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等萧瓷意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回去后, 屋内也撤了席面,二人坐在罗汉榻两侧,案桌上只剩下新出炉的糕点和酒。
酒自然是留给裴郁逍喝的, 而越雨下午小憩了会, 当前也没有困意。
绿迢贴心地将门阖上一半, 只余下一道门缝,风穿堂而过,叫人的醉意也消散些许。
四下寂静,不见月色,唯有廊外灯影被长夜无限拉长。
裴郁逍忽地开口:“还是冬天好。”
这句话有点意味不明,但在除夕夜说这话,貌似有点不尊重春天。越雨本想这么说, 可想到萧瓷意对裴将军的思念,她预感裴郁逍或许是想起父亲了, 所以比起团圆的新春, 更热衷冬季。
越雨思忖道:“冬去春来,少将军,人还是要向前看, 不要辜负好时节。”
裴郁逍静静看向门外,门前雪和枯树无一例外还留着冬天的痕迹。
“冬天虽寒, 但也有好处。”
他这话一出,越雨察觉自己的判断好像出了误差, 他不像是纯粹阐述对季节的看法。
越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受什么情绪作祟, 她无厘头地问道:“好虽好,但要是一年四季都是冬天,那你还乐意?”
裴郁逍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但他答得很快,像是无需经过思考就能给出的肯定回答:“当然愿意。”
“骗人。”越雨眸光闪烁,躲开那道相较于当下的气温过于灼热的视线。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矮几,裴郁逍手臂支在几案上,茶盏轻轻一震。他稍微俯身,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你知道我没有骗你,我说的也不是这个冬天。”
越雨手指攥着衣料,捏出一道褶,“少将军说的太高深了。”
裴郁逍的目光有几分执拗,“越雨,我不想糊弄你,也不希望我们一直这样含糊不清下去。”
越雨倒了一杯水,水险些漫过杯沿,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她才发现是酒,“是,我们最近可能是有点逾越了,让你产生了误会。”
他的嗓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不认为这是我们之间的误会,越雨,我很清醒,我知道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与你说这些。”
他是要和她摊牌了吗?
越雨的心猛地一震,许多种情绪一下子堆积起来,压迫得她无法思考,只想凭着内心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做出反应。
“少将军莫不是忘了成亲夜时说过的话?少将军也不是什么恪守不渝、循规蹈矩之人,难不成一纸婚约就能困住你?而且就我这样的,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想和我地久天长?”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越雨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很快,仿佛是维持冷静已久的人陡然被撕破了伪装。
裴郁逍喉间有点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你怎知我没有想过与你天长……”
越雨用指尖将杯盏往前推,给他递去一杯酒,她手中用力,杯盏与紫檀木摩擦发出细响,打断话音:“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与你争执,刚才酒后胡言,你我都不必较真。”
裴郁逍没有动那杯酒,越雨也不在意,递到面前就收回手。裴郁逍瞥了一眼,口吻讥诮:“越小姐要想敷衍我也该做全套吧,你何时沾过一滴酒?别说酒,茶也不过喝了一杯。”
越雨更是没想到他观察细微到这种地步,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我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喝的不行吗?”
她明显是递了个两人都好下的台阶,他偏偏不理睬。
好在他也没有过于执着这个话题:“那便算我不够细致。”
气氛缓和了点,却仍有几分微妙,时间在沉默中游走。
过了一会,越雨道:“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了。”
裴郁逍举起那杯酒,灌入喉中,一饮而尽,“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什么恪守礼节之人,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礼法必须要遵守。”
越雨的动作一滞,被他的话勾走思绪,面前骤然笼下一道阴影,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可脊背与靠背仍有距离。
裴郁逍膝盖抵在木榻边缘,长手撑在矮几上,极具侵略性的压迫寸寸逼近。越雨被困于方寸之间,视线被他占据,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眸底压抑的一簇火焰,暗涌的,滚烫的,将空气一并灼烧。
不等她反应,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倾身向前,微凉的唇带着力道压了下来,二人之间的空隙顿时消失。
越雨惊得睫毛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下来,双手抵在他胸膛前,却忘了推拒。
也许她也知道推拒毫无意义。
双唇相抵,他的力道有点重,仿佛笨拙的试探和触碰,可触感却比想象的要柔软。越雨甚至能感受到呼吸交错时,他克制停留之下,薄唇轻颤的一瞬。
那唇上的湿润微凉顷刻间化为灼热,酒液的清香在唇间蔓延,醉意透过相贴传来,爬上耳尖、脸颊。
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继而如同原野上燃起的微光,势不可挡地蔓延开来。一声声回响,此起彼伏,持续撞击着耳膜。
稀薄的空气容纳不了其他,微麻的触感窜过每一寸肌肤。
颈后那只手的指腹抚过发丝,膝盖紧贴在她的腿畔。
他喉结滚动,力道放柔了点,极轻地在唇瓣上辗转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躲,裴郁逍却恍然如梦初醒,猛地退开,呼吸凌乱交织。
后颈处的力道随之卸下,越雨失去了掌控,气息却也有几分紊乱。这个吻的开头和结尾都快得令人意料不到,短暂到如同一粒雪花融在唇上。酒香极淡,仿佛很快便能随着他的撤离而散去。
身前人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在确认什么。
越雨察觉到这道视线,怔然地抬眸,对上那双隐含不甘、乞求与懊悔的眸子。
少年耳根泛红,碎发微垂,眼前覆着一层阴影,声音有几分沙哑,像是碾着砂砾而出:“你在看山看水时选择及时行乐,为何独独在接受我的心
意这件事上,不讲这个道理?你在躲什么?还是说,你是真的讨厌我?”
越雨直视他,声线微冷:“我并没有避开你,如果这样做令你不满,那少将军究竟希望我作何反应,是想要我回吻吗?”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那两片唇瓣微启,红润潋滟,目光却平静无波,面容沉着冷静,竟连一丝动情的痕迹都察觉不到。
她顿了下,蹙着的秀眉一松,语气宁静地接着道:“也可以。”
说罢,她仰着脸,指尖攥住他衣襟,唇正要印上他的,却停在了咫尺之间。
理智的弦像裂开了,又被接上。
裴郁逍手抵着桌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抑止了她的动作,但二人鼻尖几乎相抵,同样紊乱温热的气息如同潮汐席卷而来。
霎时间,模糊的界限被重新划开。
越雨望见那道执拗的目光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潮意,似是不甘,又似自嘲,似无声的追问,又似明显的了然,始终一瞬不瞬紧锁着她,然而这一刻,却偃旗息鼓般垂下了湿润的眼睫。
他轻轻覆在越雨的手上,不费什么力便将她攥着衣料的手扯开,随即狼狈地松手,“越小姐当真说到做到,始终如此,面冷心也冷。”
话落,身前的阴影退开,交缠的衣摆亦从她身上远去。
少年转身推门而出。
一阵风扑面而来,刺得她的眼眶生涩,泛起轻微的疼,他的背影模糊了一瞬,随后掩在砰然摇晃的门框之后。
屋内压抑又旖旎的气息被风卷走,越雨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却莫名一酸,甚至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心底的巨石又沉又重,压得她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眼底的酸涩还在扩散,这次越雨不再理睬,任由湿意莹润眼眶,最后溢出眼角,她抬手,指尖拭过一滴泪。
她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来,她也有点沉溺在这场逢场作戏的婚事当中了,临到头来才幡然醒悟,担忧假戏真做的结果真的出现。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迅猛。
她双肩微塌,手摸索着端起刚才她递出去的杯子,随后仰头灌下。
酒已经有些凉了,越雨先前听萧瓷意说过是香甜的口感,可酒进入口腔,她却只尝出了其中的苦涩之味。唇瓣仍有些发麻,被酒液灌过后,好似那个吻还残留其上。
越雨颇为烦躁,恍惚中想起萧瓷意白日里说的话。
人间百味,苦为底色。
她说得极对。
眼前的苦只是暂时的,越雨更怕的是她会贪恋。贪心是人的本质,习惯之后就想要得到更多。可漫长岁月,人怎么能把回忆带走,又怎么才能忍受无数个空洞寂寞的年月。
越雨闭了下眼,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的心再静一点。
许久,心还是一团乱麻。她凭着印象回到自己屋中,想到回去还要面对裴郁逍,她颇感心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便被苏管家叫住了。
“方才公子红着眼出了府,少夫人可知所为何事?”
越雨平淡回话:“不知。”
越雨虽然比较冷静,但她身上的气压与裴郁逍相差无几,青遥方才一直待在院中,也见到了裴郁逍匆忙离开。如今她与苏管家面面相觑,但彼此都知晓不是多问的时候。
“少夫人若是乏了便先歇息罢,老奴也是奉夫人之命过问一下,叨扰了。”苏管家道。
越雨颔了下首。
刚抬起步子,却听见苏管家又道:“差点忘了,公子让我替他说声对不住,改日给少夫人赔礼。”
越雨步伐一滞,摇了摇头:“不必,他没有对不起我。”
她的神情淡淡,光这么看,苏管家也没摸准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拦着裴郁逍时,非要他带句话给夫人和少夫人,结果他犹疑半晌,仓皇落下一句:“帮我跟越雨说句对不起。”
苏管家皱了下眉,理直气壮地道:“道歉是要本人亲口说的,怎能让人代劳?”
裴郁逍利落上马,“那改日再说吧,今日不合适。”
苏管家拉着缰绳,不放马走,“今日再合适不过了。”
哪知裴郁逍垂眸,面色茫然中又有几分无力,“今日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声线比平时要低沉许多,眼角耷拉着,看上去尤为低落。
言至于此,苏管家便不再拦他了。
想到他这副遇到点事就要出门一趟的少年心性,真实想法不知何时才能传达给少夫人,于是苏管家索性还是替他对越雨说了他最在意的话。
至于二人究竟是为什么闹别扭,裴郁逍为什么需要道歉,苏管家不便过问——
作者有话说:这个家没有管家就要散了啊!
第72章
深夜, 裴郁逍来到江府。
“你真当这是自己家了?”江续昼端出一坛酒,还未打开,便见裴郁逍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椅子上, “说说吧, 又怎么了?”
新年夜, 就连江续昼这个大忙人都安分在家过年,裴郁逍却大半夜离家出走,十分中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见他斟完酒,裴郁逍自然接过,“路过,讨杯酒吃。”
江续昼碰了下他的杯,“你翻墙进我家时, 身上酒味就扑鼻而来了,自家的酒不好吃, 非要吃我家的?”
裴郁逍道:“白日刚帮了你忙, 翻脸不认人?”
瞧他这副状态,跟江续昼猜的八九不离十。
江续昼反问:“我这不也是在帮弟妹吗?”
裴郁逍没回,仰头饮酒。
白天他过来寻江续昼, 是因为江续昼查出了商溯之死的线索。商溯一个眼线手里头必然藏有许多密信,有的传回了西邶, 有的大概还没来得及送回。
江续昼翻了案牍,又将近日的事情捋了一遍。大殷在西邶并非没有安插暗桩, 这条线也在江续昼的掌握之中。二人分头去查了一轮,最后目标锁定在了瑞王身上。从中获利最大的是瑞王, 既得西邶助力,探听消息,又回收关于大殷尚未传出的机密。
瑞王最近并不好过, 私自豢养加伪冒西邶人,无论是哪一个罪名,都可以猜测出他目的不纯。为证自身,以求自保,他将自己缴获的密信尽数上交,并在桓仁帝面前将官职还了回去。据可靠消息来报,瑞王手中的密信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并不会影响大局,两国友好互通势在必行,而密信多是停于表面。具体是他有所隐瞒还是他收集到的只是废物,就要看圣上如何判断了。
这不是他们两个能忧心的事。
裴郁逍问:“华棠公主那边可有异动?”
江续昼晃了晃神,才道:“没有,不过她置身事外的态度将自己摘得过于干净,还需再探。”
裴郁逍见他神色微妙,“江少卿可要心里有数,若是对大殷不利……”
江续昼道:“我知道的。”
江续昼此人,虽说表面风流成性,但在行为处事上却比裴郁逍要恪守成规,就连外出宴饮,也会照着酒量来喝,绝不会超出分毫,为的就是始终保持一丝清醒。
如今立场不同,即便有过往情分在,即便两国以和平相处,江续昼对华棠也要多留一个心眼。
裴郁逍的话点到即止,深知他心里有度。
“话说回来,新年已到,你当真要在我这儿过夜?”江续昼挑眉看他,“虽然我不介意,我父母也很欢迎你,但我怕裴夫人上门逮人。而且再过一个半时辰,朝贺就要开始了,你不歇会?”
若是殿前失仪,那就太冒犯了。
裴郁逍懒洋洋往后一靠,“知道了,再坐会就回。”
江续昼见缝插针:“弟妹误打误撞被牵扯进来,也不能让她不明不白的。你找个时机好好跟人家说一说。”
裴郁逍垂眼斟酒,“哪轮得着我和她说?”
“喝醉了我怕你回不去。”江续昼手抵住酒壶,“你这是吃醋了?”
裴郁逍今夜喝的酒其实不多,执杯的手悬在半空,将剩余的酒灌入喉中,酒味微苦,口感愈发不佳,“我有什么名分可以吃醋?”
见他皱着眉,话语阴阳怪气的,江续昼忍笑道:“我猜你肯定在心底骂这酒难喝,但难喝的不是我的酒,是有人心情不佳,食之无味。”
裴郁逍斜了他一眼,“你说话也难听。”
江续昼将酒放回自己手边,“你要是这么说,下回我可不收留你了。”
见他面色冷淡,江续昼淡然开口:“让我猜猜,你吃的九皇子的醋还是程新序,亦或者李泊渚?”
“可九皇子不是告诉你答案了吗?”江续昼纳闷道,“大大方方的是友情,小心翼翼的是爱情。”
裴郁逍一言不发。
“你看弟妹对其他人不都是一个样,多大方。”
“她对我也很大方。”
听到他反驳,江续昼有点哑口,继续问:“大方也是分类型的,你说说看她对你的大方是哪种大方?”
能送礼的那种?
越雨给周围人都送过礼,他并不是特例。
能睡一张床的那种?
那是他不要脸硬要上。床睡,越雨的态度平平,毕竟她早就能接受和程新序他们一起睡。
能接吻的那种大方?
那是他强吻的,越雨根本就不在意,没有生气,没有怨恨,甚至还大方到要回吻。
是因为她只将这些都当做配合吗,就像从前每次配合他一样装作鹣鲽情深?
想到一个时辰前,他负气坦白,还有那个莽撞、不合时宜的吻。
那道平静的目光明亮至极,照亮了他所有的不堪和失控。
几乎是看清她眼底的一刻,他便清醒过来,仓皇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裴郁逍静静回想,令他后知后觉的应是深怕,怕她不在乎,怕她不理解,怕她深恶厌绝。
他从未想过连话语都会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最糟糕的方式将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打碎。
裴郁逍的脸上没有昔日的张扬,没有冷淡,只剩一片挫败,唇角勾着,却一丝笑意也没有,“我竟找不到借口骗自己,她对我有情。”
“你今日确实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江续昼惊诧到放下杯子,“心骗不了人,骗人的是人的表现。既然你无法确定的话,那就投其所好,看她表现。”
裴郁逍愣怔地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这后悔劲儿,想必是做了对不住弟妹的事,你可得好好哄哄才行,别上杆子招人烦。”江续昼重新拿起杯子。
按理说,裴郁逍应该是要骂他一句才对,此时却一副若有所思,连话都忘了回。
“别怪为兄不帮你,大年初一,石板街上有场比赛,听说彩头是从西境运来的夜明珠,先前你不是问我哪儿有特别的夜明珠吗?这颗,够独特。”江续昼说道。
裴郁逍的眸光亮了一下,“谢了。”
话落,原本被人悠闲倚坐的座位一空。
风掀过门框,江续昼懒懒看了一眼,不忘提醒:“让人开着后门了,从后门走,别把我养的绿植给踢翻了。”
……
朝贺结束后,裴郁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朝宫门方向而去,楚檐声快步叫住了他,“少将军昨夜没休息好?”
“回殿下,昨夜在家中守岁。”
“原来如此。”楚檐声拍了拍他的肩,“我今日邀请了大家去看比赛,听说晚上街上还有烟火表演,你们务必要来。”
“什么比赛?”
“好像彩头是一颗夜明珠,没什么稀奇的,重点是比赛有趣,听说形式新颖多样。”楚檐声絮叨道,“可惜今早报名截止了,否则你也可以去参与一下。”
“对了,你怎么这就要出宫了?”
“赐宴留的是朝中重臣及西邶贵客,臣就不踏这趟浑水了。”
这场宴席在场的大多都是丞相、尚书等大官,楚檐声眸色微变,“也是,无聊的很,若有机会我也不想在这待着。对了,阿雨最近好些了吗?”
“劳殿下关怀,好了许多。”
楚檐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裴郁逍犹疑了下,出声问道:“殿下和阿雨是何时相识?”
楚檐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与之前程新序他们问的回答一致:“前年冬日悬烛馆中初见,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裴郁逍像是尝到了一颗生涩难咽的青果,未到成熟时的口感酸涩,蔓延至胃里,每沉下一分,他便清醒一分。
可他分明清楚地知道这些关系纯粹,却奈何不了情绪波动。
楚檐声察觉他的神情不对,隐隐直觉二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我俩交情深是因为臭味相投,和程新序他们是一样的——等等,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话顺口而出,他又觉得不对,他一直看在眼里,这两人即使没有真的相爱,但也一直在暧昧。不过他又有点想象不到越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模样,所以这下子楚檐声也不确定了。
本来还想吃瓜,结果却看裴郁逍仿佛被戳破,面色一僵,拱手道:“恕臣失态,先行告辞。”
楚檐声不强人所难,加上急着去宴席,于是摆摆手,与他分开两头。他抬眼望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皇兄。”
太子侧头颔首,“方才孤见九弟与裴少将军聊得甚欢,怎么不多聊几句?”
“臣弟只是问问他怎么着急回府,顺嘴多聊了两句今日的盛况。”
“想必你之后还要偷溜出宫吧?”
“皇兄,臣弟可是光明正大出去。”楚檐声灵机一动,“皇兄不妨也出门走走?”
太子咳了一声,温和笑道:“不了,外头太热闹,孤还是习惯待在东宫。”
“皇兄还是要注意下身子,可有叫太医瞧过?”
“看过了,老毛病,无碍。”
“我有位朋友也是老毛病,她就经常想做什么就做,不过通常需要人推一把,否则就会一直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楚檐声看着偌大的宫殿,语气感慨。
太子眸光微动,“那她迈出第一步后感觉如何?”
