛。可惜话没听全,只听到了我要借你一用,却没听见你的拒绝。”
说到这里,楚檐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身边人却是他人的眼线,想来你的痛苦不比我少吧?”越雨道。
闻言,楚檐声愣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她,“真不知该说你可以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还是对一切都早已看淡,好似过程和结局都不重要,唯一能让你在意的就只有身边之人。”
所以在他知道整件事情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程新序的伤,还有宽慰虞酌李泊渚。而在楚檐声坦诚相告姜家师姐弟作为眼线的事,她在意的也只是楚檐声的心情。
越雨看向外头的骄阳,日光之下,风拂过远处梅树,梅花瓣瓣落地,“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想过能回去,也对接下来的生活不太看好,但是你们让我有了一丝想要相信或许一切没有那么差的念头。”
“每次听他们提起从前,我就会提起一点兴致。偶尔我也会试着回忆,之前发生过什么趣事。”
她的话音混在风里,模糊又清晰。
楚檐声不擅长应付这种略微有点煽情的场面,利落总结:“行了,你不就是想表达,是我们感染了你。”
越雨却轻轻摇头,目光静静地看着远处,微光落满她的面容,“不,其实是你们拯救了我。”
……
越雨回来前从楚檐声那顺了几个小玩意,想着离开前赠送给照顾过自己的陶竽。
“阿竽。”越雨回到院中,连续喊了三声,都不见陶竽回应。
越雨甫一迈过门槛,身畔骤然响起一道声音:“阿雨?”
阿雨二字平平无奇,但这尾音上绻,染着一丝明朗的悦意,如晨间雨露坠叶,声声入耳,婉转动听。
越雨的肩颤了颤,步伐恍然定住。
“越小姐自己唤自己作甚?”修长手指悠然挑过珠帘,玉珠摇曳脆响,帘后少年眉眼微抬,一张舒朗清隽的面容闯入眼眸,乍然如雨幕初歇,晨曦始露。
越雨目光晃了晃,“我叫的是阿竽,少将军不知她名唤陶竽吗?”
少年微一颔首,长指漫不经心地收回,“看来是我听错了,误以为是阿雨。”
越雨礼貌一笑:“少将军也不可能自己称呼自己的小名吧?我瞧着你的名字再怎么组都不大好听。”
裴郁逍不知听没听出她的讽刺意味,饶有兴致地思索一番。
母亲唤他逍儿,其余朋友大多都是直呼名讳。若是拆开来叫,阿逍,郁逍,貌似都不大顺耳。
“越小姐的名字既美观又动听,但阿雨亦不大好听。”
哟,你还评价上了。
越雨问:“那什么好听?”
裴郁逍沉默了会,忽地看向别处:“和我一样,全名最好听,还不别扭。”
越雨:“……”
裴郁逍看了眼她怀中的匣子,“你手上拿着什么?”
越雨诚实答:“是给陶竽的小礼物。”
裴郁逍又问:“怎么独独给她送礼?”
越雨耐心答道:“她照顾过我,这不是准备离开了,
我找楚檐声买了点小玩意送给她。也不知他为何带一堆东西出门,难不成想售卖给山庄之人?”
“此事我倒是知晓一二,山庄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应当是想送给大家。”
“原来如此。”
横竖没看到陶竽,越雨便坐到了桌前等待。
裴郁逍也坐了下来:“你还未痊愈,确定今日便要回府?”
越雨点了下头:“新年将至,还是趁早回去吧,估计婆母会忙不过来。”
“母亲若是知道此事,必不会让你操劳。”
“这是我该做的。”
“这也是我能做的,母亲若缺人手,我帮忙也是一样的。”
越雨静静看向他。
裴郁逍熟稔地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越小姐若是闲着,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如何感谢我。”
说起来她好像是没有正儿八经地谢过他。
越雨反应过来,诚恳地谢道:“谢谢你救了我,还有照顾我。”
见他笑容微微凝固,越雨不解地抬了下眉。
裴郁逍用眼神指了指那个匣子,“越小姐给他们送香囊送帕子,大方得很,怎么从未想过送我?”
越雨怀疑他失忆了,“我不是送过你桂花糕、银杏花了吗?”
好像还送过什么来着,她忘记了。
裴郁逍紧追不舍地问:“越小姐是送过两次礼就代表没有下次了吗?”
哪有那么严重。
不就是礼物吗,她肯定会送的。但是他又提到了香囊帕子之类的,莫不是……
越雨心念着,口中便问了出来:“你喜欢这类?”
