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里的悬烛馆总是热闹非凡。
上次来还是去年, 近日许是为了衬托季节,馆外悬的灯是粉色,馆内水果是时令的, 各类布置都格外应景, 浪漫与梦幻并存, 突显春季的主题。
越雨看着每圈泛粉的光晕,不由得往身侧瞥了一眼。
裴郁逍今日这身也很粉,银红色的外袍,内搭碧山中衣,玉佩亦是青色,这身清新的色调将他衬得肤白如玉,五官愈加俊俏。
果真是粉色娇艳。
也当真是会分场合搭配。
越雨不由想起他站在衣柜前磨蹭的画面, 最后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裴郁逍真的是个很爱打扮自己的潮男。
不过他什么时候喜欢粉红配绿的类型了?
入门后, 一路张灯结彩, 右侧小台上一块牌子写着:鲜花特供。
越雨问:“这里还有花卖?”
云谲笑道:“正值春日,老板说两人相爱往往是从告白和一束花开始,不少顾客在悬烛馆表明心意, 姑娘家便会收到一束花。我们还为缘数签的顾客备了花束,只可惜二位中签太早, 这是最近的活动。”
原话应该不是这样说的吧?越雨心底想着,视线很快回到前方。
裴郁逍的目光掠过, 在花摊上停留了片刻。
云谲似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小姐来了数回, 想必还未体验过我们悬烛馆有名的汤浴……”
这话怎么和萩儿强烈推荐的有点像,越雨义正言辞拒绝:“不必,今日我还有正事要办。”
云谲看了看她无欲无求的脸, 无声笑了笑,“二位请随我来,贵客会友向来选在五楼,越小姐要去的正是五楼。”
通往高楼需要走另一处楼梯,且有人看守,唯有受到邀约的才可踏上楼道。这为贵客提供了便捷,也打消了不必要的麻烦。
上过半层楼,越雨停顿了下。
云谲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楼中心人群簇拥,她豁然开口:“那是这个月才打造而成的郁金香台,老板说此台既象征祝福与希望,又蕴含永恒的爱、友谊、财富等寓意。”
哪来的郁金香?
越雨站在楼道窗口,再三确认。
石雕喷泉分为两层,水流自上层喷涌、垂泻,池中漾出圈圈涟漪,倒映着五光十色。圈外一层花坛簇拥,尽是些鸢尾、牡丹、海棠花,找不出一朵郁金香。
约摸只有石雕形状长得像郁金香。
肯定是因为楚檐声喜欢郁金香所以就这么造。
越雨评道:“寓意真好。”
“底下的池为许愿池,众人可投掷一枚铜钱,随后许愿,听说这样很灵。”云谲道。
这个噱头加上造型美观的喷泉,的确引人注目,吸引了一堆顾客围观。
越雨对楚檐声的商业头脑感到佩服,“你们老板脑子真好用。”
云谲姑且视作夸奖,“越小姐有眼光。”
越雨不再费时间欣赏,紧随云谲快步上楼。
华棠订的雅间在尽头,穿过廊道前,裴郁逍对越雨道:“你先去吧。”
按他们的计划,裴郁逍守着长月烛等在外面,而越雨和楚檐声进去试探口风,若是需要,再交给公主。放在裴郁逍手里,比其他地方让人安心。
悬烛馆高层尽头,除了这条长廊能够直通,别无其他路径,安全指数令人放心。
只是到达尽头,众人才发现牧雷竟守在屋外,想来这是华棠的考量。刺桐请越雨进门,进屋前,越雨和云谲小声说了点什么,无人听清。
裴郁逍大致观察
了一圈,今日只有尽头那间屋子迎客,牧雷见到他,主动打招呼:“没想到今日少将军也来做护花使者。”
裴郁逍懒洋洋地靠着柱子,站在他对边,“没想到今日可以不对牧雷将军阴阳怪气。”
牧雷平日见他总要先捧杀一段话,裴郁逍听着不舒坦,便喜欢阴阳怪气回去。今日两人目的接近,倒省了没有意义的寒暄。
雅间的门被人阖上。
越雨进去便见华棠与楚檐声已然落座,她礼貌开口:“久等了。”
华棠起身相迎:“我们也才到。”
楚檐声喝了一口茶,“公主今日相邀,想必是有要事吧?”
华棠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九皇子还真是直接。”
楚檐声笑容温和,却携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选在我的地盘,若还猜不出公主的意思,那岂不是太迟钝了,公主说是吧?”
越雨挑了下眉,看向他的目光添了一丝意外。
“不错。”华棠搁下茶盏,“想来姜如银离开前,已全都与你交代。”
越雨望向了楚檐声,他的神情自然,可手指却轻轻摩挲着杯沿。
“外面都是我们的人,我想我们三人都心知肚明,我也不必再与你们兜圈。”华棠唇角弯了弯,“敞开了把话说明白,才更利于我们之间的交易,二位说对吧?”
越雨点头。
“初到临朔我便在重光廊遇见了沈遂清,从他的画里知晓越小姐曾经去过晴溪坪,而商溯的目的在于长月烛,我便以为你身上有长月烛。于是我骗姜如银和姜恍,说我是为了商溯报仇,让二人帮我的忙,摸清了你们的底细,紧随上山,只不过九皇子藏得太深,纵使姜如银也难盗取,或者说她亦不愿伤害殿下。”
楚檐声的指尖一顿,又默不作声地斟了半杯茶。
“那夜我们畅饮,我提及和亲一事,其实众多皇子,我最属意九皇子。”
越雨一时怔然。
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
细想之下好像也没几个皇子尚未成婚,她不选楚檐声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公主莫不是寄希望于成亲后的我?认为我会对你毫无保留?”楚檐声玩世不恭地道,“我可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会对自己毫不保留。”
“倘若殿下当真自私自利,就不会拿出来借给越小姐。”
“越小姐与其他人不是一类人。”
越雨微抬了下眉。
此话说的也不错,只有他们两个是名副其实的异世之人,怎么不算另类呢?
“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们的情谊。”华棠也不纠结此事,“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想寻找机会夺走长月烛。我便派人暗中盯着越小姐,掌握屋中所有动向。”
越雨问:“所以姜恍才会暗中相助?”
“是,但他们师姐弟并未替我夺取长月烛,想来也是由于越小姐伤重,不敢轻举妄动。”
越雨:“华棠公主不知他们与瑞王派的人是一伙的吗?”
华棠道:“我大概猜出来了,我想瑞王也是用了与我一样的话术,引导他们越小姐杀了商溯,致使这些人要来寻仇。只是我敢肯定,姜如银他们不会站在瑞王那边。”
当时还是华棠随从里的人协助确认刺客里头西邶人的身份。
楚檐声神色倒是不意外,“瑞王喜好美人,此前便冒犯过如银,她万不可能替瑞王办事。”
绕回来,这二人最后还是华棠的人。
楚檐声从头至尾捋了一遍,“公主难道就不想替商溯报仇?”
华棠对姜如银和姜恍的说辞是为商溯报仇,二人为了报恩定会协助,可若这扯谎的说辞其实出自本心呢?
华棠目光一滞,“我虽与他交集不多,但我知他也是一心为我父王,只是做法偏激,至于报仇……我没有那么狠的心。”
华棠面上略带痛心:“交战多年,西邶也讨不到好处,夏季干旱时仍要作战,粮食并不富足,首要供给前锋将士,百姓苦不堪言。要以百姓的苦来换取胜利,并非我所愿。”
她的眼眸认真,声音轻似叹息。
裴郁逍说过,公主向来主和。
越雨不置可否。
楚檐声轻叹:“战乱多年,有几人愿意看战火纷飞?”
华棠笑道:“九皇子所言极是。若非时间不等人,我倒是真希望能循着我最初的想法行动。”
这便是说和亲一事了。
楚檐声绕回主题:“公主还是想要长月烛?”
华棠的目光诚挚又坚定。
越雨道:“我上回已与公主说的清楚,长月烛无用。”
华棠苦笑一声:“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不达目的不死心,没有竭尽全力的话,只怕最后会追悔莫及。”
这长月烛寄托的不止是一个虚名意义,更是他们的希望。
越雨不再强调。
华棠转而道:“况且我相信传言不虚。”
越雨眨了眨眼,“此话如何说?”
华棠给刺桐使了个眼色。
刺桐很快捧着一本手册过来,二人轮番看过,心底忽地一阵清明。
华棠看着他们从惊讶不解到逐渐了然的神情,缓慢道:“这是我命人探寻商溯踪迹时在他家中发现的,起初我并不信长月烛,只是东黎主留下来的手札记载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语言,从中可以得知他的确是借此续命。”
这是一本手札,其中记录了不少日记,大多都是穿越后的“东黎主”所经历的事情。话里有意无意提及长月烛与他的关联,并将此视为圣物。
常人看不懂,不代表越雨和楚檐声不懂。
不管前面如何天花乱坠夸长月烛的神奇功效,二人还是从最后一句批注中读懂了潜台词。
上面写着: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如今只能信长月烛。
越雨问:“这手札很少见吗?”
华棠只道:“我们西邶也是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
手札上还提到了越雨也曾说到过的万有引力,难怪商溯当时在晴溪坪相信了她的话,估计是内心认为她定然知道长月烛有用。
二人开始摇人。
系统哆嗦回话:当时这位宿主与原身性格画风差异太大,有人辨别蹊跷,无奈之下只好行此下策,以烛加我的烛台,塑造了这么一个宝物,又捏造一个传说,也解释了他变化大、行为有差异的原因。
二人恍然大悟。
华棠面色带着一丝忐忑,水眸静静凝望而来,“如今我已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不知二位可否信我,借长月烛一用?”
越雨看了她一会,平淡道:“那公主可要等上一会了,我忘了带长月烛。”
华棠笑了下,“少将军既陪着越小姐,想必这样重要之物应当也随身携带了吧?”
被她看出来,越雨也没有慌神,慢悠悠地反问她:“公主当真对我们坦诚相告?”
华棠垂了下睫,再抬眼时,目光镇定回视:“当然。”
虽说良心不忍,但越雨说明之后她仍是选择相信,与其左右别人的想法,不如让她自己确信事实胜于雄辩。
越雨和楚檐声对了个眼神,随后看向华棠,“我这就去取长月烛。”
声音刚落,两侧窗口便破开一道口,黑衣人陆续涌进来。
“***我雕金窗户,这可是真金!”
“防了人行通道,护卫又
守在门口,怎么就想不到还有从天上来的!”
“停停停,那个是前前前朝古董啊!”
楚檐声的嗓音震得越雨耳朵发麻。
“管你什么古董,老子取的是圣物!”
来人头顶漆色帷帽,大呵一声,提刀砍来。
“既然如此。”楚檐声吹了一声哨,隔板顿时一裂,数名锦衣夜行的暗卫现身,“那你便等着赔钱又赔命吧。”
此时,门外毫无动静。
若是听到打斗声,不说门外的护卫,裴郁逍和牧雷定会第一时间入内,可暗卫现身,他们仍是没有动作。
华棠目光一黯,“遭了,长月烛!”
越雨离门口最近,她登时将热水浇向对方面纱,趁黑衣人躲避之际,身形一矮,快步冲向了门外。
推开门,左右两个护卫倒地不起,长廊延伸,一路不见裴郁逍和牧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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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门口柱子上残留几根细小的银针, 楚檐声望过去,越雨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他连忙叫两个暗卫追上, 复又看向华棠, 相对无言。
五楼一面以墙封闭, 一面设为雅间,没有像其他层一样的围栏,足以看清整个馆内正厅,雅间尽数紧闭时,整条长廊几乎相当于三面环墙。
越雨跑出一丈远,穿过第二间雅间,余光瞥见左侧门大敞着, 侧头一看,雅间木板断裂, 从中间扩开一个孔, 洞孔足有一人宽,直抵楼下。
看上去像是被利器砸开的洞。
越走近越能听清下方传来的打斗声,越雨挨着边缘往下瞧, 几名护卫提刀护在一人跟前,门处还有两团缠斗的身影。
其中一个粉色的身影赫然是裴郁逍。
展离一眼看见越雨在洞旁, 急道:“少夫人小心!”
越雨膝下的木板边沿欲裂,她忙起身, 提裙往外走,“我们下去帮忙。”
暗卫跟着她的步伐绕下四楼。
那两团影已经打到走廊上, 而雅间内,木块乱作一团,拦在屋中央, 被护在中心的人指了指,问:“那是裴……裴营官?”
属下回道:“回肃王殿下,是坐营大人。”
展离和暗卫跟在越雨身后,并未轻易上前。
那人斜斜坐在主座上,脸上虽微醺,但那股浑然天成的尊贵和沉肃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竟是肃王。
牧雷仰躺在木板上面,手按着胸口,眉头紧皱着,在他身侧还有一人倒地不起,细看竟已被抹了脖子。
越雨进不去,而那两人已经打到护栏外,更令人震惊的是,裴郁逍是被逼到栏外的那个。
肃王稍稍清醒了点,“看出是何人了吗?”
属下摇头:“脸遮得太严实,认不出来。”
“愣着做甚?”肃王命令道,“快去帮裴营官。”
属下苦笑:“对方是个高手,方才少将军让我们保护王爷即可,我们轻易掺和不了。”
这个黑衣人与楼上的有所不同,即使是普通人也一眼便能看出他身手极好,虽看不出路子,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直袭致命部位。
如果草率相助,指不定会被误伤,还要裴郁逍反过来搭救。
肃王观战的神色专注了几分。
越雨偏了下脸,“是江湖人?”
这些暗卫在关键时候出现,训练有素,不止要学会如何保护主子,也要会掌握信息。
果不其然,她一问,暗卫便温顺回答:“是。”
既然楚檐声让他们跟着越雨,便是以越雨为重。
展离道:“应是杀手。”
统一穿着,统一出现,他的话不无道理,但究竟是谁买凶杀人?
楼上有九皇子,楼下是肃王,两层楼都有杀手,乱成一锅粥了,还不如趁乱喝了吧。越雨没来得及思考这几个关键人物的关系,目光便定住。
重剑又一次落下,越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瞳孔骤然睁大。
裴郁逍半个身子悬在栏外,而刚才大幅度地翻身躲避重剑之际,一个长方形匣子从他胸襟滚出,他抬手去接,另一只手将长刀卡在木栏里,堪堪稳住身形没往下摔。
黑衣人重剑后划,转向了裴郁逍那柄嵌入横木里的长刀。裴郁逍反应灵敏改抓地栿,借力弓起身子,重剑擦过,割破一片袖角。
那重剑又直直朝他接盒子的手砍去,裴郁逍目光一寒,腕骨一顶,那匣子便自他掌心掷起,掠过极高的弧度,飞进廊内。
展离伸手一接。
越雨捏着手腕上的珠串,越攥越紧。
黑衣人没能接住匣子,重剑落到护栏上,木栏震了震,竟生生被劈开一条缝,他又飞快挥下一击。
又沉又重的剑在他手上毫不费力,每一剑都如早已使过千万遍一样。
裴郁逍闪避间又距他远了半个身位。
正在此时,黑衣人一个踉跄,腰将将撞上扶手,他侧了下身躲过那道缝隙,便瞧见一串滚珠不知何时滑到脚下。再抬头,只见一个女人手里还攥着一条细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和狠意,脚底碾碎珠末,刚要出手,便听见一人大喊道:“少夫人当心!”
展离的剑隔在越雨身前,越雨随之后撤的一瞬,两名暗卫一左一右袭去,各攻一侧,将黑衣人逼回方才断裂的缝口。
这时,身后的长刀抵到他的肩侧,他避过一寸,却也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濡湿黑衣。
黑衣人重剑支在地面,剑尖陷入一寸。身后又一道寒光掠过,他急急偏头,又抬起重剑,恰好避过裴郁逍的长刀。
两个暗卫同时踹向他的胸膛,“咚”的一声,黑衣人重重撞向裂缝,从缺口处连着重剑一起摔出护栏外。
又是“咔”的一声短促脆响,另一节木栏乍然断开,正好是裴郁逍攀住的那段。
木栏失去固定,悬于空中,裴郁逍手中抓力一松,甚至没来得及再抓住地面,也没赶得上将刀插至地栿缓解下坠。
眼前晃了晃,手腕忽地被人紧紧攥住。裴郁逍抬眼看去,纤细的指环在他的腕间,越雨半个身子扑在失去护栏的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一旁并未被殃及的立柱。
越雨被裴郁逍的重量拽着,甚至往前滑了下。那双眼底倒映着他,还有数丈高空,她眉心蹙着,目光却格外坚毅,还隐隐敛着水光。
裴郁逍眼底掠过了一丝意外。
展离顾着护她,暗卫专注黑衣人,越雨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了他。
这似乎也不是她第一次反应快,先前不管是帮助楚檐声袭击刺客,还是在滟鸣山第一时间拿到长月烛,让刺客未能得逞,她做出的都是这般敏锐的举止。
只是又有点不同,从前目睹的是她对其他人,而如今,他却真切地在她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同。
裴郁逍掌心往上,扣住了她的腕。
凭越雨支撑不了多久,展离抓过裴郁逍的手臂,将他拉了上来。
越雨默默松了一口气。
楚檐声这会也赶了下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趴在扶手那看做着自由落体运动的黑衣人,眼见他居然拽住二楼装饰的纱帘,缓冲坠落的冲势,随后荡进二楼,转瞬隐匿不见。
楚檐声神情微舒,默念着“遇水则发”,幸好没撞到他的郁金香台水池,否则他的财运就要被挡住了。
随后面色又凝重起来,转而吩咐暗卫:“没摔死还让人给跑了?赶紧追!”
护栏只有门口对出来那截断裂,裴郁逍歪歪扭扭地倚着另一边,展离将匣子递归给他。
裴郁逍刚站稳,便被人拽离了护栏。
越雨抬起手,动作迟滞,似无从落手,最后按在他的袖口上。袖口被截断后,透出里面的青绿中衣,她拉着他的手臂到处望了望。
裴郁逍
晃了下匣子,无奈出声:“越小姐想察看长月烛的话,看手可看不出问题。”
越雨下意识开口:“谁在乎那根破烛。”
“要是想看我有没有受伤,光看一只手也看不出问题。”少年的嗓音含了一丝悦意。
越雨不说话了。
见她面色沉静,裴郁逍口吻一改:“四楼摔下去,最差也不过磕到郁金香台,亦或摔断骨头,骨头能接回来,除了伤到脑子的结果有点亏以外,似乎也不算很坏。”
虽然他语气稍微正经了点,可依旧是散漫的话语,越雨皱了下眉:“全都不好。”
裴郁逍掀了下睫,“越小姐该不会是担心我受伤吧?”
越雨猝然抬眸看向他:“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裴郁逍反而笑意一敛,目光有一瞬怔然。
越雨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你也才十九岁,不必比谁都厉害。”
裴郁逍又扬起了唇角:“越小姐是在哄我吗?”
越雨眼神怪异地问:“为什么会这么理解?”
“因为越小姐的口吻太温柔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
时间仿佛凝滞下来,越雨当真沿着他的话思考起来,她刚才除了直白点,其他如往常一样,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温柔?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叫从未见过这样的我,难道我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话吗?”
裴郁逍立马改口:“是我口误。”
“咳……”楚檐声幽怨地连咳几声。
一听他的声音,越雨便撒了手,裴郁逍手腕一沉,垂在了身侧。
楚檐声带着歉意道:“这一层楼的护栏比较老旧,成了豆腐渣工程,还没来得及换,真是对不住你们。”
“九弟竟也在此?”
肃王略过那堆木板,走向他们。
瞧见肃王,楚檐声略感惊奇:“五哥,许久未见。”
肃王脚步微晃,“九弟问候的方式还是这般烂。”
楚檐声往里打量一眼,除了肃王和他的护卫们,另外还有两个人醉卧在席上,不省人事。
“五哥这是在宴请门生?”
“是啊,只是二人酒量都不及本王,先睡了过去。”
楚檐声讪笑:“二位还真是喜欢随地大小睡。”
肃王步伐虚浮,扶着楚檐声的肩支撑,“九弟说话还是一如既往风趣。”
“五哥不如换间屋子歇会儿?”
“本王正打算去隔壁小憩,然后牧雷将军和杀手就从天而降,紧接着裴营官也下来了。”
楚檐声望了裴郁逍一眼,却没和他对上视线。
牧雷表情痛苦,手和脖颈流着血,但人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楚檐声问:“不如牧雷将军说说什么情况?”
牧雷神情僵硬,似觉难堪:“我在五楼听见动静去探,便与刺客打了起来,他们二人力大无穷,我中了暗器不敌。少将军赶来救我,他们打得激烈,掀翻了地板,木块还砸到了我身上。”
其实细想也很容易理解,黑衣人通过其他雅间来到了五楼,被牧雷发现,牧雷却又打不过,还让他跑了出来。门口两个护卫直接被使暗器的人伤到,根本不够对付,于是裴郁逍便拦住,和展离截到这间雅间。想来也是这时,那一批杀手便从房瓦上跳了下来,但裴郁逍却被绊住,即便距离近,也无法第一时间赶回去。随后又要护着肃王,更是无暇分身。
越雨道:“我看有的黑衣人背着包,估计是采取道具爬上来的。”
楚檐声更是惭愧了。
如果是水泥天花板,说不准还能防上一防,不像这种砖瓦容易碎。
楚檐声既然能走下来,那说明楼上的场面已经被控制住,就看能不能抓齐漏网之鱼。危机暂时已经解决,裴郁逍也没有与两位皇子寒暄的意思,二人没有必要留在此地。
“后面就拜托殿下了。”裴郁逍将匣子递给了楚檐声。
“不成,你们得陪我善后。”楚檐声没有接。
裴郁逍手悬在半空,脸却转向了越雨,眼睫垂下来,尾音显得有点闷:“我有点累了。”
别说越雨,楚檐声在看到他微微发白的唇时,于心不忍拿过匣子,打发他们:“行,你们先回吧。”
毕竟这是他的地盘,除了今日的要紧事,还有场地也要交代别人处理。
越雨一路心不在焉的,走到二楼,忽地驻足,裴郁逍也停步,转过身来。
越雨上下打量他一眼,“真的没有受伤吗?”
裴郁逍撩了下眼皮,摊开手,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越小姐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检查。”
越雨没有动作,“那你为什么没有一直待在门外?”
裴郁逍别开眼,“这不是要救王爷吗?”
按他一贯的套路,他应该是打趣越雨一句,而越雨此时应当说他是专程陪她而来,不应该守在身侧才对吗?
可越雨却问:“长月烛在你身上,你是知道对方必定第一个针对你吗?”
即使杀手不知,但从越雨他们身上搜不到东西,那么他们暂时也是安全的。
裴郁逍会被黑衣人引走,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是撞见肃王避免肃王误伤,而是他刻意引开。
“我只是见到那人便有一种直觉,他应是最厉害的一个,解决了他一切好说,只可惜是我自不量力了。”
“我瞧那人比你老了一轮,多练十几年,又是杀手,武功高强很正常,你又何必自惭形秽。你能拦下他,已经很厉害了,而且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裴郁逍在她面前一直以来都很要强,数次救她于危难,年纪又轻,在乎面子很正常。他能在顶尖高手面前避开杀招全身而退也很厉害。
越雨并不觉得可惜。
“越小姐瞧见那人面貌了?”
越雨顿了下,“……没有。”
“那你怎知他的年纪?”
越雨被他盯得发麻,脑子一热,话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虽然是我胡编乱造的,但这次是诚心想哄你。”
喧闹声被楼道隔开,馆内不少人似是没有发觉楼上的意外情况,仍是一片热闹。
裴郁逍目光滞了下,才缓慢抬睫,语速略慢,似是怕惊到什么:“你当真这么想?”
越雨怔在原地。
越雨从很早以前便知她总是格外迟钝,但这种迟钝是表现在于她不能完全把握住当下的感受,很多时候都是要等到后面才会回过味来。就连当初惊马,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可她的感知却延迟收到讯息,闭眼的前一刻才醒悟她是惊惧。
刚才在看见裴郁逍被逼退到栏外时,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可在黑衣人不备之际,她还是打败了理智,扯开了珠串抛到地面。彼时她真切地因他人而尝到了心急如焚的滋味。
对杀手来说,雕虫小技不足以畏惧,她不能保证自己的举止是否有效,但是幸好,她应该算是给裴郁逍争取了一个时机。
回到当下,她恍惚间发觉她坚持维持的理智似乎越来越不值一提,轻易动容,轻易成为情绪的囚徒,却难以直面内心。
所以她总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答非所问,所有的一切都只因一人。可此刻,她却不知该用哪个方式继续逃避
他。
那双眼像沉了星子,眼睫轻颤一下,就莫名令人的心随之一颤。
越雨从未觉得话语如此难于启齿,“我……”
她默了下,深吸一口气,才敢抬头:“裴郁逍,我知道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我以为我是一本正经地安慰你,可我发现我好像见不得你失落的模样,这也不叫安慰。”
裴郁逍眸底波光微动,静静听着。
“而且比起这些事,我更怕你受伤。”
“我好像没有办法保持冷静,也骗不了自己了……”
越雨低垂着睫,脸上有几分不确信,像是情绪到了阈值,接近失控的阶段。
裴郁逍望向她的目光幽邃,用刚才那样的口吻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越雨愣了下才抬眼看他,应该是她话说的太过语无伦次无法准确传达,但是她头脑格外清醒:“我知道。”
裴郁逍轻唤了她一声,打断她的话:“越雨,你等等。”
越雨沉默,裴郁逍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下走。
这条通道到达低层楼时可以直通入内,不受阻拦。裴郁逍停在一间屋前,推开了门,正欲开口,便听见一声尖叫,越雨的脸一下红了。
裴郁逍纳闷转眸,和一名男子四目相对,男子衣衫半褪,腿上坐着一名舞姬。
二人正喘着气,看上去正打算激烈运动。
刚才正是舞姬发出的尖叫。
裴郁逍礼貌道:“对不住,打扰了。”
道歉关门,一气呵成。
隔绝屋内景象后,裴郁逍又看了眼门板,上面挂的牌子明明写着“空”。
他丝毫不觉羞窘,又往里走了几间。
越雨紧跟其后,心跳得越来越快。
二楼空间很大,之前他们兑签后就是在这里的雅间相遇,可方向与之相反,多是供顾客醉后歇息的地方,越雨不禁想起了那间空房里的两人,难道她才准备第一次表白就来开房?