楚檐声道:“迈出第一步后方知此前错过良多。”
楚檐声认真地看着他:“转换心情可是治伤良药,皇兄可以考虑一下臣弟的建议。”
太子思量了会,才道:“好。”
楚檐声满意地笑了笑:“皇兄先请入座。”
——
繁华热闹的皇宫之外,各户人家也在迎接热闹的新年。裴府上下都在井然有序地操持着一日的各项迎新事宜。
越雨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起初入睡艰难,恍惚中又惊醒了两三次,最后一次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她睡意全无,便干躺着数时间。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百官朝贺,裴郁逍就算在外过夜,朝贺结束之后也应会回府陪萧瓷意吃饭。
比起这个,越雨更担心的是和他见面。
凌晨的事历历在目,越雨不知怎么面对裴郁逍,想了上百个话术,也没想出个对策,反复劝说自己就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行,但又怕面对他时,打好的腹稿和冷静的伪装会穿帮。
昨夜萧瓷意说守岁可以晚点起,算着差不多到该起床的时间了,越雨又拖了一会,总算哄好自己起床。
越雨一向是自行更衣,见她起床后,绿迢和青遥才会备好洗漱的热水,进屋帮她梳妆。越雨穿好服饰,
习惯性拉开门。
一抹柔光掠过眼前。
不知是不是她的力道大,今日门开得比往日要快,但比这扇门推开的速度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
少年随手抓起一件底衣,劲瘦的腰身侧对着她,肩背流畅的线条如山峦,明暗交映的光影徘徊于腰际的浅涡,微光划过肌理,停在了匀称起伏的线条上。
越雨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似是听到门的动静,那侧对着她的身躯偏了偏,腰间收得紧窄的弧度全然显露,占据她的目光。
那八块轮廓分明如笔锋刻画,自然紧实,在朦胧的光晕下,仿佛笼下一层柔雾,极具美感,同时又不失力量感。
一滴水珠颤巍巍地沿着纹路蜿蜒而下,越过沟壑和凹陷的筋脉,转瞬没入阴影当中。
越雨缓了下,移开了目光,“我以为你不在,是我逾矩了。”
她转身,反手拉起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门后的越雨默念着非礼勿视,脑子飞速运转,想要赶走方才脸红心跳的一幕,却莫名想到他在外间睡果然是正确选择,之前他总是较早出门,二人从来不会撞上。今日这样的情节实属误打误撞。
外头,自她方才不经意地上下扫视时,就已经红了耳朵的某人茫然了片刻,还没回过神来。
她这么淡定的反应,尴尬的人反倒成了他。
越雨还在捂着脸继续默念,脸上的温度烫得她手心隐隐出汗。身后的门倏地被人拉开,越雨虽站稳了脚跟,头却因为失去依靠,不自觉地往后靠,直到撞上一堵坚实的墙。
还是刚才无心一瞥而过的“墙”。
裴郁逍解释用意:“我才到家,不知你此时起床。”
越雨顿时回过身,“我也不知你在家。”
她倒退一步,拉开距离,却恰好更深入细致地将全貌攫取入目,眼前视觉的冲击力度放大了无数。
他的肩背线条不算过分宽阔,里衫欲遮未遮地挂在左肩上,未将坚实胸膛上的樱红遮全。肤色还算白皙,肌肉形状很漂亮,随着呼吸起伏微动。腰侧的伤痕已经淡化,在光洁的肌理上格外突兀。
之前为他上药时心无旁骛专注涂药,加上光线暗,看的并不仔细。而现在……越雨似乎有点理解了大家对薄肌的钟情。
嗯……貌似要比一般的薄肌厚一点,也更精致点。
裴郁逍垂眸,漫不经心地穿起一只袖子,“关门倒显得我小气了。”
换做其他人说出此话,越雨依旧会深以为然,练成这样不给看那倒是缺少了欣赏的作用。他要是在现代做擦边,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越雨不自觉点了点头,察觉自己在想什么后,视线尴尬地往旁边飘了飘。
裴郁逍心觉几分好笑,从他的视角大致只能看见越雨的发顶和小巧挺翘的鼻梁,听完他的话,越雨便极轻地点了下头,无措地抬手将碎发挽回耳后。
失去乌发遮掩,裴郁逍便轻易看清她的目光游弋,徘徊在二人心知肚明的位置上。
裴郁逍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动作,更没错过那泛着淡绯色的耳垂。
他眸光微微一闪,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趣事。穿好另一只袖子,促狭开口:“越小姐好像很会欣赏?”
越雨的目光停在他的衣角,透过缝隙,能瞧见收紧的腰腹上,块垒深邃,虽不贲张,却有蓄势待发之劲。
除此之外,还有斜侧下沉的锋利峡谷,那是人鱼线。
越雨其实不懂肌肉男,于是当隔壁床姐姐提起时,越雨在她的强烈推荐下刷了几次,因为不太理解,所以试图多看来尝试理解。刷多了,大数据便记住了,每次点进视频软件总能看见腹肌男,她见过不少类型,但还是觉得那种薄肌的正好,看着没有那么壮。不过说起来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很快就对这类视频感到腻味。
平时就能看出来裴郁逍宽肩窄腰,一定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风格,只不过没想到脱下层层衣衫后还这般美观。虽然她在网上看的比较多,之前在悬烛馆也曾隐约见过,可是没有哪次如今天这般具体。
越雨似乎看了很久,又似乎没有,她咽了下口水,头脑一阵发晕。
果然熬夜睡眠不足就是容易使人头昏脑涨。
她思考道:“也就看过几十个吧,倒不算会欣赏。”
和刚才她朝他腹肌投来探索求知的目光不同,越雨仰头看向他的眼神异常纯粹,但面上仍浮着一层淡粉。
不知为何,这一幕钻进眼底,裴郁逍稍显不适,移开视线,声音愈发低:“腹肌这么私密的地方,我可不是随便给人看的。”
“是吗?”越雨不以为然,“我倒觉得腹肌可以一个人看,也可以多人一起看、同时看。”
裴郁逍早在悬烛馆便已知晓她被那些大胆行为激起的好奇欲,当下对她的话并不存疑,只是见她当真认真回味起其他人的身材,裴郁逍一言不发地抓着衣角扯过去,掩住春光。
“越小姐真是见多识广。”
他的语气略带不爽,越雨听出来了,眼下更是无所适从,半夜两人才要划清界限,没几个时辰就碰着这么尴尬暧昧的场景。
可说回来还不是他要装大方?何况也是他默不作声回到屋里,越雨连动静都没听到,才误以为外头没人。她没怪罪他,他倒是阴阳怪气起来了。
不过越雨对此向来坦然,看了便不推诿,“抱歉,伤害腹肌的事我不会做,所以我不白看,你可以提一个需求,我尽量满足。”
裴郁逍的嘴唇微张又合,话语像是经过了反复咀嚼,才终于缓慢道出:“对不起,夜里的事是我冒犯。”
突如其来的话令越雨失了神,眨了下眼,淡声道:“我是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
裴郁逍微微俯身,往日的凛然和傲气荡然无存,神色有几分无措:“我就只想要你的原谅,可以吗?”
一句话,将越雨拉回了现实。
越雨抬眸,迎来的目光含着一丝孤注一掷,隐约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卑微。
和夜里如出一辙的感觉劈头而来。
越雨的目光从他的面容移到衣角,又飘到门板,心下五味杂陈。过了半晌,才嗫嚅道:“看在腹肌的面子上。”
裴郁逍勾了下唇角,“嗯,看在腹肌的面子上。”
从他口中听见她的原话,越雨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裴郁逍走出去,一边穿上中衣,一边道:“商溯死于长刀,一击毙命,应是被瑞王的人所杀,你只是误入了这场纷争,不必再忧虑此事。日后出门,我会派人随行,希望越小姐不要拒绝。”
用他的人,起码不是他贴身保护,避免了与他走得太近。
越雨静静站在原地,并未质疑他的安排,而是问道:“你昨日说帮江续昼的忙,是去查此事?”
裴郁逍本想否认,不知想到什么,他系腰封的动作一顿,坦然道:“我很想像昨日那般说是乐于助人,但坦白而言,是我想为越小姐解忧。”
少年长身玉立,外袍松垮,腰身因此并未束紧,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腰扣上,腰带一端斜斜坠下,他的睫羽微动,目光温润,染着未散的倦意,姿态介于持重与慵懒中。
毫无保留到令她来不及设防。
心底的缺口仿佛被棉絮填上,空气不经意间变得绵软。
越雨不自然地挪开眼,“……谢谢。”
待他收拾妥帖,才将屋门打开。见到绿迢和青遥的第一眼,越雨紧绷的肩才放松下来。
裴郁逍迈过门槛后,一缕阳光斜斜映入屋檐下。
他抬眼浅浅望了下,太阳探出半边身,万里无云。
天气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请保持苹果肌扁平!
第73章
萧瓷意那边固然已经听说两人半夜闹到离家出走的事, 好在他们有心遮掩,表面平和许多,萧瓷意也明事理, 没有过多探究, 新年一天下来倒也无事发生。
临出门前, 越雨收拾妥帖,刚迈至院子,她脸色忽然沉下来。
绿迢谨慎又熟练地扶着她手,“小姐怎么了?”
……
刺激太大,推迟的月事来了。
越雨:“我还要回屋一趟。”
再次整理妥当,越雨提起精神出门。
裴郁逍给她配的是位二十出头的护卫,面容沉肃, 衣着简便,明明年纪轻轻, 看着却不大好招惹。
见越雨出来, 他便下了马车,恭敬请越雨上车。
石板街并不远,但今日街上热闹, 马车行驶得慢,抵达约定地点时, 相较众人,越雨可谓姗姗来迟。
越雨匆匆道:“对不起, 来晚了。”
楚檐声不以为意:“多大点事。”
程新序道:“比赛才晋级结束,不着急。”
李泊渚道:“说起来我见裴少将军也参加了比赛, 还晋级了。”
越雨闻言,端茶抿了一口,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虞酌详细道来:“也是巧了, 晋级赛是从石板街各商铺中搜集够五张福帖,少将军刚好来到这家茶馆,也刚好就被殿下场外提示了下,成了第一个寻齐帖子的人。”
楚檐声:“我今早还同他说比赛报名结束了,谁料他竟早就报了名。”
他们所在的茶馆位置颇好,处于长街中心,每桌屏风分隔,从二楼窗口眺望,能将街上赛事瞧得一清二楚。
越雨目光粗粗扫过,并未瞧见眼熟的身影。
李泊渚:“决赛稍后开始,场地有点远,一会我们得过去看。”
越雨略感惊讶:“这么快决赛?”
楚檐声折扇点了点桌,给她解释:“你可别小瞧决赛,这形式也不简单,跟障碍赛差不多,还要赶跑主办方扮演的杂技人员。”
这规则和制度听起来就很像他的脑洞,又看楚檐声一脸自豪,越雨的猜测隐隐成形。
楚檐声抬起扇子,和她对了一眼:“主办方可不是我,我只是向金主老板提供了点建议。”
越雨恍然大悟。
不远处,箭击铜锣,以示比赛开始,程新序道:“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你们先去终点占位置。”楚檐声道,“阿雨留一下。”
虞酌道:“那你们可要快点。”
三人识趣下楼,给他们留足空间。
越雨问:“怎么不见那位姜姑娘?”
楚檐声神色微变,用二人能听懂的话说:“我把她辞了。”
越雨没有问为什么,原因二人心知肚明。
姜如银在他身边几年,心却一直念着旧恩,她当做最后一次报答商溯的恩情,纵容姜恍收集情报,将祸水引向了越雨,置楚檐声于不仁不义之境。即便是后面在滟鸣山上,她与姜恍都有心相助,并且及时相告锁定近道,帮助寻找越雨,可越雨还是丧命一次。
虽然获取的情报有误,但二人还是间接害了越雨的帮手,难逃其咎。
越雨问:“她走了,你舍得吗?”
楚檐声心软,放她走是最好的选择。
可楚檐声的心情呢?
“阿雨,这个时候不必考虑我的心情。”楚檐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她,眼底盛着万千灯火有一瞬黯淡下来,“我的原谅归我的,你的原谅归你的。我们不是走剧情,不是说结束这段情节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即使你现在安然无恙,可已经造成过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你可以难过,可以痛恨,可以选择不原谅。同样,我也是。”
他的声音夹着几分难过,“阿雨,我们都希望你能够做自己。”
越雨眼神晃了下。
“你长得一副高冷样,怎么不能学学人家高高在上,与己无关高高挂起。”
“这好像并非好话。”
“这你都听得出来?”楚檐声摸摸鼻子,“看来下回我得唱个rap,这样混进一两句蛐蛐的话你就听不出来了。”
长街两侧围观者诸多,几人挤着挤着,总算到了一处相对较少人的位置等候。
决赛类似于闯关,在遇见最后的人型阻碍前,还有关卡要过。
虞酌使劲朝落后的两人招手示意,“终点太多人了,我们在这看吧。”
李泊渚侧了下身,给她让位:“阿雨到前面来。”
程新序道:“殿……”
楚檐声打断他:“我高,和你们一样站后面就好了。”
五人站好位,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纷纷探头望去。
长街中央,杂役扮演着恶兽正正出场,最先挡在前方的一个不多时便被人一拳揍飞,紧接着又被一只有力的掌心接住。
于是诡异的一幕便出现了——
“恶兽”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少年臂弯,双手不知所措地抵在身前,连职责都忘了。
恶兽的尾巴已经迤逦至地,却见少年将他扶正,懒洋洋地垂眸道:“再发呆的话,你的尾巴就不保了。”
后排纷纷有人横冲直撞上前,若他再不避让,尾巴势必得被踩扁。
“恶兽”终于回过神来,回到障碍旁的岗位上,扮上恶兽的姿态。
裴郁逍冲着方才撞完人利落跨过木架障碍的人,扬声道:“牧雷,你有问题。”
牧雷闻言,不忘疾驰,“少将军,这可是各凭本事,规则说赶走恶兽,可没说不许打伤,追赶中受伤在所难免。”
街上设立了恶兽圈,只要将他们赶至圈中即可,不必过于较真。
裴郁逍嗤笑道:“那你不去角斗,反而来参与民俗活动作甚?”
牧雷神情掠过一瞬不自然:“我自是冲着夜明珠去的,西境的宝物,大殷人争得,莫非我不争得?”
“那倒不是。只不过——”裴郁逍顿了下,“想来你也不会要这玩意,莫不是送人的?”
牧雷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虞酌指了指:“哎,那不是裴郁逍吗?”
越雨也望到了这一幕:“那个恶兽怪可爱的。”
虞酌:“……”
前方障碍是一个圆形火圈,位置宽敞,足以穿过一人,只是圆圈通身的火焰滚烫灼目,光是看着便令人生惧。
有人赶在他们二人前面,站在圈外犹豫不前,加上他俩一直在这对话,反而落后了点。
“牧雷将军还真是幼稚。”眼看牧雷即将抵达火圈,裴郁逍的姿态依然从容不迫,悠悠评论他参赛的本意。
但下一刻,他的从容便撕开了一角——
牧雷踩住了圈前之人的肩,直直从火圈上方越过,稳步落地。
而那个人却因肩上承重始料不及,又距离火圈过近,上半身不可控制地倾向火焰。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越雨站在栏前,刚一偏头,便瞧见了一抹雪白掠过眼前,随后兜头落下,越雨下意识伸手接住。
熟悉又清冽的香味漫过鼻端,紧接着,一道轻易能够辨别的嗓音穿过嘈杂,抵达她耳畔:“替我拿着。”
越雨低头瞥见精准落到她手上的斗篷,柔软的领羽传来一片温热。
她再次抬眸,倏忽间,从火圈一方甩过一人。火圈掀起的热浪尚未被风扑弱,便见一道残影掠过,天蓝衣角翻飞如奔雪,蓝红交织,转瞬即过,快到来不及眨眼便擦过眼前。
天蓝色的身影站定,手中还提着一人。
裴郁逍今晨当着她面换的衣裳便是这个颜色。
众人看见裴郁逍随后纵身跨越火圈,被他一脚踹过去的男人又被他重新提起。从头到尾除了屁股和膝盖擦伤外,别无它伤。
他虽吓破了胆,软软跪在地上,但好歹没历经火焰洗身。
那人叩谢道:“多谢恩人!”
裴郁逍松开手,和气道:“还是要遵守规则才行。”
暗指牧雷。
牧雷看见又跟上的裴郁逍,“啧”了一声:“少将军真是好管闲事。”
前方数个木桩围绕,如同迷宫布置,恶兽出没,出入口拥挤。牧雷随手将一个恶兽推向后方,往裴郁逍那儿撞去。
裴郁逍按住恶兽的肩,稳住他的步伐,随后腕间一旋,将人推至木桩后 ,掌心迎向前,挡住突如其来的袭击。
又有人直穿过木桩,裴郁逍的耐心渐消:“牧雷,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牧雷另一只手施力,推动木桩撞向裴郁逍。
裴郁逍侧身躲过,刚得意从二人身旁绕过的人偏头,看见飞来的木桩,急急退让,这一退,便到了围栏边缘。
木桩隔开视线,只见两抹身影交叉变换,招式快而迅猛,令人看不清动作。
“恶兽”们看着这场变故,愣在了原地。
牧雷恶狠狠道:“当初你们一个斥候队就敢捣毁我们一个旗队,西境的东西也妄想收入囊中,大殷人果真配得上狼子野心。”
这话如同触犯裴郁逍的逆鳞一般,原本沉静的面色如涌起深漩。
裴郁逍靠近他,明亮的目光阴沉下来,犹如盘旋的的毒蛇,“奇袭?也就只有你们西邶人敢信口张来,损伤惨重的可是我们。”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手上动作又狠又准,比上次皇宫里的比试要狠厉许多。
牧雷不由得退至木桩后,却被人穷追不舍。
牧雷不甘示弱,拳头当即扫了出去,眼神猩红:“你可知,我的师傅可是死于卫筵之手?死于你们阴险毒辣的计谋中。”
裴郁逍避开拳风,顺势扣其手腕,旋身一拧,将他半按在木桩上,“可卫指挥使也并未归来,牧雷,我看你被蒙在鼓里,还真是蠢得可怜。真正阴险的人到底是谁,你们应该最清楚。”
牧雷手臂脱力,动弹不得,侧过颈,一脸不甘。上次若不是裴郁逍手下留情,牧雷恐怕过不了那么多招。
裴郁逍松开手,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感谢牧雷将军的陪练,今日我有事,下次再切磋。”
方才的惊险过招被他一笔带过,成为一句轻飘飘的“陪练”。
牧雷脸上火辣辣的痛,不止是被打得肉疼,更是自不量力来招惹他的疼。
裴郁逍借力踏上一块木桩,眺望之下,小型迷宫出口一目了然。
他复又穿过无恶兽阻拦的近道,一路无阻直抵终点。
彩头被人送上。
周围喝彩连绵。
隐约中还能听见姑娘家的对话。
“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啊,人长得出众,心肠好,武功还高强。”
“怎么从前没见过这位公子,也不知人是否谈婚论嫁。”
身侧冒着无数的星星眼,楚檐声抿了抿唇,“你对象还挺火,虽然大家叫不出名。”
越雨对他的倒装句已经不在意了,听到这个新鲜称呼,她愣了愣,“哦,那让给你。”
楚檐声:“这对吗?”
虞酌好奇道:“对象是什么意思?”
“就他俩这种关系。”楚檐声琢磨着,认真跟她解释,“也不完全对,如果婚前相爱在一起,那两人也可以互称对象。”
就在越雨分神听他们对话的时候,那抹鲜艳独特的颜色缓慢靠近。
千灯万盏,夜色暖绒。
那抹天蓝色停在了她面前,花灯堆叠,亮如白昼。
沸腾的声音好像从那头转移到了这头。
他还未开口,越雨的耳边涌来数道杂乱的声音——
“方才他是不是让这个姑娘帮忙拿衣裳?”
“他们是什么关系?”