越雨又觉得不对,家中有萧瓷意,这类周边都堆满山,也没见裴郁逍另眼相看。
他究竟是想要什么礼物?
许是他自觉缠着人索要礼物的姿态不太得体,他眼神一闪,语调懒洋洋的:“先欠着。”
裴郁逍面上没有波澜,心中却有一丝怅然。对他来说,越雨能够平安已是幸事,他还能再讨要什么呢?
越雨晃了下神,这是不用她考虑送什么了?
也罢。
即便当时越雨遭遇不测,她也不会苛责命运不公,更不会埋怨无人相救,毕竟窒息感和重压都让她觉得自己不会活下来。可她被救了,这个事实让她钻入了一个矛盾的点。
活不活都差不多,活下来也就多几日可过,但她是由于他人救援才得以生存。她不得不承认,裴郁逍于她,恩情厚重如山。
越雨对他的意见没有异议,若是他不提,她也会想尽办法还,只是来是人情去是债,她欠裴郁逍的,终是越来越多,她所能够偿还的大抵很难与他给予的对称。
裴郁逍眉眼拗过她,两人也在下午启程回府。山路不算平坦,楚檐声给她的马车木壁上安上气垫,原本的座位一经改造,舒适度大大提升。
越雨斜斜倚着靠垫,手支在小桌板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佩香的配扣,正研究得起劲,倏地听见裴郁逍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经此一劫,你还喜欢冬天吗?”
他从书卷中抬起眼,语气平直,似不经意想到便问了,就如同问今日的天气如何一样。
越雨的指腹一顿,目光微凝。
在山上的几日算是她最愉快的时光,也许是距离死亡过近,反而让这点愉悦放大无数倍。因此足以令人忽略那点意外,而是更深刻地铭记住快乐。
越雨思忖了下,继而抬眸望向他,不吝回答:“喜欢。”
口吻浅淡,两个字轻如棉絮,却又含着重量。
裴郁逍眸光深深,指腹轻捻着卷角,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你不问我么?”
越雨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问什么?”
裴郁逍声音低沉柔缓:“刚才的问题。”
越雨从善如流地问:“那你呢?”
她虽没问全话,但裴郁逍的神色却颇为满意,微微倾身,为她斟茶。水落入杯中,他将瓷杯轻推至她面前,视线自她眉眼掠过,“喜欢。”
话音落下时,越雨正端起茶盏,热气氤氲,她下意识抬眼,隔着雾气,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视线。
那双望来的眸子陡然亮了下,仿佛掺了半点星子。
他的这句喜欢脱口而出,说得太轻,可窗外的风声此时却如退潮般隐匿不见,唯有这二字贯穿耳廓,留下一缕冰凉又滚烫的痕迹,无形中交织,缓慢成型。
越雨的指腹像是被杯壁的热度烫了一下,缓慢转了转。
马车毫无预兆地一颠,伴随着马的一声长鸣,越雨身子一晃,杯盏脱手而出,茶水洒落,濡湿长裙,杯子滚落至裴郁逍座下。
越雨手扶着座位,却因过于用力将软垫整个扯下来,上半身猝不及防地跌向了侧座。
修长指节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越雨几乎半伏在他怀里,脸堪堪停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裙摆却早已缠上他的锦袍,衣摆摩擦,水渍漫开,在锦衣袍角洇下一抹湿痕。
横亘在腰后的手热意透衫,熨得她身子一颤。身前少年的身躯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越雨收紧指尖,怀中软垫隔开了她与对方双膝的距离,她在轻微的晃荡中找回原本要说的话:“我说的是冬天。”
裴郁逍并未立即松开她,另一只扶在窗沿的手移向了她,慢条斯理地将她手中软垫抽走,复又垫回原位。少了靠垫,二人之间的空隙增加,呼吸交错,生出几分令人难以忽视的乱。
“我也是说冬天。”他的声线有点紧,语调却很直接,字字清晰落定。
裹着温热气息的嗓音滑入耳中,如热浪笼罩而来,像温柔的包裹,又像暴烈的侵袭。
越雨垂下头,匆忙退开距离。在她动作的同时,腰侧的手察觉先机,不动声色地抽离,颇有耐心地替她理了一下绕于鞋侧的裙摆,将洇湿的裙角放得离她远了点。
门外,传来车夫的嗓音:“少将军,是车轮碾过埋在雪底的木头,目前无碍了。”
裴郁逍随意应了一句:“知道了。”
越雨微微一怔,“谢谢。”
裴郁逍捡起那杯被遗忘的茶盏置回桌台,手心一空,他的指腹稍一摩挲,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用。”