裴郁逍把门推开,将越雨拉了进去。
越雨脑子还没缓过来,如今面对面,裴郁逍似乎才生出一丝不自然,“方才走错了,这间约摸是不会来人了。”
怎么这话说得把悬烛馆当自己家一样?
越雨还没出声,又听见他叫了一声:“展离。”
展离立即出现在门口。
“帮我保护好少夫人。”裴郁逍松开她,交代完便面向越雨,语气柔缓,“等我回来。”
越雨的思路静止,朝他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发顶一沉,裴郁逍揉了下她的头。
“不会让你等很久。”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之后便迎来了一个店伙计,恰好是萩儿,展离向她说明来意并支付了雅间的定金。
萩儿借此摸鱼陪越雨聊了会天,只是越雨的心思飘得远了点,忍不住朝屋外走去。
廊道上,大厅的情景一目了然。
越雨视线环视一圈,倏地定住。
大门右侧台上,粉衣少年手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正单手利落地打着纱带。
他眉眼含笑,朝老板说了句什么,随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烛光跟随,衣袂翩跹,花被风撞出虚影,在眼中却逐渐清晰。
楼梯口的金笺悬于两侧灯笼下,被风吹得轻晃,越雨的心便随着那影静止,又起伏。
一下又一下,盖过喧闹声。
那捧鲜花终于出现在面前时,越雨从花香中抬起头,撞上那双清澈潋滟的眸。
一如初见,亮得晃眼。
她蓦地想起了那句话——
从告白和一束花开始——
作者有话说:不装了要摊牌了[竖耳兔头]
第83章
越雨看着越来越近的鲜花却陷入了沉思。
不是已经表白过了吗?
在她看来, 裴郁逍从新年之后,总是抓着时机对她说一些极近暧昧的话,相比越雨, 他早在日常相处里就表明过数次心意。越雨不知道之前裴郁逍是怎么说出那些话, 她就连那句担心他受伤的话都是在下楼时做了一路的心里建设才能说出来。
当她沉默时, 展离和萩儿已经悄然远离。
身前人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花枝被挤压得更近,他的脚步钉在她身前三尺地,他唇张了张,似是局促,嗓音微哑:“买花路上,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开口,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觉用词匮乏。”
越雨挑了个重点来说:“那花摊是用来诱导顾客花费的,你又何必去买?”
更何况二人成婚已过大半年, 要走这种仪式感还怪尴尬的。
越雨已经全然忘了自己的初衷, 更忘了她做过什么。
他的心情似是因她的发言得到缓解,唇角弯了下:“我猜越小姐会喜欢,这回应当也不会拒绝。”
他怀中那束捧花极大, 花团簇拥,朵朵娇艳欲滴, 足有鸢尾、兰花、牡丹等品种,饰以绿叶, 色泽由深至浅,分布均匀。烛光交映, 一片晶莹闪烁的斑点流淌其上。
越雨的目光被花吸引,无法说出不喜欢三字。
他的话一语双关,既是指不拒绝收花, 也像指代其他。
越雨抿着唇,“既然都买了……那我收下就是。”
可当她伸手去接时,裴郁逍却没有急着递过来。
“我还有话要说。”
话落,周围正巧有客人路过,打量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越雨脊背发麻,拽住他的袖摆,“不,你没有。”
裴郁逍似看不出她的为难,花束随着他压低的身子而靠近,“越小姐这般机智,是不是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说话就说话,突然靠近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她的感知敏锐到连路人刻意放缓的步调都察觉得一清二楚,他们投来的眼神和捂嘴偷笑的姿态让越雨更加无所适从。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越雨拽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裴郁逍背倚着门,姿态比方才闲适自然了些许,“都老夫老妻了,越小姐怎么还和去年一样不习惯?”
越雨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能叫人笑话吧?”
殊不知她的眼神一点威慑力也没有,裴郁逍看向她的目光反而更加意味深长,“有些话关上门的确好说多了。”
越雨开始头皮发麻,仿佛已经想到他会信手拈来道出什么话,当即硬着头皮道:“其实到这个份上,我已经知道了你要说什么,成婚半年有余,提这些反倒矫情。”
裴郁逍低笑一声:“越雨,我和你是一样的。”
越雨眼中浮起一丝困惑,他也觉得尴尬吗?
他稍稍直起身子,面色镇定平淡,字音却与他作对似的打着颤:“起初我认为我总归要回西北,便觉得婚事用来应付长辈足矣。时日久了,我以为我是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故意避着你,却发觉连让你正眼看我都难,只好用刻薄的话引你留意。后来面对你时,半是迂回,半是窥伺,难称坦荡,才知你我早已退不回原有的界限。”
越雨心里微微一紧。
原来他此前的回避都是刻意为之。在那段越雨没有察觉的日子里,可能他内心的挣扎也不比她少。想要靠近却又要克制,心理本能和遵循的原则相悖,无法全然归顺本心,也无法坚守理念,于是只能纵容恻隐之心蠢蠢欲动、生根发芽。
越雨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眼尾眉梢的锐利淡了许多,只剩眼底的专注:“越雨,我很在乎你,我也希望你心里有我。我虽不愿与你徒有夫妻虚名,但也不想以这层关系束缚你,我更希望你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其他缘由。”
越雨默了默,随后手伸了出去,这次裴郁逍没有退避,花被她轻易接过。
“少将军不是说我应该不会拒绝吗?”越雨抬眸,迎上那道隐隐藏着一丝偏执的目光,“这样你能确认了吗?”
她收下了花,验证了他那句不会拒绝。
变相的坦白,一如她的作风。
“怎么办?”他尾音上挑,带着几分妥协,“越小姐这样只会让我更喜欢你。”
悦耳的嗓音传至耳廓,捎来一阵热而麻的风,越雨脑子如同轰然绽开一簇烟花,晃神片刻,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下颌发紧,脸低到花束边。
直到鼻端被花香盈满,越雨才讷讷开口:“新年那夜你不就和我说清了吗?而且平日也说了多回,如今就不必再摆出明面提一遍……”
越雨终于找回了她的初衷,明明是她想了多日,自我矛盾了许久,才敢忠于内心,想要和他坦白,可到头来还是落入下风。前面弯弯绕绕的句子比较像他们的相处画风,若换了直言直语,越雨反而不及他坦荡。
裴郁逍俯身靠近,迫使她抬头回望,“越小姐不喜欢吗?”
他说的是不喜欢他这么直白表述,还是说不喜欢他?
越雨思忖着,却听见他的话音又传来:“新春夜不够清醒,平日不算端正,虽然眼下面对你,我也无法做到冷静自持,可我想坦诚告诉你。”
先前越雨也是有意无意回避他的话,还是头一回正视二人的感情。起初越雨不懂,将他对她的好归于长辈要求,将他当做救命恩人,直到感情开始变质,越雨又宁愿他对自己坏一点,而不是那样用复杂到她看不透的目光看着她。
她从未觉得这桩婚事委屈她,也不是讨厌裴郁逍,只是渴望又抗拒这股温暖的靠近。偏偏他
总是奋不顾身地出现,像烈日融化了积攒一整个冬季的雪。
越雨嗫嚅着,斟酌开口:“裴郁逍,我试过说伤人的话,也试过不去想那些可能和不可能的事,但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疏远你。其实我并不想像那样含沙射影地说话,也不想和你稀里糊涂地相处下去。”
因为说服不了自己,所以会在面对他时,把喜欢放在评判标准上,对他的言行进行量度,会对他有所期待,也会去考虑他的感受。
越雨就算是块木头,也被磨到没辙,再迟钝也败在了正大光明闯入的感情下。
所以说他们是一样的,从一样的无措到一样无法抗拒感情。
越雨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我好像……真的对你动心了。”
裴郁逍眼眸沉凝了一瞬,像是压下了什么情绪,但在她的话音落下后,转而化成了一潭清溪,平静后再流动起来,衬得那张俊容更为昳丽。
越雨目光一定,才察觉那流动的不是眼波……
狭长的凤眸微垂,眼眶霎时红了一圈,眸底潋滟的水色比花瓣上未干的凝露更晶透。
越雨曾经不太能理解爱情片里的感动落泪,放到自己身上,依旧觉得不至于,可她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却止不住眼眶发涩,她抬起眼睑:“又不是爱到死去活来的故事情节,你哭什么?”
一说话,不如平日沉稳的音调和抖得稀碎的音节便暴露了。
太别扭了,别扭到越雨险些抑制不住移开眼。
“不是非要爱得死去活来才能哭的,这只是触动的表现。越小姐可以同我坦诚相待,我很欢喜。”裴郁逍长睫微动,神色稍敛,“再说,我不是与你说过偶尔感触不是什么坏事,也不证明我们脆弱。”
越雨想起来了这话,当时还是他用来安慰她的。比喜欢来得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她的不安,稳妥地接住她的情绪。
人总是在回忆过往某一刻时,才会滞后地掌握当初应呈现的感受。
越雨眼前倏地变得朦胧,湿意在眼周打转,她想控制却更加慌了神,一滴泪生生被逼出眼角。
风缠着花香裹来,泪花散在眼尾,一双手轻轻圈住了她,裴郁逍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指节擦过她的发丝,“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回怕是又要麻烦越小姐再救我一次了。”
越雨愣了下,便觉得肩上一沉,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压在她身上。
越雨的语气略急:“裴郁逍?”
越雨张开手扶住他,花束被她随手置于桌面,将人扶到榻上时,越雨才注意到他略微发白的唇,他眉头蹙起,双眸紧闭,手无力地垂在榻上。
越雨连忙出去叫人。
展离初步给他诊脉后,不忘安抚越雨:“少夫人宽心,公子是中了毒。”
中了毒怎么宽心?
“这毒不会致命,普通人中了半刻钟内便会浑身发麻,和门口那两名护卫中的银针一样。公子应是和黑衣人打斗时被暗算了。”
展离仔细想了一下,蓦地将裴郁逍的身子侧了过去,又一把将他的衣袍掀开。
腿侧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殷红,他不止被毒针暗算,也被重剑伤到了。之前衣料错位遮掩,加上他一直站得格外刻意,伤口又在腿后这种刁钻的位置,是以越雨完全没注意到他受伤。
越雨的目光骤然一沉,果然全身而退没他口中说的那么轻易,她心里更多的是不解,明明受伤了怎么还强撑这么久。
“公子还是被伤到了。”展离轻叹,转眼看见越雨的面色,口吻一变,“不过仔细一看,这伤口不深,公子还能抗住毒效这么久,不愧是公子!”
“血流了这么多,值得炫耀吗?”越雨紧盯着那处流血的伤口,口吻焦灼。
展离挠了下头,“少夫人不必过于忧虑,战场上刀剑无眼,公子曾经受过的箭伤和刀伤比这更严重。”
没想到他越安慰,越雨的神情越是凝重。
展离干脆噤声,从怀中掏出药膏,越雨瞧见也不诧异,让开位置,让他给裴郁逍处理伤口。
展离用匕首将伤口周围的布料割开,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传来,越雨心猛地一缩。
伤口黏着正对的衣料,越雨取了温水,展离费了些功夫才将布料分离开。
越雨递去干净的布巾,展离动作熟练,止血、上药、擦干血渍,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完成得飞快。
处理完伤口后,展离脸上的严肃淡了下来,语气恢复轻松:“这个毒顶多维持几个时辰,该说不说公子真会挑地……”
谈情说爱结束还能直接歇息,正对应了九皇子那句话,随地大小睡。
越雨不语,搬了个矮椅坐到榻边,展离忽地想起什么,看向别处,“其实这个不吃药的话还是有点危害的,我先去药铺取一下解药。”
说完就立马出了屋,又恰好碰上萩儿,展离便请萩儿找了个跑腿去药堂寻药,而他便守在屋外。毕竟跑了一个杀手,情况不容他乐观,公子又昏迷,二人的身边不能离了人。
二楼楼梯口,江续昼远远看见他,上前打招呼,“你家公子呢?”
“江公子。”展离拱手回道,“公子受伤在屋里歇息。”
江续昼问:“不打紧吧?”
展离冷静回:“对公子来说不过小伤。”
江续昼心下一松,随即叹道:“我正说过来看热闹,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在。”
他无奈地摇了摇手中的花,“也就只有你陪我了。”
雅间的门一下被人推开。
展离看见从里走出的越雨,反应过来:“打扰到少夫人了?”
越雨摇头:“我是想取一盆热水。”
展离:“少夫人交给我就好。”
话落,他转头看向江续昼:“劳烦江公子替一下我。”
江续昼数落他:“你们主仆对我还真是不客气。”
他转头看向越雨,语气平易近人:“弟妹好。”
越雨颔首,掩了下门。
江续昼从缝隙中瞧清了正躺在榻上的人,当下“啧”了一声。
越雨乍然看见他手中一捧碎金花束,问道:“江公子也买了束花?”
江续昼摆了下手,“这可不是我买的,我刚到楼梯,便见一个伙计捧着花来找我,说是一位姑娘所赠,我寻思应是云谲,听说她在二楼,正想去还给她。”
越雨一怔,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今日穿了一身桃夭色。她心底有点一言难尽,总算想明白裴郁逍那身花哨穿搭是跟何人学的。
或许是这束目光过于直接而古怪,江续昼诧异道:“有何不妥吗?”
越雨垂头看回花束,难怪花是金色系的,她恍然回言:“也许……这束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更新多点,但主包演唱会开场了,先更这么多嘿嘿[熊猫头]。感觉还需要修一下:)最纯爱那年,中了麻药受了伤也要强撑到表完白再晕。
第84章
越雨前面和云谲交代过, 让她结束后送一束花来,想必是她让店伙计送给粉衣的男子,恰好错送给江续昼。
“原来是闹了个乌龙。”江续昼无奈地看向怀里的花, “看来连你也陪不了我了。”
江续昼将花递给越雨:“弟妹你就是对他
太好了, 真是便宜那小子。”
越雨接过花, 略带歉意地看向他:“江少卿日后也会收到属于你的那束花。”
江续昼笑了笑:“希望如此。”
他虽是笑着,可越雨却觉得他有几分苦涩。然而他笑意微敛,不着调地挑了下眉:“说起来幸亏有弟妹在,否则我得被裴郁逍逼疯。”
越雨眼露茫然。
“弟妹若是不要他,偌大的临朔便只有我能收留他。你说我能不烦吗?”江续昼明里絮叨,暗里数落,“他这人偶尔也喜欢一个人闷着, 年轻人嘛,想不通是常事, 沟通才是打破僵局的直接方式。”
越雨有点尴尬, 几乎在他说起时便反应过来是指过年那会,他赌气离家,想来是去了江续昼家里。虽然给了他们一个冷静的空间, 但实际上没有完全冷静下来,若不是清晨撞上他更衣的意外出现, 想来二人那段时间断不会轻松交流。江续昼在中间充当开导者的角色,估计也有点厌烦了。
越雨表示理解:“我会尽量不让你为难。”
江续昼拧了下眉:“我倒也不是真的为难, 只是看见你们如今这样觉得挺好的,随口提了一句。”
余光中, 那束花色彩亮丽,越雨眸光闪烁,浅浅一笑:“我也想对他好点, 所以……会尝试和他沟通的。”
江续昼眉头一松,复又反驳道:“已经很好了,不用太好,我见不惯他过得滋润。”
越雨看不出,但江续昼自诩对裴郁逍熟悉到他眉头动一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越雨给他一个眼神他就心神荡漾,要是再对他好点,不得给他飘上天去?
越雨不知他在想什么,纯粹当做是他们好友之间的互损。
……
天亮时,越雨从小憩恍惚中转醒,手肘支得格外酸软,她揉了下,起身时不慎撞到床板,一声轻响突兀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越雨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人。
裴郁逍手指蜷了下,长睫翕动,缓慢撩开了眼皮。
对上他的目光,越雨停下脚步,“抱歉,吵醒你了。”
裴郁逍掌心支着床榻,见状,越雨连忙扶着他的背让他坐起身。
见到她体贴的举动,裴郁逍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越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如果换做从前,越雨可能会认为他是故意找茬,夸奖的话说得阴阳怪气。但如今,她的耳根一下就不争气地浮起红晕。
越雨镇定地加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人之常情。”
见她不以为然,裴郁逍也不较真,手拍了拍软榻。
越雨朝他投来困惑的眼神,下一刻便见那只手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坐到了榻边。
裴郁逍问她:“刚才磕到哪里?”
越雨温吞回答:“膝盖。”
她腕间的温度一撤,掌心来到了她的膝头,长指笼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沿着那处圆润的弧度揉抚。隔着一层服帖的衣裙,掌心的热度熨烫着肌肤,感觉清晰到如无阻碍。
越雨的心律慢腾腾地滞了下,顿时转急。
越雨盖在了他的手背上,“我不疼,况且哪有让伤者照顾我的说法?”
裴郁逍动作一顿,“真的?”
越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神异常清澈。
裴郁逍似乎不想将她惹急,顺从地挪开了手。
他的脸还略显苍白,唇色亦是,越雨去到桌前,倒了杯茶,试了试杯沿温度,茶壶一直煨着火,水尚且温热。
越雨做这些时,并没有注意到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试探温度时,指尖轻触一下,似被烫到,又飞快离开,面上却一呆,而后才意识过来茶没有烫到这种程度。她折返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到矮凳上,将茶杯递到他面前,嗓音柔婉:“你还有哪里不适吗?”
裴郁逍睫羽垂了下,遮住翻涌的情愫,喝完一口茶润喉,声线依旧有点哑:“多亏越小姐,让我活过来了。”
“哪有这么夸张。”越雨低斥他,不过一会,话音便忍不住软下来,“你的腿还疼吗?”
裴郁逍脸上浮出一丝惊异,似是始料未及。
越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看看伤口。”
裴郁逍眼中的惊异又浓了点,连忙搁下茶杯,“不疼了。”
越雨抓住被角,“那也要换药。”
瞧清她眼底的担忧和坚决,裴郁逍脸上微微发热,刚抬起的手悬在一侧,没有继续按下去扼制她的动作。
越雨掀开被子,看见完好的里裤,沉默了片刻。
她忘了包扎好后便让展离给他换了条裤子。
要是非要看他的伤,总不能再剪一次吧?
越雨沉吟不语,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腿上。
裴郁逍不自然地一把拽住被角盖回去,呼吸逐渐粗重,“药我自己换就好,不劳越小姐费心。”
口吻略显僵硬,听起来有几分疏离,但越雨没察觉到,反应过来他的话意:“对哦,你可以动了。”
“那你自己动……”越雨舌头打结,磕巴了一下,“动、手。”
这话说得也很怪。
越雨懊恼地偏开目光。
裴郁逍的脸色也更怪了,二人谁也没看谁。
“那我先回避一下,你换好药再叫我。”越雨“唰”的一下站起身,手指了指旁边的木几,“药在床边,你要是不便,需要帮忙的话也可以叫我。”
瞥见她僵直的身板,裴郁逍反而没这么燥热紧张了,“我昏迷不便时,是越小姐一直在帮我吗?”
越雨直直盯着正对她的窗棂,如实道:“是展离帮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裴郁逍捕捉到两个字眼:“看着?”
确实大部分都是展离做的,她怕添乱,就在一旁看着,做端水这种力所能及的事。只是看着,就看了点除了伤口外不该看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了他的话后,越雨的脑海便回想起了其余细节。剪开布料后,受伤的腿部完全暴露在眼前,虽然只有腿根至膝盖上方三寸地,大部分还被伤口和血痕遮住,但她清理完血迹后,那流畅的腿线便显现出来,肌理白皙紧致。
曾经在长月厢内,她还手滑摸到过。
“我回避了,我什么也没看见。”越雨险些说不完整字节。
裴郁逍视线探究:“越小姐慌什么?”
越雨唇角扯了扯:“我没慌啊。”
听越雨这么说,裴郁逍心下一松:“那就好。”
话到此,越雨应按她刚才说的出门回避,但她步子挪了下,像钉在原地一样。她重新面对裴郁逍,垂首说道:“伤口有点可怖,展离说伤得不重,但我想你还是会疼,当着我的面你可以直说,我不会笑话你。”
伤口不深,但刺上去后,对方还阴狠地剜过。越雨这话便是说明她看到伤口了,裴郁逍正是担心这件事。
她的手指蜷在裙侧,那块衣料被她捏的微皱,裴郁逍抬手握住她的指尖,唇慢慢持平,语气放软:“虽然我中招了,但那人也没讨到好,我下手可比他狠多了。”
越雨一默。
伤得不重是因为没有伤及动脉,越雨知道伤口深的痛处,也知道血肉相连,即使不是严重的情形,也止不住痛感。
裴郁逍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下巴向上,寻到她的眼睛,“越小姐要是真心疼我,不如替我买几块糖吧?”
越雨目光一动。
尽管吃甜的只是心里安慰,但总比没有好。
她爽快点了下头,立刻抽出手,快步往门口走。
裴郁逍略微失神地望着自己的手,轻轻摩挲了下指腹。
越雨回来的路上,顺便点了菜让伙计送早饭,在屋外叩了下,得到裴郁逍的回复才入内。
“我方才见工匠运送木材来,许是要修葺五楼。”越雨拎着一袋糖回来,“我买了一袋柿霜糖,虞酌请我吃过,不知
你会不会喜欢。”
裴郁逍正在净手,水流声混在他清冽的嗓音中:“你呢?喜欢这个口味吗?”
越雨点了下头:“还可以。”
“那应当不错。”
“你还没吃呢。”
“越小姐会挑这个,说明你觉得味道不错,并且愿意与我分享。”
“那你还问我?”
越雨有点纳闷,他都了然于心怎么还要多余一问?
裴郁逍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后,才不疾不徐地回话:“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猜测归猜测,要她承认才能完全确认。
裴郁逍手指了下桌面的另一束花,“那束花是你送我的吗?”
黄色系的花难找,难为他们寻来连翘和棣棠花。越雨没有犹豫,回道:“本打算与你坦白时送的,只是遇上意外,反倒被你抢先。”
裴郁逍眸光粲然,嗓音染上一丝柔和:“谢谢,我很喜欢。”
越雨拆开袋子让他自己拿糖。
越雨一边盯着他,一边讲解:“柿霜糖清热润肺,入喉甜且凉润。”
裴郁逍吃了一块,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口感如你所言。”
越雨脸上微喜:“是吧。”
裴郁逍视线指了下糖袋,“要不要尝尝?”
说起来越雨买到都还没试就拿给他尝了,也不知今日这摊的味道还是否与先前同样。
“我先去洗手。”越雨说着便将袋子放到了他手中。
脚步还没抬起,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我洗过了。”
越雨步伐一滞,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一颗柿霜糖便递了过来。淡橘色的糖上覆着白霜,长指捻着糖边,停在她唇边。
越雨的手又无意识地抓住了裙边,望着近在咫尺的糖,紧张得脑袋一空。
连她也理不清为什么慌张,目光上移,落到了裴郁逍脸上。他看起来比她自然许多,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
像挑衅。
越雨不知她是如何从他的动作识别出这层意味,当她意识过来时,她已经攥着他的手,将糖递得更近,微微启唇,咬住了另一端。柿霜的清甜在口腔绽开,越雨有点分不清究竟是与先前一致,还是多加了点糖。
裴郁逍摩挲着指腹,将上面的糖霜拭去,目光一顿,缓缓落在她唇上。接着,他抬起了手,不紧不慢地落在她的唇瓣。
裴郁逍垂着的眼底升着一层薄雾,干燥的拇指擦过她微凉的唇,声线略沉:“沾上了。”
越雨一时怔松,她刚才凑近吃糖时特意避开,只咬到空地,上面那层浮霜便不可避免地沾到嘴唇。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又耐心往返,轻拭慢碾。随即倏地一顿,止在她唇角的弧度。
眼前那道目光蒙上一丝看不清的情绪,慢慢地变得缱绻。针落可闻的屋内,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两相对视,目光脱颖而出成了唯一一个控制所有感知的利器。
心跳仿佛撞出了胸腔,震耳欲聋。
窗户开了一道缝,阳光透隙而入,少年的脸一半被浸在阴影里,投下的阴翳逐渐向她靠近。
温热的气息压下来,越雨的呼吸陷入短暂的滞涩。
“笃笃——”一阵叩门声响起。
连响三声,明明是有序规律的次数,可却显得有些繁乱。
越雨的脸登时转了过去,他的指尖沿着蹭过,停在了颊侧。在早已骤减的距离之下,他的唇堪堪擦过越雨的发丝。
裴郁逍别开目光,压下这股郁闷。
越雨眉头忽然一皱,拍了下胸口。
裴郁逍着急去看她的神色:“怎么了?”