“天啊,他看她的目光好柔和。”
“不小心拔了头筹,送你。”眼前少年俯身,将手中之物塞到她怀里。
越雨讷讷地站在原地,垂眸望去。
那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琉璃明月珠,流光溢彩,宛若圆月。
裴郁逍并未直接松手,像是怕她先松开手,但不知为何,在越雨抬起眸时,又莫名别开脸,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成亲一百二十九日纪念礼,不许退。”
一百二十九日……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越雨头回感到有东西这般烫手。
越雨并未直视他,是以没有察觉到他躲闪的目光。其余人的视线如浪潮裹挟,盯得她耳根骤热,“你的衣服……拿好。”
越雨盯着夜明珠的纹路,抽出手,把大氅递还给他,而另一只手仍捧着夜明珠未动。
裴郁逍的指腹从她掌心离去,唇畔悠悠扬起,“有劳娘子了。”
……
人群中,有道格外突兀的声线响起:“我知道了,是裴少将军和少夫人!他们成婚那日,花轿正好路过我家门口。”
又有人感慨道:“郎才女貌,二人当真般配!”
裴郁逍眉梢轻挑,看起来心情颇好。
比赛结束,长街拥挤的人群陆续撤离,裴郁逍问:“接下来去哪?”
接下来是打算去哪来着?
说起来越雨也并不清楚。
二人同时看向了楚檐声。
楚檐声看着两颗脑袋,忍俊不禁道:“去吃宵夜。”
越雨侧头看他:“你也去?”
裴郁逍:“不可以?”
越雨不说话了。
所谓的宵夜就是路边摊,所谓的路边摊就是馄饨面。
落座后,楚檐声问:“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报的名?”
裴郁逍斟完茶,递给越雨:“朝贺前。”
越雨眨了眨眼,看向茶杯。
她发现一个问题。
在山庄过后,裴郁逍便总是爱给她斟茶倒水。
她捉摸不出个所以然,选择继续倾听。
楚檐声佩服道:“你还真是高能量的一天……”
光是朝贺起个大早他就受不了了,这人守岁就算了,还能赶早报名。
李泊渚道:“今日不是结束报名了吗?”
裴郁逍散漫回言:“我软磨硬泡的。”
“各位客官,馄饨面好了!”老板陆续端完六碗馄饨面上来。
除了越雨,其余五个都是能说会道的人,更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从各家的新年流程和琐事到街上的奇葩事件,接地气地聊了许多话题。
越雨听得津津有味,反而吃得不多。
程新序盯着她碗里剩余的馄饨面:“阿雨你没胃口?”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最后一桌客,老板煮的颇多,而越雨的肚子隐隐约约有点不适,纵使好吃也吃不下再多,“吃不下了。”
“要不——”程新序话还没说完,越雨便了然地用指尖抵着碗沿。
程新序后半句话还未落下,越雨也还没将面碗推出,便有人先一步夺过她的碗。
裴郁逍将碗挪到面前空地,“正好我没吃饱。”
指尖一空,越雨来不及阻止,偏头一看,裴郁逍已经若无其事地吃着她剩下的半碗,看样子是消耗太大,真饿了。
她垂眸,遮住眼中的一丝错愕。
虞酌也搁下了筷子。
程新序瞥了一眼,没敢出声。
李泊渚笑道:“他快馋哭了。”
虞酌拿出手帕擦嘴,“我方才在茶馆吃过,眼下也吃不下了。”
程新序:“那……?”
虞酌:“你不介意的话。”
楚檐声:“真是大馋小子,不够的话叫老板再煮。”
那两个要面的人脸色微微一僵。
老板听见,收拾的动作一止,“今日份卖完了,实在不好意思。”
程新序将虞酌那碗放到跟前,“我这叫不浪费。”
街道上人影稀疏,再到只剩他们这摊,最后又聊到了老板收摊,中途几人还玩了几个小游戏,待到归家时,还有些许不舍。
在马车上,裴郁逍看见一个方正的大匣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是你买的?”
越雨答:“是楚檐声送的新年礼。”
越雨把夜明珠放在了一旁,又听见他好奇问:“是什么?”
越雨:“我还没开。”
说罢,她打开了匣子。
匣内,一颗比掌心略大的夜明珠正泛着莹润的光。
而另一颗,在匣子外静置着,一大一小,对比明显。
车厢内沉默了一刻,越雨把匣子合上。
楚檐声给主办方献策,想来裴郁逍取得的夜明珠估计也是楚檐声拿来做彩头的,越雨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
越雨尴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想到参加比赛?”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小夜明珠,“你不是想要一颗夜明珠吗?”
“我何时说过想要?”
“滟鸣山上第一夜。”
越雨心中一震,垂眸望去。
琉璃明月珠泛着莹润的光,像极那晚一同看过的圆月。
越雨仔细想了想。
她说的貌似是——
想再看几次像今夜这般赛比明珠的月色。
越雨重新抬眸,少年的眸透而清亮,仿佛映着柔软的月色。
该怎么和他解释清楚?
她的话在心里打转了几圈,才张口而出:“那我收下了。”
罢了,怪她许愿
的前摇太长吧。
裴郁逍指腹将楚檐声送的那个匣子往边缘推,“那这个应当用不上了吧?越小姐礼物众多,不妨由我代为保管?”
他的脸偏了下,越雨没注意到他望向匣子时暗沉下来的眼神。
该说不说,小巧点的似乎是顺眼一点,横竖都是楚檐声寻来的稀罕玩意,越雨态度无所谓:“随你。”
话落,她只觉落在她面上的眸光愈发潋滟,她猝不及防地移开目光。
“今日朝贺后定下了演武日期。”裴郁逍道,“这些日我不在,有事可找展离。”
展离是随她出门的那位护卫。
越雨“哦”了一声。
“没别的要说了?”
越雨思考道:“忙点好。”
“还有吗?”
“注意安全。”
越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声线还算温和,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客套。
许是看出她敷衍,裴郁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应该说——”
“早日归家。”
越雨愣了愣,马车恰好行至府门口,她最终还是没道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拧巴的人真的需要很多偏爱。
第74章
新年来得快过得也快, 整理屋子时,越雨发现了一个陈旧的盒子,秉持着不碰人隐私的原则, 她没有打开。
然而展离见到便将盒子端走。
越雨问了一嘴:“这是要扔掉?”
展离回:“是, 里面都是陈年旧物, 公子早说要扔,只是忘了。”
越雨没反对。
展离走出门外,正迎面撞上捧着花盆匆忙进来的绿迢。
但意外并没有到来。
展离反应灵敏,在绿迢脱手时,及时捧住了盆底,另一只手又接住跌至半空中的盒子。可盒子却因为未曾上锁,开合间, 几样零碎的物件摔了出来。
越雨认出来其中一样眼熟的东西。
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素丽的方帕, 光看款式形状, 以及上方一个细小如火焰的logo,她便认出了是悬烛馆出品。
久远的记忆骤然唤醒,去年她分完投烛获得的奖品后, 还拿了一个木匣回来,但后面那个木匣便不见了。
这个盲盒她一直未拆, 冥冥中直觉告诉她,就是眼前这张帕子。
越雨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帕子, 目光渐渐凝滞下来。
摊开的雪青色帕子上,仙鹤栩栩如生, 唯独另一种颜色格外突兀——
三两粒桂花瓣、一朵银杏花安静躺在上面。
银杏褪成霜白,桂花瓣蜷曲,早已失去原本的模样, 与标本无异。
展离不知看见了何物,忽地道:“属下看错了,这个盒子需要留下来。”
越雨自顾自道:“都枯了,该丢了。”
展离神色为难:“里头装的都是公子珍贵之物,想必这个也很重要。”
越雨移开视线,“其余的都是有用之物,这两样估计是随手放进去的。”
可早已干枯的植物为何收集留存下来呢?
展离虽不解其意,但越雨不是不清楚答案。
而且他压根没有上锁,似是毫无避讳,无所顾忌。
“这不是小姐送少将军的礼物吗?”绿迢道。
“那就更不该扔了。”展离将同样从里摔出来的装回去。
“……”谁反驳越雨,她就摆烂。
越雨随口问:“这又是何物?”
展离方才拿起的是一枚铜钱,裴郁逍的癖好真的稀奇古怪,越雨完全看不懂这代表什么含义。
展离动作一滞,随后又恢复平静:“军中偶尔会以击中铜钱为射艺练习,卫指挥使总是能使箭穿孔而过,其余人做不到百发百中亦能击中铜钱,而公子初入军营并不突出,且唯独射艺最差,后面花费了许多功夫才练得出彩。”
“公子说,沉潜为基,厚积薄发,是卫指挥使教会他的道理。后来,鏖战一天一夜,那支分队几乎全军覆没,卫指挥使最后也……只有公子一人回来。这是当时卫指挥使随身携带的一枚铜钱。”
展离的叹息散在风里:“公子早已习惯失去,留下他人的贴身之物,想必也只是为了铭记。”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深扎进越雨心底,顿时扩散成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点,一阵一阵的刺疼不分轻重地涌来。
展离将铜钱放回盒里,抬眼之际,忽地一愣,少夫人半弓着腰,眼眶似掠过一丝莹润,然而那美眸微动,才泛起的涟漪便又褪去。展离移目,误以为是自己看岔了眼。
竟有一刻以为他说动了少夫人。
越雨起身,“那现在呢?”
展离猜不透话意:“少夫人是指?”
“他还那么难过吗?”
展离慎思须臾,才正色回言:“虽然这话由属下说来不大合适,但自从回京后,公子的笑容多了许多。”
越雨:“你家公子本就生性爱笑。”
展离道:“公子最是认真较劲,向来不苟言笑,想来是有少夫人的陪伴,公子才多了些人情味。”
展离生得正直凛然,怎会说这般吹捧的话,听得越雨面上一烫。
演武大阅最后一日会请官员家眷观阅,越雨被萧瓷意硬拽着去了。
校场位于京郊,毗邻行宫,北侧高台上,设主位,左右两端分列亲王、重臣席,看台两侧则是供宗室女眷、重臣家眷就座。看台与演武场之间围以长栏,各看台以屏风相隔,主座上更是悬着珠帘,帘随风动,将台上人影滤得朦胧,仅仅能从服饰辨别,难窥姿态。
越雨对皇帝皇后等人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关心是否能看到龙颜,而其余人则是由于担忧触犯龙颜而不敢直视。大阅在于观礼,众人在仪式之后,目光皆放在了演武场上。
鼓声齐鸣,将士依次入场,虽声势浩大,但看点普普通通,只是彰显军容军貌以及列阵时的恢弘气势。
越雨支着脑袋,啃着瓜子。
可惜虞酌无法入内,否则她也不至于这般无聊。
她与萧瓷意所在的看台足有六人,其余几人她看着眼生,但这种局就是即便不熟,也奈何不了被cue的命运。
女眷借由与萧瓷意交谈,似是注意到越雨始终沉默,其中一位妇人道:“少将军尚未入场,少夫人却一直留意着场上动静,想来是无比期待。”
入席时众人已打过照面,说话这位是淬锐营周参将的夫人。方才正是淬锐营的方阵演练阵法,周参将便也从台下路过。士兵刀枪交锋,阵型变幻莫测。
“夫人说笑了,我是在认真观看,周参将英勇神武,手下的将士也个个出色。”越雨浅浅一笑。
她内心是真乐了,明明她在发呆,却被人视作期待。
周夫人却因为此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身旁的姑娘开口道:“接下来应是两营破阵比试,少将军也会出战。”
越雨微微一怔。
位于右首席位的女子挑眉道:“莫非少夫人不知?”
周夫人身边的姑娘温声道:“张小姐,阅礼规制机密,不得外泄,你我皆是今日才知,少夫人与少将军是夫妻,若是出场今日必会相告。她怎会不知呢?”
说起来,越雨的确不知道具体的流程安排,也不清楚裴郁逍会不会上场,甚至还未曾见到裴郁逍。
张苑自讨没趣,不屑地转头继续观礼。
帮越雨说话的是周夫人之女,周漱禾。
越雨朝那道温和的视线看去,对她颔了下首。
说话间,看台骤然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往围栏边站。
众人抬头望去,
黄沙漫地,双方列阵已毕,甲军对峙中,一道银色身影从簇簇人影中纵马而过。号角声定,少年勒住缰绳,墨发飞扬,疏朗的眉目染上一层森寒的锐气。
阵前无人不蓄势待发,他沉腰转腕,目光一扫而过。双锏横于肩上,肩后寒光闪烁,反手握定双柄,姿态稍显松弛,但与一众将士相较之下,显得尤为扎眼。
侧看台传来窸窣的吸气声,数道目光尽数落在那道身影上。
随着一声令下,周遭骑兵
神色肃然,执盾上前,前锋迅猛如箭,提枪直迎敌对阵型。
这时,周漱禾起身走到越雨跟前,“姐姐,我们去前面看吧?”
越雨本想拒绝,却看见她饱满期待的目光,终是不忍。
二人来到横栏前,周漱禾问:“少夫人,方才我唤你姐姐,可会让你感到不适?”
越雨摇了下头:“无妨,我比你大,这样称呼很正常。”
周漱禾莞尔一笑,素指轻点演武场,“姐姐快看,那是我爹。”
越雨顺着她指尖指向的位置看去。
铁蹄踏破地面,飞沙入目,刀戈乱舞搅起腥风,无不令人心中一震。
周擎扬声道:“少将军再这般松弛下去,可就破不了阵了。”
只见少年右手恰好挥锏砸过盾墙,淬锐营的玄甲士被人隔开,破洞乍现。甲士弃盾,刺向马上身影。
那少年不紧不慢地抬手直捣,抵达对方肩头时力道忽卸,堪堪将他铠甲击碎。同时,右锏游刃有余地格挡住另一人对身侧同伴发起的进攻。
实操演武毕竟也不是真刀实枪,维持张弛有度耗神耗力,他这才抓住空隙,回周擎的话:“周参将,趁眼下有时间多擦一会你的长|枪,等着我。”
少年瞳仁清亮如溪,鬓发被风扬起,眉眼间尽是桀骜。
不是等到闲暇才有功夫回话,而是刻意思考抽空放狠话。
周擎嗤笑一声:“年轻气盛。”
越雨看不懂什么阵法,只能看到忽然之间,玄甲阵容一方的一排士兵齐齐倒地,而后铁棱如两道寒光,乱如银蛇,在阵影中不断穿梭。
越雨问:“你看得懂吗?”
不知周漱禾遥遥望见什么,神色一愣,才回道:“擢锋营已经破阵了。”
越雨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们这处看台与演武场入口相距不远,而此时正有一位男子站在下方,那人狐裘披身,背影清癯。
越雨问:“那是?”
周漱禾稍稍面露惊诧,“他叫左淮荇,是擢锋营的参谋。”
对方似有所觉,回眸望来。
越雨和周漱禾皆是一怔——
越雨是偷看被抓包而尴尬,周漱禾则是羞窘,面上一阵不自然。
那人面容清俊偏瘦,眉目温柔却不显怯懦,眼眸沉静透亮如古玉,书卷气尤重。
下颌微点,目光温和遥对,是朝她们回了个问候。
越雨和周漱禾僵硬地颔首。
越雨:“你认识他?”
周漱禾:“你不认识他?”
周漱禾虽这般问,却没有张苑那种冒犯劲儿,只是纯粹好奇。越雨答:“少将军几乎不在家中办公,我鲜少见到他的同僚。”
周漱禾一下便理解了:“他也许会是我的未婚夫。”
“也许?”
“我也只是听说两家有意联姻,姐姐也知晓我们身在深闺,婚姻之事听凭父母之命。”
“你不喜欢他?”
也许从未有过这般直白的交谈,周漱禾顿感茫然,“小左大人饱读诗书,尤善兵法,前途不可限量,我很满意他的才情和……长相。”
周漱禾停顿了会,“只是我并未与他相处过,想必今日他还是第一回见我,若真与他相守一生,我不知是否会后悔。不知姐姐会不会觉得这种念头奇怪?”
越雨认真思忖道:“不怪,这才是人之常情。在没有感情的前提下,要与未曾谋面之人相处一世,心中对这件事权衡利弊是必然的。其实我觉得无论何时,婚姻都是一个冲动的行为。”
二人显然已经无心观看,周漱禾问:“姐姐也会觉得冲动吗?”
“会。”越雨坦诚道,“不过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不必想这么长远。”
古代人深思熟虑看重门当户对,但谁知对当事人来说是否算作另一种冲动。
越雨并不算过来人,她虽然经历了这个事,却又不算真正经历,所以她没有办法教别人经验。
隔壁看台传来一女子低呼:“快看那杆银枪……”
话还未完,越雨和周漱禾齐齐望去。
周擎持枪而上,缴缠锏身。裴郁逍回身错步,另一柄锏直刺枪尾,枪身见状立收,然而双锏势头未消,翻飞横撞,迸溅火星。几招之下,攻防不断切换。
双锏沉重刚猛,却见他使得凌厉又不失松弛。
众人看着这场对战,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擢锋营众将包围密度收缩,蛇阵硬生生被截断。
就在这时,两方主将的攻击不缓反急,仿佛没有一丝疲惫。
二人已经从马上战转为地上战,双方胶着中,场下看客亦是焦灼,无论谁胜谁负都有几分遗憾。
周漱禾绞着手帕,齿关紧咬。
枪花如雨,分袭三路,单锏挑开上路,另一柄又格挡下路攻势。周擎鹰眸锐利,枪尖直挑腕骨,却在腕前一滞,锁住锏柄,旋身一拧。
裴郁逍右腕脱力,锏滑落而下,又被他膝盖顶起,借势重拾锏柄,然而才刚避开左侧刺来的枪尖,便见那枪杆脱手而出,周擎已迈前一步,挽住急旋的枪杆。
银枪旋身收势,枪尾瞬间横于裴郁逍颈侧。
这场不分伯仲的对峙最终还是分出了胜负。
裴郁逍气息略微急促,闲散垂下手,面上却无颓败之色:“周将军的枪法出神入化,晚辈甘拜下风。”
“承让了。”周擎放下银枪,目光欣赏:“看来裴少将军不负传言,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
裴郁逍收起双锏,唇角上扬:“噱头罢了,在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了。”
在先前与西邶人较量时,周擎尚且对他存在偏见,如今再看,眼光便不同了。
周漱禾手上力道一松,侧头对越雨道:“险胜。”
越雨弯了弯唇:“厉害。”
同是隔壁传来一道女声:“不愧是少将军,虽败犹荣,而且面对周将军也丝毫不落下风。”
同席中人道:“不仅身手好,风度亦胜万千男儿。”
萧瓷意听得嘴角压根直不起来。
“这般人物怕是京中寻不着第二个。”起初那人叹道,“只可惜英年早婚。”
萧瓷意嘴角一垂。
另一人的目光从场内收回,“欣赏归欣赏,难不成还要觊觎这已然婚配的郎君?我大殷人杰地灵,可不缺好男儿。”
周漱禾拉着越雨的手,笑盈盈地看着前往主看台的背影,“姐姐,你家少将军果真卓越,比起我爹也不逊色。”
她特意扬起音调,越雨一听便知她是什么心思。
隔壁细碎的嗓音渐渐远离,隐约中还能听见有人小声说着旁边席位坐的是裴府女眷。
实操对阵结束后,桓仁帝对众将进行封赏,赏周擎开府建牙之权,赐裴郁逍一匹汗血宝马,又许他每月一日可入宫面圣。参与演武的士卒皆受到犒赏,又因擢锋营破了淬锐营的阵法,整体上更胜一筹,圣上特赐军旗,允许全军休沐五日。
校场旁早已备好御赐佳酿及新鲜菜肉,将士留营接受犒赏,而重臣及家眷便陆续转移至行宫参与夜宴。
萧瓷意与周夫人先行一步,如今出去必定熙熙攘攘的,越雨同周漱禾决定等散场再过去。
等到准备收拾兵器场地,越雨和周漱禾才走下看台。
还未及门口,在观礼廊道上便看见了守在廊柱下的熟悉身影。
少年倚在柱下,银甲被阳光镀得发亮,鼻梁如琢,眉目似画,在日光下愈发晃眼。同一身盔甲,却与方才大相径庭,少了那抹锐气与凌厉,徒添几分少年的清俏。
周漱禾摇了下越雨的袖子,随后给她使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去。越雨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信息,是为了不打扰越雨与裴郁逍,她决定先走一步。
瞥见越雨,裴郁逍转着腕关节的手停下动作,下意识上前扶她。
越雨未动,眼神似是在问他做什么。
裴郁逍垂眸示意,看台石阶高。
越雨没有伸手让他搀扶,直接一跃而下,“不高。”
裴郁逍自然收回手,“多日未见,越小姐还是没变。”
“你说的好像我们多年未见一样。”越雨打量他一眼,“不是要去夜宴吗,怎么不换身衣裳?”