车轮辘辘,碾过一路积雪。
车厢内重归寂静——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到底是喜欢什么。
有人发现了吗,其实我们小裴是个引导型恋人。
第69章
抵达裴府时, 裴郁逍先行下车,随后朝车厢内伸出了手。
越雨略一迟疑,指尖还未搭上, 便被人握住。
越雨站稳, 那手便自然而然地松开, 指尖的温热稍纵即逝,礼貌得令越雨怀疑自己多想。
隔了几日,越雨再见到裴家大门,却如同已经度过了一个四季,还没到大门,萧瓷意便迎了上来,“阿雨回来了, 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越雨不自觉地偏了下头,脸随心动, 眼底浮起一丝无助, 她向来不善于招架萧瓷意这番热情。
等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向裴郁逍求助时,他已经接过她的眼神,开口回应:“母亲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
萧瓷意睨了他一眼:“你跟着也能让阿雨被歹人伤着, 还是不吃最好。”
这可是有点冤枉裴郁逍了,越雨忍不住想解释一下 , 却听裴郁逍道:“是我不好,没有下次了。”
他一副任凭训斥的模样, 语气神态却格外认真,好似并不是敷衍了事, 而是当成什么誓言一般。
越雨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阿雨脸色怎的如此苍白?”萧瓷意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可是哪里不适?我们别杵在门外说话了, 进屋里头。”
“没事,我就是有点渴了,喝水缓一下就好。”越雨不愿让她担心。
进到屋内,裴郁逍又利落地给她倒了一杯水,萧瓷意摆摆手:“去去去,我让人给阿雨煮了姜汤。”
说着,侍女便端着一碗汤进来。
越雨刚想捧过,一只手便挡在了前,“越小姐再感动也不必急着喝吧?当心这姜汤烫嘴。”
萧瓷意拍了下他的手背,“什么越小姐?你管你娘子喊的如此生疏?”
裴郁逍立即缩回手,“娘,你不懂。”
他眼中的得意与显摆之色格外刺眼,语气意味深长,让人听起来觉得这不是尊称,而是什么亲昵的称呼一般。
萧瓷意和方嬷嬷对了一下目光,“哟,这是当下年轻人的情趣吗?”
方嬷嬷笑道:“可不是嘛。”
触及某个过于赤。裸字眼,裴郁逍笑意微敛:“行了,你俩就别胡猜了。”
萧瓷意目光一扫:“我是你娘,我评价两句还不成了?”
裴郁逍无奈敷衍:“行行行。”
萧瓷意转头问方嬷嬷:“我猜的不对?”
方嬷嬷肯定道:“夫人是对的。”
场面温馨至极。
越雨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耳根微微发烫,托着碗的手心亦是热的,浑身都暖烘烘的。
聊着聊着很快便到了饭点,虽然萧瓷意在大门例行一问,却早已吩咐后厨将二人平日爱吃的都备齐,只不过如今越雨身子不好,只能做清淡点。
饶是如此,越雨也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回到院子时天色有点晚,越雨先去沐浴。行李早就由绿迢她们收拾,裴郁逍回到屋中,又将长月烛点上。回来前,楚檐声依旧将它交给了他们,说是等越雨痊愈了再还给他也不迟,放在家中闲来无事也可以燃着玩。
不知说是已经习惯了这两天有它的陪伴,还是某种隐隐的心理暗示驱使,裴郁逍还是点亮了烛火。
此时,里外间的两扇门敞着,一阵风拂过,烛火摇曳。
裴郁逍怔了下,忽地走去了储物间,摸索一通,拎着工具回到屋中。
这扇推拉门分别掩在帘后,裴郁逍拿出刀,比对了一下门框,随后刀尖一寸一寸地自上轨凹槽削过。
今日在路上颠簸得太久,避免再次出现诸如跌倒他怀中的意外,越雨的精神尤其集中,导致到了晚上很快便开始犯困,沐浴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她出来时,裴郁逍正背对着她,似乎有风吹过,他的袍摆微掀了下。
“你今日沐浴得还蛮快的。”越雨还没出声,他便转过身来,目光有点飘忽。
“少将军还真是闲,竟记得这种事。”越雨一如平日地讽道。
“排在越小姐之后,总归要惦记一下何时到我。”他随意回言。
“少将军若是想先沐浴,我是不会介意的。”越雨往里间走,刚跨过门,想关上门,却发现门扉被人抵住。
越雨抬眼,不解地望向裴郁逍,他的视线并未直接与她交接,而是自她脸上掠过,移向了屋内。
越雨松开手,“少将军是什么意思?”