越雨的脸烧得更红了:“不小心吞下去了。”
裴郁逍神情微舒,低低笑了声,随后拿水给她喝,方才还沉着眸的人,如今脸上的愉悦张扬至极。
定是在嘲笑她。
连这个笑容都成了证据。
越雨懒得瞧他,“我饿了,先吃饭吧。”
裴郁逍再抬起眼时,眉眼还稍稍弯着,“我觉得也行。”
似是因为越雨的无措太过显然,超越了她那副冷淡的表现,裴郁逍原先的怅惘一扫。饭后便神清气爽地提议要回家,越雨想着住在外边的确不太方便,但还是想听听他的理由。
结果他一本正经地瞥了眼那张榻,懒洋洋开口:“床太小,不舒服。”
越雨寻思他在家里睡的床榻也差不多,甚至还不及雅间的软。
末了,她只当做是大少爷的毛病犯了。
由于守了裴郁逍一夜,越雨见他无碍,回家后便睡了个午觉,之后如往常一样吃晚饭、逛花园、沐浴,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这样的状态很好,让人一下从之前相处的平淡变为亲近,好像有点艰难。
越雨下午补过觉,心情舒适了点,窝在房里看书,是虞酌强烈给她推荐的话本,她头一次翻开,结果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有人敲响她的门。
越雨推开门,发觉是裴郁逍,稍微有点讶异,除了要应付家长的正事,他几乎不会来敲她的门。按次数算的话,一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看见越雨脸上的惊讶,裴郁逍似乎有点尴尬,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
越雨眨了下眼,歪头问他:“有事吗?”
他移开手,俊美的脸上一片失落,“越小姐还真是冷漠。”
越雨想了下,语气一改:“怎么了?”
他的口吻略带委屈:“自回到家后,你与我说的话还不到十句。”
越雨莫名想起了刚才话本里的故事,话本讲述的是一对即将私定终身的男女,女方发现男方其实没有娶她的打算,之后会听从家人安排娶门当户对的千金。女主失望透顶,遇见了男二,也可以说是男一,毕竟越雨觉得女主选择谁,谁就是男主。男一擅长用无害可怜的外表蛊惑女主,让她心生怜意,无法抗拒。
越雨对这本书爱不释手,连推门都没放下,她原先想不到男一委屈受伤的姿态和口吻究竟是什么样,但她现在似乎有点领会到。
她的心也确实因此软了下来,效仿裴郁逍先前哄她的口吻开口:“我睡得有点迷糊,不是故意不理你,你看加上我们现在说的话,不就够十句了吗?”
越雨晚饭时除了叮嘱他多吃点,便是一个人埋头吃饭,沐浴过后头也不偏便径直回屋,按着之前的习惯未变。裴郁逍其实在屋外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出来。
当下听见这句话,他的眼皮耷拉下来,“我们之间只有十句话的情分吗?”
听说过女生受伤时敏感,没想到男生也一样。越雨没怎么接触过男生,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上他的脑回路。
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当然不是。”
为了显得不那么干巴,她又补上一句:“你伤口未愈,要早些歇息。”
裴郁逍的脸色好了点,“嗯,这个毒有点狠,是该好好休息才行。”
越雨抓到他话里的漏洞,蹙了下眉:“展离说这个毒不算严重啊,而且你又吃了药,怎么还带回马枪的?”
裴郁逍躲了下她的视线,“展离没有告诉你这个毒对人而言见效很快吗?”
“展离说了。”越雨回想了下展离笃定的神色,“不过他说对寻常人来说半刻钟见效,但公子不愧是公子。”
裴郁逍:“……”
他脸上露出一丝类似恨铁不成钢之类的情绪。
“此药乃江湖中人特制,是我低估了药性。”裴郁逍咬牙切齿道。
越雨端视着他:“你眼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郁逍抬了下手,又无力垂下,“乏力,酸麻,眼花,险些连越小姐的脸都看不清。”
“那你别费力气说这么多话了,好生休息。”
见他倚着门框支撑,看起来比平日没劲,越雨抽象那根筋动了,问道:“你要是不便,不如我把你扛回去?”
裴郁逍默了下,“这
不太好吧?我还是能走的。”
“那你换药了吗?”
“沐浴后便换了。”
用药时的疼痛只会减缓一阵时间,过后感到的疼痛并不会消减太快,裴郁逍是在她之后沐浴的,过去一个时辰,药效应该是过了。解毒的药和脸伤的药都用过,他的神色却依旧勉强。
越雨语气焦灼:“毒见效快,药却不能让人立马痊愈,我就说都中毒了,怎么能让人宽心?”
语毕,裴郁逍刚才略微随意无谓的态度一敛,“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惨。”
越雨恍然记起她先前的疑惑:“你既然都受伤了,当时为何还要强撑,若是早点治疗,说不准不会加重。”
越雨越想越觉得跟时间有关,毒加深了,所以他还出现了副作用。
裴郁逍呼吸微紧,“当时我不确定你之后会不会反悔,我不敢赌,只好先将话都一吐为快。”
越雨握着话本的手一僵。
“虽然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我似乎发现了一点。”
裴郁逍的语气正经起来,越雨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我思考多日,一开始找不到理由证明你对我有情,直到演武大阅那日,我才知晓你对我并非只有冷淡。”
“你怎么知道?”
那夜亲密接触之下,最能感受到他心动的人是越雨才对。他这话一出,越雨仿佛回到了当时的情境。
他准确猜到她的想法,“不用听心跳我都知道越小姐露馅了。”
越雨声音低若蚊蝇:“那种环境下,会慌乱是正常的。”
“可是我想不到你的脸红要如何解释。”
“而且还不敢看我。”
“先生没有教过你说话时要与人对视吗?”
连续三句再加一句她说过的话,让她原本想说的话囫囵咽回去。
“在发现你会嘴硬逃避时,我心底窃喜,试想过许多你拒绝我的理由,但是越小姐真的很神秘,我只好斗胆猜一下——”他停顿了一下,“其实你并不是因为害怕失控而拒绝我,也不是担心无法回馈我更多,而是怕伤害到我。你习惯将自己置于坏的结果中,畏惧拥有过后落空,怕你我的经历只会成为一瞬的回忆。”
越雨的力气顷刻间仿佛被抽掉,浑身发麻,在他面前,像是透明到无物可遮。
裴郁逍逆着光,眸色微暗,却仍倒映着她,“成亲前,我请教过多位名医,像你这样的情况并不独特,不存在闲杂人说的那些晦气话。我不知你为何笃定自己的命运,但我盼着你能对自己多一点信心,也对我多一点信心。”
越雨半晌未动,直到腿脚泛麻才问出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越小姐,万物皆有痕。初雪那夜,你对我说的话我始终记着,还有你我的多次对话,我都放在心上。”裴郁逍认真地看着她,“昨夜太仓促,只好如今才和你说这些未完的话。”
没想到她笨拙地给他回礼,还有不设防吐露的言语,都成了他进一步了解她的信息。
越雨总觉得没有人会对她的话上心到这种程度,也不可能有人细致到这种地步,可裴郁逍却是这个可能。
越雨乱成一团麻,捋不清是怎么从他受伤绕回昨夜的话题,只感受到昨夜那种酸涩胀痛的感觉重新袭上头。
越雨抿了抿唇,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人家告白都是说喜欢和理由,你却是找我拒绝的理由。”
裴郁逍沉思了下,“我没有说吗?”
如果那个算的话……
越雨照着他的原话反问:“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说是我把你迷得七荤八素?”
她在裴郁逍面前一直不同于应对其他人,总是情不由己,主要原因是他这张脸极具欺骗性,性子却形成反差,一下长在越雨的爽点上,一下又让她无语,但更多时候还是像前者那样。
按理说这句话应该是她来讲,怎么会有人倒打一耙呢?
越雨非常冤枉。
“越小姐聪慧剔透,却想不明白这点。”裴郁逍轻叹一声,话锋一转:“你为什么喜欢我?”
反问又被人反问,越雨更无辜了,秉持着要正视这个问题的精神,越雨目光落定在裴郁逍身上。
他眉眼清隽,眼尾敛了三分清锐,便如同浸染于水月中,唇角勾着一贯漫不经心的弧度,叫人半点也移不开目光。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对你好像是……”
越雨望着他,心跳漏了一拍,“见色起意。”
裴郁逍似翘非翘的唇尾终于淡淡扬起,眉峰未抬,似是没有过多意外,可眸底却盈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悦色。
他对上她的目光,缓慢开口:“嗯,那我也是。”
想到他的原因和她一样,越雨有点平衡了。
熟悉的一声“滋——”在脑海回荡。
楚檐声:昨夜的事有情况了。
越雨的神色一敛。
楚檐声长话短说:肃王不知公主和我们在这,而且肃王来得更早,只是与门生吃醉了。他出现得太巧反而不像巧合,我打听发现是瑞王提议他可以去悬烛馆宴请门生。我寻思他是想暴露我的身份,又不敢明面说,只好引肃王去发现。
又瑞王?瑞王表面借夺长月烛的名义,实则针对两个兄弟?
越雨总觉得有点不对。
楚檐声:我现在就发现了这么多,感觉还有什么细节是疏漏的,你有没有头绪?
越雨面对正事反应超快:瑞王陷于困境,沉寂些许时日东山再起或者鱼死网破,两者皆有可能。有查过杀手组织吗?
楚檐声:像这种都是个体户,临时被同一个人收买,合作行刺。他们这行有规矩,不会吐露雇主。即便有雇主,也是无关紧要的人收钱办事罢了,不会那么容易给我们抓到把柄。
越雨:要不查查使臣里西邶王子的人?
楚檐声:好主意,险些忘了,净逮着自己人薅了。
系统弱弱出声:我也有一个研究需要汇报。
楚檐声:你说吧。
系统感觉楚檐声像领导,越雨不爱说话,存在感却不低,加上他又心虚,在二人面前不敢轻易吱声。
系统:关于小越的穿越特征,我们找回了关键代码,发现应有解决途径,只是不敢保证时间,也不敢确定有用。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解决,那么小越就和寻常穿越者一样了。
意思便是所谓的命格与上一世关联或许有纠正的方式,系统不敢打包票,但楚檐声比越雨还激动:太好了是程序员我们有救了。
系统:能不能说是我?
楚檐声:你说一下具体打算怎么处理。
越雨精神集中在脑内通话中,丝毫不觉她盯着裴郁逍盯了许久。
裴郁逍心觉好笑:“越小姐又在走神?”
越雨回过神来:“嗯?”
他的指腹不知何时来到她耳侧,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时,指腹便停留在耳垂处,如今已然抚上了脆弱的环痕,“你没听清我方才说什么吗?”
刚才脑里充斥着楚檐声的嚎叫,她根本没注意裴郁逍的动作和话,相信系统和楚檐声也没有听到。
他眼底情愫暗涌,逐渐趋于赤裸,“越小姐有三个数的时间思考,中途可以推开我,之后便不做数了。”
脑里又传来了分不清是谁的土拨鼠尖叫,越雨惊了下,两面发话:“稍等一下。”
越雨挡开了裴郁逍的手,“我一会再跟你说。”
她后退一步,手拉上门,正要往中间合上,却见一只手抵住了半扇门,他另一只手掰过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首,正对着他。力道有点重,指节陷入她的颊肉里。
“不等,就要立刻说。”
话音刚落,三个数的时间也过了。
他蓦地倾身而下,唇精准无误地覆上她的。柔软相触的一刻,清冽又温热的气息紧密裹住越雨。
越雨睫羽轻颤,思考
被迫打断,也忘了脑里进行的交流。
越雨:!!!!!!!!!!!!!!!!!!!!!!!!!!!!!!!!!!!!!!!!!!!!!!!……
楚檐声:还以为她听到好消息不激动呢,原来收着呢。
系统:……
楚檐声:裴郁逍刚才说什么来着?
系统:嘿嘿。
“哔——”
由于越雨大脑宕机,单方面退出了群聊。
手腕被人悄然扣住,按在她脉络上的指腹热度惊人。
越雨指尖一颤,闭上了眼帘。
与他稍显强势的动作不同,印上来的吻轻柔而具试探意味,静止了一息,才不疾不徐地碾过唇瓣,轻到像是在临摹唇形。
这个吻比设想的要短,浅尝辄止,分开时,他没有急着退开,鼻尖相抵,暧昧地勾了勾,呼吸交缠。
越雨睫翼微动,目光往上,掠过他红透的耳根,又移至了他红润的唇上。她敏锐地记起方才短暂相触时,蹭过唇峰的弧度。
裴郁逍松开手,往后靠了点,胸口微微起伏,侧肩撞上门板。越雨抬起眸,没有第一时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清亮的眸子沉了又沉,目光骤然涣散,喉结滚了滚。
越雨眼眸一闪,反而凑近了点。
面对她直白的打量,他耳根的红晕爬至脸颊,偏偏越雨的目光穷追不舍,他忽地别开了眼,唇梢却可疑地勾着。
“裴郁逍,你不是不希望我推开你吗?”
裴郁逍垂下的眼睫轻轻一掀,掠过一丝心事被挑明后的心虚。
他偏过头,越雨的眼瞳如平静的湖面泛起微光,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瓣染上了桃粉,唇角笑意盈盈,带着几分张扬的促狭之色。
他抬了下眉,“越小姐貌似很得意。”
越雨本来紧张得手足无措,可看见他的状态不比她好到哪去,反而显得她沉稳了不少。
越雨好不容易从被撩拨得发蒙的状态脱离,还要多亏了他,她眼下自然是得意的。
裴郁逍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不过我不讨厌这种感觉。”
话落,大掌箍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近,越雨面上的促狭乍然一变,身子僵硬得不能动作,方才的局面反转。
薄唇追上了那抹温软,未经纠缠,轻触即离。退开时,他身上的冷香还隐隐萦绕鼻端。
怎么连吻都带回马枪的?
越雨前面都还算清醒,如今理智却被这个追吻揉碎在风中,轻飘飘的,像梦到哪句说哪句:“这就是亲吻的氛围吗?”
“在你失神望向我的第一眼,我便想这么做。”裴郁逍说着,自我否定起来,“不,白日在悬烛馆时,我就想亲你。”
越雨晃了下神,“你……”
吐出一字,却又搞不清要说什么下文。
“你呢?”裴郁逍退了半步,垂首望着她,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腕上的血管,嗓音低哑,尾音颤了下,“讨厌我对你这样吗?”
他探究的目光夹着一丝谨慎,似是怕突兀和冲动的举止惊扰到她。
越雨听清他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不讨厌。”
说罢,她又觉得好像答得太快。
可裴郁逍眸色微亮,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点,这般纯粹的笑容将旖旎的氛围冲散了点,越雨的耳廓反倒更加发烫。
趁他松开手,越雨眼疾手快地将两扇门阖上,“好了说完了,你早些休息!”
门“啪”地一声关上,门缝上落了点木灰,是他之前鬼鬼祟祟卸凹槽时没有及时清理的。
木屑落在裴郁逍发上,他慢吞吞地拍掉,耳根止不住地发烫,悦意从眉眼蔓延开来。
转身靠着门板,双目猝不及防地迎上不远处的烛光,仿佛被烫了一下,他抬手遮住眼,掌侧抵在唇畔,不自觉地抿了抿下唇,上面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余温,呼吸蓦然一滞。
本就急促的心跳更加乱得不成章法。
越雨步履焦灼,一关上门便飞快跑到最近的梳妆台前,软软跌坐到椅子上。她还是第一回体会到暗爽是什么心情,嘴角尽力向下撇也止不住本能上扬的动作。
她对着镜子一照,镜中女子眉眼平和,笑意藏不住般往脸周晕染。红晕沿着腮边一路往下走,直到将颈子也染上霞色。
残存的理智纠正了她的看法。
暗爽藏得住,像她这般藏不住的是明爽——
作者有话说:[狗头]两个同款恋爱小学鸡,谁比较害羞另一个就容易淡定了。小裴你说你好端端地挑衅她做什么呢,背靠着门的时候内心是不是已经把门捶烂一百遍。
有奖竞猜,在一起前天天越小姐长越小姐短,那么在一起后小裴会倾向于叫她什么呢?[捂脸偷看]
第85章
次日, 越雨第一时间便连上了系统和楚檐声的通讯。
越雨率先开口:不好意思,昨夜信号不太好。
楚檐声最初没觉得不对,看着这句文字, 回味了一下, 才意识到问题:哪里有信号?
越雨:……昨夜不大方便。
系统:理解, 理解。
楚檐声:我还以为你兴奋到昏厥了。
越雨:那倒不至于高兴这么早。
系统:小越说的对,理智看待这件事更为重要,不过也不必一直想着,像现在这样挺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楚檐声:你怎么突然讲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系统:我一直是个高智慧型天菜系统。
楚檐声:没见过这么out的系统。
系统沉默片刻:你看的小说都是假的,现实点吧朋友。
楚檐声:说主题吧, 具体要怎么解决?
系统:我还不好说。
它一心虚,声音就弱了三分, 楚檐声:我给你几天时间做出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
系统:你以前当总裁时也很喜欢压榨员工吗?
楚檐声:以前他们都是一天就搞定。
系统:……压榨人也不是这样压榨的, 我要拉黑你。
越雨和楚檐声无论哪方先找,系统这几天都冒了出来,看来长月烛在或不在都不大影响。
越雨这么想着, 他们便get到了她的心里话。
系统:正好想和你们说一下这件事,长月烛被你们送人了, 我能出现的时间便压缩了,接下来还会休眠一段时间。我不在你们身边陪伴时, 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楚檐声极为冷淡:你没来之前我也一样会照顾自己。
越雨:你们休眠不能升级的吗?
她一本正经的提问让楚檐声忽然意识过来:是啊,息屏升级, 希望下次看见你会是进化版。
纯粹只是休眠的系统:我会和后端工作人员说一下的。
压根没有工作人员。
系统刚这么想,他的想法便转化出来了。
尴尬几秒后,系统找补:我突然觉得升级挺好的, 有些功能确实该进化了,不然要跟不上时代。
越雨好心安慰:没关系,我们所处的时代本就落后。
楚檐声:如果你穿去未来,那就
真的可以不干这行了。
还不如不安慰。
越雨想起昨日修葺一事,问楚檐声:你店里的地板和围栏都不打紧吧?
楚檐声:我要重新设计装修一遍。
越雨对他势必修成铜墙铁壁的决心表示鼓励:钱多用来造也可以,反正楚老板近日赚得盆满钵满,没了又继续赚。
楚檐声打着哈哈:我前一阵恰好寻到比较靠谱的木工,这回绝对坚实过硬。对了,我找他打造的一个吊椅对我来说有点小了,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就让人送去裴府。
越雨有点纠结。
楚檐声补充道:就是那种庭院摆的实木秋千,还有顶可以遮阳,就是尺寸小了点,估计刚好适合你。哎,个子长也是一种烦恼。
越雨:怎么你还有点嘚瑟?
楚檐声:当然嘚瑟,这木匠万里挑一,百分百还原了我的图纸,绝对不会土的,我的眼光你可以放心。
越雨:那就却之不恭了。
楚檐声:跟我还整这一套。
……
越雨出来时,裴郁逍已不在屋内,她问了下青遥。
越雨听后,神情淡了下来,“怎么伤还未好就往外跑?”
不说青遥,一直跟随越雨的绿迢都被她这句话惊得一呆。虽然府外的人不知内情,但除了旌霞院的下人,其他人总在传少将军与少夫人感情不睦,绿迢熟悉越雨的脾性,自是知道她对成婚对象无心,如今却顾着吃惊,忘了回话。
她们是什么时候漏了一段记忆?
记忆里,自从二人从滟鸣山回来后便格外奇怪,刚回来时还讲话,过后见面连招呼都打得极为冷淡,在大家面前都是与往常一般无二。
他们要一块出发悬烛馆时,二人也是一样不可置信,昨日从悬烛馆一同回来时寻常到让人看不出差别。
可越雨这句含着担忧的话,却证明了二人的关系有了进展。
青遥一笑:“公子说会在酉时前归家,陪少夫人用饭。”
越雨眉目微松,转开视线,淡淡地“哦”了一声。
绿迢从她这个轻扬的音调中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脸上露出与青遥一样的笑:“小姐可要用早饭?少将军出门前吩咐展离送了一盒杏仁斋,是你最喜欢的那家。”
她最喜欢的杏仁斋是在越府附近,在家时绿迢偶尔会命小厮出去买来给她吃。
青遥连忙将糕点取出来,“公子对少夫人真用心。”
越雨不置可否:“他动动嘴皮子的事,哪里算得上用心。”
虽然越雨说话和从前一样,看起来对裴郁逍有意见,但绿迢却从她的口吻中听出一丝嘴硬。
“可公子从未问过我小姐爱吃什么。”绿迢点到即止。
他从未问过,仅仅是在日常稀少的细节里察觉了这件事。其实越雨并不算喜欢吃杏仁酥,只是习惯了那家店的味道,不知为何,看见面前精致的糕点,她忽地越看越喜欢。
越雨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许是太久未吃,老板的手艺更好了点。
楚檐声办事简直是对应了我国速度,午后便差人送来秋千并安置好。秋千顶部装饰了紫藤花,花蕊垂至上半截木柱,氛围感拉满。除此之外,他还送了两张大字报,接近横幅的感觉。
越雨看清字眼的一刻,只觉两眼一黑——
第一张:郎君只要肯听话,新娘天天美如画。
第二张:敢折她的翅膀,必毁你整个天堂。
第三张:娘子放心上,事业蹭蹭上。
看字迹,是楚檐声亲笔提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幅双人画,画中一男一女携着手,看五官俨然是她与裴郁逍。不知是哪位画师所作,画风写实,她那股强作淡定的劲儿和裴郁逍那脸傲娇不情愿的模样都画得出神入化。
上方配字:欢喜冤家。
底下大字:霸道裴少狠狠宠,傲娇千金哪里逃。
看字迹,还是楚檐声,甚至精心排版勾勒得与土味海报如出一辙。
楚檐声差遣的还是一支专业团队,毫不羞怯地大声朗读上面的话,眼睛一动不动,仿佛能够倒背如流。
旌霞院内,一时间如同进了什么特殊组织。
槽点满满,越雨却不懂还从哪里开始吐槽。这个楚檐声有什么阴招全使在她身上,越雨一言难尽,让他们把这个大字海报和横幅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为首的人有点为难:“这是我们老板给您补的新婚礼。”
横幅内容再怎么看也不是当着她面说有用的呀。
再说,要是真让裴郁逍看见了,指不准场面会有多尴尬。
越雨苦口婆心了好一阵才成功退货,看他们把横幅拉走那一刻,心底涌起满满的救赎感。
秋千到的第一件事,越雨便试了下,可以容纳三个人左右,躺着稍微蜷一下腿就刚好。
像这个长度正好,若是再长些反倒不好看。
秋千椅上加了层软垫,再铺上薄毯,越雨躺了上去,闲适地晒着太阳看没看完的话本。
——
裴郁逍将近酉时回到府上。
前脚刚踏入门槛,便听见一声锣响,紧接着下人从两侧鱼贯而入,纷纷站齐。
裴郁逍一头雾水地看着院内整齐的阵型。
前面三排人一左一右拉开一幅长卷,第一行黑字闯入眼底。
他默了下。
第二行、第三行依次出现,而乌泱泱一群人的声音也洪亮地响起。
大门并未关上,偶尔有人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裴郁逍沉默地站在原地。
萧瓷意拍了拍手,其中两人摊开关键画卷。
看清画里的人,裴郁逍抬了下眉峰。
海报里的字也被人念了出来,终于等到他们表演完,裴郁逍扯了下嘴角:“娘你去哪整的这些?”
苏管家但笑不语。
下午萧瓷意恰好听见旌霞院的动静,等人一出来便急忙派人拦住了他们,将所有卷轴收入囊中。苏管家在前厅苦守良久,一听裴郁逍回来,便通知萧瓷意,大家伙效仿运送团队的做法,在裴郁逍面前重现一遍。
“听说是什么老板送阿雨的。”萧瓷意改口,“补给你们二人的新婚礼。”
滟鸣山回来后,萧瓷意心疼越雨受伤,担心照料不周,又给旌霞院添了人,方嬷嬷的女儿恰好在其中,又与竺儿交好。因此萧瓷意对旌霞院发生的事不说一清二楚,也算了解个大概。
一听“老板”,裴郁逍脑海便浮起一张脸。
裴郁逍视线淡淡掠过,“画留给我,其他都拿走。”
他绕开众人,自廊下往院内走,神色如常,耳廓却覆着薄红。
萧瓷意唇畔扬起抑制不住的笑。
方嬷嬷读懂了他们的面色,吩咐持着画卷的人:“送去旌霞院。”
裴郁逍回到时,旌霞院比往日要安静许多,院内有一方小池塘,池塘前小径直通花坛,花团锦簇,芳香悠远。杏树旁,一架秋千静立在草坪上。
长睫垂下的弧度蓦地凝住,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裴郁逍徐缓走过小径,来到秋千前。
青遥和绿迢正欲问好,裴郁逍抬手,屏退二人。
风拂过枝头,卷走稀疏的落叶。
接近傍晚,风裹着一丝微凉,掠过袖摆,直抵肌肤。
秋千上的身影蜷了下身子,那张毯子只盖到了她腰部,她手却拽着一角,垫在脸庞,颈子这么一缩,脸便更深地埋进薄毯当中。
一本小册子自她指间滑落,一道阴影笼在面前,她也毫不察觉,半边脸毫无防备地显露人前,压在毯上的腮侧软肉被挤得明显。
比之先前清减的模样,眼下多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可爱。
裴郁逍微微屈身,原本沉凝的眉眼软了三分。
他一手抄住膝弯,一手托在后背,轻松将人抱起。
他怀里的脑袋不安分地动了下,毯子从脸旁坠下,她秀眉蹙起,似对他的动作有些抗拒。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指腹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许是这个具有安抚意味的行为让她降低了防备,眉头一舒。
裴郁逍阔步走进屋中,将她放在床上,力道放轻,正托着她的后颈,缓慢地引她靠至枕上。
他身子弯着,胸前的脸动了下,不自觉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颈后的手指一顿。
“你回来了?”