“想等你一块去,但方才实在走不
开,也没来得及换。”
周围还偶尔有人路过,越雨和他并肩走着,随意接道:“你我又不同席,等我做什么?”
他偏了下目光:“想来你会觉得夜宴无趣,戌时过后可寻机会到殿外水榭。”
像是怕越雨会反驳,他进一步补充:“那里的夜景很美。”
越雨果真不再深入提问,也不表明自己会去,反而随口换了个话题:“我见你刚才在转手腕,是受伤了?”
裴郁逍面上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挑:“太沉,腕酸,无力,不想打了。”
光看锏上四棱便让人觉得粗重,越雨小声嘀咕:“谁叫你要装逼。”
“装逼是何意?”
“摆架子,出风头,故作姿态。”
“那越小姐看见了吗?”
“看什么?”
“看我出风头。”
哪有人这么问的?
越雨目视前方,平淡道:“没看见。”
“那越小姐看见我了吗?”裴郁逍步伐一顿,那双动人的眸子紧紧锁着越雨。
越雨也不自觉停下了步调,却僵着脖子,硬不转头:“没看见。”
裴郁逍语气颇为遗憾,眼尾却柔和:“那还真是可惜。”
前面越雨已经注意到他装逼,所以她说没看见其实毫无意义,但裴郁逍依旧配合她的话,让她心下一宽。
“的确可惜,少夫人光顾着看我了。”一人言笑晏晏地走过来。
裴郁逍目光一定,看清是谁后,面色微微冷下来。
左淮荇理好衣襟,上前躬身,声线缓如春风:“见过少夫人,在下左淮荇。”
越雨侧身回礼:“小左大人。”
左淮荇缓慢问道:“怎么不见另一位姑娘?”
越雨如实答:“她先过去了。”
左淮荇了然点头,随后面向裴郁逍:“小裴大人再不更衣,稍后不止出了校场,还会在宴席上迟到。”
前面再走几步便是校场出口,裴郁逍得回营中更衣,于是便在此分开。
越雨出去后,左淮荇仍跟在裴郁逍身旁,“少夫人看起来像是对你有偏见。”
裴郁逍懒洋洋道:“你看走眼了。”
左淮荇笑道:“没想到小裴大人还擅长自己骗自己。”
左淮荇此人只有接触久了,才知他绵里藏针,裴郁逍虽认可他的才华,却不喜欢被人看得太透。
“你还真是了解我。”
左淮荇无辜道:“你我好歹也是自幼相识,只不过小裴大人的心思可不好猜,唯有这件事昭然若揭,任谁都看得出来。”
本以为裴郁逍还会挣扎几下,谁料他也不藏着掖着,坦然开口:“没关系,演武结束了,我有的是力气让她打消偏见。”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左淮荇无奈一笑:“本来还想尽军师本分,替你寻一良策,看来是不必了。”
裴郁逍信任他的才能,但不代表其余方面也相信,“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吧。”
整个营队都知他在议亲。
“此事随缘即可。”
左淮荇忠爱兵法到众人都觉得他要与之过一辈子的程度,听他这么回答,裴郁逍并不意外。
只是话说回来——
裴郁逍:“什么叫做光顾着看你?”
左淮荇神色一滞,避开他直白打量的目光:“这你得问少夫人。”
裴郁逍眸光一沉:“你若不交代,便与我一同迟到。”
左淮荇当即求饶:“我什么都没做。”
裴郁逍噙着笑,眼神却似威胁:“确定?”
左淮荇轻咳一声:“当真是恰巧留意。”
好在裴郁逍并不是真心在意此事,很快收回目光。
左淮荇苦叹。
孔雀开屏真是麻烦——
作者有话说:今晚来迟了[可怜]
第75章
裴郁逍入座后, 贵客还未到齐,周擎随后才到,路过时, 在他席位前与他交谈:“少将军走得急, 恐怕没见着两营相互放狠话。”
裴郁逍疑惑出声:“哦?”
淬锐营尽是多年士卒, 擢锋营却都是去年新参军的,如今对阵,挫了淬锐营的锐气,周擎作为淬锐营参军反而有几分开怀。
“平日这些家伙性子太傲,被挫挫锐气也好。”周擎笑道,“不过下回我们可不见得会输了。”
连奎乃淬锐营副将,他紧随其后, 摆手道:“此话差矣,对外敌不输才算数。”
……
席上众人执杯, 来回说着这几日演武的战况, 就连西邶的使臣们都不禁夸赞。
邀请西邶和邻邦国家观礼,本就存着威慑之意,当外国见证大殷国富民强, 自然也心存敬畏。
一通诚心赞美,令桓仁帝龙颜大悦。
牧雷一改此前的狂妄, 反倒与裴郁逍攀谈了几句:“少将军今日虽败,却不负期待。”
想来是上回石板街过后, 他的心性有了些许变化,裴郁逍无意去窥探他是否已经验证真相, 或者只是表面维持平和。
裴郁逍执起杯盏,朝他回敬。
周擎又找上了裴郁逍搭话:“说起来幼时我还抱过你。”
裴郁逍倒酒的手一顿:已经到这种环节了吗?
连奎也道:“当初还听信别人的话,以为你会是一介文臣, 哪知这么多年过去,你长成一身本领,那个骗子却也不见了。”
楚檐声忽地呛了一下,默默低下头:“……”
他想起来这么一件事,当初他年幼,认为姓裴的多数是文臣,便随口胡诌。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了这件事,谁料这俩人竟然还记得。
桓仁帝惊奇道:“还有此事?”
周擎道:“如今看来少将军还是适合上阵杀敌。”
桓仁帝望向裴郁逍:“若有机会让你重选,会选哪个?”
裴郁逍从容谦卑答言:“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臣的心与陛下、社稷一致,无论做什么,皆为大殷。”
桓仁帝满意赐酒。
席间又是一阵欢声。
周擎和连奎频频与裴郁逍把酒言欢,左淮荇静静看着,却迎上一道目光。
他背后蓦地一凉。
这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主人道:“二位将军方才不是提到破阵之法,不如找小左大人商讨,他对阵法研究颇深,且比我酒量更胜。”
连奎:“不胜酒力可怎么行?”
裴郁逍好声好气道:“惭愧。”
左淮荇看着两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浑身一僵——
他才是不胜酒力的那个!
酒酣兴浓,桓仁帝正欲巡营,周擎和连奎酒醒了几分,不敢耽搁,而裴郁逍却醉得不省人事地倒在桌上,赵逢恩上前,小心翼翼提醒:“少将军可还站得起来?”
裴郁逍含糊道:“陛下恕罪,臣贪杯,恐酒后失态,难伴驾左右,由小左大人代劳即可,营里还有罗何二位将军会全力配合,臣醒后自行领罚。”
连奎及时道:“怪我二人给他灌了太多。”
巡营主要是看底下的士卒,桓仁帝并不介怀:“今日开怀,无需领罚。”
赵逢恩一个眼色,即刻吩咐宫女扶裴郁逍入暖阁休息。
裴郁逍踉跄了一下,行礼道:“臣谢过陛下。”
左淮荇最后愤恨地看了裴郁逍一眼,裴郁逍装作未闻。
恭送一行人出殿后,宫女上前,“裴少将军,奴扶您过
去歇息。”
裴郁逍错开她的手,“不必,我要先行更衣,烦请指路。”
宫女手一空,看着近在眼前的俊朗面容,按耐住面红心跳,“少将军请随奴来。”
片刻后,宫女仍旧未见裴郁逍出来,正打算寻一宦官进里找寻,却听宦官说:“一刻钟前我便见裴少将军从这边出去。”
宫女愣在原地。
……
女眷席上除了谈论今日茶点,多是围绕各位夫人千金之间展开的话题。
周漱禾听着她们的对话,偏头对越雨说:“姐姐可曾去过上江园?”
越雨摇了下头:“未曾。”
周漱禾激动道:“之前兴起游园会,我去了一趟,那里的夜景一绝。”
越雨不由得想起了游园会那夜,她已经记不起来到底游的是哪个园林,脑海里浮现出的仅仅只有满树的银杏,长绳牵引的两端手链,以及那场璀璨又漫长的烟火。
她遣散这堆想法,复又联想到了“夜景”二字。
想起今日下午,裴郁逍说水榭旁的夜景很美,让她寻机会出来。
周漱禾探过头来看她:“姐姐,你在想什么?”
越雨心不在焉地回:“在纠结一件事。”
周漱禾拈起一块桃花糕,她咬一口,含笑道:“与其纠结,不妨行动。我已经饱了,可如今却上了一碟新的糕点,犹豫许久,不知该不该吃,如今咬下一口,反倒后悔填满肚子的不是桃花糕。”
越雨眸光一动。
她道:“先前你问戌时到了没有,如今已是戌时一刻,皇后娘娘回了偏殿,你若有事先离席也无妨。”
越雨提了下衣裙,“我出去一趟。”
直到出到殿外,风迎面吹醒酒意,越雨的思路才清晰几分。刚听裴郁逍说起水榭时,越雨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回想,他说得有几分像约会。
连越雨都未察觉,她竟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此处离水榭不远,只需穿过一条小径,可越雨却莫名驻足,望着湖畔的灯影,心下茫然。
宫人们皆在殿旁看守,小径两侧树木高立,浓荫深处怪石嶙峋,水榭掩映在垂柳之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湖面上波光隐动,夜色正好,若是走近,说不准还能看清湖面上倒映的繁星。
殿内的欢声笑语远去,只能听见前方隐约传出的窸窣摩擦声。越雨左右看了一眼,深呼吸两下,迈出一步。
还没走两步路,脚下踩到草叶,周围似乎连风都诡异地静了一下,只剩她鞋底细碎的声响。
越雨蹙了下眉,大着胆子又往前踏了半步,手腕却忽地被人一攥,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她的鼻尖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一堵坚实的墙,越雨反应极快,当下便要抽开手,足下发力后退,地面又传来一阵沙响。
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唇前,“嘘,是我。”
熟悉的声线压得格外低,近到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发出。
越雨震惊抬首,瞥清了那人的眉目,她眼神无措,对他的举止充满了困惑。裴郁逍却心存侥幸,幸好在认出他的一刻,从她微松的眉目中发觉,她的排斥抗拒少了一点。
裴郁逍还没和她解释,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自后方响起,从距离辨认出是水榭的方向。
听到动静,越雨的眉心又蹙起。
浓荫密布,罩下一层阴影,将灯火隔绝在外,唯有缝隙中的月光将他的面容照亮。那双眉眼轻轻上挑,银辉流照下,勾得人心尖微颤。
紧接着,越雨看见那双眉眼越压越近,温热的气息洒在面上,微风中除了夜露的湿润,还有一丝浅淡的甜酒清香。
“越小姐,恕我又要冒犯了。”
大掌还握着越雨的手腕,力道虽轻了点,却足以将她禁锢,掌心稍稍用力,便将她抵到树前。
越雨肩靠着粗糙的树身,呼吸一滞。
那抹温热的气息继而在颈项上游走,薄唇并未落到实处,可距离咫尺,他呼吸时伴随着若有似无的低。喘,如有电流窜过全身,越雨身子一僵,头皮发麻。
她脑海中的弦顿时崩断,双肩一耸,瑟缩着又往后贴去,直至紧挨树皮,然而身前的人依旧不打算放过她。
那颗垂于颈侧的脑袋抬了下,乌发擦过她的肌肤,低沉的嗓音这回贴着她的耳畔落下:“别紧张。”
他的话音带着哄意,柔得能化开一切慌乱彷徨,可越雨却无心去听,或者说思绪尚未跟进到这句话,仍停留在上一瞬——
先于话音落下的是一抹清润微凉的触感,如羽毛轻拂而过,裹住耳垂处惊人的热度,顿时漾开细密的痒意。
他的掌心虚虚握在她腕间,指腹抚过脆弱的脉络,温度熨帖着她绷得紧直的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树后。
裴郁逍克制地缓了下气息,置于她腕骨的掌心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腰后,长手一捞,轻而易举将她揽在怀中。另一只护在她脑后的手此时顺着发丝轻揉,似在无声地安抚。
裴郁逍从她颈侧微抬下颌,半眯起的长眸斜睨,锐利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眼前少年动作轻柔温和得不像话,而那个女子整张脸都躲在他怀中,看不清真貌,穆昶哆嗦了一下才诧异开口:“少……少将军?”
少年眉峰拧紧,眼尾微沉,喉音咬得极重:“滚。”
穆昶见到他恼羞成怒这一幕,大惊失色:“少将军,越小姐今日可是也来观礼了的。”
见他挺直腰板一脸正直的模样,裴郁逍嗤笑出声:“穆公子还是先吹会风,散散身上的脂粉香吧。”
穆昶神色微变:“我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了点很正常,我不过看上一位侍女,我一没成婚,二未纳妾,此乃风流。倒是少将军,正妻在场,你还想着偷腥……”
越雨倒是明白过来了,难怪她刚走近时便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窸窣声,她想过有鬼,没想到是这种“有鬼”。
裴郁逍淡淡开口:“是吗?我听说穆小夫人也在场。”
春夜风声涌动,一切有迹可循,而此时枝头摇曳的响声、花草飘落的动静都不能入耳。
越雨脸耳都紧贴着裴郁逍的胸膛,他的嗓音有几分模糊,可发声时的震动却听得一清二楚。少年的心跳本该沉稳有力,此时却一声更比一声重,剧烈的“咚”声连响,自他拥住她那一刻起便未消停过,急促而又杂乱,震得她发颤。
分不清是在这种环境下引起心慌,还是受他的影响,越雨的心跳律动逐渐与他一致。
隔着春衫,拥抱将距离划分得不再清晰。越雨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扰,将她原本的惊惶都驱赶在外。
穆昶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我爹也是武将,在场不是正常?”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至后方的怪石,“方才我还见穆大人在寻小夫人,不知小夫人此时在何处。”
穆昶视线飘忽,反驳道:“我又不在女眷席上,这我哪知?还是说回裴贤弟,不知你看上的是哪位姑娘?”
连称呼都套起近乎了。
穆昶期待地看着裴郁逍,便见埋在他怀里那颗脑袋抬了起来,随后一双格外亮丽的眼眸直直盯着他:“穆昶,你还真是出门不带眼睛啊?”
虽说穆昶刚才还看似替她说话,但越雨知他心思不纯,毫不领情。
看清女子的第一眼,穆昶愣了下,无语道:“你们怎么不回家呢?”
越雨也看清了他,别说脂粉味,他唇角还残留着胭脂,衣衫微乱。
越雨歪了下头,挑眉问:“你还好意思问我们,难道你们不能回家吗,非要把床搬出来?”
穆昶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回家?我都说了我看上的是侍女,侍女懂吗?”
越雨不理他,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就这么喜欢偷腥?”
越雨攥着裴郁逍衣角的手松开,又推了下他,他本就没有多用力,一下便让越雨挣脱开了。裴郁逍怀里一空,垂了下眼。这么一会功夫,便见二人激动到要吵起来,但他们似乎还留有理智,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这么一来,氛围便更为诡异了。
穆昶显然略逊一筹,甚至不知在讲什么,口不择言地拿她的话来堵她:“你们不也在偷……”
话说出来,他便反应过来,二人根本不能算作偷腥。
感情他才是偷情的那个,这俩搁这装什么?
裴郁逍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回越雨腕上,“在家哪有在外偷腥刺激?”
虽然是一句很不道德的话,但穆昶竟然一时无法反驳,内心甚至有种赞许。
加上他的确也算得上能够在家偷……
越雨一言难尽地瞥了裴郁逍一眼。
他攥紧了越雨的手,躲开她的视线,“我们还是去别处逛吧,省得一会守卫察觉。”
说罢,他不再理睬穆昶,牵着越雨往回走。而穆昶神色一变,忙不迭跑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走到灯火通明下,裴郁逍尴尬地瞥了一眼越雨:“我方才只是暗指他,但我不这么认为。”
越雨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句话,“少将军不必刻意和我解释。”
他脸上的尴尬一下褪去,“你我不叫偷腥,是光明正大恩爱。”
行到石桌前,裴郁逍停下步伐,将越雨的
手托起,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
方才他将她的手按在树干上,越雨的手背便黏上了滑腻的树汁。看出他的意图,越雨不自然地抽回手,但没能成功。
石桌的石墩共有三个,裴郁逍不坐到墩上,偏偏斜斜倚着桌沿,攥住她的手,“躲什么?”
“越小姐不就是不喜欢我,可我还是你夫君,这又是我惹的祸,帮你擦手不算过分吧?”他望向手背上带着潮气的苔藓,复又垂眸,直直望进越雨眸底,“更何况你昏迷时,右手生了冻疮,是我用热水为你驱寒,替你抹药。越小姐的指长、宽厚我再熟悉不过,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他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越雨反驳不了,选择妥协。
拭去手背的污渍后,帕子干净的一面又被人用指腹推着向里,轻轻挤进她的指缝,细细擦拭。
他的动作放得极缓,神情认真,连指甲边缘都未错过。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长睫低垂,唇线抿直,姿态笨拙却又专注。
越雨不禁想到,在她昏迷时,他是不是也像这般沿着纹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的手。
春风刮过一片绿叶,落到他的肩上,而他却浑然不觉。
越雨这才发觉树木新抽出嫩条,春天到了。
裴郁逍将手帕置于桌面,借着月光细细端视,似在确定是否擦干净,他下意识抬了下眼帘,恰好撞上一双清眸。
那双眸里映着他,目光清透如水,又含着一丝没来得及敛去的柔软。
目光交织,将彼此的神情望得分明。
裴郁逍一怔,心跳乱了章法,“越小姐在想什么?”
“我是在发呆,在想他们居然是真爱。”温润指尖时不时会不经意触到她,手上已经去掉了黏腻的感觉,反而被他指腹的温度覆盖。
越雨缩回指尖,避开他的目光,“即便被我们看出来,穆昶还是没承认,仍是护着他小妈。”
裴郁逍声线微哑,带着几分克制的平缓:“越小姐低估了我。”
越雨不解他这句话与她说的有什么联系。
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下次走神最好不要盯着我,否则我怕我当真难以自持。”
话音刚落,越雨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脑海里只剩四个字——难以自持。
她仿佛因为短暂缺氧而陷入了发晕状态,脱口而出:“你刚才也没少亲。”
裴郁逍眉峰微挑:“嗯?”