裴郁逍俯了下身,目光幽幽落在她面上,“清晨你我还从一张榻上醒来,不过半日,越小姐便这般拒人千里,还真是收放自如。”
越雨心中猛地一颤。
说回今天早上,她装作晚于他起床,就是不想直面这种尴尬。占据了他的被子,又将他当做暖炉,还占他便宜。
每一件都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
“你我顶多也就是同榻一夜,又不代表什么,少将军不要介怀。”越雨微笑道。
“可越小姐压得我的手如今还有点泛麻。”他作势抬了下手臂,不紧不慢地揉了揉手肘。
越雨急中生智道:“我压着你了吗?不好意思,我睡相不太好。不过没关系,程新序给我的药里有缓解麻痛的,待会我分你。”
裴郁逍:“……”
提起程新序,裴郁逍脸上笑意一淡。
“越小姐还是自己吃吧。”裴郁逍的视线扫过里间,“屋内地龙正好,想来不会冷着你。”
听完后半句话,越雨才知原来他站在这里的初衷是想感受一下地龙连接里外间的温度是否适宜。
她沉默地看着转身离去的少年,话音涌上喉中,却又一时发不出来。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
越雨垂下眉眼,余光中,一道银光忽地闪过。
越雨走到帘子下,角落里,一柄小刀遗落在地。
想到刚才站在这的裴郁逍,越雨猜测应该是他落下的。
越雨呼吸微紧,缓慢弯腰拾起那把刀。触及冰冷刀柄之际,她的指腹按耐不住地开始发颤,刀光反射,刺目得令她闭上了眼。
胃里狠狠一抽,似有铁锈味倒灌入喉,令人泛起干呕欲。手腕一下软了下来,甚至隐隐作痛,逼得她忍不住用手按住腕骨。她恍惚地看向腕间,那处肌肤完好,只有指尖掐进肉里的掐痕。
刻意回避的过往开了一道口,便横冲直撞地冲击着脑海。
她好似只能听见锋利划破肌肤后血液奔涌流逝的声音,两腿一软,跌坐于地。“当啷”一声,小刀从她脱力的掌心跌落。
裴郁逍走得快,忘记拿衣裳,水刚加进浴桶,他便走了出来,他下意识望向那扇门,目光倏地一顿。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瑟缩在门缝边,肩脊压实珠帘,双臂环抱着腿膝。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她的异常,没有任何犹豫地快步过来。
“越雨,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他的嗓音迫切,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与她身处的不是一个世界。
对了,就是另一个世界啊。
在这个世界,她本会快乐地成长,会拥有爱她的家人和朋友,还会在适宜的年龄遇上一个喜欢的少年,会和所有寻常人一样过着寻常的生活,但是偏偏她的命格与前世相连。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真正含义时,心境已经慢慢改变。她越是在乎生死,珍重生命,反而越割舍不开,逃脱不掉这宿命的安排。她不是陷入循环,不是无限流,系统给她的次数并不是无限的,在晴溪坪浪费了一次,滟鸣山浪费了一次。下一次,可能她就要结束这段旅程了。
她原本已经就此了断,却偏偏误入了这里,结果发现只不过是从一个绝望踏进了另一个绝望当中。
这场穿越果真是个哑巴玩笑。
越雨缓慢地抬起头,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整张脸苍白如纸,唇线抿得很直,细腕颤抖。
他抬手,温热的指腹抚过她的眼尾。
越雨的目光并未聚焦,亦或是被泪水模糊了视线,“裴郁逍,你见过割腕自尽的手段吗?”