嗓音上扬,裹着惺忪的鼻音,自下方传来。
软乎乎的。
他呼吸不由得一轻:“嗯。”
随后那双手从毯子里钻了出来,她身子一侧,环住他的脖子。
薄毯滑至她腰下,温软的气息柔柔地贴了上来。
越雨闭着眸,迷迷糊糊中闻到了熟悉的清香,认出是裴郁逍,沾上床后反而清醒了点。侧躺许久,身子微微发麻,她不想动弹 ,便不由自主地靠着他。
事已至此,不做点什么好像不太好。
正好手不酸了,她便抱了上去。
裴郁逍腿抵着床畔,呆滞了须臾,才抬起手,克制地圈住她的腰,指尖悬在衣料边缘,“怎么了?”
越雨嘟囔了一句,发出的气音模糊,听不清字眼。
语气跟不想起床的模样一样。
裴郁逍好笑道:“快吃晚饭了。”
越雨含混地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越雨半掀着眼皮,刚才借机舒展了下筋骨,发现他回抱之后,她模糊转醒,后知后觉有点尴尬。
她的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额角碎发往外撇,眉眼间萦着未散的倦意,为这张清丽的脸添了几分懵懂的稚气。
裴郁逍抬手将碎发捋直,“越小姐还真是别扭。”
越雨扯着毯边,疑惑地抬眼:“啊?”
他笑了下,尾音拖得长:“明明就是想抱我。”
越雨一把拉起薄毯遮住脸,“我只是想拉伸一下。”
裴郁逍屈膝跪在床前踏板上,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榻边,“那我有点累,可不可以向越小姐讨一个拥抱?”
闻言,越雨抬睫看去,他眼皮垂着,往日灿若寒星的眸子如今染了一丝倦怠,越雨抿了抿唇,抬起双手绕至他的肩颈。
“那就抱一下吧。”
越雨直起身,比他要高,几乎是环住他的一瞬,腰便被人揽住,肩上略沉,温热的呼吸漫过她的颈窝,他下颌贴在锁骨上,脸颊蹭了蹭,惹得颈侧微痒。
越雨不太习惯这般亲热的姿势,回忆他先前做过的动作,生涩地将掌心覆在发顶上,他的发质没有想象的硬,不扎手,只是发梢似乎携着一丝浅淡的风尘。
越雨抚了下他的头,发了一会呆。
感觉像撸猫撸狗一样。
越雨把玩着他发上的穗子,柳色的流苏自发冠垂下,藏在墨发中,不长不短,却格外引人注目。
她不由开口:“你今日去了哪里?”
“进了趟宫,商议政事。”
裴郁逍说话时,热气落在她颈上,烘着那处肌肤。
话题过于敏感,越雨没有细问,只是之前铁翎营距离不短,他早晚骑马出行,回来还神清气爽的,怎么进宫议事反而疲倦了。
越雨思索着开口:“事情很难办吗?”
裴郁逍眼神暗了暗,“有点,尚未得出结果。”
直面皇上,商议的定不是什么小事,还拿不定主意的,更是难上加难。
越雨安慰道:“尽力就好,反正再怎么样天也不会塌下来。”
裴郁逍蓦地失笑:“若是我因此忙起来呢?”
越雨不假思索地道:“忙点好啊,忙点充实。”
那股重量忽地离开,就连指尖的穗子都溜走。
“越小姐当真不心疼我。”
越雨对上了一双稍微暗淡的眸,她想了想下午看的话本,女主是怎么哄男主来着?
她看着看着睡着了,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当下只好无奈回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得特别正直理智。
裴郁逍的手松了点,虚虚搭在她腰间,“那我若是离开一阵呢?”
越雨仔细想了想。
裴郁逍十九岁,正是事业上升的大好时期,上回大阅,皇帝看起来对他赞赏有加,假以时日必定委以重任。作为确定关系的伴侣,要给予支持鼓励。
越雨认真地看向他:“我理解,你不用顾及家里。”
裴郁逍的脸色有点沉下来的意思,她又补充道:“母亲那边也会理解支持的。”
见她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裴郁逍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们才把话说开,你就愿意与我分开?”
越雨不以为然地回:“但是一直黏着不是很快就会腻味吗?”
世界不是只有爱情伟大,其他的事一样重要。
而且越雨的确认为要给足对方时间和空间,她不粘人,感觉也不会喜欢别人粘人。
触及她理智又倔强的目光,裴郁逍唇畔扬起一道弧,这抹笑却显得有点勉强。
“越小姐说得极对。”他起身,转头往外走,“先吃饭吧。”
饭桌上,裴郁逍一直沉默不语,也不主动提起话题,但是期间越雨问他什么,他都会正常对答,只是少了不正经的味道。恰恰是这样,让越雨觉得一阵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越雨想了半晌都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留了半扇门,打算等他沐浴出来便逮住人问。
她又仔细看了看话本的内容,学习得格外认真,裴郁逍出现在门口时,她过了一会才注意到。
蹲人还这般沉迷其他事,太不够敬业了。
越雨内心责怪自己,手却放下了书,快步走过去。
裴郁逍手拉着门,正想替她关上。
越雨一把按在他手腕上,目光盯着他,飞快落下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
裴郁逍动作一顿,“没有。”
越雨在心底组织措辞,便见他视线来到她手上,“越小姐不关门,是想透透气吗?”
越雨立即抬手,指了下窗口:“我开了点窗的。”
他眼底划过一丝失落:“还以为是因此不关。”
少了中间阻隔的门,空气的确流通了不少,但是他大门没关紧,一阵风猛地灌进来,越雨顿觉脖子微凉。
“那也不能一直吹,这个时节还有倒春寒呢。”
裴郁逍不置可否,转身去将门带上。
越雨看着他折返回来,往前踏出一步,越过了那扇门,“你可以和我说说吗?”
裴郁逍眉峰微挑,似是不解。
“为什么闹别扭?”
裴郁逍随口答道:“没有。”
越雨笃定道:“你有。”
“你不是说喜欢高冷的吗?”裴郁逍深深看了她一眼,“越小姐看不出来我在装高冷么?”
联系了一下下午的对话,越雨幡然醒悟,她过年时说过现在的人都不喜欢太过粘人的,反而喜欢高冷的,忽远忽近的才叫难耐。
她下午也才说过黏着会腻味,她不得不承认,裴郁逍这套真的让她有点难耐了。
越雨垂了下眼,“看不出,你根本就不高冷。”
裴郁逍俯了下身,“那顶多能占一个高字吧?”
越雨不答。
他话音意有所指:“比起越小姐,我可谈不上冷淡。”
越雨不满地看回去:“我哪里冷淡了?”
越雨觉得裴郁逍像失忆了一样,她今天还主动抱他,那可是进步明显啊!
“我仔细一想,倒也合理。越小姐既有心仪的秋千,还有爱好的话本,我离开了也一样可以过得自在。”
这是什么道理?
越雨反驳:“我可没有这样说。”
“越小姐说不是这个理,那便不是。”
听到这句话,越雨觉得她开始有点烦躁了。
裴郁逍忽地话锋急转:“毕竟郎君只要肯听话,新娘天天美如画。我自然要听你的。”
好熟悉的一句话。
越雨的燥意一熄,取而代之的是无力。
怎么还是被裴郁逍知道了?
越雨马上解释:“你听我说,其实这就是一种土味恶搞的形式,不用太在意。”
裴郁逍答非所问:“只要能看出来用心的事物,就有收藏的价值。”
不是,他怎么还要收藏啊?
越雨简直要无地自容,没有想到会败给抽象。
“就如那架秋千一样,越小姐不是很喜爱吗?”
越雨决定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秋千可以,但那几幅图我一点也不喜欢。”
“那我送你的东西呢?你全都喜欢吗?”
越雨倏地一怔。
楚檐声总是搞抽象,除了这种让人觉得羞耻的,其他都挺好的,裴郁逍则是一直都送一些看起来太过正常的东西,但是却属于实用和美观的一类。
该说不说,他还是会挑礼物的。
只是他的话语像是在较劲,语气中还有一点压不下的酸意。
越雨眸色一动:“你是在吃醋吗?”
怎么还把
楚檐声当假想敌了?
兜了一大圈后,越雨心底涌起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像是真的觉得有趣,眉眼间流露着淡淡的笑意。
裴郁逍不自然地看向旁处。
“怪我没和你说清。”越雨咳了一声,“楚老板是补给你我的新婚贺礼,你看那架秋千,足够让我们两人一起坐呢。”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他还给你送了花,极衬秋千,越小姐这般喜欢花,恐怕欢喜至极吧?”
越雨脑海里浮现起去年的记忆,当时她不知送什么,问了萧瓷意后,决定折一束银杏送给他。当时她说自己喜欢花,所以才给他送的花。
越雨默了默才启唇:“裴郁逍,我不喜欢花。”
裴郁逍鸦睫轻颤,不确定地望向了她。
“第一次送你花时,是我唬你的。选择送你银杏花,是因为我认为你喜欢。”越雨话音说得很清晰,“楚檐声会让人用花装饰,许是因为他的花多到卖不完。每个人送我的礼物都是独特的,我很珍惜,但是我也做不到一视同仁,你送我的我会偏爱许多。”
“咔嗒”一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另外半扇门干脆利落地划过,贴合在一起。
少年的身子压了上来。
越雨慌乱无措地睁大了瞳孔,脚步下意识往后撤,却被门堵住。一只手护在她脑后,直到肩背严丝合缝地抵着门。
裴郁逍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深邃灼热的眸光吸得人心口发麻,气息添了几分暗哑和灼热。
越雨有所预感,却又敏锐地觉察与上回不同,他此时的眼神蕴含着掠夺性,一寸寸地暗下去。
“能不能别……”
想起昨日的情形,越雨羞赧不已,连字音都连不成串。
他视线克制地上移,与她相对:“别什么?”
双目对视,反而像是一个灼热的吻落在了敏感的眼睛上。
越雨睫羽眨得极快:“亲的不好。”
亲、的、不、好。
她掀开眼睫的一瞬,狭长的凤目微眯,眸光骤然暗下来。
越雨还想补充话语,唇瓣刚动,稀碎的话音便被揉碎在唇齿间。
下唇先是被人含住,吮咬间带着点急迫,厮磨的力道渐渐加重。
越雨失力地往后跌,他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困于门与他中间,全方位包裹,不容人抗拒。
初初试探过后,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入唇缝,勾缠住她的,吻得又急又深。
一股清郁伴随着滚烫的气息寻隙浸入,陡然闯进的陌生气息比先前要浓厚。越雨呼吸微滞,指尖不断发颤,只能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被动地承迎这个吻。
心跳声早已失序,交织在一块,分不清是谁的。
越雨的脊背抵在门前,头不住地往后仰,身后忽地传来一记脆响。
越雨心尖一颤,猛地撑开了眼,手推了下裴郁逍,没推动。
门轴断裂后,又响起一道“噼啪”的闷响。
双唇还交缠着,越雨认命地重新闭上眼。
天旋地转间,她与裴郁逍调了个身位,颈后的手将她按住,动弹不得。失重感结束,反应过来后,她已经趴在裴郁逍身上,眉心还撞了下他的下颌。
裴郁逍闷哼一声,她腰后那只手垂了下来。
“公子,少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屋外传来青遥焦急的声音。
裴郁逍扬声回道:“无碍。”
气息紊乱不已。
越雨手撑在他两侧,缓慢抬起头,腿止不住地发软,一条腿不知何时搭在他的两膝之间。越雨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受伤的大腿。
越雨焦灼地问:“你没事吧?”
这扇门突然就塌了下来,裴郁逍那会却镇定至极,还衔着她的唇不放。
越雨一抬眼就撞上他红润潋滟的唇,唇角泛着一丝水光。他整个人躺在门板上,眼睛似乎进了点木灰,此时闭着眸,眼角渗出一丝泪光,隐隐泛红,唇角还有一道不经意被越雨咬了一下的痕迹,赫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越雨的眼睛一下子不知道往哪放。
鸦羽般的睫翼颤了颤,眼皮往上一撩,裴郁逍仰了下颈,摇头:“没事。”
温热的吐息扫过唇角,激得越雨唇舌都在发麻。
他揉了下眼,目光逐渐清亮:“你呢?”
越雨也摇头:“我没事。”
刚才他拿自己当肉垫,一直护着她,越雨一点也没磕着。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裴郁逍唇角悬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越小姐满意了吗?”
“满意什么?”越雨眼底透着迷惑。
“这回亲的还行么?”他无视逐渐发热的脸庞,一字一顿,某个字音还说得极重。
他吻上来前一刻,越雨还想解释来着。
这四个字纯粹是字面意思,她说得正经,那个时候话没说完,不好亲吻,早知道她具体点,说亲嘴这件事不好。
她这句“亲的不好”过于口语化,直接听也像是吐槽,难怪他非要缠着她,原来是想证明自己。
不过越雨转头一想,她说的也没错,他本来就是只会贴贴嘴皮,青涩就不说了,还爱主导。
重要的是主导。
越雨想起对他的第一印象,刻板印象+10086。
越雨沉思的时间很短,但放在裴郁逍眼里,却像变相地思考要如何回答。
越雨恍然抬眸,正欲回答,面前的人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将她往怀里带。
唇停在咫尺距离,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再度覆上去,触上软意的一刻,轻松撬开齿关。
越雨肺腑间的呼吸尽数被掠夺,待她气息分外不稳时,颈后那只手才松了点,薄唇识趣地撤开,只余急促的气息流动在彼此相隔的间隙里。
越雨喉间闷出一声轻哼,尾音染了一丝颤意,他低喘着,没一会又按着她向下,这回力度不轻不重,随后转为轻勾慢引,柔缓又温存。
熟练得仿佛刚才那个略带生涩迫切的不是同一个人。
半晌,裴郁逍终于松开她。
越雨两眼迷蒙,眼底浸染着一缕柔雾碎光,刚屈起膝盖,又软绵绵地跌回去。
撞见她眼尾的湿意,裴郁逍呼吸一沉:“越小姐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满意了。”
越雨舌根泛麻,顾着呼吸。
她那是不回答吗?他也得给时间她回答啊。
越雨抿着唇,一脸无辜。
她不知道她这个动作反而让裴郁逍注意到她红肿的唇,此时正微微张合,汲取呼吸。再往上,睫羽如蝶翼颤后轻垂,眼波留有几分未褪的茫然和沉浸。
漆眸里燃起一簇隐晦的火星,他蓦地直起身,面对越雨,长指拭过她唇角,声线哑得不行:“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
越雨一懵。
上次接吻时也说了不讨厌这样对她这类话,是要走流程吗?
喜欢什么?
越雨心念着,他的后半句话音便在下一刻响起。
“越小姐失控的模样。”
失、控。
好熟悉的字眼,在哪里出现过?
越雨:“……”
“我也喜欢。”越雨效仿他的口吻,冷静地顿了下,“吻你的感觉。”
裴郁逍指节一滞,“越小姐当真不遑多让。”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的动作总算结束。越雨这才低头一看,除了他腰间的衣料和袖口被她拽过以外,衣衫整齐得有种斯文败类的味道。
“言归正传,下次不许在说正事的时候吻我。”越雨眉心一紧。
“怎么算正事?”
“你的心情不算正事吗?”
越雨话一出,两人一并愣住。
越雨愣住是因为这句话显得她不务正业,而裴郁逍别过脸,唇角却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像是在暗爽。
“那我眼下回你如何?”
越雨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裴郁逍望着她,脸上的红晕一点没消,“其实我不会立刻离开,我只是想要你直白地说喜欢我,不愿与我分离。”
原来是她没听出他的隐喻。
“那你也不能绕圈子,说得太委婉,我听不出来。”
裴郁逍打
了几次直球,都快让越雨忘了他是个别扭的人。
裴郁逍很快应了一声:“好。”
要真的说出口还有几分羞涩,越雨几乎不敢直视他。
裴郁逍看出她的为难,好心情开口:“越小姐说不出口便算了,我已经听见了。”
越雨眉心一松:“什么时候听见的?”
“在你没发现的时候。”
他又藏着掖着,越雨瞪了他一眼。
裴郁逍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在她坚持的目光下,还是低低说出口:“在你情难自禁之时。”
越雨又蒙住了。
两人吻得情不自禁的时候,只有喘气声、低哼,还有濡湿的轻响。
越雨的脸腾地烧红,飞快起身,踩着木板,退了两步,“你知道就好,不许说了。”
“快收拾残局。”
残局……?
越雨闭了下眼,发言太快也不好。
裴郁逍扶起门板,捡起一块从凹槽掉下来的东西,动作迅速,越雨尚未看清,他便站了起来。
“你坐着就好,我来收拾残局。”
他刻意咬重了“残局”二字。
“你这个门也不够结实。”
“见谅了,手艺不好。”
“可以找楚檐声推荐一下木工。”
裴郁逍听罢,从门后偏了下头,目光阴郁:“你还想再要一扇门?”
越雨站在一旁,珠帘晃过她的侧脸,眉眼柔软:“逗你的。”
裴郁逍搬运完后,又沐浴了一遍,毕竟蹭上了灰尘木屑,像他这么爱干净的人,再洗一次也是无可厚非的。
越雨继续看了会话本,或许是心里像被棉絮填满一样,软得一塌糊涂,又或许是今夜废了点力气,她沾上床便泛起困,很快便在摇晃的烛光中睡着,闭眼前一刻还没瞧见那人出来。
裴郁逍出来时,行至榻前,将她手上的话本抽出,替她掖好被角。正要离开,目光恰好落在越雨刚才看过的一页,眼中的无聊缓慢化为有趣——
作者有话说: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此男费尽心机终于把门创倒了。他终于站起来了,相信不假时日就要崛起。[点赞]
第86章
暮春时, 钦天监择定吉日,册封诏书一下,楚檐声的皇子身份便迎来了转变。
本该弱冠之年便受封, 可楚檐声生母位分低, 又无功绩, 一拖再拖,据说还是太子提及,才让皇帝想起这件事。
皇帝对楚檐声的宠爱平平,难免让人唏嘘,但整体而言这一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册封礼毕,他便回了王府,往常都是住在宫里, 总算能够出去,对楚檐声来说可是距离自由走近了九十九步。
流水宴上诸多来宾, 府中笙歌鼎沸, 院中早戏台已搭好,竟是将有名的弦音班也请了过来。
越雨去悬烛馆几回都没有碰上过弦音班,这还是头一回看见。
越雨和虞酌等人齐齐坐了一排, 百无聊赖地在戏台前欣赏。这是楚檐声装修王府时特地修缮的一个台子,该说不说他当真会享受, 把纨绔的人设和印象坐实坐深。
宴席没有典礼庄严隆重,容纳楚檐声的亲朋好友入场。当朝几位王爷赏脸前来道贺, 就连那位深入简出的太子也到了府上。
楚檐声忙着招待兄弟和朝臣,无暇顾及玩乐, 偶尔睨见他们几个悠闲的姿态,眼神还有几分幽怨。
他们当然是视若无睹。
程新序看了眼四周,“怎么不见裴郁逍?”
越雨问:“你找他有事?”
程新序答:“随便问问, 就是觉得他理应会来。”
周围不止他们几人看演出,越雨思考了下,换了措辞:“殿下说他进宫议事,不知何时会出来。”
程新序又问:“你竟在意起他的行程了?”
越雨实话实说:“是殿下告诉我的。”
本来她也没问,楚檐声一看见她就想起裴郁逍的事,这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不过前不久才进宫商讨政事,今日又是,未免频繁了点。
听楚檐声说,除了他,还有几位都是军机大臣,肃王也留在了宫内,晚些才会过来。
王府大门锣鼓喧天,府内宾客三两结伴,或是寒暄,或是高谈阔论,声浪一阵接一阵,闹哄哄热腾腾的,好不愉快。
天气清爽宜人,万里晴空,但云层压得低,隐隐有种风雨来前的宁静祥和。
越雨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台上,那本话本火遍大江南北,今日弦音班要演绎的便是话本里的故事。
虞酌扯了扯越雨的袖子:“阿雨快看,鹤堂出场了!”
越雨望向了台侧,一人自台后出。霎时间,台下的目光默契地凝到了那抹身影上。
鹤堂饰演的是话本里的负心汉,如今情节恰好是女主遇险,被男主相救,而他迟迟赶来,撞见二人亲昵的举止,正要恼怒上前质问,还顺手解决了几个歹徒。
他长手长脚,动作利落,据说是从小习武,武打戏赞誉颇多。加上这副端方的君子长相,比起绿茶男主,要显得硬朗些。
此时,台上正好演到对峙桥段,鹤堂饰演的男二开口问:“为何不等我?他又是谁?”
女主:“我的救命恩人。”
男主:“年姑娘,他是谁?”
女主:“亲戚的友人,不熟。”
男二没被这句话打败,神色隐忍:“嫣嫣,过来好么?”
女主清醒得很:“上回已经说得明白,如今我与你无话可说。”
男二:“我说过那只是应付长辈族人,别当真。”
“往常鹤堂都是演主角,今日怎会选个……”虞酌拿捏不好词。
而越雨却在这句台词出来后明白了为何鹤堂选择演这个男二,在这种戏份上,鹤堂身上的高级渣男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随口回虞酌的话:“这也是一种挑战。”
周漱禾坐在另一边,看得不太理解:“鹤堂长得过于英俊,反而让人忽略掉男主了。”
话本里绿茶男主外表是个阳光正向的公子,后期却展现出阴湿黑暗的本性,虽然如今男主显得平平无奇,但越雨很期待。
“若是与这般美男有过一段,倒也不错。”虞酌的危险发言让旁边两位男子脸上露出黑线。
越雨评价:“话糙理不糙。”
周漱禾不知她们竟如此大胆,略微惊讶过后,发表看法:“可我怎么觉着姐姐家里那位更俊美些?”
越雨浅浅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们是不同类型,只能说是各有千秋。”
越雨没拿他们来比较,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
三人一人一句话,台上的表演到了关键时刻,男主拉着女主的袖子:“我伤口疼,不知年姑娘可否扶一下我?”
语气和神态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味道,越雨晃了下神。
男主嗓音悦耳,神情乞怜,别说女主,台下的女眷看了心都要软上几分。
虞酌见越雨看得颇为认真,忽地笑道:“难怪评不出高低 ,你若说的是男主,阿雨不就有兴致了?”
周漱禾掩唇一笑。
越雨恍惚意识过来被打趣了,正欲出声反驳,身后便响起一道阴沉的嗓音:“越小姐看起来的确很沉浸。”
不是那种天生自然、略带寒意的冷沉,而是被人刻意压低,字句咬得缓而紧,像裹了砂砾一般。
还有些许耳熟。
“怎么?他那样的更讨人喜欢?”鲜少起伏的尾音骤然拖长,还有几分上扬。
越雨迟滞地偏了下头,撞上一双幽深的眸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少年挪了下座椅,他长臂一舒,闲适地搭在她的椅背上,脸逼近了一寸,距离骤减。
越雨虽然反应慢,但优点是第一时间永远不会轻易慌乱。
“你瞧周围哪个姑娘不喜欢?”
越雨的左右两侧,周漱禾佯装看别处,虞酌悄然移开了点座位,而其他宾客都在关注台上的雄竞。
裴郁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不经意碰了下她的右臂,意味不明地回:“我瞧着就你最欢喜。”
越雨淡定道:“我是在给殿下捧场。”
这出戏并非传统的一类,所以显得格格不入,也因风格迥异而出现在大众眼前。越雨越想越觉得是楚檐声喜欢的类型,所以特地请了弦音班来演这么一出。
她这么说有据可依,裴郁逍也不知是什么构造,几乎第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深意。
裴郁逍身上的官服未换,鲜艳的朱色耀眼至极,他原先阴恻恻的眼神一改,又恢复了青春靓丽的少年郎模样,“那我也来捧场。”
越雨心道男人变脸真快,面上却笑了下:“行。”
椅背上的手顺势一掰,将她转了过去,“这出还是越小姐常看的话本所改,好不容易遇上弦音班,可别错过了。”
越雨深以为意,扭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看,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响,是他将椅子挪回了原地。
周漱禾附在越雨耳边,音量压低:“姐姐,你对少将军平日这般冷淡么?”
越雨和寻常没有不同,甚至她的态度已经转变得比较柔和了,虞酌刚好凑过来,没有错过周漱禾这句话,“她已经在努力不冷落了。”
见周漱禾依旧困惑,虞酌补充:“没见她方才还对裴郁逍笑,很稀罕。”
越雨觉得虞酌对她也有误解,难道以前她看见裴郁逍都是面无表情的吗?