她浑身一僵,指尖微蜷,揪着膝上的布料,破罐子破摔道:“你亲到了吧。”
那股强要冷静和振作的心情令她不甘落于下风,迫使她抬头。
长手撑在她面前的桌沿,上身压低,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姿势,身形与她几乎平齐。
少年漂亮的眉目弯了弯,星点碎在他眸底,盈盈晃动,“啊,被你发现了。”
嗓音也含着一丝笑意,荡在风里。
越雨失神的一瞬,眼底仿佛也被感染,映着细碎的星芒,晃得她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要真亲?”
明明其他地方都没有动真格。
她的眼尾、两腮及耳畔都染着一层薄红,裴郁逍的目光移到那脆弱的耳垂上,原本闲闲叩着石桌的指尖一顿,喉结滚动得愈发频繁:“没忍住。”
越雨不知她怎么也开始动真格,话不过脑子就出口:“那你其他地方也没有动真格,为什么要亲这里?”
如果她的感觉没有出错,他甚至还……含了一下她的耳垂。
越雨的语气并不理直气壮,刚才面对穆昶的战斗力多强,现在就多弱。说完这句话,她便忍不住别开脸。
裴郁逍歪了下头,探究她的脸色,“越小姐更希望我亲别处?”
越雨怀疑自己听岔了,惊愕回头:“亲一下还不够,你还想亲别的地方?”
越来越不对了。
面前的人稍稍直起脊背,语气平和,却少了几分轻佻:“不够。”
越雨双睫不住地颤抖,语速加快,沾上一丝颤意:“人家半夜回去都会想我俩是不是有病,先来后到的是人家,而且人家才是真的偷情,我俩什么都不算,还要先发制人。”
又开始转移话题。
裴郁逍看着她微妙的神情,并不戳穿,“是他们先占了我选的景点,不是我们的错。”
他这话完全不讲道理,也一点都不反省,越雨无力反驳。
两人倏然陷入短暂的沉默,但对他们来说,更像是腾出了平复的空间,让人莫名感觉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哀嚎——
“裴郁逍,我要杀了你。”
一句话打破沉默。
两人纷纷往声音方向看去,左淮荇拖着疲惫的身体,正冲他们这里小跑过来。
越雨纳闷极了。
裴郁逍抬指挡了下眼,“我把他忘了。”
于是越雨便见证了左淮荇已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裴郁逍面前,然后开始干呕。
裴郁逍嫌弃地拍了下他的背,“谁让你喝那么多。”
左淮荇用最后的力气说明:“军营那群酒桶灌的烈酒。”
“你喝醉不应该找你家小厮吗?还有力气来寻我,你也是太记仇了。”
“到底记仇的人是谁?”左淮荇没好气道,“我最后保持一丝清醒,就是来控诉你的。”
左淮荇忍耐醉意,一脸酡红,还微笑面对越雨:“少夫人,你看他……”
越雨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左淮荇:“小裴大人自卑,以为自己不及我俊朗,怕少夫人眼中无他。我是来替他发声的。”
越雨又看向了裴郁逍,但他回避了越雨探究的眼神。
左淮荇看向裴郁逍:“虽然我是比较好看……呕……但小裴大人也不差,少夫人只是图看个新鲜,并非完全没注意到你。”
裴郁逍:“你别对着我吐。”
越雨解释:“我身边的那位是周姑娘,我们只是瞥见你感到好奇。”
“周姑娘?”
“周将军之女,周漱禾。”
左淮荇稍稍清醒了点:“周姑娘……”
裴郁逍朝越雨道:“我先送送他。”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跟着我走就好。”
“起来。”裴郁逍扶着他,将他拽起来。
左淮荇任由他摆动,喃喃道:“周姑娘……”
裴郁逍幽幽睨他:“别周姑娘了。”
“想起来了。”左淮荇拍了下裴郁逍的肩,眼睛一亮,“我未婚妻。”
刚至殿外,便听见有人遥遥冲越雨唤了一声“姐姐”。
周漱禾走近一瞧,略带客气地关怀道:“小左大人这是?”
裴郁逍简直没眼看 :“醉了。”
避免他在未婚妻面前丢脸,裴郁逍快速把他拖走。
越雨低低一笑。
周漱禾讶异道:“我还以为军营的人大多都很能喝。”
越雨:“他可是军师。”
“听说还是我爹主动灌的他。”周漱禾感到一阵愧疚,“我见宴上备有蜂蜜水,先让人送去给小左大人。”
语毕,她提裙转身步上台阶。
风穿过,吹动少女的裙摆——
作者有话说:你小汁的初心分明就是约会。
第76章
越雨本想到行宫外等, 却被人引去了暖阁。见来人眼熟,是华棠身边的侍女,越雨便没有拒绝。
步入暖阁, 只见贵妃榻上软缎铺地, 一位女子手支在锦枕上, 轻薄云被随意地搭在腰侧,手中捧着一卷书,指尖捻着页脚,缓慢翻过一页纸。
越雨不经意垂眸,望见那本书名,是大殷的山河册。越雨默了默,规矩行礼:“见过公主。”
察觉动静, 华棠将书反面按在榻上,“越小姐来了, 快请坐。”
刺桐做了个“请”的手势, 越雨坐到一旁椅子上。
华棠稍稍直起身,薄被自她纤腰滑下,退至后腰下沿, “滟鸣山一别,大家都忙了起来, 如今还是第一回见到越小姐,不知越小姐近来可好?”
刺桐替越雨斟了杯茶, 她轻点下颌谢过,却未动茶盏, “尚好,公主呢?”
华棠淡笑道:“我也好。”
越雨大概有听说华棠公主回驿馆善后,忙前忙后, 耽搁许久,加上又身处异乡,估计连年都过得不大舒畅。
“今日一直无暇,眼下才有机会请越小姐叙叙旧,望越小姐莫要嫌烦。”华棠道,“越小姐的气色好了不少,我由衷替你感到高兴。”
“多谢公主挂怀。”
“在滟鸣山时我还以为是长月烛起了作用,后来看见裴少将军对你悉心照料,程公子定时观察,虞小姐和李公子亲自煎药,殿下反复探望,我才知不是长月烛将越小姐救回来,而是越小姐本身值得被人珍惜,才会受到命运眷顾。”
越雨眼睫一眨,回道:“公主说得对,却又不那么对。”
华棠诧异问:“如何不对?”
越雨抿了抿唇,“长月烛没有古老的传言所说那般神奇,多是为求一个安慰的心理作用,若非大家寻找及时,救援得当,否则就算有长月烛,我也无法摆脱这一劫。”
越雨不会将系统说出来,只是想通过人为来证明鬼神传说的作用渺小。而且——
西邶国主久病不起,商溯属于国主一派,当初长月烛消息传出后,商溯立即从越雨手中争夺长月烛,想必也是为了国主的病情。
有的人总是这般矛盾复杂,视人如草芥,宁愿付出他人生命的代价也要换取所需,却又总爱把希望寄托于死物上,不愿相信人命脆弱。
华棠想来不是无意提起长月烛,也不会放弃救她父王的方法,但越雨却不想迂回婉转。
越雨默了默,继续道:“若是当真有用,我不会这么久才能好转,何况更早之前,在晴溪坪畔面临生死一线,没有长月烛,我也侥幸活了下来。”
虽然她是因为开挂缺德了点,但是眼下要消除他们对长月烛的误解,只能从自身出发,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圆回来。
华棠低声呢喃:“原来是这样吗……”
越雨并未听清,疑惑望去时,华棠弯了弯唇,笑得有几分勉强:“看来事在人为。”
越雨轻轻点了下头。
“能让身边的朋友如此上心记挂,这也恰恰说明越小姐值得深交。这是我备的一些薄礼,药材产自西邶,益气补中,对于养心治疾颇有效益。”华棠递了个眼神,刺桐便捧着几个箱匣过来。
越雨婉拒道:“公主不必这样,程新序给我备的药足够多,都快吃不完了。”
“我向宫中太医请教过了,这几样药材在大殷少见。”华棠语气不容拒绝,“我以为同台吃饭那夜,与越小姐已经成了朋友,越小姐若是再这般客套,便显得生分了。”
华棠望向她的那双眸执拗又认真,不知何时变得有一丝复杂。短短的时间内,华棠似乎想了许多,与越雨刚进来看见的模样略显不同。
越雨不欲探寻别人的隐私,只回道:“那就谢过公主好意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我派人送你出去。”华棠下了榻,玉足踩在毯上,从腰间取下一块挂牌,不由分说地递给她,“越小姐闲暇之时,若是想起我,可到驿馆寻我。”
越雨看着塞到手心的令牌微微一愣,玉质如凝脂,牌面镂空,雕着一朵海棠花。
将人送出去后,刺桐望着走神的华棠,惊奇问:“公主见到越小姐,心情貌似更差了。”
华棠并不否认:“我好像做错了。”
刺桐道:“公主怎会有错?”
华棠微微抬眸,如犯错的孩子露出无助的眼神,“越小姐是无辜的,是商溯,是我……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是我害的她。”
“公主只是为了王上,即便是公主也不能料事如神,我们事先并不知晓何人有罪,何人无辜。”刺桐温声道,“人这一生孰能无错?公主既然选择报仇,就不该心软。纵使越小姐不是罪魁祸首,但长月烛在她手中,她也对商大人下了手,否则以商大人的能力,不至于落到被收网的下场。公主对付瑞王时,没对她下狠手已是仁慈……”
“好了。”华棠打断她,“我自有判断,此事不宜再论。”
……
裴郁逍把左淮荇安置好后,才回去寻越雨。
宴席已散,殿门口四处不见熟悉的身影。另一旁的主殿内,零零散散走出些贵客。
楚檐声瞧见他,上前问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见他面露急色,楚檐声恍然道:“等阿雨?”
裴郁逍回了个礼,又应一声是。
他着急寻人,估计不愿停留,楚檐声便打发他走了。在裴郁逍转身时,楚檐声不知想到什么,又将人叫住,“等等。”
楚檐声看向他:“上回你问我何时与她相识,其实是很早之前。”
裴郁逍顿足,侧耳静听。
“初见她时,是一个盛夏,她泪如雨下,身心两重疼痛将她折磨得不愿生存,身处绝境之人常言向死而生,她的想法便是如此。当时我也很绝望,可她擦干眼泪居然安慰起我来,像是早已看开,又尚且心系人间,想尽力救一把我这个留有生存欲的人,以至于忽略了她对自身的想法。”
“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她这个人很怪,却怪不彻底,也没有那么通透。变成如今这个性子,需要经历无数嘲讽、离别和不幸。我认为她是缺乏安全感的,所以才会情感匮乏。这么说也不算准确,她对自己总是淡淡的,却对身边人留有一线牵挂。”
裴郁逍忽地抬眼,偏了下目光,不远处,越雨自殿后踱步而来。
廊下,灯盏绚烂明亮,再往前走,便是阴影处。她的面容明暗交替,步子迈得沉稳。
“牵绊是枷锁,也可以是力量,我希望于她而言会是后者。”楚檐声的视线从远处飘回。
毕竟越雨才算他真正的同乡人,她本身已经很苦,楚檐声希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她能够被珍爱,敞开心扉去感知幸福。
话到此便止住了,裴郁逍神色一滞。
越雨正好走到面前,问他们聊什么。
楚檐声语气调侃:“你就这么好奇我们的话题?”
越雨轻描淡写回:“随口一问。”
“既然你主动提问,那我——”楚檐声话锋一转,“还是没有告知的义务。”
越雨只觉他的眼神有几分类似……怜爱?但他不愿说,她便不追问。
见一个侍女随越雨而来,裴郁逍瞥了眼,与宫女的着装不同,是西邶的服饰。
裴郁逍问:“华棠公主寻你?”
越雨:“对,还送了一些补品。”
楚檐声:“吃,补点好。”
“给我就好。”裴郁逍从侍女手中接过东西,“大补可就不行了,正好分我点,我也补补。”
越雨奇怪地看了裴郁逍一眼:“你补什么?”
裴郁逍悠悠回视:“离家时还下着雪,如今草长莺飞,时日良久,也没给家里去过书信,我没良心,需要补一下。”
越雨一时默然。
其实说起来裴郁逍虽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但却派人带了话,还时不时送点东西回家。不过传的话大抵是什么思家心切,想念家里的烟火味,不知小
院桂花开了没有……诸如此类没有营养的话,无关紧要,越雨自然不理。
送的东西有新采的花草、果酿、小尖顶日出图……
想到家里只有一个人钟爱花花草草,越雨便一并送去了萧瓷意院子,结果又被萧瓷意退回来。越雨不会养花养草,反倒头疼了很久,最后全都交给了具绿迢她们。
果酿味道倒还不错,日出图虽然没有李泊渚画的惊艳,却也好看,只是看见图越雨就想起难爬的山路,欣赏的心情便弱了。
现在他说这句没良心,倒像是含沙射影,指代越雨。越雨既没有回信,也没有理睬过他的话。
越雨假装听不懂,“是啊,若是你能早点说,今日我便能提前知晓你上场。”
“对不起。”猝不及防的三个字,打断了越雨的思绪。
“没有及时告诉你,让你从他人口中得知。”他又接着道,语气诚恳,令人挑不出错,越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此时,裴郁逍身上还有淡淡的、不属于他的酒意,在对话时想起的人恰好是这股味道的主人。早在入席前他便想找越雨,是左淮荇阻拦了他,非要再检验排练无误,还要牢记几个阵法。
裴郁逍本就耳熟能详,左淮荇便以一句“留点惊喜给少夫人”终结了他蠢蠢欲动的心思。
本以为她临时看见他上场会感到惊喜,谁知她的目光甚至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
还有此前,这批都是新入营的士卒,虽武力跟得上,可脑力却不足,他熬了几宿,陪左淮荇写训练方案,每日巡察不断精进。偷写的书信无意被左淮荇瞧见,于是被他当场否决:“不够含蓄。”
大才子的话令人无法质疑,加上裴郁逍自幼见惯的情意大多藏于欲语还休的隐晦里,他沉吟片刻,便将信撕成粉碎。不知是传话途中出了疏漏,还是他词不达意,从未得到越雨半分该有的回应。
也并非完全没有回应。
据游焕回话,越雨每次都会回三字:“收到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收到呢。
裴郁逍早该想到,隔着纸窗尚且传音不清,没有当面相对,越雨便懒得细究他的意思。他分不清自己作何想法,心中早已波澜万顷,却怯懦到只能用隐晦的暗示任人猜度。
想要尊重她,保持分寸,以她舒适的方式来相处,却没料到这段距离反倒成了桎梏,他日复一日维持的耐心终是告罄。
在见到她的一刻,只盼着再近一点,甚至生出妄想——
想要一个不留缝隙的拥抱,填补那点空落落的距离。
幸好理智犹存,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举止。
种种原因,裴郁逍对左淮荇可谓是积怨颇深。
越雨目光移动:“没必要道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裴郁逍扬眉:“那我们回家?”
短短一分钟,他们的神情复杂,像是想到了许多,楚檐声恰好站在二人中间,尴尬至极:“我也回家,就不打扰你们调情了。”
越雨走在前面,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调情的义务。”
楚檐声转头,正想吐槽一句,却看见裴郁逍眼中一掠而过的宠溺,他整个人仿佛被这一幕刺了一下,微微发寒,脚下步子也迈得快了点。
“殿下。”二人落后几步,裴郁逍开口叫住他,“多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说这些他不曾知道的事。
“我就是多余一嘴,想必你从越家人口中打听过,他们说的也会是这类话。”
“不一样。”
楚檐声看着他正经的面色,忽地了然于心。
所幸遇见的人不算差。
这个结论对他们彼此来说都一致——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专栏开了个新预收,感兴趣的宝子可以收藏一下[可怜]。顺便谢谢给我评论和默默灌营养液的宝宝![亲亲]最近都尽量隔日更,望大家谅解。为什么是尽量,因为我也不保证能不能两日码完一章。QAQ
第77章
越明桉生辰那日, 裴郁逍陪越雨回了一趟娘家。
两人刚到时,阖府上下与往常无异,家中无女主人, 越明桉也不想铺张浪费, 蒲叔便安排厨房做得比往日要丰盛。除了二人, 越明桉还邀请了孟枝晴与舒衔瑾。
见他们出双入对,越明桉眼中欣慰不少,甫一见到舒衔瑾便与他聊起了如今的差事,两人文职,话题颇多。
只不过越明桉身居要职,舒衔瑾初次登门拜访,多少有些拘谨, 孟枝晴一直陪在身侧。
从进门起,裴郁逍便被越燃拽去研究什么武学天才速成手册, 越雨听得无聊, 很快回了自己院子。
自从在系统那里得知她是胎穿后,她对于失忆前的自己尤为好奇。因为前后人格没有多少差异,绿迢她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越雨好奇的是——既然重置过记忆, 那之前她有察觉这个问题吗?
可惜越雨起初没有将自己视作越大小姐,以客自居, 几乎没有太过留意周围的一切。
如今重回越府,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温暖和慰藉。
“大人命我们按时打扫, 待小姐回家见到与先前无异,便会心生亲切。”在越雨院子洒扫的丫鬟见她回来后, 欢快上前同她讲述家里现状,“小姐今日可是要在家住?”
越雨刚想说“不”,便听绿迢道:“听说表小姐要留宿一夜, 小姐若也在家住,大人定会高兴。”
孟枝晴留宿是因为舒家的确太远,晚饭过后回家约摸都快接近凌晨了。
裴府不算远,但是……
越雨面露为难,索性不想了,“再说吧。”
她让绿迢在外等待,带着目的回屋翻找东西,可翻了许久,也不见类似遗愿清单那样的物品。
想来她没有发觉这场穿越的性质,毕竟她和楚檐声相逢晚,若是知道些什么,留下了痕迹的话,她没必要藏着掖着。在未出嫁前,越雨多少应该会接触到。
越雨在屋内想了许久,最后归根于直觉出错。
反正如今也知道了真相,再去深入探究过去,就像强行回忆她的记忆中自己未曾参与的部分。
不知这样是好是坏。
可身边的人对她给予谅解,又对她万般好,总让她觉得内心不平衡,只活在当下,忘了共同相处的过去,也是一种不公。
她的时间本就短暂,却连记忆都留不下来多少。
甚至对现在的她而言,除却这半年来那些鲜活快乐的回忆,更多的还是现代世界的十八年里带来的疼痛和无助。
心里似乎总有一道缺口,不愿被看见,也难以缝合。
绿迢轻叩了一下门:“小姐,小公子来了。”
越雨整理好桌面的杂物,“来了。”
瞥见越燃时,越雨微微一怔。越燃身量比上次见面要高了点,上次两人几乎齐平,没过多久,似乎已经比她高出一截指头。
越雨开门见山问:“找我做什么?”
看她的态度,越燃也不意外,“你不记得了?”
越雨正疑惑他指的是什么事,就见少年垂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我就知道。”
越燃再抬起头时,一派平静:“你跟我来吧。”
越雨紧随其后,来到了院中那棵杏花树下。越燃朝侧边的蒲蘅伸手,越雨一看,才发现蒲蘅手中拿着两把铲子。
越燃把铲子分她一个,手指了指一个方位,“我也记不太清在哪了,你挖那头,我挖这边。”
越雨照办,一本正经地挖起土壤。今日下午下过雨,甫一蹲下身,泥土的潮腥味便漫至鼻尖。
或许是太过安静,越燃刨开一小块土,忽地出声:“六年前,我们一起埋下这坛酒。本是想等你出嫁那日取出来的,但我知你对这桩婚事称不上满意,便想着等你回来再开这坛酒。如今正值春季,今日又是爹的生辰,日子恰好合适。”
原来事情来由是这样的。
不过之前他们居然感情好到可以一起筹备礼物?