裴郁逍一时未语。
越雨自顾自地道:“一开始仿佛只是留下一道冰痕那样,接着血液就像断了线似的流出。”
话音也沾上了颤意,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展开,穷追不舍。
裴郁逍的指节倏地一顿,视线凝在她面上,那双被淋湿的睫一颤又一颤。她眼底下的这场雨,犹如初见时的那场。不同的是,这次的让他触感灼热,这股热意从指尖蔓延,似要沿着脉络钻到心上,一瞬便灼伤原本平静的心。
置于越雨裙边的刀是他刚才着急踢向角落的那把,此时却成了她情绪的开口。
裴郁逍当着她的面用过刀,刀光剑影中,不见得她畏惧过一丝一毫,可如今却对一把小刀生畏。
他头一回觉得这柄小刀如此刺眼,也尤为懊悔为什么慌张之下把刀丢下。
她这番意义不明的话像一块巨石,沉入心底。裴郁逍直视她,指腹刮过她翕动的睫翼,试图在源头将夺眶而出的泪珠遏制住,“越小姐是想不开要轻生吗?”
那成串的泪似乎止了一瞬,越雨愣怔地看向他,裴郁逍的目光总是那样沉静明亮,此时却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似乎笑不出来,唇角垂着,勉强维持平和,“越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前后不到一刻钟,她的情绪立即大起大落,究竟是什么事令她生惧。
称呼又在切换,但没有人注意到。
越雨缩了一下,避开他的触碰,埋首在膝头,声音模糊至极:“我只是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也很没意思。”
裴郁逍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想起什么,他的眉头紧紧拧着,“越小姐是不是忘了,你白日才说过这趟行程愉快。”
越雨依旧埋着头,语气分外无力,“裴郁逍,这一刻是变不成每一刻的。”
裴郁逍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缘故重新想起这句话,但他听出来,她对于他这个看法并不认可,或许是经过滟鸣山庄一事,让她对生死有了
更加深刻的体验,也对这种充满希望和期许的命题不再认同。
人确实很难令美好的憧憬实现,起码需要付诸莫大的努力才有几率。
可越雨钻进的是一个死胡同,她像是陷进了自己的世界当中,无声地抗拒外界,也抗拒他的声音,就连昔日的相处好像也打动不了分毫。
“我说过,不必为了未知就放弃当下的感受。”一股无名的焦躁和担忧在心里升起,裴郁逍的声音不自觉扬高,“况且周围那么多人待你好,难道你的心是捂不热的吗?”
越雨的隐隐眼眶作疼,却不及心底的难受。
就是因为太好了。
这一切像是她死前的幻想,她是世界的中心,周围的人都围着她转,都对她好,最烦心的事也不过是湿透了全身,披着沉重的衣衫和大氅被压得难受还要走长街的时候。
她在系统和楚檐声面前都装作云淡风轻无事发生,刻意回避那些对话中关于自己的部分,逼迫自己不去想,仿佛这样就能远离事实。
但这个不算未知的结局就摊开在她面前。
彼时,她尚且没有顾虑,没有求生欲,从而被系统带来这里,如今看见这把刀的时候,越雨想起那时的疼痛和失血的画面,但她知道这不完全属于应激反应,她的担忧和畏惧不止于此,还有后果。
越雨的声音闷闷的,却是在阐述事实:“可是裴郁逍,很多事都不是未知。”
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愿意相信,她不希望裴郁逍还要带着可怜的期望说出那些过于美化的言语。
裴郁逍何其敏锐,联想她的前言后语,恍然明白过来,“越小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莫不是希望我年纪轻轻就成鳏夫?”
越雨稍稍抬头,话语间理所当然的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可以再婚。”
和刚成婚时她在自家后院说的话一样不近人情,仿佛将他视作一个可以随时丢弃,任人接手的货物。
惹人恼火。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裴郁逍重复她的话,语气微沉,每个字眼都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嫁给我你就这么不愿意么?”