算了,以前是以前。
越雨不在意,继续看表演。
晚宴开始时,每桌都上了一个锅,有人未见过这般场面,眼底都是好奇。周漱禾也奇怪道:“怎么上的都是生菜?”
越雨解释道:“待会放下锅里涮涮就好了,我们先去调料吧。”
旁边正好是自助小料台,今日来的人非富即贵,大多都是下人帮忙准备小料,想来稍后火锅宴也是下人涮好端上碗。
越雨看了眼,没说什么。
楚檐声安排的宴席,自然是按着他的心意来,大家对这个做法虽有疑惑,却也未敢指点。他安排得近人情,不讲究习俗强制分席,若是相识,可自行在院中拼桌,其余人便依旧入座男女席。
于是一道看戏的几人便默契地坐在一桌。本来裴郁逍也该一起,只是他被某位王爷叫去了,无奈只好与王爷等人同席。
稍后还上了牛排、蔬菜沙拉等,连小吃都有炸鸡、钵钵鸡,越雨愣了又愣。火锅是她提议的,因为方便,而且越雨也确实许久未吃,只是后边这些菜就连悬烛馆也未必见过。
知道她好奇,楚檐声一来到他们这桌,便解释清楚:“我……本王近日总算研究出来这几道美食的制作方法,你们替我尝尝口感如何,还是否需要增进。”
先前在宫中总要跑御膳房才能拿到食材,如今自己开府,请厨子方便多了,食材还是每日新鲜特供。
听他说着,越雨总算想起正事,给程新序和李泊渚一人一个眼神,二人从桌下掏了下,飞快站起身。
楚檐声蓦地升起一抹不详的预感,脚刚抬起,就见二人一左一右拉开一条横卷,一人接一句:“兄弟有难我不帮,兄弟辉煌必沾光。”
一句话的时间感觉过得尤为漫长,楚檐声松了口气,又见第二张横幅从后面出现:“花花世界迷人眼,今天檐哥最耀眼。”
程新序喊得起劲,李泊渚满脸通红。楚檐声怨怼地看向越雨:“哥们和你心连心,你和哥们玩脑筋?”
越雨得意地挑了下眉:“怎会?王爷不是最喜欢这些了吗?”
贺礼早在入府时赠送了,只是如今才得空展示横幅给楚檐声看,这纸是越雨弄来的,字是李泊渚所提,程新序附和道:“是啊,逸王殿下,这可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楚檐声咬牙切齿道:“我真是谢谢你们,你们吃好喝好。”
他随意对付两句,挥手让人收起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入里席,太子温和的嗓音便传来:“九弟怎的一脸愠色?”
楚檐声一抬眼便看见了裴郁逍,眼中的幽怨更重了点,“见了几位朋友,稍微闹腾了会。”
太子并未细问,倒是瑞王开腔了:“我似乎听见了少将军夫人的声音,貌似还有个商女和闲散子弟,看来九弟还是习惯与这些人交好。”
越雨一行人一直坐在一块,认识的不必猜都知那桌都有谁,他的言下之意不外乎说他与臣妻勾搭,同卑贱商户来往,交友又是些不求上进的官家子弟。
其他倒不说了,只是眼下裴郁逍也在,这话出来,无非是想让二人都难堪。
楚檐声笑里藏针:“四哥听力一绝,隔了数十桌都能听清。”
上回悬烛馆杀手组织调查瑞王找不到蛛丝马迹,线索疑似指向西邶人,可惜没有直接证据堵住瑞王。
裴郁逍也笑:“臣与王爷相识甚久,臣的夫人与王爷亦是,彼此莫逆之交,无需赘言。”
瑞王一时吃瘪,冷哼一声。
楚檐声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太子身侧的晋王放下茶杯,“说到裴少将军,今日父皇宣尔等觐见,想必是要重用你。”
不止今日,往日进宫次数也比往年频繁,在座众人皆知。
裴郁逍冷静回道:“前番演武大阅上铁翎营积弊尽显,实乃三军共有之患,亟待整饬。陛下宣臣等是共商军机要务,择定整改营伍之策。”
晋王不置可否。
楚檐声大咧咧开口:“可不是吗,五哥就是个工作迷,出宫便到衙署忙去了,连吃宴席的时间都没有。”
晋王摇了下头:“真羡慕九弟,每日只思考这些事。受封开府后,要成熟些才是。”
太子抿了一口茶,笑道:“我倒觉得九弟如此正好。”
“本王听说边境商队互市不大顺畅,西邶人又在城内制造是非,该不会——”晋王顿了下,“是西境不安分了吧?”
席内安静了一瞬,兵部侍郎出声缓和气氛:“晋王殿下言重了。往来互市起摩擦乃寻常,华棠公主和使臣又在临朔,怎会有不安分一说?”
另一个大人也道:“西邶缺茶盐等物,尚且需要我朝供销,若是断了商路,可就断了民生命路。”
太子静静看着一来一回的交谈,等他话音落下,轻描淡写地开口:“二位大人会错意了。晋王是在说商路匪患横行,不利于二国商队通行一事。”
兵部侍郎笑道:“此事夏大将军早已谋划,戍边将士分批值关巡逻,力保遇匪现身即刻围剿。”
晋王转移话题:“这华棠公主在临朔也有一阵时日了,可父皇仍旧未确定是否联姻,当真是烦事一桩。”
瑞王戏谑道:“老七,你也想娶公主?不怕晋王妃那只母老虎把你吞了?”
晋王耳朵一红:“王妃温婉贤淑,四哥可莫要这般说。”
“她又不在,你怕什么?”为瑞王倒酒的是个男子,瑞王瞥了一眼,似觉无趣,酒都懒得喝了,“如今这花最有可能落在九弟家中。”
楚檐声故意让府上所有小厮在内伺候,冷不防被他提到,楚檐声摆了下手:“四哥别打趣我了,我可受不起。”
瑞王吃了口酒,没滋没味的,抬眸看见他与小厮侧耳说了句话,面色吃惊:“九弟府上都是男人,莫不是……”
这些王爷敢说,臣子却不敢听,纷纷低头。
楚檐声无语:“我只能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太子似是看不下去,“九弟这儿的酒当真浓,四弟还没吃几杯就醉了。”
晋王紧随着出声:“言归正传,今日我们齐聚在此,是庆祝九弟开府的,莫再扯远了。”
众人谈笑间把话题引了回来,明面贺喜,却又各怀心思。
裴郁逍望着主位的太子和楚檐声,礼貌客套地跟着大家祝贺,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身侧同僚的谈话。心底却无趣至极,酒也未饮至半壶。
宴席丰富有趣,可座位不同,场景不同,眼前的画面还不及下午弦音班演的那出戏有趣。
不知外头是否还在演着,也不知台下还有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白天写材料,晚上码字,一天到晚在昏字[摊手]还好有家产在!哪家小夫妻过了暧昧期还像在暧昧期啊[哈哈大笑]明天一起睡觉好吗,好的[眼镜]
第87章
越雨已有一段时间没见虞酌他们, 那二人依旧能唠,李泊渚还是一如既往捧场,不知不觉中周漱禾也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周漱禾吃了口水果, 听完程新序说的小名来由后, 真诚开口:“冬天还挺衬姐姐的。”
越雨问:“是因为我平时臭着脸看起来很冷淡吗?”
她说话时一本正经, 眼神认真,却无端多了几分木讷。
周漱禾正思忖着怎么开口,程新序便直爽道:“我们冬天是皮相容易使人误解罢了,实则性子沉稳,善良幽默,百里挑一。”
虞酌震惊地看向他:“哟,先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
程新序嘚瑟扬眉:“本公子会的多着呢。”
李泊渚朝虞酌说道:“别惹他, 他会连夜背词。”
虞酌当即笑出声。
隔着火锅的热气,周漱禾在欢笑声中望向越雨, “叫姐姐有点生分, 我能否同他们一样喊姐姐小名?”
越雨点点头:“可以的。”
吃饱喝足,夜幕也落了下来,越雨陪同周漱禾去解手, 出来时,周漱禾衣裙上的油渍如何也去不掉, 便连忙找下人寻了附近的偏厅更衣,越雨守在屋外。
偏厅设了数间空房, 院中还放置着乐器,越雨刚看向院中的乐器, 对面屋舍的门便推开,一人从里走出。越雨细看一眼,认出了是今日那出戏的男主, 演员好像名叫明攸。
周漱禾换得很快,似是怕越雨等久,推门出来便开口:“好了,我们走吧。”
她循着越雨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明攸,“诶,那不是演小绿茶的吗?”
绿茶男还是越雨为了不用记人名而取的,他们几个也已经对这个说法表示认可。
周漱禾起初还不大感兴趣,后边看见男主开始疯疯的,引诱女主,占有欲暴发时,她便被吸引了目光。
关键是明攸长相与这个白切黑的个性实在太搭。
周漱禾拉着越雨的袖子,“我们过去问候一声吧?”
越雨还没想清楚她怎么就变成人家迷妹了,腿却已经跟着行动。
越雨、周漱禾几乎异口同声:“明公子好。”
明攸原本见到二位小姐,不过远远颔首一下便到院中收拾工具,不曾想二人径直朝他走来。秉持着礼貌的态度,他客气回了一声:“二位小姐好。”
周漱禾比越雨要大胆一点,直言快语:“今日才演了上半场,不知明日你们是否还来?”
“要看逸王殿下的意思。”明攸实话道,“宴席只开一日,若明日无需我们,便回悬烛馆。”
“回悬烛馆也好。”有周漱禾的打样,越雨也敢说话了,“我们有空会去看的。”
虞酌对弦音班尤为了解,开演前讲解时,周漱禾比越雨听得认真,起初周漱禾对这出戏没有意思,是因为前头除了女主和男二,其余人表现得一般。
明攸是今年才加入弦音班,往日并未在这么多贵人的场地演出过,多少有些紧张,只不过后头被其他人带着,渐入佳境。
前后反差出现反而突显出此人的功底,加上此人私下完全就是前期那种无害天然呆的模样,一双明眸格外有神,周漱禾一时移不开眼。
周漱禾眼神诚挚,给他鼓励:“我们都很喜欢你的演出。”
说着,还撇头看向越雨:“对吧,冬天?”
话落,明攸的眼神一滞,看向了正在点头的越雨。
越雨愣了下,忘记回话。
该说不说,他看过来时,眉峰微抬,眼波漾动,唇角欲翘未翘,神态清纯,却莫名有几分勾人。
越雨怀疑自己喝多了,产生了幻觉,否则她怎么会看着他,却总想起另一个人?明明两个长相相差颇大的人,怎么会形不似神似呢?
越雨呆滞了片刻,扬起嘴角回道:“是的,我很喜欢你的表演。”
明攸也怔了下,随即喜意染上眉梢,“感谢你们。”
寻常人都是冲着鹤堂而去,加上在场非官既贵,千金闺秀都矜持有礼,他今日倒是第一回遇上如此热情的姑娘。
他弯了下眼:“这位姑娘贵姓?”
周漱禾欢快道:“我姓周。”
明攸对她浅浅一笑:“周姑娘。”
他又转向了越雨:“冬天,是么?”
字从他唇齿间转了一圈才吐露,是异常柔和的腔调。
越雨眨了下眼,一时间没有纠正。
“我记住了。”明攸想到什么,从院内其中一个箱中取出两样物品,是两条样式相近的手链,分别递给二人,挂饰上还坠了一个“明”字。
越雨心觉好笑,弦音班周边吗?
可周漱禾却满脸欢喜:“小冬天,我们的手链是一样的。”
越雨决定不破坏她的兴致,任由她高高兴兴地为自己戴上。
越雨想起虞酌,复又抬眼:“能否再送我一条?”
明攸没有问用意,顺从地递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越雨不禁问周漱禾:“你是何时看上明攸的?”
用词有点不恰当,越雨临时改口:“怎么就觉得他好了?”
周漱禾脸微微泛红:“就是后面他霸道起来,让我觉得塑造得很棒。”
越雨听懂了,“你是对的。”
“那你呢?是什么时候觉得他不错的?”
越雨压下她最初的想法,回想了一遍细节,“我先入为主,一开始就觉得这个角色不错,占有欲是一个点,重要的是明攸演出了他那种正室身份妾室的做派,尤其擅长用脸和身材……”
“蛊惑人心”还没说出口,周漱禾便急急打断:“我知道了!”
男主当时的确受伤了,还被女主扒了衣服,露出胸肌。后边才知道是他故意伤的。
越雨一提,周漱禾便反应过来了,毕竟未出阁,多少有点羞涩。越雨理解她的心情,便不讲下去了。
“诶你说是哪本话本来着?”
“和这出戏同名。”
话音落下,路边的树叶窸窣作响,一道清冷的嗓音裹在风里灌进耳廓:“我正好有,可以送给周姑娘。”
越雨和周漱禾纷纷回头。
少年斜倚着柱身,手中捻着一本话本,指尖一掷,散漫地转着书册。他正好站到廊下,长身玉立,冷白的月色下,五官愈发精致惹眼。
冷不丁瞥见熟悉的人影,越雨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不知他何时出现在后边,半点动静也没发出,倒像是站了许久的模样。
周漱禾晃了下越雨的袖子:“我还是觉得我下午说的话很对。”
越雨迟缓地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裴郁逍更好看。
见她们定在原地,他三步迈作两步,上前递出话本。
周漱禾下意识接过:“谢谢。”
裴郁逍颇有礼貌地对周漱禾说道:“转角处有值守的丫鬟,周姑娘往前走几步便是前厅,我有事要与越、冬、天详谈。”
他的话一出来,周漱禾便晓得了:“我先回去,不打扰二位。”
周漱禾按着裴郁逍的指示往前走,路过转角不一会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周漱禾酒意上脸,晕乎乎地走过去——
对方
转了下头,俊美的容颜上露出同样的呆滞。
丫鬟?
是指左淮荇?
左淮荇滴酒未沾,双目清明,拱手道:“周姑娘。”
周漱禾回礼:“见过小左大人。”
“你这是要回宴席?”
周漱禾闻言点头:“是。”
左淮荇看了眼,她身侧空无一人,“怎么不带丫鬟一起?”
周漱禾道:“原本是与越雨一块的,但是少将军过来寻她……”
左淮荇一听便明白过来,难怪裴郁逍让他站着,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讨论,感情是在这等着他呢,左淮荇理清缘由,没有理由再傻站在这里。
王府没多少丫鬟,左淮荇思忖道:“往前不远就是前厅,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再过去。”
此处位于前厅背面,需绕过路段才能到正门,二人尚未成婚,不便同行,也本不该过多接触。他的思量是对的,周漱禾没有反对,只是莞尔一笑:“如此便麻烦小左大人了。”
她抬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量身定制的尺度,精确得令人挑不出错处,可身板却莫名僵了一下,走过石子路时,绣花鞋踩至缝隙,不经意滞了一步,身形微歪,又继续熟若无睹地往前走。
规矩之外,倒有几分谨慎的可爱。
左淮荇微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
待人走后,越雨抬头看向裴郁逍:“什么事?”
裴郁逍没有立刻回,似是在酝酿用语。
越雨决定先问自己好奇的问题,否则稍后她可能就忘了,“你怎么会有话本?”
裴郁逍指了下前厅的方向:“从殿下那儿盗的。”
他微偏了下头,灯笼的柔光恰好自一侧眉眼淌过,可暖融的光晕却无法强加在那冷硬的线条上。
越雨直觉他现在的心情略差。
越雨声音放轻了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怎么都不出声。”
裴郁逍嗓音淡得像途经的风,“是越小姐聊得忘乎所以,注意不到旁的动静。”
越雨听不进这弯弯绕绕还带着怨气的话,直接问:“你怎么了?”
裴郁逍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腕间,手链圈着纤细的皓腕,字符坠到手背上,“我在想,方才应当上前才是。明攸演得实在生动,可惜我没有收到手链。”
他竟然这么早就在附近了?
越雨一惊,又很快被他的话吸引,裴郁逍下午看得还蛮认真的……
“你也觉得他不错吧?我这儿倒是还有一条链,不过我想着送给虞酌,手链样式适合女生,你若喜欢,我下次……”
话音未落,他单手穿过她的膝弯,紧箍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越雨一下离开地面,腿根挨着他的臂弯,只能无措地倚靠在他肩侧,环过他的脖颈,借力支撑。
越雨一下噤了声。
画面格外熟悉,如果当时游园会上她睁着眼,想必就能发觉他将自己举抱起来的模样。
越雨低眸瞥去,他眉目凌厉,脸色紧绷,越雨刚起的兴奋劲立马就蔫了下去。
好像说错话了。
“怎么不继续说?”裴郁逍抬起眼睑,“下回再问他要?”
越雨缓慢道:“也不是不行。”
他的手臂更紧了点,步子迈得又沉又快,“你就是这么想的?”
越雨抓着他的肩膀,张望了下,虽然众人聚集在前厅,但难保不会偶遇旁人,越雨忙不迭道:“你先放我下来,我再跟你说。”
裴郁逍充耳不闻,穿过回廊,推开一间半敞的客房。
朱红袍摆扫过门槛,靴底抵着门板,顺势往后一磕,门应声合上。
越雨不安分地动了下,磨得袖子一皱,裴郁逍终于把她放下,但越雨仍旧未踩到实地。
裙摆垂到圆凳上,越雨不动声色地抬了下膝,绕开凳面,足尖将将触及地面时,大掌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膝头上,将她的腿压回了桌沿,他抬脚勾住凳腿,踢到一步远的位置,随后往前半步,长腿抵住了她的双膝。
他双手撑在她腿边,将她困于圆桌一侧,“越冬天,你真的一直在挑衅我。”
越雨歪了下头:“我哪有挑衅你?”
面前的少年忽地垂下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层阴翳,眸光微晃,掠过一丝挫败,“今日他袒胸露背时,你是不是还觉得可惜,若是像长月厢小郎君那般就好了?”
裴郁逍有时就像越雨心里的蛔虫,总是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和周漱禾提到身材时,的确有一刻想起了长月厢秀腹肌的男妲己们。
此时越雨倒是有点领悟他为何这般,心底蓦地不敢招惹他这么快了。
“你不能主观臆断。”越雨短时间内想不到怎么解释,往后靠了点,想要远离这么紧张的氛围,直到膝弯够着桌沿,无法再退。
裴郁逍低低开口:“越冬天,你都露馅了。”
越雨倔强道:“我没有。”
裴郁逍也不强行与她辩驳,反而让她这句反驳的话显得苍白几分。
越雨为了找回主场,发出提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他不答反问:“我这么唤你,你会不适吗?”
“你还是唤越小姐吧。”
裴郁逍抬眸,目光如钩,攫住她的面色,“别人唤得,我就不配?”
越雨不赞同地开口:“叫小名太亲昵,越小姐不咸不淡,听着像调情。”
越雨指尖按着桌布,倏地被攥住腕,他带着她的手抬高,徐缓移动,一寸寸靠近。越雨看清去向,目光一滞,刚开口音调便乱了:“你做什么?”
“越小姐看不出来么——”裴郁逍指尖覆在她手背上,陡然往前一按,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住坚实的胸膛。
他嗓音略沉,声线却干净,如雨珠滚落耳畔时清透微凉,直抵心尖:“我在依言照做,与你调情。”
尾音落下,后调却由温转热,心底涌起的热意漫过玉颈。掌心下的搏动热切,仿佛要跳出掌心,越雨手也热得慌,丝毫不敢动,“你……”
裴郁逍引着她的手由上往下移了一寸,“他的身材不及我,越小姐想不想确认下?”
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眸格外吸人目光,越雨艰难移开视线,瞟了眼他身后,这间屋子没有点烛火,唯有窗口掀开了一道缝,三两盏灯笼光自外透入。偶有风声路过,为安静的室内增添一点喧闹。
半晌,越雨才说出完整的话:“这是别人府上,你疯了?”
他眼底的阴郁化开,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越雨愣了下神,预感不妙。
“我看过了,周围无人。”
他语调上扬,像是在炫耀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像之前那样亲热时总有人出现。
目光如有实质,在腕间留下滚烫的热度,越雨心中警铃大作,手臂使力要从他的桎梏中抽走,却被裴郁逍抓得更紧,上面的链子几乎要被捏碎,“是我入不了你的眼了吗?”
对着这张略带失神的面容,越雨心狠不下来,脑子一抽,开始胡言乱语:“你穿了两三件衣服,摸不出效果。”
越雨垂着眸,瞥见了他不知何时松了一颗扣子的衣襟,像是生怕他要当场褪衣,急忙补上一句:“在这种场合担惊受怕,也不好感受。”
闻言,他手心微松,越雨轻松挣开,并没有当即放下,反而轻轻晃了晃,似是缓解酸麻。链条在她腕间落下一道印痕,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红印,是被他抓狠了烙上的。
光线暗沉,可越雨却正对着窗棂,微弱的光晕下,她的面色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此刻从颧骨散开,在颈子上晕出鲜明的胭脂色。
越雨的长相并不明艳,反而有种脆弱的攻击感,更不用说如今含羞的姿态,如同花苞半裹住粉白的瓣。一双雾蒙蒙的眸怔怔望来,是另一种楚楚动人的美。
少年眸色一暗,长睫扇了扇,那抹炽热不消反增,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别的应当可以做吧?”
他稍稍俯身,屋内的空气一下稀薄了不少,越雨刚想说话,便先捂住了嘴,嘟囔着:“不……”
裴郁逍啄了下
她的手指。
“可……”
又一下。
“以。”
像是不耐烦,他抬手拉开了那只碍事的手。
先见之明顶不住临时发挥。
被堵上唇的一刻,越雨还在心底骂他,先是像打了炮仗一样,又开始莫名其妙发情索吻。
要是吃醋,他未免也吃得太频繁了点。她跟人家都没什么互动,不过口嗨了几句。
但是……
他这般模样,还真有点带感。
似是不满她的分神,裴郁逍伸出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事已至此她懒得再思考,顺其自然顺理成章。
刚才他吮咬得她上唇微疼,越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他动作一滞,越雨趁着空挡攥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反客为主地含住他的唇角,舌尖试探地舔了下。
只一瞬,她便明显地感受到裴郁逍的手僵了一下,也不动了。
她学东西快极了,回吻带着勾人的诱哄,像和风细雨,浅浅绵延,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唇瓣上先是掠过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是花香,而后她馨甜的气息才清清浅浅的渡来,引人迫切地想要汲取更多。
但裴郁逍的理智没有被焦灼吞噬,任由她一步步、一点点地侵占,仿佛要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计较和醋意都碾碎在这个吻里。
越雨渐渐察觉主导不是一个好活儿,譬如此时,她已经开始乏力,腿也发软,只剩攥着他衣襟的手还在顽强不松。
“啪”的一声,衣领上那枚扣崩落下来,在她指尖滑走,坠在地上发出一声碎响。越雨手上用力,推开他,偏头呼吸。
外边猝然传来一道声音:“冬天姑娘。”
怎么是明攸?
越雨蹙了下眉,在这个尴尬的阶段,不知该不该出去回应。
不行,容她缓缓再思考。
酒香拂过,薄唇又猛地覆了上来,越雨呜咽了一声,转瞬便被吞下。
随即一阵失重,裴郁逍双手环在她腿侧,将她提抱了起来。
越雨惊愕得眼睛都没闭,骂了他一句混蛋。他攻势掠夺,步子却稳得很,来到了窗台。
“抓稳了。”话落,他抽出一只手,勾住窗沿,轻轻一带,木窗缓缓阖起,力道轻得竟没发出一声动静。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他的喘息微重,在方寸空间内格外清晰。清醇的酒香混着呼吸洒在面上,又冷又热,又轻又重。
黑夜像在整张纸上晕满浓稠的墨,外边的脚步路过窗口,脚步声近在耳畔。越雨下意识屏息,又忍不住张口呼吸,又羞又恼,他方才撤开手的一瞬,越雨脱力下坠,腿根磨过玉带,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衫传来。她只能箍紧了他的颈,往上蹭了蹭。
身前那具身躯更僵了,手死死按住她的腿,再不让她动分毫。
他换了个方向,越雨的肩胛贴上一抹冰凉,后背倚着墙,被迫交换刚才被中断的吻。
这回克制了许多,但掠夺意味仍在。
越雨一点也看不见,不知道他是怎么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唇,但她快要被磨得疯了,从起初的觉得刺激逐渐到惧怕。
越雨呼吸一滞,生理性的害怕令她腿软得连他的腰都挂不住,手心捂出热汗,后颈汗毛竖起。
眼眶不禁湿润,连墙都似染了几分湿意。
一切动静顿时凝滞。
“奇怪,方才还听见谈话声。”
明攸的声音远去,越雨眼睛一睁不睁,甚至没意识过来裴郁逍是什么时候撤开的,只是无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整个人贴上去,埋在他颈间,熟悉的冷香和温热萦绕鼻端,她才敢舒一口气。
微耸着的肩膀仍是一阵一阵地轻颤不停,颤栗通过衣衫传来,裴郁逍的手蓦地收紧,一只手托住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脊背。
越雨呼吸得到缓冲,心跳却还是止不住地过速,黑暗中看不清少年的神色,她抿着唇,唇角撇了下去。
裴郁逍将她稳稳放到椅子上,低声开口:“对不起……”
说了一遍又一遍。
越雨揉了下眼角,泪在她指尖滑走。
裴郁逍俯身拭去那滴晶莹,又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他干脆蹲在她身前,握住那只放在膝头上的手,“别怕。”
听不见回应,他又站起身,正要往后走,衣摆便被人攥住。
她的指尖格外用力,小臂抖了一下,裴郁逍轻声道:“我去点烛。”
那只手这才迟疑地松开。
裴郁逍循着记忆的路走到烛台前,摸到火折子点燃烛火。
一支蜡烛正好将这小片区域照亮,但他嫌不够,将烛台上三支尽数点燃。
“没事了。”裴郁逍抬眸看去,越雨蜷着腿,腰线弓着,他快步走去,半跪在她身前,指腹小心翼翼地拭过那抹湿痕,“是我不好,忘了你怕黑。”
越雨摇了摇头:“我只是习惯了有灯。”
越雨不算完全怕黑,只是在不安全的环境下,会因此丧失安全感,但上回与他同榻而眠时,愧疚感大过开灯的念想,为了照顾他,她可以忽略自己的感受不计。
刚才也是,她明明忍不住颤栗,还要为难自己让裴郁逍好受。
裴郁逍唇线绷得直,神色内疚,叫人瞧着不是滋味,“好点了吗?”