越雨附议:“父亲爱酒,的确适合他。”
越燃皱了下眉:“最初我们是想偷偷藏着喝的。”
越雨怔了下。
“那时我才八岁,你也不大,我俩非要尝酒,这才想出这个法子。”
“你现在十四岁,也不能喝酒。”
越燃下意识开口:“姐姐还真是冷漠。”
话落,二人皆是一愣,持平的目光同步错开。
片刻,越雨问:“我很冷漠吗?”
越燃盯着土壤,手背上溅了几粒尘土。
这个问题,他也思
考过。
越雨真的冷漠吗?
他想不出答案。
越雨总是这般冷静又平淡,语气中毫无说教的意味,只是天然清冷的声线为她添了几分生硬冷淡。即便不是病恹恹的状态,她也寡言寡闻,如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越燃想起来,他小时候学说话走路比寻常人晚,曾被邻里族友说过,同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连姐姐都不如,姐姐虽先天不全,却启蒙早,聪慧过人。姐弟二人长相上不太相似,性情也大相径庭,加上不温和的关系,他对越雨一直存在偏见。
这个偏见是在三岁那年出现,越燃记事起,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便是他心爱的马球丢失了。他本藏在杂物间里,次日一问,是越雨把马球拿了出来,越燃问她为什么扔,越雨回:“哦,我以为废弃篓里的东西都要丢掉。”
那年下雪,越燃做了个雪人,模样和越雨有几分像,是在院子躺椅里晒太阳的越雨。雪人倒在雪地,比起越雨,更像一具干尸。越燃头回被父亲打,于是更讨厌越雨了。
前两年越燃以为越雨找他缓和关系,还给他做了甜品,结果叫他吃了上吐下泻。
他觉得这个姐姐肯定克他。
可越雨却总是不记事,比他记性差很多,无论是越燃故意使坏气她,还是大方和她玩耍,她都提不起劲,从不计较,不与他动怒,也不会主动与他交好。所以越燃觉得没趣,渐渐与她疏离。
等啊等,总算等到她离家,只是她出嫁那日,越燃却有点不高兴了。
说越雨冷漠,但也有过温暖的时刻。
比如出嫁前收他礼物时柔和的一笑,又比如——
越燃手上不忘忙活,嘴硬道:“跟我约定时,可没有这般冷漠。”
越雨的动作一顿,“那时候是我发出的邀请吧?”
越燃对八岁的记忆也不太清晰,更何况是有关越雨的。但奇怪的是,她猜测般的提问一出,他脑里就即刻反应过来了。
越燃其实一直知道,越雨情况特殊,她遗失的记忆只是部分,许多在她身上有过的记忆尚且留着,只不过是他无法触及到的那部分。
“那时,我撞见你独自饮酒,震惊之下,还是上前制止了你。饮酒于我们而言为期过早,为了收买我,你就与我约定一同酿酒,等长大了再取出来。酒是酿好了,只是埋酒那日,你对这事的态度就和如今一样,没那么热衷,像是被我硬拉着做的一样。”
越雨眼睫微动。
越燃勉为其难地接着道:“虽然我还未成年,但你不一样,我寻思酒放了六年,时间也足够了。”
说起来,六年前她才十二岁左右,就当着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喝酒,确实不合适。
越雨不自觉摸了下鼻子:“听起来我不是个好姐姐,幸好你没有和我走得太近。”
越燃看向她的眼神尤为古怪。
越雨补充道:“否则容易把你带偏。”
越燃这才笑了一下,手指了指鼻尖,越雨不明所以,对照着他的指向,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鼻翼,蹭过一点泥尘。
“就算你没把我带偏,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马球。”越燃的口吻幼稚起来。
蒲蘅想了想,还是插嘴道:“公子,其实大小姐应该不是想扔了你的马球,她似乎问过我爹去哪可以买一个新的。但后面为什么丢了马球我就不清楚了,时间太久远了。”
越燃后面的确收到过一个新的马球,语气慢慢转弱:“虽然你丢我马球,但我也做了一个丑雪人报复你,你送我绵绵冰,我也回了你一个丑木偶,我小时候还把你私藏姐夫的功课烧了。算起来我们也抵消了。”
他的脸色有点复杂,似是因为太过坦荡而感到窘迫,耳尖泛起淡粉,一番话说得像是和解。
是对他自己,也是与过去的越雨和解。
越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一个本就是小时候的孩子跟她提更小的时候,越雨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却从他话里找到了重点——
“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越燃思忖一会,讷讷回道:“丢马球是在我三岁左右,雪人是我五岁时,绵绵冰是前两年的事。”
越雨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铁铲恰好豁开一道口子,越雨思绪转移:“你来看看,是不是这里?”
铲尖和泥土碰撞,发出细碎脆响。越雨将袖子又挽高了点,正准备徒手抹开泥,这时,越燃已经挪到她旁边,“我来就好。”
他动作利落地抹掉表面的湿泥,越雨小心翼翼地用铁铲剥离坛沿的土壁,让他行动的空间更大点。
腥土味中混杂着酒的醇香,扑鼻而来。
酒坛端正立着,被桑皮纸封得严实,去除大半浮土,露出原本的青釉色。越雨绕到另一面,发觉坛底还垫着一本书。
越燃将酒坛取出来,嘴角轻轻上扬。
越雨捡起书,原是在书下面的土层并未铲平,又以书隔开土层。
越燃看着这书眼熟,说道:“这是你的书,当时随手拿的,应是没用过的,你看看还要不要吧。”
越燃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我先把酒带走了。”
越雨没有意见。
越燃捧着酒坛,步履迈得轻快。从那道走出院门的背影来看,他的心情似乎有点雀跃。
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越雨久蹲发麻,便坐到树旁的躺椅上,随手拍干净书封的尘屑,打算看看里面的内容。
春日的风轻缓绵软,她在这里翻书,仿佛回到没出嫁前的日子。
只是,这一刻的祥和宁静在她翻开书页时便消散无痕。
翻过两页,泛黄的纸张上,只有寥寥几段话,像是用来写日记的新书。
字迹很熟悉,是她的——
第一篇:淳安二十年。娘亲去世时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父亲转告我说娘并不伤心,因为窗外有只蝴蝶停留,蝶翼扇动,像极了我以前戴来哄她高兴的翅膀,看上去就和我回来了一样。
晚上我发现一只蝴蝶静静躺在窗前,不知道是不是她看见的那只,我把它封成了标本。
很奇怪,我怎么会对这个世界的人感到悲痛?
第二篇:年份同上。听说我当时发了场高烧,起来便忘了所有人。其实我对这个“娘”有一点印象,她似乎是个眉眼柔和的妇人,唇角总是上扬,但我记不起她的五官,也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他们都在哭,可我哭不出来。
第三篇:淳安二十六年。
我穿越了,但我对这些没有印象。如果不是健忘,那究竟是什么?
是意识重置,穿越重启吗?
我最初想把这个世界当做剧本,将所有人都虚幻化,可我发现他们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也没有所谓的剧本,没有转折没有预料,只有未知。我想试着回馈他们,可是我对我们的过往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他们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我只能一如既往地相处,不好奇太多,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事。
我最近好像有点记不清事情,是不是很快就会忘记他们,下次遗忘会是什么时候?
越雨瞳孔紧缩,似乎透过字里行间,感受到一些她曾经隐隐感受过的东西。
就如同初次见到程新序和李泊渚时,她并没有陌生的感觉,虽然对他们的长相没有印象,但却似乎能够对号入座,也像骑马时,即使潜意识里没骑过马,也能
遵循本能做出动作。
她想不明白,姑且当做感应来解释。
按时间线来说,第一篇应该是在贺含绮去世时,越雨才五六岁,可字字句句都对贺含绮充满了情愫。
第二篇正是发了高烧,记忆重置,次日在灵堂上,全场哭丧,唯有她眼神空洞,一滴泪也没有。表现冷淡,也就有了一些关于她的不妙传闻。但又说她印象模糊,应该还是能回忆起一星半点,不像现在完全没有记忆,只有潜意识里的熟悉感。
第三篇是她十二岁,虽然那时候她没有深入理解这个穿越机制,但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而且她对周围的人产生了感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遭遇记忆重启。或许越雨自身也清楚她不是个会和别人说这些事的人,否则也不会写日记了。
可惜这个日记还没写多少就被埋起来了。想来当时应该也是重置完记忆,她无意探究所谓的“越大小姐”的隐私,这本书又是随意放置的闲物,便由着越燃当做无用之物来垫酒了。
捋清这个时间线,越燃那里关键时间点的颗粒度便能对上了。第一次六岁,越雨本想给越燃换个新的,但刚“穿”来的她不知越燃那个破烂的马球有何作用,当废弃物丢了;第二次十二岁,相约埋酒时,越雨又是新“穿”过来的状态,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一起埋酒,第三次就是十八岁,她在晴溪坪被系统救了一回,头部受创醒后就忘了过往。
每隔六年的时间差。
难怪楚檐声说,前年初见时越雨只有近五年的记忆。
越雨伸手摩挲过书页,眼眶却仿佛被笔墨刺了一下,微微生涩发麻,但达不到痛觉的效果。
她蓦地将封面合上。
对于曾经的越雨来说,六岁是在最难过的时候,记忆重置让她逃避般忘记这件伤痛的事,连同最爱她的母亲也记不起来。越雨不是没有尝试回忆过,可贺含绮的音容笑貌,无一例外,在她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这就等同于每当越雨准备接受这个世界时,便要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记忆,这对她来说,不亚于刚开始就经历结束。
树影斑驳,杏蕊轻摇,落下三两瓣。湿土上,杏花染上尘泥,缠成一块。
连落花也是被土壤接纳的。
可此时,越雨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有实感,仿佛是一个不被容纳的外来个体。
杏花还在簌簌往下坠,越雨弯下腰,指尖将将触及那半片杏花,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眼前一双玄色靴底碾过泥壤,袍摆垂落,云纹扫过泥壤,洇出一道薄痕,衣袍上还落了几点粉白,少年却浑然不觉,从袖口递出一张干净的帕子。
他并未起身,只垂眸看着她快要挨到地面的手,纤细的指上还残留着泥屑,“是我动作太慢了么,怎么还是让越小姐的手沾了泥星?”
越雨睫羽微垂,指尖被帕子温柔裹住时,她终于抬起眼,双眸干涩到不得不眨了下眼帘。
目光相触的一刻,眼眶像被风沙刮过,浮起一丝酸疼。
“裴郁逍。”她嗫嚅着,声音很轻:“我很难过,但好像哭不出来,怎么办?”
裴郁逍的动作骤然凝住,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第78章
“我很难过, 但好像哭不出来。”
泥是在挖酒时便沾上的,然而他那句话全然将责任算在自己头上,语气温柔得有点过分, 越雨只觉鼻尖微微发酸, 委屈的话便这么脱口而出。
躺椅宽敞, 越雨蜷着身子,眼尾泛红,下颌低垂,单薄的肩稍稍绷着。裴郁逍沉吟了会,继续为她擦拭泥渍,“那就不哭了。”
越雨晃了晃神。
“不要为难自己。”
他的声音轻如风拂杏蕊,却让越雨那阵无声无息的难过更沉了点。
裴郁逍的动作缓了点, 比起为她拭去泥泞,更像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 “还记得滟鸣山上我问你, 为什么不是把这一刻变成每一刻吗?”
越雨点了下头,看他的那双眼似隔了一缕晨雾,裹着迷茫与困惑, 以往她定会飞快抽开手,再被裴郁逍恬不知耻地拽回来, 如今彼此都忽略了这些细节。
比起她卸下心防愿意开口述说这一转变带来的惊喜,裴郁逍更多的是怜惜和心疼她。
“这一刻难以落泪, 但说不准未来某一刻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可我不希望越小姐此时的难过贯穿始终, 也不愿看见你被击溃。”裴郁逍道。
越雨神色很安静,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其实不算击溃, 我只是对一些事还留有阴影。”
她想揭开这层阴影去窥探真实的模样,却只能站在外围无能为力,如同之前晴溪坪事件后,众人知她不喜钗子,可她连缘由都不知为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不喜。后面经历那场噩梦的回忆,她才知是因为她用银钗刺伤人。即便她不记得被染红的钗子,肢体和情绪也不接纳这样物品。
“有阴影也很好,这才算完整。”
裴郁逍的眸光很亮,映照着她颓丧的模样。
越雨眨了下眸:“那你呢,活得这般轻松自在,无牵无挂,是因为一路铭记着阴影吗?”
越雨会这么问情有可原,同在滟鸣山上,当时她几欲问出口关于裴郁逍的事情,可时间不对,她不该过问私事,如今却一时脑热,就这般自然顺嘴地问了出来。
越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裴郁逍将她的脸色尽收眼底,看她的目光愈发深邃:“谁说我了无牵挂?”
这目光似幻化成了漩涡,令越雨不由自主地陷进其中,可须臾之间,这道浅涡便静了下来,连带着他的声线都有几分悠远:
“父亲去世时,我年纪还小,对他的印象不深,娘也不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由于百般不解,我才会选择从军。其实我不喜练武后的一身汗味,也不喜费劲才能拉开的重弓,更不喜分不清敌我的血腥味,直到我踏上截雪沟。那是西北动荡最乱的一年,食不饱腹,民不聊生,我亲历截雪沟的极端环境,在那一刹那,忽然体会到了父亲所走之路的不易,但我仍旧无法肯定他的做法。”
裴郁逍乌睫微垂,手上动作顿了顿。
“后来又尝到了败仗的滋味,那位故友和其他战友都没有回来。太多人,太沉了……我带不走数十个人的尸首。背着卫筵走了一路,还是没撑到屯营。等大军驰援时,他们早已被黄沙淹没,傲骨被摧得粉碎。”
越雨听过卫筵的故事。
他是霜阙军中一位屡战屡胜的指挥使,出身名门,一路升迁顺畅,实权在手,战时直接向主将传递军情,时常负责刺探情报、突袭截杀的任务。那支战无不胜的小队在执行任务途中堪称全军覆没,如裴郁逍所说傲骨尽被摧折。
在大战前夕被覆灭了一支数十人的军队,战争一触即发,没有时间哀悼,就要重新站上沙场。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裴郁逍的心情定不好受,他当时才十五岁,又是怎么熬到回到营地的呢?
越雨又想到石板街上裴郁逍与牧雷较劲的场面,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游戏,如今一想恐怕是代表不同的立场。
见到他唇角自嘲的弧度,越雨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的声音略沉:“也许这才叫骄兵自败,自以为能够以少胜多 ,殊不知是狼入虎口。”
裴大将军决策出错,我军伤亡惨重,无法全身而退,战至最后,自刎谢罪,众人对这场战事的评价是他拥兵自重,骄兵必败。好似整场战役的成败都系于他一人身上,目光汇集于他,没有人再去探究前因后果。但眼前裴郁逍却说和卫筵经历的才算尝到了骄兵必败的代价。
越雨隐隐觉得裴大将军截雪沟一战事有蹊跷。
越雨被他的话引入了思考的境地,本就不善于安慰人,当下更是不知所措地吐出大众的话:“兵家胜败乃寻常之事,往往信息差就是逆转局面的重要因素。”
蹩脚的安慰话术,倒还不如不说。
越雨有点懊悔,话在口中滞涩,却在望见他仍是扬唇笑对时,喉间的堵塞果然泄出一道口:“我想你经历了许多烽烟战火和生离死别,我没办法和你说你以平常心面对,这本就不寻常。你已经尽力做得很好。”
裴郁逍的眼尾弯了弯,眸底的阴霾似散了点,恍惚间越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依旧蹲在越雨身前,单膝压低,袍摆几乎要陷入泥壤中,二人的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一寸,“是啊,只有寻常才是这世间最常见的,也最难得。”
越雨迟滞地低下眸。
“万事顺遂至多是在祝愿中存在,很少有人会一帆风顺,寻常人生灭无常,最常见的是磨难波折,我们要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接受一切皆会发生,包括足以摧垮我们的事情。”
越雨从来都是将自己和寻常人隔开,不是因为高人一等,而是觉得她不及寻常人。许多人能做的事能吃的东西,她都要避讳,不是看得淡,是因为做不了。可他却说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话里行间完全没有对她近乎无病呻吟的不耐,推翻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言语有点绕,越雨反应了会:“你不是才说不愿看见我被击溃。”
裴郁逍温声道:“事情若来,自是无法避免的,我说不愿,仅仅是我的希冀。”
不是寻常套路里的甜蜜情话和保证,而是切合实际。
越雨张了张口:“少将军还真是豁达。”
看来她的反向安慰多余了。
“越小姐谬赞,我只是不擅长在人前表露,不代表容易看得开。我见过许多人的苦难,本不想以他人的苦难来开解你。只是方才也不知怎的,想着说些什么来转移你的思绪,就嘴笨扯了些胡话。”裴郁逍说到最后,声音低了点。
不能直白显露于人前,说的是他自己,更是越雨,就连说话都在小心翼翼为她着想,让越雨意识到却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越雨淡淡道:“少将军这叫嘴笨的话,那我就是不会说话了。”
“越小姐的话对我而言受益匪浅,只是不知我的话有没有安抚到你——”裴郁逍勾了下唇,“若你因此感动落泪,我会很荣幸。”
按他的说法推理,他不是不希望她落泪吗?
越雨此刻却不想问这个矛盾的问题。
“你会因为什么事落泪吗?”
越雨一问出口,理智便在脑后追了上来,直逼得她不禁蜷了下指,僵硬的指节连同隔着帕子的另一只手都能感受到。
裴郁逍依旧挂着笑,“不清楚,但要是听见越小姐说喜欢我,我想我会哭成泪人。”
他笑音轻佻,可越雨望过去时,那双眼底只余一片认真。
自从摊牌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情绪外露就罢了,话也露骨。
越雨眼睫颤了又颤,避开他的视线,“这算什么。”
裴郁逍看着她:“这是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越雨蹙了下眉:“你这才叫胡扯。”
越雨坐在躺椅上,要比他蹲着要高出一点,然而被他自下而上地仰视时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
“那越小姐这算不算是小雨转晴?”
越雨望了一眼地面,平地上还有一点湿痕,花瓣上的水露未干,“今天的雨早就停了。”
像是看出她会答非所问,裴郁逍懒懒道:“我是说杏花雨。”
周围不知何时降了许多花瓣,就连裴郁逍的肩头都盛着一两朵开得娇艳的杏花。风凝滞下来,树梢不再动摇,他的声音在空中飘来,更为清晰。
“杏花都停止哭泣了,那你呢?”他定定望向她,嗓音渐缓,“小雨有没有转晴?”
越雨的目光从他肩头趴伏的杏花上移,那双澄净的眼眸如同花上的凝露,惊艳动人。
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将人置身于他语中所设情境,仿佛浑身淋过一场杏花雨,雨后的艳阳将藏匿深处的不安晒干。
越雨睫羽微颤,定睛一看,暮色倾颓,太阳沉入檐角,压根没有艳阳。
她又怎会升起艳阳在眼前的想法呢?