越雨骤然抬眸,却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眶里。
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眸面对她时总是含着轻笑,有时半是讥讽半是挑衅,有时一半柔和一半包容,很少像现在这般。
明明是一句冷硬的话,可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难过?还有一丝……委屈。
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好像前两日才瞧见过。
雪地上,她苏醒时,也是这般直直撞上那双染上薄薄一层湿润的眸,短暂交接,一掠而过。
越雨面色一怔。
起初,她的确有点不乐意接受这个婚事,后来,她觉得就这样吧,反正也不会长久。
可他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意识到这点,越雨心底莫名开始慌张,瞳孔微缩,泪倏地停滞,她胡言乱语地开口:“裴郁逍你冷静一点。”
究竟是谁该冷静一点,这语气急切得唯恐她若是不胡言乱语的话,别人就该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话到如今,她显然已经有所好转,聪明的人该自觉终止话题。
“啪嗒”一声,凝在她脸颊的最后一滴泪沿着下颌滚落,融化在裴郁逍摊开的掌心里。
他看着一脸恍惚的越雨,胸腔溢出一声闷笑,不知是气的还是忍不住,“越小姐当真是收放自如。”
话落,越雨只觉发顶压下一层重量。
他的指尖没入发丝,动作生疏却又柔和,轻抚了下她的头。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裴郁逍仓促地收回手,别开眼,“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先去沐浴。”
他不忘捡起那把刀,站起身,刚经过屏风,复又出来抱起衣裳,难得一副无措的模样。
裴郁逍出来时,越雨已经关上门,屋内透过一丝烛光,安静至极。
程新序说过,她不能再受刺激,情绪应以平稳为好。裴郁逍并不相信她的情绪一下子便大起大落,反而像积攒许久的洪水一样,此刻寻到一丝裂隙,便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
他不追问不代表毫不在意。
前一夜他问越雨想清楚事情,能不能第一个告诉他,越雨的回答是可以。然而等到楚檐声知晓,程新序他们解开心结,也没等来她的主动相告。
他对她的过往、谜底一无所知,说他的内心能够坦然接受是不真实的。越雨虽面上冷淡,却极易敏感,难以放下戒备。
以及今夜那番话,脱口而出已成定局,越雨可能一时之间想不到有多伤人,但比起她落泪,这些伤人的话却也算不得什么。
裴郁逍坐在案前,神色有几分疲倦。良久,他找出一个佩坠,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再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毛笔,缓慢落笔。
纸上不知何时被人补充了一点:看雪山。
裴郁逍在后面划了一个勾。
随后,又在文字末尾添上一行字。
第70章
新年来的很快, 越雨已经许久没有过期待新年到来的感觉。今日需要吃团年饭,守岁,越雨起的比较早, 过了午后, 在院子躺椅上盖着被子晒太阳。
青遥端了几个盒子回来, 越雨便随口问了一句。
青遥停下步子,“这是夫人新进的一批玩意,听说昨日搬运时恰好被公子看见,公子便挑了几样给少夫人,瞧着都是少夫人心仪的颜色和风格,公子对少夫人可真上心。”
她的语气不假,像是真心为越雨感到高兴。
越雨闻言, 只是蹙了下眉:“不要胡说。”
少夫人时常冷脸,但跟久了她们便知不是, 她只是不说话时表情不多, 实际上许多地方都呆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可爱。
是以她话这么说,青遥却只当她是害羞。
“少夫人, 那这些是先放回屋里吗?”青遥问道。
太阳自树梢升起,整个暴露在眼前, 越雨抬手遮目,“好, 你看着放吧。”
青遥的话倒是提醒了越雨,稍后, 她去了一趟萧瓷意那里,原本是想帮衬着做点什么,只是刚到院子, 她便察觉氛围却有些不对。
“少夫人稍等片刻。”方嬷嬷的话音落下,越雨颔首以示理解。
“不必,阿雨进来吧。”屋内传出萧瓷意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的音调与以往无异,却又有一丝伤怀。
越雨没有多想,抬步进入屋内。
萧瓷意正站在一幅画前,画像上是一位长相尤为出众的男子,面容俊朗如山,眉宇间温润如玉,眼尾稍弯,透出几许柔情。衣着一身朱色长袍,身形挺拔,指间似乎握着什么,掌心紧攥,显出一丝拘谨。
单从坚毅的轮廓与裴郁逍有几分相似这点来看,不难看出画中之人是谁。
只不过这与越雨想象中的将军形象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萧瓷意偏头看去,越雨眼角有点肿,极为浅淡,却没有逃开她的眼睛。萧瓷意问:“昨日没睡好?”