越雨听罢点了下头,瞥见他自责的面色,喉头不禁有点哽咽:“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越雨垂了下眼睫,看不清情绪。不是说她不信任裴郁逍,只是这种刺激带着不确定因素,她没有完全抛弃理智陷入暧昧迷离当中,所以她失去了安全感,畏惧这种不受控制的发展。
裴郁逍不置可否:“愿意和我说说么?”
他从未问过她怕黑的理由,越雨斟酌了下,才温吞开口:“我自幼便怕黑,起初是家里无人,只有烛火能让我安心一点。每每从榻上醒来多数是夜晚,亦或者疼得睡不着时,我就会看着光亮发呆。”
月色被挡在窗外,与她作伴最多最长的唯有灯光烛火。
烛光将一高一矮的身影投到地面上,温热濡湿的痕迹仿佛残留指腹,连膝下地板的微凉冷硬都无法祛除,缠得他心口发紧。
再发声时,呼吸都放轻了不少:“那烛火也算充分燃烧了。”
越雨直直看进他眼里。
他添了几分正色:“驱走烦人的黑暗,还能舒缓你的心情,比我有用多了。”
后半句又陡然一转,透着不甘心。
越雨缓了点,语气释然:“自知之明果真是你的优点。”
裴郁逍抬了下首,修长的指握在她的腕上,摩挲着上面的印痕,“方才是我混蛋,我认了,要不你罚我?”
他衣襟上的扣子不知崩到哪儿去了,眼尾略红,唇角还留着一点胭脂,是从越雨那儿蹭到的,她今日特地画了全妆,饭后还补了下口脂,但眼下肯定没有了。
若是叫人瞧见他们的姿态,不知要挖多深的洞才能藏住两人。掩饰是最利于当下的办法,越雨没法怪他,毕竟她起初还觉得刺激。
越雨囫囵开口:“我已经没事,就不了吧……”
嘴上说着没事,可这样反而令人难以捉摸。
裴郁逍自顾自地开口:“三日不许亲你?这样你会不会好受点?”
越雨目露惊讶。
少顷,他眉宇微拧,“不行,本就有七日没有亲过……”
字字道满委屈。
越雨手背贴着额,无颜面对:“这算哪门子的罚?”
见她神态轻快起来,裴郁逍眉眼间的郁色稍褪,眸色认真:“那下回我若是再惹你不舒坦,不如你就给我一巴掌?”
瞥见那双暗藏着某种期待的目光,越雨狐疑道:“这也不是惩罚吧……”
他眉眼松动,慢条斯理地开口:“是奖赏。”
哪有人说着惩罚,一个劲说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着他这副模样,越雨觉得她从前的猜测真有点东西。
裴郁逍或许真的是个m。
恐怕越雨对他的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五十。
越雨冷笑:“裴郁逍你是懂安慰人的。”
裴郁逍眼尾漾开一圈笑意,
拖着不正经的腔调开口:“能让小冬天心情愉悦,是我的本事。”
越雨又开始不自在了,颐指气使地昂起下巴:“你以后不许这么叫我。”
他笑意一敛,口吻理直气壮:“为何?别人能叫的,我也要叫,别人叫不了的,我也能。”
这句话越雨反驳不了,本来嘴长在他身上,他怎么叫她确实阻止不了,只是听见他平静的语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她忽地憋出了一抹笑:“少将军的嘴明明是甜的,怎么说话酸溜溜的?”
裴郁逍唇间溢出一声叹息:“要说几遍才可以让越小姐体谅我呢?”
他眼底晦涩,收敛着情绪,克制到没有再触碰她,“从前我只能看着,但如今我不愿再遮掩。我不想见到你对旁人笑,也不想你对他们道出喜欢二字,越小姐只能这样对我。”
明明等了许久,才能让她承认心意,如今她对他人却能如此轻易说出喜欢。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非但要她体谅他此前有名无分只能跟在身后看她,被酸胀浸湿的心情,还要她体谅他此刻坦诚敞开的这颗卑劣又不安的心。
越雨掀开湿润的乌睫,目光安静地望着他:“对不起嘛,裴郁逍。”
她声音放软了点:“大家称好的那必定好,但我是因为他有时说话神色和你太像了,所以才多看两眼。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像把人家当成替身,但我也只能对不住他了。”
越雨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把自己觉得变态的心理袒露出来,本以为会收获裴郁逍嗤之以鼻的目光,谁料他却哑火了一瞬。
裴郁逍先是被她这番话说蒙了,反应过来又气笑了,“我人在你面前,你还一直看着别人,你自己想想对吗?”
越雨低声道:“……这不是你不会演戏吗?”
裴郁逍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攫住她,“那个话本我看完了,我也会演。”
越雨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眸底细碎的光缠住。
“这不是越小姐喜欢的霸道和占有吗?”他仰着头,眉峰微垂,目光纯净,又暗含着隐忍,眼神似在询问,“我做得不好吗?”
裴郁逍在某些时候总是格外耐心,比如比武时戏耍对方,慢腾腾地等着对方进攻最后佯装费力地赢下后轻松退场,又比如此刻,他像是正大光明地欣赏窥伺许久的鱼儿跃出水面,冒出了头。
只是即将上钩前,鱼儿摆动了下,水花扑闪,继而恢复平静。
细小的一声脆响后,裴郁逍的脸偏向了一侧。越雨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他顺着她掌心的方向侧过头,手指蹭了下颊侧,不怒反笑,眼底暗沉的悦意缓慢加深,眼尾染上一丝难以琢磨的餍足。
越雨没想清含义时,她的手先一步做出动作,她只是想让他别开脸,却像他扇了一巴掌。不过看不见他的眼睛,她稍微好受了点,可又在瞥见他暗自勾起的唇角时,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开口:“我不管,我再也不要和你玩这种了。”
太刺激了,她的心脏受不了。
裴郁逍沉吟了下,好似理解了她的话意,慢悠悠开口:“下次不会了。”
二人没有再待下去,离开前,裴郁逍还捡起了那只扣子,将烛火都熄灭,窗也恢复原貌。
本就是给客人休息的房舍,做到这些行为,反而像欲盖弥彰,但越雨心里却因此舒坦了点。
迈出门外,晚风拂来,一阵清爽。
月光下并肩而行的身影被月色映照在地面,袖角摆动的幅度都一致。
越雨手心松开,地面倒影中,手指蜷了下,两只袖摆挨得近,他的指尖却悬在她上方,相距甚远。
手臂擦过她的,衣料窸窣发出一丝声响。
走了两步,越雨忽然停下,面露迟疑。
裴郁逍转过去想问她怎么了,却见她一直垂着眸,盯着他的袖子,“可以牵一会手吗?”
他们亲过抱过,貌似还没正儿八经牵过手。当然,某次睡着时莫名其妙牵上的不算。
袖摆交叠,风溜过留下一片沁凉,他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背,再顺势勾住了她微凉的指尖,随后稳稳地扣入,十指交缠。
少年唇畔掠过一抹促狭,目光却诚挚:“只牵一会哪里够?”
越雨别开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唇角轻轻翘下。
那阵风似乎避开了交叠的手,失了凉意,掌心逐渐开始发烫。
绕过转角,几步之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结队而来。
未闻脚步声,便听见了吵吵嚷嚷的话音,越雨飞快抬眸,几乎是看见为首之人的第一眼,便抽出了手。
手上的温度逃走,变得空荡荡的,裴郁逍却似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将手掩在袖袍后。
虞酌看清二人,笑道:“原来是阿雨啊,还以为是撞见别人私情了。”
语气调侃,还略带可惜。
越雨忽然打了个激灵。
程新序盯着他们的目光尤为怪异:“话说回来,你俩干嘛鬼鬼祟祟的?”
李泊渚轻飘飘地掠过一眼,没有多余停留,却莫名令人脸上一热。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平静:“莫要多问。”
越雨目光转了一圈,也不知该放在谁身上,“你们怎么一堆人往这边走?”
虞酌解释:“殿下说这边有他准备的礼物,让我们带回去。”
程新序反应过来,神情不言而喻,“你俩也别躲着亲热了,赶紧一块去挑礼物。”
程新序说话总是直来直往,字眼大方吐露,无所顾忌。
周漱禾也跟着他们折返回来,此时站在一侧,不知想到什么,耳朵红得不行。
越雨瞥见他们秒懂的神情,脸上烫得更厉害,支支吾吾开口:“我没有,你们别瞎想。”
左淮荇跟在后边,步子刻意迈得重,像是突显存在感:“难怪半路丢下我。”
他看向裴郁逍,那眼神仿佛是在骂他见色忘友。
若是越雨偏一下头,便能发现她身边的少年也好不到哪去,正错开左淮荇探究的视线,望向探到墙头的枝条,神色尤其不自然,“啊,我没有说让你先回席上吗?”
看他这副姿态,左淮荇气得牙痒痒。
身后扬起一道更加高调的声音:“行了,你们就别欺负人家小夫妻了,他俩可是纯爱。”
楚檐声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越雨:“……”
即便是心里有鬼也要维持平和的假面,咬着牙开口:“逸王殿下送礼,那我可就不手软了。”
楚檐声背后泛凉:“你随意,你们也随意。”
众人一乐,将刚才的事撇之脑后。越雨和裴郁逍同时松了一口气,落后于他们两步,余光不经意瞥向对方时,又微妙地移开。
虞酌想起某个措辞,提问:“殿下,纯爱是什么?”
楚檐声难得被问倒了,仔细思考过后才答:“就是……眼神触碰会慌乱,牵个小手就羞涩,会想对方想到失魂落魄,就像这对笨蛋夫妻一样。”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意味深长地瞄了眼身后。
那二人像生怕被点名一样,一人沉着地直视前方,另一人垂着眸不知想些什么,但视线压根就拒绝和他交流。
虞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后陷入若有所思。
越雨暗自吐槽自己没出息,明明是走过形式的正牌夫妻,又啃过嘴巴子,不就是被撞见吗,有什么好躲的。她细想之下,心虚还是大过了大方坦荡。
毕竟他们前边确实亲热得有点过分了。
“殿下说得有理,我有一点想补充。”身旁传来少年干净的嗓音,沾着淡淡的微哑,话语意有所指,“再赧然也要想尽方法向对方示好。”
“轰”的一声,不知是他们的起哄声还是越雨的脑海炸开了一簇浪花,紧接着头皮发麻。余光里,少年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越雨心潮澎湃,却抑制着没有抬头去看他,她怕毫无征兆的视线交错反而会胶着着再难分开。
当着众人的面眼神拉丝可是不好的影响。
李泊渚言简意赅,两个字总结:“成了。”
虞酌知道越雨脸皮薄,将她拉走,但脸上挂着的打趣还是出卖了她。
周漱禾与左淮荇一呆一愣,搞不清现状。
裴郁逍一改先前忸怩的姿态,目光都清亮了不少,兴致大好地挑选着越雨会喜欢的物什。
越雨硬着头皮从阁楼里出来时,人还头昏脑涨的,阁楼里人太多了,容易缺氧。
她特地挑了楚檐声珍藏许久的食谱,其他人不解,楚檐声却苦着一张脸,越雨才不管他,更不信他拙劣的演技,他研究许久,早就记得滚瓜烂熟。
这种现代化菜谱最适合越雨无聊时练手。
回家洗漱过后已经很晚,越雨却迟迟没有上床,裹着毯子瘫在躺椅上,等浴室的方向出现动静,她才不慌不急地起身。
裴郁逍擦着发梢,将布巾搭在架子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她:“怎么不先歇息?”
这些天里外间都有一帘之隔,越雨还没有将珠帘放下,意味着她还不打算休息。
越雨抓着垂帘的珠子,眼神飘忽,须臾,才回望过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二人到这个地步,同床应是顺理成章的事,门也早就被扔出去了,但自那以后,裴郁逍却没有进一步要求,规规矩矩地睡在外间。除了今日,日常相处也没有像上回那样亲近,他半点不曾逾越,仿佛只是为了等待着她主动开口这一天。
那双清亮的眼眸闪烁了下,打量着她的眉眼,口吻迟疑:“可以么?”
越雨微低了下眉,语气故作轻快:“你可以么?”
他静默了一瞬,越雨勾着穗子,就要将珠帘挂下来,“不可以就算了,当我没说。”
最后一个字刚好落下,他的嗓音便急不可耐地追上:“我可以的很。”
越雨动作一顿。
他过来时没有拿上自己的枕被,好在里屋大床上还放置了一床被子,她麻溜上床,正想将那床叠得整齐的被子摊开,却听见后面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没有盖两床被子的习惯。”
越雨觉得身后的目光有点幽深,话意只有二人能听懂。想起上回她把他的被子扯过去,越雨忽地就下不去手了,不知还有什么活可做,干脆乖乖躺下。
她盖上被子,只露出一张脸,“你去把蜡烛灭了吧。”
他没有动,“为什么?”
他会这么问情有可原,越雨探出手,从床头柜取出一颗光亮的夜明珠,递给他,“有这个足够了。”
裴郁逍依言把蜡烛都灭了,将夜明珠置于柜台上。
越雨被子下的手紧紧揪着被角,心随着身侧微微塌陷的床而更加忐忑。
裴郁逍坦然地掖好被角,闭上眼。
越雨躺下的一刻,先前看无聊的书酝酿的睡意便荡然无存,过了好一会,仍是没睡着,她不由得翻了个身。
在她又忍不住翻过身来时,手臂不经意擦过裴郁逍的,她陡然拢起眉尖,面上懊恼。
“睡不着?”
裴郁逍的声音离得很近,却因为她将被子盖到鼻子下,传入耳廓有几分模糊。
“嗯。”越雨如实回答。
“我也是。”裴郁逍嗓音略低。
越雨把被子往下扯了点,露出口鼻,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舒展,侧过身子。
夜明珠泛着微光,不过分明亮,柔和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的睫毛很长,缓慢掀动。他倏地偏过头,乌睫振碎了眉骨上的光晕,散坠在眼底,越雨顿时撞进那双眸。
“我知道一个方式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要不要试试?”他的语气像试探。
“什么?”
越雨话一落,少年身上淡淡的冷香便漫了过来,长臂一捞,揽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指尖透过一层单衣覆在细腻的肌肤上,力道很轻,并未完全贴合。刚才留有距离,气味若有似无,不太具体,如今越雨却是严严实实被他的气息笼罩住。
她不讨厌裴郁逍的靠近,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有一个好习惯,在外边风尘仆仆回来总会沐浴,靠近半步便能闻到似有若无的淡香。他身上的冷香像冬天的味道,但肌肤却是滚烫的,拥抱时,冷暖交织,温度中和,适当得令人安心。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点熟悉的味道,越雨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是和她一样的澡豆。
越雨窝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个舒服的姿势,“你最近好忙,上次的事解决了吗?”
额间不知触及什么东西,那东西滑动间硌了一下越雨,随后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没有。”
越雨后知后觉发现那是喉结,忍不住挪动,圈着她那只手不满地拢了下,制止了她的后撤。
越雨无计可施,耳廓悄悄散热,“你有烦心事也可以和我说说,要是涉密就不必提了。”
她的保密意识很强。
上头传来闷闷的笑意,喉结微动,震了下。
越雨抵着他的胸膛,抬了下头,“笑什么?”
闻言,他的笑音稍敛:“或许西境会有一场动乱。”
越雨怔了下,却没有过多意外。
两国战争告一段落后,皇帝便重新起了个铁翎营,这本就是为了战时止戈、以战止战的预防手段。
越雨心平气和道:“战争难以止境,大多只是暂时告一段落,历史都是在伤痛中写就。心怀天下很有魅力,但我也希望少将军一如既往,着眼当下。未来谁也说不准,要是战乱重临,我最希望未来的你也能平安。”
顿了下,又补充:“就算没有相互陪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像你悉心照顾我那样。”
像是在回之前他问她的那句——若是二人分开怎么办?
裴郁逍圈住她的手臂陡然一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我发现我一直错了。”
越雨没转过弯来,不知他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滞涩,裹着妥协和无奈:“是我离不开越小姐才对。”
越雨根本不必按他的想法吐露难以启齿的话,毕竟他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
耳边是他略微乱了的心跳,越雨搭在他腰身的手攥着衣料,力度重了点。
她忽地觉得,若是那一日到来,兴许她也会不舍得他。
只是眼下……
越雨苦恼到憋红了脸:“你要不要先管管你的越小姐,她快呼吸不上了。”
裴郁逍的手臂一松,越雨连他的道歉都没听,立即转过了身。
这个睡姿不适合他们,实在太闷了。
然而那只手臂很快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覆在了她的腹上,下巴抵着她的发丝,呼吸沉沉地洒在颈窝,“相拥而眠还有别的方式,怎么能中止?”
越雨刚想说她没有这个意思,便被他用力往回拖,胸膛贴着她的肩背。
“越小姐才不会这般狠心,对吧?”
越雨不习惯这个动作,但还是闭上了眼,咬着字音开口:“对。”
裴郁逍弯了弯唇,将她搂得紧的点,唇瓣蹭了下她的发,轻轻落下一吻。
越雨呼吸渐匀,在这个黏糊糊的拥抱中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眼镜]肥章来了!本质是纯情小伙和想追求刺激的丫头。
小裴:她到底喜不喜欢这样啊啊啊啊啊我是不是漏了什么细节啊啊啊啊啊啊
小雨:他的表情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但是太超过了吧?!(尖叫)
小裴:下次不会了
下次我还来。[狗头]
第88章
初夏, 清晨的风还留有春的余韵,带着细微的凉润。众人来到溪畔时,正午日光大亮, 透过树叶, 在清浅溪面筛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众人分组工作, 一组负责支帐篷,另外将马车的天幕拉出来,搭成房车的模样,一组准备食材,生火炖汤。
瓜果被浸到了溪里,桌椅摆放在天幕下,一切准备妥当。
李泊渚视线从溪面回到对面的越雨身上, “阿雨应该无碍吧?”
越雨从他担忧的目光中领会话意,“都过去了, 不要紧的。”
几人神情这才一松。
楚檐声把袖子都挽起来, 认真地将调味倒进炉子里,只可惜柴火就是不大方便,否则就能端上桌子来炖火锅。
今日只有四季帮和楚檐声五个人, 他询问越雨:“裴郁逍不是也要来吗?又被喊去干活了?”
越雨点了下头。
裴郁逍前几日便说要陪她过来,只是今早临时去了铁翎营。他最近忙得连轴转, 晨出晚归,两头跑。往往越雨睡着了, 他才会回到家。一开始避免吵醒越雨,他便在外头睡, 次日,除了桌面留下的东西,屋子干净到像没有人回来过。
第三晚越雨没有早睡, 正好撞见他。已经两日碰不上面,裴郁逍愧疚地抱了下她,当晚便要爬上床和她一块睡。
最初他们同榻时,裴郁逍即便醒了,也会等到她起时才跟着起,睡前睡后都喜欢粘着她腻歪一会,越雨在苦恼中学会习惯。他忙起来后,越雨每每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就凉了。就连这点,她也开始习惯了。
所以裴郁逍今早说有事离开,她也没有意外,淡定地说着路上小心,楚檐声如今问起,她才察觉她面对裴郁逍时淡然无谓,是因为心口攒着空落落的感觉,让她做不出应有的表情。
见她神情蔫了下来,楚檐声安慰道:“最近满朝权臣都在忙,想必是为的同一件事。”
传闻西邶国主快不行了,已经拟好即位诏书,又有的传国主已逝,只是暂不公布,似是图谋着什么,最近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基本上都听说了。
越雨从溪水下捡起一壶果饮,溪水冰凉清透,指尖提壶,带起数粒水珠,“那也不是我能管的范畴。”
两国关系紧张,百姓议论纷纷,但在真正处理事情上,只有在位者才有话语权。何况临朔远离边境,生活在城内的人更是不识烦扰,照旧生活,更有甚者如他们一般清闲自在,外出游玩。
原本几人是定了在见溪坪露营赏景,可那边人太多了,迫不得已选了汀溪,此地较为偏僻,鲜少人参观赏乐,还大致保留着原始生态,这也就意味吃食等方面大多需要他们亲自动手。
“也许裴郁逍不日便要前往西邶。”楚檐声瞥见越雨失神,才惊觉他说漏了嘴,搁下料碗,语气轻松道:“不过这也还没定,眼下他将擢锋营练得这般好,说不准离京的一批人里没有他。”
程新序坐在最外围,一直在摆弄着竹筒,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由出声:“汀溪宛若琉璃,你们却说些煞风景的话,可不是忽略了美景的感受?”
楚檐声顺势问:“你这把水枪到底有没有按我的标准做?”
“当然,我可是每一步都完美复刻。”
跟程新序说话不那么费劲,于是楚檐声格外喜欢与他交谈,“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程新序眸光一变:“殿下要不要试试?”
楚檐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滋溜了一下,水流溅湿他的袖角,险些将柴火也灭了。
程新序提着竹筒水枪,气焰嚣张,“比起你的没差吧?”
楚檐声盖上盖子,“给我等着,待会我们就在不同队。”
“行啊。”程新序的眼神写着“谁怕谁”。
位置本来不算宽敞,程新序刚才滋水时,竹筒末端正好拍过虞酌的肩,她皱着眉看程新序:“你戳到我了,也给我等着。我可是百发百中的。”
“不就是碰了一下?”程新序嘴上埋怨,却将竹筒放了下来。
越雨收回心思,和他们闲聊起来:“程新序你再这样下去就要一个人一队了。”
越雨笑着,却令人有点发冷,楚檐声吐槽她:“你这叫恶魔低语。”
程新序盯着越雨,过了一会道:“就阿雨了,你我一组,合适。”
越雨转头看了看另外三人,他们开始各做各的事。
越雨无奈道:“拯救被孤立者,人人有责。”
李泊渚温声道:“那你来。”
越雨投向他的目光含着怨气,他抬起双手示弱。
越雨表情一下生动起来:“李泊渚这样的才叫恶魔低语。”
程新序笑到差点趴在桌上:“你别说,李泊渚还真是这样的人。”
虞酌凑近越雨,偷偷摸摸给她展示手腕,越雨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发现她戴了那串明字手链。
“阿雨你怎么没戴?”
越雨面对好友的疑问,不知该诚实回答还是怎么说,上次回去后,裴郁逍便将她的手链没收了,至今她都不知道手链去了哪里。
“上次收回家里不记得放哪,找不到了。”
“我还想着和你出来玩戴同样的呢。”虞酌瞥见她的耳环,两眼一亮,“你的耳坠好别致。”
他们早就发现了越雨今日戴了耳坠,却是现在才注意到一左一右完全不同,左边是蓝蝶短耳坠,右边是荷花雨滴玉坠,两侧颜色不一致,却又异常和谐。
越雨眉眼弯了起来,笑靥柔软,很低地回了一声:“他送的。”
其他人没听见,虞酌难得见她不好意思,忍不住打趣她:“他不是自责当初送了耳坠给你吗,怎么还送?”