越雨别开眼:“我可没哭。”
覆在手上的温度终于离开,裴郁逍道:“越小姐既然无碍,那便察看一下擦干净没有。”
越雨两只手放在膝上,十指被人精心拭过,不见一点污泥,连带着那抹湿润黏稠的触感也消褪。
越雨一惊——
他是什么时候做完这些的?
她正纳闷着,眼前倏地晃过一道亮光。
他变戏法般将手中帕子一展,上面赫然呈现一块玛瑙石玉佩。
墨绿色低调沉敛,天然与雕琢相融,使得透光处更显润泽,浓淡相宜,同心圆平安扣纹下悬着一枚略小的圆环,玉质看起来极佳。再往下,是浅绿色的穗子。
裴郁逍向她解释:“是用皇上先前所赠的玛瑙打制而成,一直没有机会赠你。”
越雨问:“你今日特意带在身上的?怎么还拿这块脏了的手帕包着……”
“这种时候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越雨:“……”
“骗你的,玉佩是我一直揣在身上的,帕子是另一块。”
越雨一时间不懂怎么拒绝,话到唇齿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玉佩与越小姐今日这身合衬,不佩上去吗?”
越雨穿的是风信紫春衫,横看竖看都不搭,她的眉睫却一松,蜷紧的手指也探了过去,只是没触到玉佩,那块玉佩便来到了她腰间。
越雨微微一愣。
她似乎在潜移默化地受到他影响,逐渐习惯了他的服侍,也习惯了向他敞开。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她却越来越难抗拒。
越雨后撤了下,“我自己来。”
裴郁逍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将玉佩置于她掌心,随即起身。
身前传来一句飞快的话音:“裴郁逍,谢谢你。”
越雨对他向来不吝于表达感谢,说出来比其他语句要顺畅。
但这次与先前都有点不同。
越雨系好玉佩,同样站起身。
刚一起身,面前那层阴影便笼罩下来,肩颈被一双手环住,越雨始料未及,足下微软,小腿挨到椅边,堪堪站定。
裴郁逍抱住了她。
他比越雨高一个头,身子却弓得低,下颌轻轻贴着她的肩头。距离骤减,越雨仰着头,正好靠在他的颈窝。
这是一个毫无杂念的拥抱。
越雨一动也不动,感觉到那只有力的手臂拢着她的肩拉近自己,稳住了她的身形。
同样不敢动的还有绿迢、青遥、小竺。
三人默契转身,低头看地板。
拥抱的力道极轻,时间不长,似乎只是花降下的时长。发上的手缓缓揉了揉,离开前,长指从发根滑下。
裴郁逍松开她,退了半步,散漫开口:“蹲久了,腿麻。”
他对这个拥抱的解释仅仅只有几个字,越雨却觉得鼻头那阵酸意更重了点,她莫名想到了最初令她难过的命题明明是遗忘,可眼前这个人……恐怕会让她很长时间都难以忘记。
她使劲睁开眼,神情恢复镇定,默契地将这个拥抱归为他话中的原因。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院走去,在他们身后,杏花又纷纷落下。
一瓣花飘到了面前,越雨伸手接住,似被轻盈的重量感染,心底不自觉地冒出一个轻飘飘的想法——
裴郁逍总对粉白的花多看一眼,比如桃花,
杏花……但越雨想,如果花可以拟人,他定是西府海棠。
绿迢紧随在后,出院子前不忘给小竺使了个眼神,小竺心领神会地回到主屋拾掇。
饭前,大家又一一向越明桉贺寿。越燃将那坛酒搬出来时,越明桉脸色一懵:“你们不是已经送过礼了,怎么还有一坛酒?”
那个贺寿的礼物过于官方,哪有这坛陈年醇酒走心,听越燃说清来由后,越明桉的神情便转为了受宠若惊。
“按理说,应由为父埋下一坛女儿红才对……”越明桉越想越愧疚,眉头皱出细纹,“我对你们做的着实不够多。”
越燃将酒放到桌面上,“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爹要是一直皱着个眉头,我们都不敢落座了。”
越雨不怀疑按他这个走向下去会涕泪横流,对越燃的话开团秒跟:“到头来都是大家一起喝完,谁起的头不重要。”
蒲叔反应灵敏:“小姐说得有理,今日就该畅饮。”
“表弟就……”孟枝晴看了眼越燃,“小酌一下应当也无妨?”
越明桉笑道:“燃儿今日可以小酌一杯。”
越明桉看向越雨,似乎没发觉她眼底隐隐的期待,“阿雨也一杯。”
越雨垂了下头,疲于反驳。
裴郁逍意味深长道:“越小姐酿的酒可不兴多喝。”
一下便让越雨想起来桂花糕和绵绵冰的杰作。
越燃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而后又振作起来,语气自信:“不慌,酒里也有我一份功劳,断不会叫大家的肠胃出岔子。”
舒衔瑾尤为配合:“我相信表弟。”
孟枝晴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恐怕不知这两姐弟的威力。”
越明桉声音洪亮道:“那今日就让我们饮个痛快!”
越雨觉得有点悬,刚倒好酒,便先试了下味道,其实味道蛮正常,与普通的黄酒差异不大。可能她是门外汉,也品不出区别。
“果真好喝!”
越明桉大口喝下一杯,但越雨不信他的赞赏,毕竟他是带着儿女的滤镜来品尝。
舒衔瑾尝了半口,“酒香醇厚,入口不烈,反叫人心生暖意。我想,这才是这酒的精髓所在。”
越明桉看他的眼神更赞许了。
适合考公。
越雨内心点评完,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裴郁逍察觉,偏了下头。
基于上回害他半夜不适的情况,越雨不敢保证这次的结果,诚心提醒:“你别喝这么多。”
他刚尝完一杯酒,唇瓣透亮润泽,倒真有几分雨后西府海棠的娇艳。
“上次是意外,越小姐就算不信我的肠胃没有那么金贵,也该对自己多点信心。”
“那你到时可别赖我。”
“结果不妙的话就赖我自己贪嘴。”
越雨听完这句话,心底的负担一轻。
视线从他身上划过,注意到越燃——
他两颊酡红,两眼迷蒙。
这是喝了几杯?
还没吃完一碟菜,他就上头了。
越雨看了蒲蘅一眼,蒲蘅立马道:“真的只有一杯。”
越明桉生出一丝无趣:“真是怪了,我和你们娘都是千杯不醉的,怎么孩子们都是一杯就倒。”
越雨倒是偶尔会饮一点酒,可酒量很差。
裴郁逍朝他敬酒:“小婿可陪岳丈一醉方休。”
“大言不惭。”越明桉虽这么说,心情却已好转,“我记得成婚那日,你可喝不过我。”
舒衔瑾也不扫兴,“我酒量不济,稍后实在不成,还望姨丈容我少饮几杯。”
越明桉:“好说,好说。”
越雨忍不住提醒一句:“爹,少喝点。”
听见越雨关怀,越明桉脸上的笑更浓了,保证道:“放心,爹心里有数。”
吃完晚饭已过戌时,更别提他们几个还要饮酒。
越雨等得逐渐失去耐心。
越明桉抬眉,口吻试探:“阿雨,今夜便在家中住吧?这么晚了,省得回去麻烦。”
隔着桌子,越雨望着这双慈祥的眉眼,嗓音缓了下来:“也好。”
算是让马夫提前下班吧。
越雨只喝了一杯酒,可黄酒不比平日的果酒,她虽没有越燃那么脆弱,但也没好多少,没坚持多久头便开始发晕。
她支了下额,裴郁逍靠过来问:“你不舒服便先回屋歇会?”
越燃已经被扶下去了,越雨也不矫情,和大家说了一声便撤退。孟枝晴倒是酒量高,喝了好几杯,还能时不时替舒衔瑾应付,看上去清醒得很。
酒过三巡,那坛埋了六年的酒终是快见底了。
舒衔瑾心有余而力不足,醉得面红耳赤的,越明桉表示谅解,让二人先行回屋。
桌上沉默了片刻,越明桉杯中还剩半杯酒,裴郁逍杯中也一样。
越明桉再抬眼时,目光裹了一层醉意,“我也曾与临璋这般彻夜饮酒,当时我还是个地方小官,他便策马百里来找我吃酒,那时日子当真松快啊。回京后反而见一面少一面,只有阿雨母亲和你母亲时常走动。”
裴郁逍道:“父亲一直当您是挚友,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会维系下去。”
“那时我举步维艰,很感谢你们愿意认下这桩婚事。”
“既是约定,便没有毁约的道理,岳丈不必道谢。”
裴郁逍哪像是会守上一辈约定的人,越明桉也不说穿,“我就这么个女儿,她性子不那么活络,与我关系也不亲近,但我对她说到底还是不舍和亏欠居多。”
“阿雨不会计较这些。”
“可我这心里头总会记着。我想过数次她是否满意这场婚事,在成亲之前,她曾表露过不愿,可我视若无睹,还让她穿了耳。我自诩对她宠爱有加,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却吝啬道一句关爱。”
“此事怪我,是我未能考虑周到,选错信物。”
“不知者无罪,我看见耳坠的一刻,也没有想起这件事。”越明桉看向了他,“枝晴与衔瑾感情和睦,我并不操心他们二人,我担心的是阿雨。她自幼便难以与人深交,就连府上也鲜少有人能看穿她的心思。当初我让你珍爱呵护她,可阿雨嫁入裴家后,几次三番涉险。”
越明桉顿了下,“你坦白给我一句准话,裴家当真站在九皇子那头?”
裴郁逍紧张的心稍微一松,“我们裴家世代为君主社稷办事,不是为了某位皇子王爷。”
这话一出,越明桉心情舒坦了点。
虽传闻中的九皇子较为胡闹,但焉知不是扮猪吃老虎,而且每当京中出一回大事,他都在场,实在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岳丈误解了,之所以和九皇子走得近,是因为阿雨与他是旧相识,就连我也是沾她的光才能与殿下攀谈。”裴郁逍解释,提起楚檐声,他似乎也有点郁闷,话里带酸。
越明桉能看出来,他们二人之间更重视这层关系的是裴郁逍。一顿饭除却同越明桉交谈的时间,裴郁逍的余光总是在关注着越雨。越雨不慎咬到花椒时,裴郁逍便及时递出手帕,只不过越雨速度更快地吐到了空碟上,他的手悬了一瞬,又若无其事收回帕子,但微拧的眉头松下来,满是无奈。
越明桉正好见到这一幕,知晓女儿有被在意,他很欣慰。
“我刚才那番话并非想你取代我,弥补对她的亏欠。我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只不过能多一个人珍重阿雨,我由衷感到高兴。”
裴郁逍正色道:“我不敢向您保证不让她再涉险,毕竟只有她才能选择如何走,我能做的只是竭力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我不想失去她。”裴郁逍两眼清明,半分醉意都没有,“在这点上,我和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越明桉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端起杯子,那少年却更快,双手执杯敬他,利落饮下。
裴郁逍回到院子时,屋内烛火正亮,他脚步一顿,由风吹散了点酒气,才跨过门槛。
他从未进过越雨的屋子,相较旌霞院的主屋,这间屋子显得狭小一点,装饰简约雅致,想来是能让越雨舒适的风格,但是再简单,也是独属于姑娘家的气息。
他微微愣了下。
“你回来啦?”
一道嗓音骤然传来。不是软糯如蜜的声线,也没有多少暖意,却让他心下一动。回过神来,越雨从烛影中抬起头,目光在暖光映照下格外明润。
“我已经洗好了,你去沐浴吧。”如往常在家一般,她偶尔撞上他回家,四目相对无言以对时,便会随口说这么一句话。
“哦,你是不是没带衣裳。”越雨一个激灵想起来在越府住下是临时决定。
“马车备有。”裴郁逍不紧不慢道,“应当快到了。”
越雨还没听懂他这句话,便见约莫三个数后,游焕出现在了院内,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越雨晓得了,“经常往外跑,有备无患,能理解。”
裴郁逍慢吞吞地打开包裹,不忘回答:“越小姐是在怨我?”
越雨懒懒往椅背靠去:“怎会?”
裴郁逍淡定地拿着衣服去沐浴,淡定地将衣裳搭在屏风上,却在转身之际,脸上的神情像裂了一道缝。
浴室内,一个浴桶里放置着热水,水汽氤氲,热意扑面而来。
一……个?
裴郁逍脑里空白了一瞬,解衣带的动作一滞。
“不如我去其他地方沐浴。”
见裴郁逍走了出来,越雨纳闷:“我这里就只有这么一间浴室。”
下人公用的想来这位矜贵的公子也不会用。
她这里
也不像旌霞院,还有侧屋。
何况二人留宿,她也不能像平时一样和他分居。她本以为这是二人之间默认了的,她还没介意,这人反倒先介意上了。
他幽深的目光缓慢落在她身上,“越小姐确定?”
越雨酒后脑子有点跟不上,听不出来他说的是浴室只有一间还是别的什么,只好按自己的理解来回:“确定。”
裴郁逍不再多说,转身回了浴室。
下人换水时,没有着急将更换的衣裳拿出去,他将外衣褪下,正欲扔进脏衣篓里,余光却瞥见一根素色细带。
目光像被空中沸腾的热气烫了一下,飞快转过眼,他随手一掷,外衣严严实实遮住那突兀的细带。
前往滟鸣山那日,他前一刻从绿迢口中得知众人来意,笃定越雨会去,下一刻便开始拾掇行囊。他拉开木柜取出自己的衣物,顺带拿了越雨的,又经绿迢的提醒,他从最下面一层——他从未瞧过的隔层里,胡乱取了几件小衣塞进去。
第一次换床,为她准备衣物时,是他刻意“遗忘”不敢拿,第二次他备了却不敢细看,这回他几乎一眼便认出来是何物。
裴郁逍肩背倚着桶沿,水浸过胸膛时,心跳似受到层层摇荡的涟漪影响,愈发不平。
他伸手往架子上取澡豆,指尖刚触及银碟,凉意钻入指骨,他眼睫一眨不眨,那股燥热似乎因此缓和了点。只是手再往前移动不过半指,便停顿了下来。
银碟上,最外边的澡豆只余半颗不到,上面还有一丝湿痕。
应是越雨用过的。
裴郁逍小心翼翼地绕过半颗澡豆,取了一颗完整的,又装入纱袋中,沉入浴汤。澡豆很快融开,化作一团清淡的药香。
他复又捻起那半颗澡豆,水珠沿着他的掌心洒下,沾湿银碟。
掌心揉搓出细腻泡沫,他轻轻抹在颊侧、颈项、肩胛,再沿着肌理往下。起初,泡沫在脸周围漫开,熟悉的浅淡香气萦绕鼻端,他的呼吸却因此一滞,飞快地将余下的澡豆用完后,身上的热意不退反涨,铺天盖地地袭来,像是饮酒的症状初现。
他鞠了一捧水从头浇下,胸膛仍是起伏不定。
灼意自下而上地涌来,涟漪在胸口处漾开,一圈又一圈,他耳尖滚烫,未敢再动。
过了一会,他盛起铜盆里的冷水打湿肩颈,本是储备用来调和温度的冷水,如今倒成了他的救星。只是这点稀缺的水压得下一时,却无法完全抵消那无法言明的热流。他浑身绷得极紧,指尖迟滞地掠过波纹,最后没过水面。
水面晃了又晃,划开细小的波澜,最后趋于平静。
半晌,裴郁逍肩头颤了下,将铜盆剩余的冷水尽数泼在身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空气流动,渗入身躯。
水面映照着少年狼狈垂首的模样,眼尾还凝着一丝猩红,唇被他抿得很平,微微泛白。他胡乱将盥洗盆里用过的水倒入浴桶里,将水里的痕迹散去大半。
屋内,越雨想着要和他商量一下今夜如何睡,可她盯着那道隔开浴室的超厚屏风以及一道墙,盯到望眼欲穿,都没看见他出来。
怎么裴郁逍今日洗得这么慢,水都要凉了吧?
越雨这么想着,便看见一道人影出来,她怀疑地开口:“你不会睡过去了吧?我的酒这么厉害?”
裴郁逍脸色略带潮红,张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是挺厉害,险些害我睡着。”
越雨没有被他吹捧的喜悦,迟疑出声:“你……染上风寒了?”
裴郁逍默了默,“或许是吧。”
“需要喝药吗?”
“不必麻烦了,风寒而已,我明日便好。”
知道他身子骨硬朗,越雨没有强制要求。
而且她才刚吃过药,若是又让绿迢他们煎药,也怪不好意思的。
越雨起身,往床边走,想起她寻他的目的,“今夜……”
裴郁逍的话音比她更快:“今夜我睡地上。”
越雨回过头,却见他微微侧了下眸,“越小姐说过,人贵在自知,我有这个品质要好好把握。”
他进退得宜,让人挑不出错处。越雨却有点语塞,心口也有点闷,甚至记不清是何时说的这句话。
柜子里有替换的席子和被子,裴郁逍动作极快,在她床前铺好。
裴郁逍问:“需要把烛火灭了吗?”
越雨躺上床,摇了摇头。
她没有即刻入睡,闭上眼便是那场杏花雨,当时并没有那么深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却全都是被杏花包围的画面。
在曾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意识里就会开始回放白日或者以前的经历,一次次将画面放大,去数那些她辨别不清是不是自己假想的细节。
她再也忍不住,翻了个身,睁开眼的一刻,烛光柔和地在眼前铺开一层暖黄色。少年的睡颜静谧,眉眼温和,无端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酒意导致思考滞后的后劲似乎过去了,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脑海从过去过渡到了现在。
现在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倘若这个“现在”出现在未来呢?
她的思绪又慢了下来,想到了她对裴郁逍的感情。
她没有办法道清其中的复杂,但眼下她最清楚的一点是,她很感激他,在这个普通的一日,在她失落的时候,接住了她的情绪,让她走出矛盾的死胡同。
那除了感激之外呢?
为什么此刻她看着他,却忽然想到了以后?
越雨的心猛地一颤。
这一夜过得格外长,又不那么平静。万籁俱寂,唯有细微的震动在耳廓绵长、回荡——
作者有话说:含糖量很大的一章,还很肥[狗头叼玫瑰]给自己鼓个掌
第79章
越雨醒来时, 裴郁逍还在睡着,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恰好在院外撞见孟枝晴。
孟枝晴坐在石桌旁, 晨曦洒在她面庞, 有一种明媚的美。
见到越雨, 她站起身,置于腰后的手绕到了身前,向越雨问好。
越雨浅浅弯了下唇:“早。”
越雨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似乎是在……揉腰?
想到昨日舒衔瑾的模样,想来照顾一个醉鬼不容易。
小竺虽在越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活儿,却是个八卦的性子。越雨一大早便听小竺说起昨日表姑爷醉到眼冒金星,仍是谁也不要, 只要孟枝晴扶。
他能依赖孟枝晴,越雨心底隐约替孟枝晴感到高兴。
绿迢给她添了一盏茶, 袅袅水雾升起, 越雨望着雾气,缓慢道:“昨夜睡得可好?”