越雨抿了下唇,出门前她没仔细照镜看过,想来是昨晚哭过,眼
睛红肿,她顺着萧瓷意的话答道:“被母亲看出来了。”
好在萧瓷意也没有深究,“那你下午歇息一下。”
萧瓷意重新看回画中:“这是逍儿的父亲。”
“那会我请画师到府中作画,裴临璋下朝回府便被我逮住,我便让画师为他作画,他不习惯,总是反复问我好了没,我要求画师务必画出神韵,自然没那么轻易,他站了许久。后来他同我说,平时练兵打仗站上一天都没有这么累。说是累,却也一动不动地站到最后。他这人有点笨拙,但心却软。如今我手里头只有这幅画接近他日常的模样。”萧瓷意的声音悠远,目光似乎透过画像看见了更远的人。
画中的裴临璋正值三十岁,风华正茂。越雨猜想他平时应当是更加不苟言笑的类型,只不过恰好望向萧瓷意时,眉眼笑意晕染,显出几分温和柔情,而画师恰好捕捉到这点。
越雨不知该开口说点什么,便听见萧瓷意又道:“其实还有其他画,就连方嬷嬷也未曾看过,阿雨你也不必好奇,实在是过于羞耻,我拿不出手。”
越雨自以为很好的安抚她:“母亲放心,我不好奇。”
萧瓷意:“……”
越雨脱口而出:“母亲也不必羞耻,存在即合理,其他画也必有特殊意义。怀念是记住一个人的形式,若是无人惦记,才叫人心寒。”
话落,越雨脸色转为犹疑,似乎不解为什么脱口而出这番话。
萧瓷意笑了笑:“若是些见不得人的画,比如说卿卿我我之类的……”
她没有说得太过露骨,可却与那种含义相差无几,越雨上一刻的恍惚立即转为了羞窘,“母亲倒也不必详说……”
萧瓷意好心情地揉了揉她的头,动作顺手至极,“开玩笑的。”
越雨微怔。
怎么这对母子都喜欢摸头?
萧瓷意笑意一敛,“他最后一封家书是新年前送回的,信上说他愧对我们母子,又是一年新年无法团圆,但幸好细数回忆,日子总算没有那么难熬。随书信回来的还有一只木簪,是他亲手所制,他从前也给我送过此类礼物,这些都留在了记忆里,他说有过许多回忆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我总想,人与人之间怎会甘心只有短短几段回忆?”
难怪她会在新年想起裴将军。
越雨认真听下去。
“贪心才是本质,拥有后便会渴望更多。”她的语气认真不少,“不过我早已看开许多,有一点你说的很对。怀念亦是加深记忆的形式,回忆只在过去,但依旧是我与他之间共有之物,即便最后只有我记得。人生仅在一息之间,沉湎过去、停滞不前皆是逃避,倒不如以这些来滋养前路。”
萧瓷意眼角微弯,漾开一道细纹,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止成熟美丽,还有风骨特韵。她的脸上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越雨的目光一时未能移开。
她是在诉说她对裴将军的思慕之情,又似乎没有具体指代,可其中的通透与谅解,却令人钦佩不已。
许是见越雨发愣,萧瓷意内疚道:“净说这些往事给你听,害你听烦了吧?”
越雨摇摇头:“不会,很受教。”
萧瓷意握住她的手,目光掠过她的眼睛,“人间诸味,苦为底色。既知凡事难免,当寻欢其中,不必以顾虑自缚成茧、回避己心。若不能循心而动,随性而发,那才是真正无趣。”
“阿雨,你说对吧?”萧瓷意缓声说着,将越雨的思绪拉回。
她的话意味深长,像是劝慰,又像引导。
越雨垂了下眸,“母亲见解超前,的确不必要没苦硬吃。”
萧瓷意望向越雨,“阿雨,这是你在裴家过的第一个年,母亲诚心希望你喜乐安康,遇难成祥,不再受苦。”
越雨频频与不幸搭边,她会这么祝福也情有可原,越雨点点头:“也盼母亲珍重万千,万般如意。”
“好了,我们出去看看吧,总觉得有个布景不大合适,你来帮忙瞧瞧。也不知裴郁逍这臭小子跑哪去了,今夜守岁若是不回来,我可要给他上棍子了。”萧瓷意拉着越雨往外走。
好在裴郁逍在晚饭前赶了回来,不过越雨想,萧瓷意应该也不会真的棍棒伺候。
等到人齐,各自落座,越雨和裴郁逍分座于萧瓷意两侧,目不转睛地共同看向萧瓷意。
团年饭菜式多样,可三人都吃得漫不经心,尤其是越雨和裴郁逍。
萧瓷意吃得有点没滋没味的,很快便将筷子放下,“你们老实说,除了阿雨受伤这件事,是不是还发生了点什么?”
两人也同时停筷,裴郁逍问:“母亲为何这么说?”