听他说这家小摊原本要收摊了,他也是临时起意买的,拿捏不好她喜不喜欢,一下挑了好几样,簪子、项链、耳坠,都是他自行搭配的。
越雨满不在乎地道:“都穿耳了,也不能白穿。”
虞酌赞同:“所言甚是。”
越雨不在乎小摊还是名店,她在意的是难道真的有人天生浪漫吗,裴郁逍怎么想的到这么多浪漫的细节?他清晨离开前,桌面总会摆着一张字条和一样小礼物,有时是回家路上摘的一枝花,有时是商铺看见的小玩意,连花都不会重样。
平等地薅每一棵花树。
接连七日,今天是第八日,但好像出门时,桌上什么也没有。
越雨也不大在意,毕竟今早出门前已经和他说上了话。
竹筏大战开始时,每人都分配了一只竹筒水枪,分开两只竹筏,越雨和程新序理所当然一组,其余人便自成一组,李泊渚站在溪面上,负责在赛外协助两队。
两队先划出竹筏,待平稳后才开始攻击,楚檐声掩护,虞酌主攻,二人还专挑程新序,不一会,程新序的胸膛便湿了大片,而越雨和程新序简直堪称毫无秩序和默契,为了躲避猛攻,程新序非要摇竹筏离对方再近一点,期间自然是又受到了攻击。
虽然越雨射中了好几枪,但站在竹筏上,没有办法完全避开。第一个回合毫无悬念失败告终。
第二个回合换了人,李泊渚替虞酌。
两只竹筏随着水流缓慢前行,越过两侧堆积的石头,在中间的过道相撞。
这个运动量大,还极其考验平衡力,越雨和程新序不断注水入竹筒,再抬高射出去时,一个是水从竹尾开始泄出,另一个是从竹筒中裂开。还没发射,便漏了大半,即便是打到对面身上,也不过一两点水渍。
两人在紧急用水堵住缝口时,李泊渚已经不动声色地撞了下他们的竹筏。前头一偏,淡淡的晕眩感袭来,越雨和程新序一前一后,随着竹筏的偏移调了个方向。
此时,楚檐声和李泊渚的竹筏已经通过斜道,向下漂去。
距离拉开,越雨和程新序的水弹更加够不着,纷纷被袭击。
身上又湿又凉,可太阳正晒,丝毫不叫人难受。
越雨脸上的笑意明显,程新序与她完全相反,“阿雨你傻站着当靶子啊?你回后边划桨,我来攻击。”
楚檐声像听到了笑话:“你还不如让阿雨进攻,起码中多几个弹。”
程新序和她换了个位置,竹筒内积满水,蓄势待发,只是他堵住枪尾的姿势实在很狼狈。
程新序做的次品可真不行。
越雨很想笑,脑里回想了一堆难过的事才勉强没笑出声。
越雨激情满满地连中五弹,竹筏忽地一晃,像是底部抵住了石头 ,程新序用力划过去,筏板前头正正对着斜坡通道,水流一个助推,周围涟漪片片。
越雨失去重心,急急支着竹筒,没再乱动。
程新序脚滑了下,身子一歪,正好躲过那二人的攻击,他洋洋得意地开口:“尽在把握之中。”
话音刚落,竹筏一荡,水波四溅,筏板一侧被掀起,越雨先听见一声“扑通”脆响,下意识回过头来,身后空荡荡的。
筏板另一端失了重力,但好在她没有受到影响。
程新序从水面冒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脸侧,神情幽怨得像只水龟。
溪面上炸开了笑声。
但很快,越雨就笑不出声了。
程新序撑着竹筏要爬上去,就因为他这一撑,筏板又掀高了点,越雨笑到肚子疼,还没来得及阻止,眼前骤然一花,她丝滑地滑下竹筏。
溪水不深,只到人的大腿,越雨应该庆幸在预感到的时候,她已经认命地做好落水准备,以至于没有程新序那般猝不及防,也没有他那么狼狈。
她是直挺挺地滑下去的,虽不至于全身湿透,但衣裳头发大部分都被波及。这个情况,显然玩不了了。
程新序爬上了竹筏,同时收获越雨一道凶残的目光,程新序连爬带滚地道歉。越雨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黯然下场。
楚檐声笑得打颤,程新序没有好脸色,“虞酌来和我一组!”
虞酌神色勉强:“十日糕点。”
程新序爽快道:“成交。”
虞酌慢腾腾地走过去,嘴里念叨:“早知道说十五日。”
不远处的溪岸,马蹄声一顿。裴郁逍和江续昼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将方才的意外尽收眼底。
江续昼远远便大声喊道:“我来给你们计。”
楚檐声笑个不停:“你们来了?”
程新序大声道:“快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江续昼利落下马,察觉身侧早就一空,他快速将两匹马都拴好,不忘回应他们:“马上过来。”
裴郁逍快步走到溪边。
溪上碎金闪烁,少女步履略沉,一步一步走来时,衣物紧贴在侧,勾勒出纤细的身段。橘红裙摆微散,在水面漾开涟漪,一圈接一圈。
天光垂照,绿波粼粼,榴花欲盛。
她抬眸的一瞬,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笑意,眸光流转,和刚从水里站起来时一样,整个人被水浇得透亮清丽。
越雨刚要踩上砂石路,裴郁逍便开口叫住她:“等等。”
裴郁逍往一旁走去,回来时手上提着她的鞋袜。
溪水冲上砂砾,堪堪停在二人中间。
他蹲在越雨身前,一只手沉入水下。
越雨一个激灵,退了一步,“我自己可以,不要这样,太羞耻了。”
“别躲。”裴郁逍浑然不觉,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她的足踝,触及凉润的肌肤时,他指尖顿了下,才用布巾包裹住。
裙角的水珠顺延而下,沾湿少年的箭袖,他正要细细擦拭,越雨用手撑住了他的肩膀,一个飞快的后撤步,脚底磨过水面的砂石,又硌又疼,好在有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越雨扭头瞟了眼,身后水仗打得激烈,无人注意他们。饶是这般,越雨还是臊得慌。她连忙往旁边挪去,坐到了一颗石上,莫名不敢看裴郁逍,话音慌乱:“这样会弄湿你的,我自己来。”
裴郁逍没再坚持,提着她的鞋袜走过去。
避免踩上溪畔的砂砾脏了脚,越雨双腿在溪水下晃了晃,冲刷干净。她撩起湿漉漉的裙摆,用力拧了拧,水流顺着脚踝蜿蜒滴落。
裴郁逍把鞋袜放在方便她拿的位置,低头时,正好看见她鬓角一绺湿发垂于眉侧,叫人看不清面容,余下的披在一侧肩前。
她弯腰时,身段舒展,薄衫贴着脊背,腰肢柔婉,盈盈一握。裙裾堆在膝下,铺在石上,露出一片纤细白透的小腿,肤若琉璃。
风一吹,腿弧上晶莹的水光轻颤摇落,将坚石洇出一片湿痕。
风裹着林涧松石的凉意,拂过鼻端时,隐隐还携着一缕草木的清香。
少年眼底的清辉倏地一沉,身姿如松岿然不动,任由风将碎发扬起,日光晾晒袖角的湿意。
也许是旁边杵着个人让她生出几分尴尬,于是开始找话题:“你怎么有空过来?”
身侧的人沉吟了会,越雨抬眸望去,他睫羽眨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艰难又缓慢地上移,与她平静疑惑的目光隔空相撞时,略显仓皇,甚至忍不住偏头躲开她探寻的眼神。
他指尖蜷着,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沉了点:“今日忙完了。”
越雨“哦”了一声,又想到什么,接着问:“你……工作上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裴郁逍的目光闪过一丝晦涩,似压抑,又似局促,这回紧紧凝在她面上,“先去换身衣裳。”
没有得到回答,越雨垂了下眸,快速套上罗袜,“你还没回答我。”
“我……”裴郁逍刚一出声便又止住了话音。
越雨不禁朝他看去,瞳仁微微睁圆:“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裴郁逍脸上浮起一丝难堪,但他反应格外快,越雨看过去时,他便已经取出帕子,无措地擦拭着血渍,指节泛着白。
仰头的动作令越雨看不清他的正脸,只能瞥见略微潮红的耳根,还有硬挺的下颌,冷峭的侧脸崩得极紧,眼尾垂落,透出些许难言的沉郁。
与游园会那夜如出一辙的姿态,惊慌失措,稍显狼狈。
似乎是及时处理得当,少年平直的唇线微松,却仍是倔强地复述:“溪边风大,先去更衣,不然会着风寒。”
更衣?
她记得她没有程新序那么惨,顶多只是腰以下的衣服被浸湿。
越雨鬼使神差地低了下眸,脑际霎时如有热流涌过,直窜面颊——
作者有话说:看起来游刃有余很有点子,实际上每天送礼物前都会害怕老婆不喜欢,上班前就开始想今天送什么好呢?
第89章
落水时带起的水花溅了几处, 浅青的衣衫上晕开深痕,紧贴在身上,衣领不知何时歪了点, 细腻的肌肤被阳光晒得泛红。
空气静默了片刻, 越雨踩上鞋, 裙摆顺着起身的动作坠下。即便拧干了大半,可衣裙还是残留点水份,沉甸甸的,可她的动作却是从未有过的仓促。
刚想迈步往帐子走去,她忽然意识过来什么,步履一顿,复又看向了裴郁逍。
少年的肩脊倏地绷直了三分, 几不可闻的松气声一悬。
那道探究的目光紧紧追着他别开的脸,他艰难地垂眸, 目光蓦然一烫——
身前的姑娘神情有几分微妙, 领口被她随意扯了下,不仅脱离本意,还适得其反, 依旧招摇显露出一截雪颈。湿发披至腰后,衣裳色泽极浅, 印出锁骨凹起的弧度,露珠沿着边缘下坠, 没入若隐若现的曲线。
那滴水露清凉透骨,凸显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石榴花色的长裙随着她探头的动作, 被风掀起一角,层层叠叠,如绽开的橘色涟漪。
越雨很少穿这般鲜艳的衣裳 , 她双手背在身后,歪了下头,眼尾平添几分明媚:“裴郁逍,你这几日真吃上火了?”
裴郁逍目光落在浮动的溪面上,“对,近日都是烤肉之类的辛辣吃食。”
越雨眉梢晕开一缕笑意:“那想来厨子厨艺精湛?”
他依旧称是。
越雨这回轻轻笑出了声:“后面这几日可要清淡些。”
裴郁逍拽住了她的手腕,衣衫湿得很,他看着越雨,正色道:“这样下去会更湿,先把头发擦干。”
越雨任由他拉着自己走,抬手遮了下眼,手缓慢移至唇上,刺眼的阳光下,少年耳尖漫开的绯色更加夺目,她眉眼弯弯,尽管一直克制,肩膀仍是抖个不停。
她忽然觉得裴郁逍有时还蛮可爱的,尤其是一本正经害羞的模样。
她这领口只开了一点,该遮的全都遮住了,而且衣料质感好,并非透薄的材质,比穿短袖短裙好多了,但她没有多说。进帐子里换好衣服出来时,众人作战结束,纷纷回了岸上。
裴郁逍正在煮着汤,他搭了根木柴进去,盖上盖子。
等虞酌更衣时,其他人闲闲看着裴郁逍,楚檐声用惯常不正经的口吻开口道:“这位家庭煮夫,煮的什么汤?”
裴郁逍言简意赅:“姜汤。”
江续昼语气与楚檐声如出一辙:“还真是贴心啊。”
裴郁逍:“……”
虞酌走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安静发呆的越雨,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她跟前,“冬冬,还记得演女主的那位姑娘吗?那夜我在花园听别人唤她,以为是在喊你呢。她的小名也是冬天。”
越雨在她的话音里找回了那日的印象,难怪明攸当时跟着周漱禾唤她冬天时,语气略带疑惑和惊奇,原来是和他的搭档撞名了。
帐子里传来了楚檐声的话音:“看来你们唤冬天的都有点东西。”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我们不行?”
程新序如今一听他的话,一下便应激起来。
“行行行,你们也行。”
越雨:“好勉强哦。”
越雨说这话带着拱火的味道,绝对是带了私人恩怨。
那边还在吵吵嚷嚷的,越雨支着下巴看跳跃的火光,面前递来一碗热汤,裴郁逍道:“好了。”
越雨接过并道了声谢,习惯性地吹了三下。
接着他又给虞酌盛了一碗,其余人随意。
裴郁逍见她喝完,问道:“还要吗?”
越雨摇了下头。
“我们何时回?”
说起来裴郁逍压根没和他们玩,越雨想了想道:“傍晚碧风坳上有日落,我们先前说的是看完再回,若是你想先回家,我们也可以现在回。”
裴郁逍看了眼天色,“那便等日落罢。”
阳光在他眼底投下碎芒,越雨愣了下,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许久没有好好看过日落了?
她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
裴郁逍笑了下,“是好久没和你一起看过。”
裴郁逍的嗓音不高,恰恰让她一人听到。
距离最近的虞酌也加入了其他人的话题,周围闹哄哄的,越雨原本沉静如水的面上却掠过一丝不自然,“上回不是还一起看过日出?”
裴郁逍蹙了下眉,似是对她的反应不满:“越冬天,你说的上回是两百多日前,是我们几人一起看的,但最近的一次是上月初六,在我们的院子里。”
他这么一说,越雨才对时间有了一个认知,去年十月在小尖顶看的日出,如今已经五月份。
上月初六还是他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回到家顺道看的,她干脆耍赖:“我不管。”
裴郁逍似乎猜到她会这样说,低笑开口:“越小姐怎么还学会耍赖了?”
“我没有。”越雨下意识躲开这道含笑的目光,却撞上了一堆含笑的目光。
其他人刚沉默了一会,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江续昼笑意微敛,却呈现在话里:“不不不,你们俩还有一个共同点,还都学会打情骂俏了。”
程新序:“话糙理不糙。”
虞酌瞥了他一眼:“你还能说人家话糙?”
李泊渚温和道:“我们退开些,免得让人小两口钻地缝。”
裴郁逍眼尾扫过起哄的几人,威慑的作用不大,反而让他的耳尖添了一丝烫意,他懒洋洋地伸直腿,手搭在膝上,姿态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你们不懂。”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你们不懂,抨击了在场的所有单身人士。
越雨原先的羞赧都不见了,看他的眼光唯有佩服,他是怎么做到视线也和他的话一样,透露出一种其他人不懂的自信和骄傲?
虽然越雨不认为这事值得骄傲,但她倒是因此缓解了点被朋友打趣的压力,神色恢复如常。
楚檐声淡淡评道:“裴郁逍,你这是急了。”
他慢悠悠补充:“你看你的越小姐,她还没说什么呢。”
他刻意加重“越小姐”三个字,其他人恍然明白过来。
裴郁逍:“……”
越雨默了下,“逸王殿下今日有点聒噪了。”
楚檐声听不惯她这么喊,当即止住打趣的念头,“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接近傍晚时分,众人前往碧风坳的路上,原本的艳阳天忽地下起了雨,初始雨丝极细弱,无人察觉。
李泊渚喊了一声:“好像下雨了。”
雨势转为小雨,没等他们多走几步,便撑不住落魄折返。
程新序冲后头喊了一声:“下雨了,赶紧跑啊!”
越雨本来用手和袖摆挡着雨,却发现前面几个人破罐子破摔式,虽不抱头,但鼠窜。
起初是因为李泊渚说了一句话:“这一幕有点唯美,画出来应该不错。”
他说的是雨打芭蕉或者雨花,然而楚檐声开始搞抽象:“你把程新序也画进去,他忸怩的身姿就像雨中袅娜的雾。”
程新序无语,把手放下,“又不是多大的雨,我根本不用挡。”
江续昼没给下属面子:“我目睹了全程,你方才两只袖子都遮了头。”
楚檐声开始发癫:“你敢不敢喊话,让它来得更猛烈些。”
程新序:“来啊,有本事全都给小爷落下!”
他俩像相见恨晚的病友,看似没有代沟交流,还经常互呛,但越雨觉得他俩的性子像互相会欣赏的类型,只是没有人会承认。
越雨落后了两步,见状,她情不自禁地放下手,腕上骤然一暖。
那只手温热湿润,不由分说地牵住了她。越雨抬眸,便瞧见那双透净的漆眸,被雨打湿的乌睫和碎发泛着水光,唇角却挂着浅浅的笑,“虽然看不到日落,但见到了小雨,倒也不错。”
越雨怔了一下。
云层涌动,厚重压顶,遮住了山脉,日光隐匿在云后,照这个趋势,必然看不上日落。然而雨落下来时,盛开了一地的花。
越雨的目光上移,落在裴郁逍身上,周遭的光景顿时静了,色彩丰富起来。
眼前景似曾相识,却又有所不同,初见时一起躲过的那场雨,化成了现在躲不过又彻底沦陷的一场雨。
雨势渐大,踏过泥坑时,水花飞溅。比雨声还要急促的是她的心跳,难以停歇。
虽然不想破坏这个意境,但越雨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大雨全都落下了。”
雨下大了,一句话一下子将程新序和裴郁逍的话都回了,恰恰如此,让几人顾着奔跑的氛围从无话可说变回了哄闹。
虞酌补充她的后话:“程新序你个乌鸦嘴!”
程新序的战绩可观,连他本人也懵了。
楚檐声爽朗出声:“夕阳红旅游团改成落水集团。”
程新序大声回问:“落水鸡团?”
楚檐声强调:“集团!”
程新序:“落汤鸡团。”
楚檐声:“口水鸡团吧那就。”
服了,怎么扯都难听。
越雨却笑出了声。
裴郁逍侧了下头:“有这么好笑?”
她说:“我觉得我们这
样好傻。”
楚檐声义正辞严道:“你居然不懂?这叫自由!”
鞋尖衣袂翻飞间,沾上不少泥点,无人在意。风穿透全身,灌进胸腔,将没能看到日落的遗憾冲散洗净,山间的风清凉无比,却又比每一个夏天都热烈。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有走远,在大雨倾盆时,他们立马赶回了临时避雨所。回到天幕下,雨丝斜斜飘进来。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程新序总算说了句人话。
虞酌不知何时套上了他的外袍,湿痕顺着额头落下,“感冒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没关系。”程新序顿了下,众人等他继续。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下:“我有药。”
楚檐声刚打完一个喷嚏,闻言舒坦了点。
越雨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楚檐声:“我劝你别吃,不一定好得快。”
江续昼深有体会:“的确。”
面对两人的拆台,程新序更自信了:“我最近深学细悟,颇有造诣,回去就派人给你们送风寒药,保管药到病除,防治生效。”
李泊渚淡淡道:“你可以先给自己一副药,吃好了再给我们送过来。”
“我觉得行。”x5
大家又笑作一团。
天幕和帐子也避不过越来越大的雨,他们无奈撑着外衫躲回了马车。
夕阳红旅游团就地散伙。
直到上了车,越雨才想起一件事,看向了裴郁逍,迟疑道:“你带有衣服吗?”
江续昼像是从哪回京,他的包裹就在马上挂着,但裴郁逍来时骑的那匹马什么也没有。
绿迢贴心,给越雨的包裹又添了一套更换的衣物,除了发簪,险些从头到尾都添置给她。
好在有绿迢,否则越雨都没得换。
“马车有。”
他话一出来,越雨才想起来,这辆马车里备有他的衣物。
可刚才趁着雨变弱,他们回马车时,裴郁逍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遮挡,现在中衣也湿了点,她略感愧疚,当下道:“那你先换身衣衫。”
说着,越雨手掀起一角车帘,雨丝飘在手背不足两息时长,她便被人攥腕拉近。
越雨被这股力带着坐回了原位,马车内,还留着一丝风的凉意。
越雨不解地回过眸。
那只手缓慢松开她,又将马车的门阖起,雨声变弱,衬得车厢更为静谧,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外面还下着雨,不必下去。”
越雨眨了两下眼,迷茫开口:“那你怎么换?”
她和虞酌占着帐子,其他人都是回马车内换,他……
诶?
“你换过了啊,那怎么不说?”越雨这才注意到他的袖子变了,原本穿的是玄色劲装,箭袖干净利落。但他脱下来遮挡的衣袖微宽,颜色却是墨色。
瞥见她变化的神色,裴郁逍道:“越小姐才发觉么?”
越雨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那你外衫湿了,还是得换。”
“不急。”
越雨没琢磨透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细腕又被人攥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细腕贴上颊侧。
掌心温度灼人,越雨正欲抽手,离她掌心寸许的唇不退反进,贴着她的手心厮磨,尾音克制又喑哑:“我想要你抱一下我,别推开我。”
少年眼尾染上浅绯,眉梢微垂,惹人生怜,越雨一时忘了挣脱。
他的眸子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也许是越雨的错觉,因为下一瞬,紧挨着她的肩头便颤了一下。
裴郁逍稍稍松开她,目光并未聚焦,越雨探寻着,找到了他目光触及的位置。
像是受他感染,耳垂微微发烫。
“是我送你的?”
“嗯?”
“这对耳坠。”
越雨好不容易扳回一城,“你送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不也没第一时间注意我?”
裴郁逍的目光回到她脸上,“记得,只是想让你得意一下。”
“你都说出来了我哪还算得上得意?”
“所以是一下。”
越雨往后退了点,“裴郁逍,你有点过分了。”
他话里裹着一丝笑意:“骗你的,其实是想听你称好。”
越雨淡声道:“大家都夸好看。”
她没再计较,却狡猾地说是大家。本以为裴郁逍是要有来有往地追问她的看法,可他并没有。
“我也觉得耳坠送的妙。”他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光锁住她小巧的耳尖。
越雨不知为何,心蓦地一跳。
他的嗓音低哑,尾音颤了下,颇有几分松枝压雪的韵味,“摇曳不停,叫人的心也跟着晃。”
听清他暧昧的字音,比害臊来得更早的是越雨的好奇欲,裴郁逍说这句话时,耳廓异常红透,眼底却融着星点。
他是怎么顶着这么纯的脸说出说这么骚的话?
“这身衣裳也是我挑的,很合身。”他视线下移,眸色沉了点。
越雨换了身湖蓝色绫罗长裙,腰系同色束带,衣襟用雪色丝线勾勒出荷花,外罩一件烟纱,若隐若现的暗纹流转,尽显疏淡雅致。
“心仪吗?”
“我是问你。”
他终于问出来,这次指定了回答的人。
越雨的心陡然失控,连带着那只长耳坠晃到颈肤上的凉意都难以消减发烫的速度——
作者有话说:今年的字码完了,明年的再说。[狗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跨年去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90章
沉默之余, 窗外的动静愈发清晰,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滴答作响。
腕上的手热度透过薄衫传来, 蔓延至四肢, 越雨缩了缩,那只手仍没有丝毫下滑的迹象。
马车内的光线昏暗不少,衬得少年的眸色也暗沉下来,却依旧固执地、坚定地盯着她。
对上这样的目光,很难让人说出违心的话。越雨的语气平静,一字一缓,可细听之下便能听出微弱的不稳定:“喜欢极了。”
面前的人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眉眼低垂下来,显得温顺不少, 但他的下颌微扬, 眼底露出一丝满意,又似是意料之中。
越雨的视线扫过,落在他的颊上, 他的皮肤极好,此刻脸上却浮着不自然的潮红, 越雨见过他昔日脸红的模样,但眼下这般却异于寻常。
腕上手心的热度依旧惊人, 而刚才相拥时,他怀抱的温度似乎也比往日要高些。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越雨伸出手抚上他的额头, 似是无法保证十分确认,她往前倾了下身,额头直接贴上他的。
“裴郁逍, 你发烧了。”越雨没有立即退开,说话时气息微微拂过他的面颊。
突如其来的阴影罩在身前,少年一动不动,一双睫翼颤了又颤,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越雨退回原位,目露忧色,还有一丝愧疚,“你难受吗?”
那双长睫又眨了眨,唇角的弧度淡了许多,眉头轻轻一锁,“有点。”
“展离不知去哪了,外面还下着大雨,我们也没法马上赶回去。”越雨打量了他一下,“你还是先得穿件干衣服。”
“我让他先将马骑回去了。”裴郁逍道。
越雨这回轻松抽开了手,翻开侧座垫,下面的空间可以放置用品,她在下面的空地找出一件外衣。男子的衣物下还垫着一个箱子,越雨没太注意,不由分说地抱起衣裳给他套上。
裴郁逍动作开始有点迟钝,但配合地张开手,任由她折腾。
但这还是越雨第一次替别人更衣,从来没有过这个概念,只是胡乱给他披上,动作粗暴简单又快捷。
越雨指节抚过锦袍上的金丝,替他拢好衣领,双手环到他腰间,沿着后腰的腰线将腰封收紧。因这一动作,他不经意间靠近了一寸,唇毫无预兆地擦过她额角。
越雨指尖滑过缎面,在他腰侧顿住,不动声色地退开一点,继续将腰封围到前面,两侧往里一收,她抬眸看了眼,问出声:“这样可以吗?”
裴郁逍摇了下头。
估计是太紧了,越雨又松了下,“这样呢?”
她一手按定,另一只手去抓缎带,指尖绕过腰侧时,衣料下紧绷的肌理微动了下,她动作一僵,手背猝不及防地被人覆住。
越雨稍稍抬了下睫,裴郁逍神色不变,带着她的手,将腰带系紧,动作自然至极。
墨色腰封束在腰身上,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线,两人的手还悬在系带的繁纹暗线上,掌侧贴着腰封冰凉的缎面。
裴郁逍适时低头,恰好瞥见她定在自己腰上的目光。长指沿着她的指骨向上抚,停在了她手腕内侧的肌肤上,“这样正好,记住了吗?”
越雨茫然问道:“什么?”
她话一出口,脸上的茫然便
消退不少。
原来是说腰围。
直接拽紧再系就好,再简单不过了。
越雨目光清明:“记住了。”
那只覆着她的手骤松,将她的碎发别回耳后,语焉不详地开口:“可我还没记住。”
越雨一怔,他的手沿着她的发丝抚过,从肩胛的位置一寸寸向下,划过脊背,指尖的力道极轻,如羽毛轻盈落下,可似有若无的触碰反而比落到实处更令人煎熬。
一下又一下,如一道接一道电流反复出现,才消停不到片刻便又重新激起她敏感的感知。
越雨已经开始有点神魂不清,又问了句:“怎么展离还不回来?”
她能感觉到指腹深陷进了衣料中,不轻不重地按着她。
他的语气是和动作一样的不满:“这么大雨他赶回来也需要时间。”
越雨心道也是,再开口时,嘴唇略干,“实在不成我来也行。”
且不说她会不会驾马车,光是出去,她便会被雨淋成落汤鸡。
越雨不是不知道这个现实问题,她只是莫名想躲一下这个氛围。
裴郁逍不紧不慢地回答她:“其他人都没走呢,不急。”
越雨面上这才浮起一抹恼羞成怒的神色:“你也知道其他人也在!”