是主人对客人发起的问候,由越雨说出来, 孟枝晴心底一暖。
孟枝晴抱怨:“不太好,忙着伺候醉鬼。”
虽然她苦着脸, 语气却轻快,倒不像怨气很深的样子。
越雨从善如流道:“真是难为你了, 没少折腾吧。”
孟枝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还是表姐好, 我见少将军喝了许多,依旧醉意全无。”
“也不完全没醉吧……否则这个时辰他也该起了。”
想到昨晚他沐浴都险些昏睡过去,今日睡得又沉, 哪像没醉的模样。
孟枝晴瞥见越雨眼下的乌青,“看来表姐也不比我好到哪去。”
越雨昨夜精神太过亢奋,和睡意僵持了许久,才成功入睡,睡得早起的也早。
越雨轻叹:“熬的太晚,我现在头还有点疼。”
似乎连她都没察觉,可以当着别人面诉说。孟枝晴看在眼里,问她:“除了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越雨仔细想了下,“就是心口有点不适,老毛病。”
“表姐还是得注意点。”孟枝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让少将军注意点。”
越雨:“啊?”
“成亲后我才知那句话说得对,年纪大的会疼人,平日倒还好,只是着实老了点,又清弱,在那方面到底没那么中用,还得借酒助兴。”
“这又
有什么新的讲究?”
“这方面可太有说法了,有的人中看不中用,有的人中用不中看,有的人既中看又中用,少将军是哪一类就只有表姐知道了。”
越雨发了下呆,肤浅评价:“……他挺中看的。”
以裴郁逍的身形和常年习武的资质来看,断不像不中用的那类,但好不好用或者习不习惯就难说了。尤其是越雨体质不好,想来真正被折腾的人应该是她。这样一来,双方都不怎么舒服,也难怪今日见她没什么精神。
孟枝晴在心里琢磨一通,才委婉道:“少年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偶尔顾自己快活也情有可原,可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亏待一方。”
“啊?”越雨已经不知道给她干哪来了,她们还是一个频道吗?
“往常做这些都比较愉悦,第二日也是神清气爽的,今日实在腰疼。”
越雨总算听明白过来了,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感情孟枝晴是在表达欲求不满,而折腾猛了又不太好受。
虽然早知他俩是通过这方面和睦起来的,但没想过还要在别人家玩才有激情。果然弱者只会抱怨环境,强者总是迎难而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孟枝晴又何尝不是将这里当做家。
“懂了,看来妹夫平日是会哄会停的那类。”
只是这一夜估计喝猛了,没停。
越雨内心想的是一回事,嘴上却说着另一回事,像梦到哪句说哪句。说完,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更想把这双刷过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眼睛洗干净。
被说中的孟枝晴脸上更显赧然,“表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见她羞涩,越雨心底的怪异一消,反倒大方了起来:“表姐再和你说一点,其实年上失控还温温柔柔哄着是个好磕的点。”
孟枝晴诧异:“好磕?”
越雨不吝赐教:“就是爽。”
听着,孟枝晴嘴角一点也下不来。
越雨看得清楚,她分明就是舒服得很。
孟枝晴又不自觉揉起了腰:“这种事本也是要两人都舒服才对,不过好在我比他精神,他如今也睡得很沉,兴许是虚了。”
想到这儿,孟枝晴心情好受多了。
越雨点点头,小声迎合她:“……原来这就是虚。”
空庭内猝然响起一道男声:“你说谁虚?”
越雨闭了闭眼,不敢承认她也说了这话。
看着阔步而来的清俊男子,孟枝晴眼神躲闪,声音比越雨吐槽时更低:“我虚。”
舒衔瑾看向了越雨:“越小姐,我与枝晴之间还有事要解决。”
越雨摆了下手:“请便。”
孟枝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表姐……”
越雨移目,假装没有看见。
随后孟枝晴便被人提溜走了,那男子步履沉稳,看起来可一点也不虚弱。
无人注意到,月洞门后,一抹浅绿色衣角飞快掠过。
越雨回到屋中时,裴郁逍已经起身,床铺也被他收拾整齐。
越雨在屋门外,双目相对,她目光移到桌面上,“要吃早点吗?”
裴郁逍的嗓音带着晨起时的慵懒劲,还有一丝低哑:“不饿。”
越雨走进去,倏地发现他脸侧泛着红晕,“你不会发烧了吧?怎么脸这么红?”
他斟茶的动作有点急,茶水险些洒出来,“我没有。”
“哦。”越雨不疑有他,“吃过午饭我们便回去吧。”
裴郁逍终于露出一丝正常的笑意,“好。”
越雨也看不出他究竟哪里怪,只隐隐觉得和昨夜沐浴出来时一样别扭,说话也不太热切。
她试探问道:“你没睡好吗?”
裴郁逍反问:“何出此言?”
他的眼底也有一片浅淡的眼圈,越雨听不出他嘴犟,下意识回道:“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虚。”
话落,他脸上那抹浅淡可疑的红晕加深,甚至有朝颊侧蔓延之势,“我只是没睡好!”
他嗓音清亮了许多,脸色也更红润了。
越雨安心下来。
“越小姐可知——”裴郁逍的目光紧锁着她,“为何说一个男人虚是大忌?”
越雨不知道什么大忌不大忌的,只知道他现在的眼神有点危险。都怪她经历刚才一遭,脑子里装了一堆虚字,张口就出来了。
她不由想起舒衔瑾提溜孟枝晴的模样,那般温润儒雅的人脸上都隐隐冒火,她随手端起裴郁逍刚倒的茶,心虚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没睡好?我看你早就歇下了,我才是没睡好的那个,感觉得早些回去补觉。”
也许是这句话激起了裴郁逍的同理心,在看见她冷白的面上明显的黑眼圈后,他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我睡不好是因为身处越小姐的闺房。”裴郁逍顿了下,“越小姐又是因何呢?”
越雨轻抿一口,被杯沿的热度烫了一下,心乱了几拍,“我自然是因为许久没在自己屋里睡了,不习惯。”
“哦——”他拉长了尾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倒是记起来了,去年越小姐说过这样一句话。”
越雨直觉不是什么对她有利的好话,可又耐不住好奇心,“什么话?”
“你说,在我这里休息得很好。”裴郁逍唇角勾了勾,“我很高兴。”
越雨着急反驳:“我说的是还算不错!”
裴郁逍选择忽略,“希望日后也很好。”
越雨挣扎:“是还算……”
裴郁逍的眸光闪了下,“看来那夜的事情,越小姐记得一清二楚,竟回忆得一字不差,连我都自愧不如。”
他还好意思说。
不是说喜欢她,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记岔。
越雨被她升起的这么想法激得一愣。
她从来不会苛责他人,她也该这么想的,可却对他的期盼多了点,渴求的也在变化。
越雨垂了下睫,放下茶杯。热茶还在冒着烟,她一口也没喝,“我不记得了。”
“那我替你回忆一下。”裴郁逍深深看了她一眼,“核心好,腰腹力量强。”
“核心是指何处?”
越雨一味不语,低头吹散热气。
“不说也无妨,我想我猜的大抵差不多。”
越雨依旧不语,转了杯盏一圈。那道目光像是钉在她身上,比茶散出的温度更滚烫。
“你还拿我与悬烛馆的小郎君比较。”
越雨装不下去了,抬了下眸:“其实是说一个人最核心的地方,也就是内心和精神强大,我要向你学习。”
裴郁逍豁然一笑,原本深邃的目光化作一潭灵动的泉,“我也要向越小姐学习。 ”
越雨小声道:“我身上可没什么好学的。”
“学一学越小姐的好记性。”裴郁逍敛了几分促狭之意,“日后越小姐若是不小心忘了,还有我替你记着,我会像今日一样,让你一件一件想起。”
越雨眸光倏地一滞,落在他面上的视线难以移动。
她晃神之余,裴郁逍也静静望着她,颇有耐心和毅力地等待着。
越雨眼睫扑闪,回过神来,“少将军还真是热心肠。”
“越小姐看不出来吗?我只对你这般热心。”
不知是哪扇窗没有支好,重重拍下来,窗棂撞上台沿,发出一声脆响。
越雨的心也随之一震。
她喝了口茶缓和,“我们可以说点符合当下的话吗?实在无话可说也可以沉默。”
裴郁逍好讲极了,顺着她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我有一惑想请越小姐赐教。”
越雨面露疑惑。
“外边太阳当空照,此时如果要学小鸟的话,应该说什么?”
越雨觉得耳熟,可看着裴郁逍的脸,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靠近了一寸,迫使她与他目光相接,“越小姐今日还没同我说早安。”
一缕阳光自屋外闯入,不偏不倚地照在桌上,越雨的手背暖洋洋的,身子却僵到举止艰难。
裴郁逍的眼神温和,“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由我来说。”
他的耐心惊人到让人难以招架,不知不觉间便能让越雨放下对其他事情的思考,只专注于眼前。即便是她下意识后退,他仍会一步步引导,仿佛在给予她肯定,直到那股安心的力量柔缓、细密地传递给她,让她觉得似乎任何令人生惧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越雨的手指轻颤,不经意碰了碰瓷壁,唇瓣翕动两下,从无声到极轻的一声:“早安。”
杏花香自庭院飘来,窗外春意盎然,裴郁逍望着她的目光一顿,转瞬亮了起来——
“早安,越小姐。”
第80章
回到裴府后, 越雨收到了华棠公主的邀请,约她与楚檐声在悬烛馆一叙。
越雨将信件烧了,内心犹豫。同在京中, 她却很难联系上楚檐声, 想去重光廊, 可时日过短,又不知他是否有这个默契去重光廊与她商讨。
楚檐声,悬烛馆。
结合二者,越雨想起了长月烛,自从滟鸣山回来后,一直留在她这里。算起来已有一段时间没有燃过,不知系统休养够了没有。
她从床板下的隔柜抽出烛台, 燃了一支。烛苗摇摆,越雨坐在踏板上静静瞧着。
屋内空气变化了一下, 继而火苗扑闪, 几乎熄灭时又复燃,随后,她的脑里出现了一行字——
Come back.
越雨面露无语。
楚檐声呆了一下:这什么玩意?
越雨:看起来是你的系统。
楚檐声嫌弃:你的。
系统:……
楚檐声: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我俩不在一块, 脑电波也能连上了?
系统:远程控制懂吗?是我把两端连接起来的,你们两个成古代人了吗, 这都不理解!
越雨:我俩现在就是古代人。
系统沉默了。
它竟无法反驳。
拌嘴几句后,总算进入正题——
越雨:你收到华棠的信了吗?
楚檐声: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我听小道消息传, 西邶国主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华棠在滟鸣山就知道长月烛一事, 估计直接找上门来是为的长月烛。反正横竖也无用,把长月烛交给他们也无妨。
系统:什么叫无用?
越雨:确定吗?
系统:确定。
楚檐声:在我们手上总会担心出岔子,给他们由他们争去, 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
越雨:有道理。
系统见他们自动忽略它,难过至极:那可是陪伴我穿越两个世界多年的物品,你们就拱手送人了。
楚檐声正经道:可这玩意给我招惹了不少祸端,如今我藏不下去了,不想被人算计。
系统噤声了。
相比越雨,他对楚檐声的情况了解更多,也知道他一心避世,想要平淡度日,却往往总是事与愿违。
越雨:我们都知道此物无效,光是苦口婆心劝说也没办法打消希望,只有让人试过才能死心。
楚檐声:其实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楚檐声斟酌用语,缓慢输入:我能理解公主想要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可为何这时才传出国主时日不多的消息呢?即便是路程遥远,通信的信鸽脚程也快,不至于这么突然。
之前西邶国主虽卧病在床,但还能处理公务,听说状态有所好转,于是西邶人还有时间费力去探查搜寻长月烛,如今华棠的目的显而易见,一点也不掩饰。
越雨道:兴许出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罢了。
楚檐声:还有当时夺烛那批人,虽说线索和口供都指向瑞王,瑞王也认下了这件事。但他究竟为什么夺烛呢?按他当时的话来说,是想占为己有,救治母妃,但潇妃娘娘如今已有好转。江续昼反而查出来他先前战乱时,与西邶人有所联系,保不好是想暗中与西邶交换。
越雨:若是如此,华棠公主不会不知整件事。
楚檐声联想了一下华棠的表现,她表现一如寻常,手下那名官员在争夺商溯留下的密信时还是被瑞王的人残杀。于是瑞王又拿下了商溯作为暗桩的证据。
整件事看起来,瑞王主要还是为了大殷着想,一是追杀商溯,争夺暗桩的密件,最后悉数奉上;二是告知西邶人商溯之死的错误真相,让他们针对越雨,自己美美隐身;三是引起双方抢夺长月烛的纷争,实则却没有让宝物落入他国之手。
虽然他与西邶人有联系,却只算在隐晦的消息买卖当中,不能构成勾结行为,治不了什么大罪。
越雨心道:今晚见见华棠就知道了。
“越小姐这般专注,是在想什么?”
越雨用手支着头,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她吓得手一滑,下巴险些磕到床边。
回过头来,眼神还残留着一丝惊愕。
裴郁逍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越雨垂睫,冷静回道:“我是在想要不要去赴宴。”
他问:“什么宴?”
越雨:“华棠公主的邀约,请了我和楚檐声在悬烛馆一叙。”
脑海里的声响一瞬止住。
面前的少年点了下头,“想去就去。”
越雨不知回什么了。
“怎么把长月烛拿出来了?”
“我在想要不要带过去。”
“你是想赠给公主?”
“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
“殿下怎么说?”
“他也同意。”
裴郁逍沉默了会才问:“那越小姐需要护卫吗?”
越雨愣了愣,“不是有展离了吗?”
“我怕不够。”
“去一趟悬烛馆而已,不用那么多人吧?”
“可你身上带着长月烛,我担心会有危险。”
长月烛在将军府这么长一段时间都安然无事,一是只有在滟鸣山上的少部分人才知道东西落到越雨手上,二是将军府护卫接受专业训练,守卫森严,无法硬闯。若有心之人知道越雨的目的,难保不会被盯上。
只是——
“除了华棠公主和瑞王,还有其他人想要长月烛?”
当下是华棠想要,开门见山邀约她,瑞王如今备受关注,不敢轻举妄动。除了两人,还会有谁?
“你想,华棠公主迫切想要长月烛,那谁不希望她得到呢?”
越雨没有头绪。
裴郁逍坐到了她身侧,解释道:“西邶王室中人虽少,却也不算和睦,分为两派,一半主和,一半主战,王子即是主战派,而公主一向听国主的。我在霜阙军时见过,王子骁勇善战,作战雷厉风行,麾下狼卫个个悍勇。我们是胜在人多,且地势难攻。”
“你有和他对上过吗?”
“越小姐,即便你的夫君再厉害,王子当主将出征时,我才十四岁,怎会轮到我?”
越雨微微发热,神情依旧未变:“那你对打仗有什么看法?”
裴郁逍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虽不喜行军打仗,但又无法扼制战事的发生,毕竟有些人就是要打到无力还手才会生畏。”
“既然他们这么厉害,为何与大殷议和?”
其实这个问题越雨知道,但她没来由的,就是想听裴郁逍多说点什么,关于他行军时的事情,关于他的观念。
“双方交战多年,再耗下去也只是僵持,需要一个喘息的
时间。这不代表他们被威慑,也不代表我们就退缩了。”
说完背景,越雨绕回最初的问题:“也就是说代表两派的王子和国主并非一心,那么和华棠之间也有冲突?”
裴郁逍点头:“如今两国互通,开放生意本是常事,但私底下免不了收集情报。上回我与江续昼暗中探查瑞王时,在对外的线上发现,王子手下的人也在暗中查探。”
“可是有什么发现?”
“王子恐怕不会按兵不动,指不定是在装巧卖乖,暗中等一个契机。来殷的使臣皆是主和派,但公主身边的未必全是她的人,她的消息大概已在西邶传开。”
竟然连人家王室密辛都能挖出来。
裴郁逍又道:“你再试想,若西邶当真需要长月烛,会费尽周折都得不到吗?想来也未必真的需要,只是想让公主在大殷多费点时间。”
越雨狐疑道:“你是说王子并不希望长月烛发挥作用?”
越雨心底略微发凉。
“正是。”裴郁逍语气正经不少,“即便是公主也要提防,滟鸣山一事未必就是瑞王的阴谋。”
另一端,楚檐声怔然许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窥视到越雨那端,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现在头脑更懵。
越雨脑子在转,同时出现一个声音:所以说他们一边有人希望长月烛有用,一边有人希望没用,表面不阻止华棠的行动,却又想在关键时候做手脚。这不就是一出哥哥陪妹妹玩,妹妹玩不过的戏份吗?当他们爹不存在呢。
冷不防听到楚檐声的嗓音,她再淡定也愣了下,嘴唇微动,又忍下来,在内心回:你怎么还在?
楚檐声:我也不知道啊,系统没挂电话。
越雨:……
裴郁逍问:“嗯?你想说什么?”
越雨回过神来:“我想说瑞王和他们关系匪浅,这事没跑了?”
裴郁逍点头,“我担心你陷进他们的圈套。”
越雨机灵道:“你可以多给我派几个护卫吗?”
“当然。”裴郁逍的回答毫无悬念。
楚檐声:几个哪里够,我怎么觉得他别有用意呢?
系统:不瞒你说,我也认为。
越雨无视他们,保证道:“我会小心行事的,而且我想楚檐声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
后半句话像是说给楚檐声听的一样,他一下沉默下来。
“不过只派护卫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裴郁逍手肘支在床沿,蓦地往前倾身,直勾勾地看着她,“越小姐不需要别的帮助吗?”
楚檐声:需要。
系统:需要!
越雨两边都回:“够了够了。”
“可我想……”
那薄唇微启,声音泄出一半,便被人用手堵住。掌心覆上柔软唇瓣的一瞬,二人皆是一僵。
裴郁逍依旧盯着她,视线带着探究。
楚檐声和系统:想什么呢?
一丝酥麻的温度沿着掌心窜入肌肤各处,由外到里,越雨别开眼,却没放下手,字音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行。”
他的唇瓣动了动,越雨条件反射地压近了点,“别说了!”
同时,她内心在控诉:你能不能先切断!
系统:我见小楚享受当僚机的滋味,便不忍阻止。
楚檐声:我吗?
系统:是!我们这是恋爱观察室。
楚檐声: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系统:根据我的经验,刚才应该说“我需要你”。
楚檐声:太直白了,应该反问他,你觉得我还需要什么呢?这个“呢”是精髓,一定要又轻又撩。
系统:看来你是钓系高手。
楚檐声:低调。
越雨:滚!
“滋”的一声,脑内的杂音终于消散。越雨松了一口气,立即反应过来挪开手。
越雨的脸色涨红,几乎不敢直视裴郁逍,歪歪扭扭坐回踏步上。
话题被他重新拾起——
“越小姐知道我想说什么?”
越雨只想速战速决,赶快结束这一part。
“知道了!”
“可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他的手从身后绕到跟前,指间勾着一根细绳,手掌摊开,一块银制桃花佩坠垂下。
是在悬烛馆见面时的那块。
越雨愣了愣,没想到他是说这个。
他的目光扫过她,“越小姐似乎有点失望,是觉得我会说别的话吗?”
越雨眼神闪了下,回怼:“我这是失神。”
裴郁逍泰然自若地接回前话:“我特意请大师开过光了。”
明明是悬烛馆出品的玩意,萧瓷意就是这样骗他带上这块娇俏的桃花佩,如今他还用这个话术来哄她。
不过对上他和煦的眼眸时,越雨却不忍再对这句话进行证伪。
他将佩坠放到了她的手心,随后将她的五指合拢。
“越小姐或许还可以考虑带上我。”裴郁逍尾音上挑,眉眼溢出笑意,“保平安的。”
越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这道如水似星、闪烁流转的目光中,渐渐失去了定力。
她再没办法拒绝他了。
70-8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