萧瓷意不满道:“我好歹比你们多吃了差不多二十年的饭,难道看不出来吗?自你们从滟鸣山回来,阿雨便寡言少语,你又心不在焉。”
裴郁逍申明:“她本来就寡言少语。”
越雨:“……”
萧瓷意左瞧右瞧,“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二人忽地两脸茫然。
昨夜是有点怪。
说争吵也不算,说一如既往也称不上,但今日的确还没有说上一句话,也不知道彼此出于什么原因,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交流。
正逢萧瓷意看过来,越雨平静道:“这不是他晚上才到家吗?所以才没怎么说话,不是闹别扭。”
私心来说,萧瓷意对她很好,好到越雨不希望她失望,宁愿顺着她来。
萧瓷意看向裴郁逍,“那你呢,今日去做什么了?”
裴郁逍拿起一只干净的碗,一边取勺盛汤,一边回:“江续昼有事找我,我去助人为乐。”
萧瓷意道:“今日我就明说了,阿雨嫁进来将近半年,你终日不归家,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了,还是多腾点时间陪陪阿雨才是。”
裴郁逍盛好汤,将碗递到对面。
越雨微愣,似乎没料到是给自己盛的,她伸手接过,礼貌道:“谢谢。”
裴郁逍坐回椅子上,散漫道:“我寻思越小姐恐怕更喜欢母亲相伴,而非我。”
这话萧瓷意倒是爱听,她不自觉地牵唇,意识过来又板起脸教训:“这像什么话,纵使不至于如胶似漆,但偶尔相互关怀也是好的。”
家里这对给众人的感觉几乎就是交流甚少,相处不多,更别提分房睡这事,还有上次的乌龙事件,她本已经开始想孙儿的名字,结果发现二人只是换床睡,萧瓷意想起来还是有点恼裴郁逍。
这年头的夫妻大多相敬如宾,若不是他们表现的实在太过疏离,出身名门的萧瓷意断不会说这些话。
新的一年,她总要做点什么,让他们进展快一点。
越雨下意识接道:“老夫老妻的,时时黏在一起容易腻,现在的小姑娘大多喜欢高冷一些的。”
话落,饭桌沉默了片刻,一人面带新奇,一人若有所思。
裴郁逍正正望去,饶有兴味地问:“越小姐也是?”
越雨舀了一勺汤,淡淡回言:“我说不准。”
“我是说——越小姐也是小姑娘。”裴郁逍的话音耐人寻味,“越小姐以为我问什么?”
听着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这下萧瓷意是真心忍不住扬起嘴角,“人家说的是大多数,小姑娘就一定都
喜欢高冷的男子了吗?”
越雨没出声了,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裴郁逍为自己添了一杯酒,酒液入盏的水流声忽地一止,他停下动作,清冽的嗓音缓慢落下:“越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还真说不准,但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小姑娘大多都喜欢这一类。”
闻言,越雨抬了下睫。
裴郁逍倏然掀眼望来,“因为我也喜欢清冷疏离的类型,最好是发呆时会冷着脸,倾听时会静静注视别人,说话时还会词不达意的。”
越雨睫羽倏地一颤,下意识想低头,却像被定住一样,根本移不开眼。
手一抖,勺里的汤晃了晃,洒出一点。越雨不解道:“我不理解。这类人一般不爱搭理旁人,喜欢这样的,岂不是找罪受?”
“怎会?”简短二字,却带着笃定又坚信的意味。
越雨愣愣地看着他。
“对旁人爱答不理这点很好,若是对我这样的话——”他顿了顿,“我只会在意是不是我惹越小姐不悦了。”
话落,一人满脸喜意难掩,一人埋头喝汤掩面。
后者自然是越雨。
说着喜欢的类别,怎么就明目张胆地提起了她……
越雨想起他给自己盛汤和在萧瓷意面前表现的模样,将两者联系起来,她迅速反应过来。在萧瓷意面前打掩护,当然需要两个人一起配合,言语也是一种掩饰。
萧瓷意轻咳了声:“那你可要多反省下最近有没有招人不快。”
她可没有忘记越雨红肿的眼,但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们当事人最清楚,她不过只是尽点家人本分,从中调解。
“让母亲见笑了。”裴郁逍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似笑非笑,“不过我想近日应是没有,毕竟都老夫老妻了。越小姐,你说是吧?”
越雨被汤烫得嘴皮微颤,勺子落回汤碗,“是。”
说完,她才意识到汤已经晾足一段话的时间,或许压根不是汤烫,而是她心慌意乱。
成亲不到半年的老夫老妻,也是头回听说了。
萧瓷意憋着笑,懒得揭穿。她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见裴郁逍表现如此,满意之至,尽兴到多喝了几杯,但让她守岁是守不到次日的,很快便借口回屋,让二人必须待够时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再更[红心]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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