他们几人的马车与她的停得极近,至多只有一架马车之遥。
裴郁逍充耳不闻,手攥得更紧了点,紧到越雨感觉手腕都要被勒出红痕。
“感觉到了吗?”他缓缓抬眼看她,指尖正好停在腰后那处凹陷上,眸底含着一丝新奇,又有一丝隐晦难辨的其他情绪。
越雨轰然一热,忍不住躲了下,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由于没有后退的空间,只能向前躲进他怀里。
她不应该拒绝的,但耐不住实在又痒又不舒服,哪哪都不对劲。
她拽住他腰侧的衣料,堪堪抬起头,脸色有几分难以启齿:“你别摸我了……”
面前的少年倚着车壁,动作一顿,紧接着胸腔发出一道闷闷的笑声,眉眼无辜:“越小姐误会我了,你头发没干,后背湿了。”
越雨无意识地捏紧了衣料,眼睫飞快地垂下。
那他刚才还说他没记住,难道不是记住腰的尺寸?
还有感觉什么?感觉的不是他的触碰吗?
想起刚才他眉梢张扬的笑意,越雨又恍然惊醒,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不对,你骗我。”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裴郁逍一推,他松垮的姿势便显得局促了点,直直被人按到车壁上,身姿挺直不少。
越雨不再是恼羞成怒的模样,也不见一丁点羞涩,像是发现了真相后的平淡和坦然。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层淡粉浮至玉白的颈,荷花绣纹移位到锁骨边上。
此时她拉开距离,衣领早在方才忙上忙下忙前忙后给他套衣服时便不小心松了点,她毫无察觉,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裴郁逍坚持道:“没骗你,真的湿了。”
外衫宽大,沾上雨滴在所难免,方才他隔着纱袖握着她手时,那截衣料也是湿的。越雨不在意地道:“一点点,没事的。”
越雨觉得比起雨,她更相信可能是她冒出来的汗沾湿了衣裳。她现在热的很,处在逼仄空间内,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那只手闲闲搭在她腰侧,没有再动。
越雨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就这样,不许动了,我不要和你玩这种了。”
也许是瞥见他不大好的神色,她的口吻软了三分:“回到家再说好吗?”
他笑意稍稍一敛,“嗯,不闹了。”
越雨神情微舒。
他倏地俯身,搂着她腰身,将她往怀里一带,呼吸掠过她颈侧。
这人怎么不守信用?
越雨推了一下,没推开。
滚烫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他松开了点,正对着越雨,眼尾带着一丝隐忍与恳切:“只抱一下总可以吧?”
望见那双蒙了水雾的眼眸,越雨刚燃起的气焰一下便不争气地灭了,任由他收紧手臂。
越雨没有推拒就是最好的回应,少年的唇角似是微不可察地勾了下,越雨还在分析是否是错觉时,一道阴影骤然笼住,是如往常一样的预兆,她甚至没有思考便闭起了眼。
熟悉的气息悬停在离唇咫尺之地,少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回越雨无需分辨都知道他是在笑,笑中藏着一抹戏谑,越雨耳尖烧红,眉尖不自觉蹙起,一时连睁眼的勇气都失去了。
越雨实在忍不住要掀眼,但一眨眼的功夫,裴郁逍便扣住了她的手,唇瓣落下前,他偏了下头,只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如试探一般,不见之前那样得寸进尺,也没有缠绵辗转,在越雨以为他要退开时,薄唇微张,极轻地含啃了下。
越雨的呼吸止了片刻,脸颊被粗粝的掌心捧着,被迫抬起下颌。带着薄茧的指腹蹭着她的眼尾,缓慢沿着颊侧摩挲而下。
他退开时,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指尖未停,转移了阵地,擦过她唇畔,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描摹唇角的弧度。
越雨这时才半抬起眼睑,鲜少情绪的眼底漾着朦胧的水汽,清冷的眉眼挂了一丝不自知的媚意,唇瓣无意识地抿了下,随后轻启:“你怎么……”
她抬眼望向裴郁逍时,素来平静的目光裹上淡淡的恍惚,没有补充的后半句话可以是多种可能,但更像是未散的余韵。
裴郁逍轻抚着她,语气自然地接上她的话:“怎么不是像平日一样吻你?”
越雨避开他的视线,“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笃定又沉稳的口吻,随着热气落下,他的呼吸灼过她的耳廓,似有火星径直蔓延,燎至心尖。
下一刻,薄唇衔住了那温软的耳廓。
越雨低吟了一声,混着乱了章法的呼吸声,耳廓上的唇重重碾磨了下,近乎啃咬,她情难自禁地耸了耸肩,往后缩,紧挨着车壁的人转眼间便成了她。
耳坠一晃又一晃,撞到他的喉结,他也不痛不痒,恍若浑然不觉。
他将越雨的手带到自己腰后,吻沿着泛红的耳垂一路向下,擦过下颌,落在了颈侧脆弱的肌肤上。
越雨克制不住,偏过头,颈随之一转,那抹温热的气息沿着颈线游曳,停在了她颈窝。
耳坠晃得更厉害了,越雨猛地一颤,环在他腰身上的手软绵绵的,使不出多余的力气。
先是被人柔软地蹭了蹭她的锁骨,而后低低的、压抑的吸气声便传入了耳里。啄吻之余,湿热的触感更为清晰,令越雨清醒了几分。
越雨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发出的字音都含糊了几分:“……谁教你这么抱的!”
唇在锁骨边缘厮磨,无师自通般从啄吻变成了轻咬,或轻或重,隐隐伴着极浅的刺疼,像是要将她的理智一点一滴磨掉。
呼吸随着雨声愈发急促,心跳撞击的动静与雨滴敲打车窗的声响逐渐交融,分不清是谁的。
裴郁逍抬了下头,眼尾绯色愈发勾人:“不愿意?”
越雨没有回答,她如今还能紧攥着他的衣料,纯粹是浑身僵得动弹不得。
他眸底漫开一层暗沉又浓郁的夜色,流动着占有和动情。他静静望着越雨,望着那双眉眼染上和他一样的颜色,望着她面上因他而浮起的嗔怒和羞涩,望着她迷茫无措的姿态。
她兴许不知——刚才自急促的呼吸间溢出的软音,甚至藏着一丝连她也未察觉的意犹未尽。
“那换我抱你。”
裴郁逍将她揽入怀里,手轻车熟路地回到她腰后凹陷上,隔着衣料细细摩挲着,只一瞬,他便察觉到越雨身形一僵。她的发丝刮过他垂下的眼睫,裴郁逍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加重了点力道。
这个区别到底在哪?
不都是他在抱吗?
越雨脸色憋得通红,她在胡思乱想中发觉,自从遇见裴郁逍后,气血似乎都足了几分,不是被气的,就是被挑逗的。
他又一次俯身,那吻不再是贴着她的锁骨落下,但细碎的颤栗伴随
着阵阵麻意从他指下、越雨的脊背不断升起。
雨持续打在马车门上,撞得门沿划开一条狭小的缝,风自帘摆涌进。一阵凉意拂过颈端,冷香在微凉的风中漫过鼻尖,没有让越雨心下一松的间隙,少年叼住了她的衣襟。
齿间磨着布料而过,衣物摩擦的声响不可控地钻进耳里,越雨浑身发麻,一抹湿意滚过眼尾,风吹过,她才恍然察觉流的是汗。
额角沁出的汗因这细微的凉意得到了缓冲,越雨的手指蜷了蜷,垂到了身侧,“你又流鼻血又发烧,还想干嘛?”
越雨的腔调变成她不熟悉的模样,心里的怪异越来越浓。
裴郁逍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似是百忙之中抽空的回应:“不影响。”
松垮的衣领顺从至极,随着他的动作轻松滑落到单薄的肩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莹白无暇,只有月白色细带欲坠不坠地挂在一端肩上。
两根细带下的衣衫平整地包裹住身段,底衣上绣着的缠枝荷纹伏动不息。
裴郁逍的身形微顿,目光滞了下,眼眸还残留着骤然抽离时未褪的迷蒙。
越雨瞥见他的视线下移,定在锁骨周围,脸上腾地烧红,眼底却是早知如此预料之内的情绪。
这就是越雨纠结的原因——
里面的里衣是夏日常见的款式,平时她都是规规矩矩的穿着长袖,今日换的这身是第三套衣裙,还是淋湿了衣迫不得已才换上的。
越雨如今只褪了一边衣裳,歪歪斜斜地堆在臂弯,腰带却还好好的系着,怎么看怎么奇怪。她忍不住开口,声线细弱:“我有点冷……”
她虽是这么说,可炽浪由内自外,萦绕徘徊在周身,那点微弱的风压根难消铺天盖地的热流。
裴郁逍半掀眼睫,眸底还蕴藏着一抹茫然和沉溺,嗓音拖得微哑:“忍一下,好么?”
越雨惊讶得快说不出话:“什么?”
忍什么?难道他想这样全垒打?
越雨意识到这点时,抗拒的心理摇摇欲坠,一边思考着在外面会不会太突然,而且他还生着病,一边又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想法冒出来太多,她懵得脑袋一片空白,竟一个细节也想不起来。
裴郁逍垂眸看她,一言未发,长指来到她腰上,抚上系带时,指节颤了下,动作显得不太利索,耗了点时间才将绸带解开。正要将那半只袖子也脱下,腰带便顺着她的膝盖坠到地上,随后另一半烟纱垂了下来,他的指腹迟了一步,带着热意若有若无地烙上冰凉的肌肤。
但他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视线回到越雨脸上,“我想你也换掉外衫会更好,而且——”
他垂下眸,目光钉在玉颈上。那里被染上深一层浅一层的淡粉,与颊侧耳垂相得益彰。肩颈线条利落分明,圆润的肩头紧绷着,肌肤细腻而滑嫩,只是一片雪色中浮现了一抹突兀的色泽。
锁骨的浅壑上凝着清透诱人的润光,颈窝洇开了一点殷红,不深不浅,却不容人忽视,陡然增添几分艳丽。
“我下手有点不知轻重了。”裴郁逍添上了后半句话。
那道目光暗昧,又烫又沉,克制地不再下移,却引着越雨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自己。
一抹红痕印在瓷白的肤色上,格外晃眼。
暗绯色,颜色变深了点。
是吻痕。
越雨呼吸不禁加快,胸口起伏时,松垂的领口漾开一道月弧,烟纱垂落在腰后,她难以扯出来遮掩,欲盖弥彰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裴郁逍移开眼,目光恰好扫过纤细的手臂,皓腕被他掐出了一道红痕。这一眼,便让他面上添了几分愧色。
裴郁逍低下了眉睫,语含珍重:“对不起。”
还没等越雨回应,他像她那样,在侧坐垫里翻出一个箱子,越雨愣了下,是她翻衣服时看见的那个箱。
他打开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女子衣物。水蓝色绫罗裙衣襟上缀着珠片,绣翎羽暗纹,滚边上银白与淡金绣纹交织,针脚精巧,似是请人特制的。
裴郁逍的目光似是不知该放到哪,将最上层的衣衫取出来,盯着衣领的珍珠看,“今日的礼物。”
除了游园会那次,他亲自给她买了衣裳,平日的都是萧瓷意差人来府上选缎量身,将二人一年四季的衣物都包揽。裴郁逍顶多是为她搭配,真正意义上的送衣物,已经许久没有过。
越雨缓缓松下了手,接过他的“礼物”。
越雨只想到马车上没有多余的衣裳,若是一定要更换,唯有穿他备用的中衣或者里衣,那件烟纱东湿一点,西湿一点,比不上从溪里刚出来时,越雨可以坚持回到家里。
可裴郁逍也坚持,他担心她感冒,甚至不惜亲自帮她除掉湿衣。这与被埋进雪里时不同,那是救治,这次是意味着男女之间的欢爱。
更衣、亲吻……包括圆房,这些由夫妻做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二人一直停在纯盖棉被聊天的阶段,亲亲抱抱也止在彼此舒服的程度,没有人轻易失了分寸,迈进一步。
越雨内心微微下坠,抱着那件衣衫,感到怀中沉甸甸的分量,认真地看向他:“我没有怪罪你,我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配合……”
裴郁逍眸光的黯淡微褪,“那换我来配合你成吗?”
越雨眨了眨眼:“啊?”
见她话音坦诚,少了遮掩,裴郁逍的目光复又落到了她身上。
崭新的衣衫遮住了她贴身的底衫,双肩泛着粉晕和柔光,那点梅痕似乎淡了点。
“先穿上。”裴郁逍又蓦地别开脸,动作过快,显得刻意。
越雨见他没有表面那般游刃有余,反倒放松下来,慢腾腾摊开外衫,穿上一只袖子时,动作顿了下:“少将军不是讲究配合吗?不是该轮到你为我更衣了?”
袖摆拂起时,香风扫过面颊,少年幽幽飘来的目光含了几分危险的意味,目光掠过极快,却像是无声地将她身上仅剩的衣物剥落了一般。
越雨攥紧了衣料,后悔对他挑衅反撩。
她果然不适合做这些。
他眉眼间的潮色不降反而更深,喉结缓慢滚了下:“越小姐似乎一直对我的定力有误解。”
他的话音停顿了许久,久到越雨下意识合拢外衣,穿戴整齐,底衣连带着那枚梅痕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裴郁逍面露隐忍:“我从未那样对你,是怕惹你厌恶。”
“让你认为我和别的男人一样,不会心疼人,也不过如此。”
语速比往日慢,话却直白许多。
话音里的低嘲裹着委屈,越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却斟酌不出用什么言辞去回他。
他不急着立刻收到她的答复,自顾自地道:“我没有时间陪你,你会不会觉得无趣?”
裴郁逍凝望着她,她的神色微怔,清冷的面上情动的痕迹还未散,却淡了许多。她一贯没有过多的神情,虽隐藏得极深,看似不在意,但最初裴郁逍应下邀约时,她脸上的笑意显而易见,裴郁逍根本不舍得让她失望。即便他临时赶了过来,可原本答应好的出游也是实在爽了约。
他希望她能像对待一切
自然景观那般长久地喜爱他,所以避免她会对他失了兴致,只好每天固定送一样物品,像是要时刻提醒越雨他的存在。
须臾,越雨眸光一动,顺嘴问出:“你不是陪我睡觉了吗?”
裴郁逍默了下,忽地漾开一抹笑,但和平时不同,是那种带点促狭的坏笑。
越雨不想听见他又道出什么让人脸红耳热的回复,话锋一转,将心底升起的困惑吐出:“你这些天究竟是去忙营里的事,还是忙着去进修了?”
裴郁逍挑了下眉。
越雨一副要他老实交代的模样,继续道:“都去哪学的招数?”
越雨会这么说是有缘由的,裴郁逍是个有案例的人,第一次深吻便让她喘不过气,在外面也敢大胆行事。看似依照流程循序渐进、温柔体贴,实则还是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笨拙以及急不可耐。
只是很多时候越雨都被他搅得迷糊,只有在后面回想起来才会注意到这点。
裴郁逍直勾勾地看着她,声线暗哑,又带着十分的真诚:“越小姐就是最好的老师。”
越雨视线飘忽,不承认:“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他的眼神异常明亮:“教过的。”
越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
裴郁逍懒懒一笑:“越小姐真狡猾。”
越雨不解道:“我怎么了?”
裴郁逍轻轻勾住她的发丝,“不就是在方才学的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的发丝玩,“或者你想听我说——”
越雨猛地伸手要去捂他的嘴唇,却捉了个空,他悠悠避开,恰好让那只扑腾的手如他所愿地挂到他肩颈。
“我是在每一次亲昵中想了一遍又一遍这样的画面,才会熟能生巧。”
越雨刚换上新衣的清爽感瞬间被热意冲没。
他抬手按住了她的腰,让她挂在肩上的双手勾得更近,止于此,便不再继续动作。
“阿雨,你怎么也像发烧了一样呢?”
他换了个昵称,眉峰轻抬,似在表示不解。
他并没有传染给越雨,她嘟囔道:“明知故问。”
少年眼底的朦胧消散,里面盛着明晃晃的光,魅惑又漂亮。
晃得越雨一阵晕眩——
他到底发的是哪个烧?
“可惜我今夜不能陪你睡了。”
他这句话让越雨没反应过来。
“免得传染给你。”
越雨很想指责他刚才做的那些难道就不会传染吗,可她不经意触到他颈侧滚烫的温度时,身子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倾,手探上他的额头,计较的话吞了回去,“你现在还好吗?”
他的脸色怔松,吐出两个字:“还行。”
越雨手背被几滴汗浸得濡湿,但额头的温度还是极高,她的眉紧了点:“怎么会还行?”
裴郁逍睫羽垂得略低,敛去那层暗光,眉宇压得低,猩红的眼尾凝滞着一缕近乎无奈的情绪。眉峰稍稍舒展了点,隐隐透着无助和脆弱:“你再乱摸的话,兴许就坏了。”
越雨的手指抖了下,似有所觉地垂下了眼,和他垂眸的角度几乎一致。
越雨的瞳孔顿时睁大——
刚才裴郁逍挺着肩没动,她靠近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顺手按在了他的腿上,幸好不是受过伤的位置,但结果也没有好到哪去。甚至比二人在悬烛馆那回的触碰更近胯处,指尖再偏一寸,就该碰到不该碰的位置。
宽大的袖摆倏地晃过眼前,大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指尖。在他袖摆拂过的上一刻,越雨瞥见她手旁的衣袍绷得发皱,锦纹堆叠微乱,隐隐约约间,似乎隆起了一个弧度。
裴郁逍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下,触上她手时速度极快,如同那道褶痕一样仓促。
也许是看错了吧,毕竟光线很暗,她可能看岔了,再说,坐着衣袍起褶很正常。
越雨这么想着,脸色也浮起一丝尴尬,想将手移到别处,却被他紧紧牵着。
越雨又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你——不要紧吧?”
像是某种心知肚明却不宣之于口的对话。
他的眼神没有留在她脸上,眉峰紧锁,似是无法舒展,话音是和姿态一致的狼狈:“无、无碍。”
雨声不知何时变小,窗外传来隔壁车厢的人声:“雨小了,我先回去给你们配药了!”
程新序的声线依旧开朗。
而马车内的二人却被这道声音惊了一下,纷纷僵硬起来。
他的手微松,越雨立即抽了出来,左看右看,确认四面都闭合,才安下心来。
程新序的话落下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公子,少夫人,是否要回府?”
是展离回来了。
“快回,裴郁逍发烧了。”越雨眼眸一亮,匆匆回道。
“需要我看一下吗?”程新序接着道。
比起她的轻松,另一人脸上却全然相反。
越雨忍不住瞥了一眼裴郁逍,那张疏朗的面容上傲气荡然无存,眉宇沉滞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扬声开口时,语气比往常要沉:“不必。”
语毕,展离便驾马离去。
“真的没关系吗?”
裴郁逍闻声看去,越雨歪了歪头,一双清眸静静凝视他,脸上挂着担忧。
她似乎强忍着不往下瞥的冲动,眼神钉在他身上,裴郁逍下颌线条绷着,比发烧更来势汹汹的是那股不愿外露的燥意,在她清透的眼光里愈发僵直难耐。
但看在越雨眼里,却辨不出情绪。
他的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眸,她恍惚觉得裴郁逍如今湿漉漉的眼睫配上潮红的神色,颇有几分忧郁美少年的气质。
她情不自禁地带着欣赏的意味,多打量了两眼,随后眼前一黑。
温热的掌心覆在了她的眼上,薄茧刮过眼睫,有点痒,还有点不适,她连忙闭上眼。
马车驶过水坑,越雨晃了下,只能干抓着座椅稳住身形。灼意传到眼睛上,越雨没敢动,“你干嘛?”
裴郁逍仍是捂着她的眼,支吾道:“你……先别看我。”
越雨咬了下唇,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应下这个无理的要求。
“咚”的一声,裴郁逍似乎倚回了车壁,但掌心仍覆在她睫上。越雨的肌肤比起他的要温凉许多,指腹落在她眼尾时,微凉的触感令他胸腔的闷热一舒。
越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敢问,除了他磕到车壁时传出的动静之外,只能听到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掌心上的汗沾湿了她的眼睫,越雨忍不住颤了下。
他的气息似乎平复了点,掌心却紧了紧,压住越雨的鼻梁。
紧接着,一声低喘突如其来地自他喉间溢出。
这道压抑克制的声响很低,带着排散涩意的意味,冷不防闯进了越雨耳廓。
她一下子全身僵住。
良久,她试探出声:“你……可以松开了吗?”
“嗯。”他哑着声回了句,手上力道骤松。
那层束缚终于离开,越雨甫一睁眼,便瞧见他眼眸半阖着,眼底的欲潮退了不少,映着干净的光,长手散漫地搭在窗棂上,蜷起的指腹一点点松开,指节泛着白,手背青筋凸起。
一滴汗顺着他额角流落,越雨条件反射地感觉到睫羽上的湿意黏黏的,汗水将一簇睫毛粘到了一起。
越雨思绪凌乱,不经大脑地出声:“你不会是在……”
纾解……?
她没问完,实在是咀嚼着的字眼难以吐露,裴郁逍急急打断:“阿雨,我没这么不要脸。”
话音里的忍耐与无奈到了极致,混杂在一起,后面三个字几乎是挤着牙缝道出。
看着他通红的耳根,越雨镇定地“哦”了一声,眼角耷拉下来,看起来情绪蔫了点。
裴郁逍撩开眼皮,看得更清楚,“你很失望?”
正是这么一低视线,越雨便直直瞥清了那处,锦袍的褶痕仍在,但她看不出其他痕迹。
越雨耳根又发起烫,猝然抬头:“没有。”
怕他不信,越雨咬牙切齿地补上:“我也要脸。”
话罢,面前的少年扬了下唇角,愉悦一笑:“我一直知道。”
越雨的脸更热了。
回到家时,裴郁逍接过展离递来的伞,给越雨打着伞,本来打算接越雨的绿迢止住步伐,看着这对璧人的身影,没有直接跟上。
伞面一直向越雨倾斜,越雨察觉到,靠他更近了点,手臂挨着他的,“雨变小了,应该快要停了。”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停了也好。
裴郁逍不置可否,另一只空着的手探了出去,袖摆被淋湿了点,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越雨拽了下他的手,“会弄湿的。”
他神情不在乎,没有顺着她的力道收回手,“我只是在想,终于接住了。”
越雨想问他接住了什么,下一瞬便看清了他的动作,掌心朝上,雨水淅沥沥地落在他掌中。
越
雨恍然想起去年桂花开的时候,他同她说,桂花雨比降雨更易接住。
如今他接到的是从天而降的雨。
越雨明明没有被雨淋到,眼眶却像被打湿了,略带酸涩,她止步,换了一个方向,伞连忙倾向她。
越雨握住裴郁逍的手,湿润裹着凉意化在二人相贴的掌心,她抬眸看去,眸底清晰地映着他:“这样才算接到。”
裴郁逍左手牵着她,右手执伞,步履与她保持一致,飞扬的发尾划开轻盈的弧,彰显了主人此刻的心情,“越小姐当真是位称职的老师,无时无刻不在教学。”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吹捧,越雨不理睬:“好了,不许再说了。”
路过护卫值守的屋舍时,越雨侧首问他:“展离骑马走了,那他是怎么回来驾马车的?”
裴郁逍笑意一僵:“不用管他。”
越雨注意到他的脸色,“不说实话,你就是这么狠心对属下的?”
裴郁逍看向一旁:“我让他去附近避雨,顺便等着我们。”
展离去别处,恰好让他抓到了空闲和越雨独处。
“你……”
越雨想说他些什么,奈何一时词穷。
想到他也是自找了麻烦,她更说不出口了。
越雨板着脸道:“回去你就吃药。”
裴郁逍应着:“好。”
“有哪里不适要及时说。”
“好。”
“不要再自我怀疑。”
裴郁逍愣了下,还是应“好”。
“你以后要是需要帮忙,可以和我直说。”
“好……”
好?
裴郁逍蓦地偏过头,越雨目视前方,刻意回避视线。
他改口道:“不好。”
越雨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有点不好。”
“这很正常。”
“太刺激了。”
越雨抬了下眉,像是奇怪他会觉得刺激,“可你会难受,不要强撑着。”
他的手心发热,语气仓促:“我可以自己处理。”
越雨意外又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瞧:“自己来就不刺激吗?”
裴郁逍又浮起了一层薄汗,“我说发烧!”
越雨憋笑着看他,没有指出他前面不对劲的话,也没有再说意味不明的话,“我也是说发烧。”
她补充道:“我有经验,可以照顾你。”
二人踏上回廊,手心上的力道松了点,裴郁逍缓慢开口:“这是小事,你玩一天也累了,先好好歇息。”
越雨体质不算好,容易因为变化的天气着凉。
裴郁逍这么说也是为了她好。
越雨情绪尚佳,弯了弯眉眼:“我现在很兴奋。”
雀跃得不像先前的她。
裴郁逍忍不住抬手遮了下眼,似乎因为羞窘到无言以对:“阿雨,别折磨我了。”
越雨见好就收,“好吧,那你要听话吃药。”
裴郁逍温顺地点了下头:“好。”
越雨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火热更新[加油]!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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