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越雨吃药时, 裴郁逍也在一旁吃药,这个画面越看越怪,越雨刚喝了一口, 蓦地笑出声。
裴郁逍干咳了一下, 特地坐得离她有点远, 见她取笑,也一点脾气都没有。
苏管家一听裴郁逍发烧了,便火急火燎请了大夫过来,大夫给裴郁逍看完,又给越雨看,好在越雨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是预防为主, 给她配了一副合适的风寒药吃。
裴郁逍不算高烧,加上出过点汗, 降温过后看起来好了点。不过药效没有那么快, 他发烧还沐浴,费了些时间,说不准后面会不会升温, 夜里还是得注意下。
吃完药他便躺在了外间那张榻上,也许是他自觉今日过分了点, 自知理亏,全程配合极了, 越雨让他往东就绝不往西。
连夜操劳让他看起来气色憔悴不少,唇色不如平日的红润。
他不自然地侧了下身, “你不用照顾我,也不用在一旁守着。”
越雨支着下巴,无动于衷:“眼下知道要我离远点了?”
他有一瞬不自然, 但还是执拗道:“我认真的。”
越雨不放心地问:“当真?”
裴郁逍声音有点闷:“真。”
越雨见他与寻常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也担心会打扰他休息,便回到里屋睡下。
也许是玩累了,也可能是药物起了作用,她起初亢奋的劲头很快过去,越雨翻过身,身侧不自觉地空出了一个身位,自从两人同榻后,她便睡在了里侧。
她视线直直望去,盯着榻上那颗脑袋看,锦被鼓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裴郁逍安静地窝在软被里,像是睡着了。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意识陷落前,有什么驱使着她起床,移步到外间榻前,屈膝弯下腰。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眉骨上落着一道沟壑,颊侧泛着淡淡的霞色。她先是伸出手探了下他额上的温度,在察觉体温与她的差距不大后,心底的石头一轻,而后食指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他眉间,轻轻抚过。
窗外的风歇了,室内针落可闻,她不知厌倦地抚了一回,再一回,终于将那细微的褶抚平。
这片区域的烛火尽数灭了,唯有她里屋的烛苗跃动着,遥遥迎照而来。身影打在榻前的屏风上,越雨并未发觉,目光沉静地凝在少年的睡颜上。
他眉骨优越,眉峰藏锋,却不显得过于凌厉,平日睁眼时清亮的眸光冲淡了锋芒,极易让人忽略这股天生自带的疏离感。
越雨起初只觉得他明明长得鲜活艳丽,却是个喜好装酷的人,外加他有意无意装逼,又时不时犯两下嘴贱,她对他的刻板印象一直在加深。
于是便忽略了他本身就是那种难以靠近的类型,那她是怎么与他熟络起来的呢?
可能是下第一次桂花雨时,也可能是一起看过初雪的那夜,越雨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点,也分不清是早或是晚,只清楚对彼此设下的防备在相处的日常中不知不觉地消除,反倒是更复杂的情愫在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的接近中暗自滋长,算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此消彼长的默契?
越雨眸中徐缓浮起一丝沉溺,原先的睡意淡了点。
“裴郁逍,其实你比你想象的要有趣多了。”越雨喃喃自语,嗓音低到如同说给自己听。
至于有趣到何种程度呢?
越雨想,大抵是见一次便会多一分欢喜,也像是每逢新的美景,便会漫开的雀跃,但美景总会变换,她却能在裴郁逍身上见到多样的惊喜。
她也比她想象的更喜欢他。
裴郁逍的手压在被衾上,越雨替他掖了下被角。除了在军营外,他不常穿暗色的衣衫,连寝衣都带有色泽,银白的丝绸上织着流云,因睡姿而变得不算平整,云纹化作了波澜,银辉像被揉碎其上。
越雨眸光渐软,含笑的呢喃自唇间流出:“奇迹逍逍。”
自然而然地道出心声,越雨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怪异感,反而多了点学会坦诚后的从容。她悄悄抬眼,裴郁逍脸上还留着还未退烧的红晕,安静地垂在眼睑上,看起来没有被她吵到。
从这个视角看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幕幕熟悉的画面,她心下一动,稍稍撑起身来,俯身靠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像他对她做过的那样,无论是倾身的幅度还是唇印上去的重量都效仿得恰到好处。
越雨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喜色,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次日一早,越雨这一夜的睡眠不算深,是被窸窣的动静吵醒的,她往被窝拱了拱,忍着困意抬起眼睑,站在衣柜前的人动作一滞。
“吵醒你了?”裴郁逍的声线裹着晨起时的慵懒,手上拿着一叠衣物。
越雨想起来昨晚吃完药便各自回床上,都忘了准备衣物的事。越雨一只眼皮耷拉下去,艰难地睁着另一只,“你怎么这么早起?”
“有点事需要进宫一趟。”
越雨含糊不清道:“不能请病假吗?”
“我已经好了。”
“不信。”
像是为了让她安心一样,裴郁逍讪笑一下,朝她走来,“越小姐不是有经验么?不信的话任你诊断。”
越雨手肘支着床面,撑起上半身,顺着他俯身的姿势,自然地抚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还比她干燥的手心要低点。
他睫羽轻颤,脸色添了几分神采,看起来休息的不错。
越雨小手一摆:“那你去吧。”
说罢,她就要缩回被窝继续睡觉。
屋内充盈着早晨慵懒的气息,倦意像空气里的尘埃一样缠上来,但越雨并未看清尘埃,还另有他物缠上她的手。她乏困的身子靠过去,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领神会地环上了他的腰。近在眼前的是一截锁骨,脖颈微微起伏着。
越雨愣了下,“裴郁逍,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
他才退烧,指不定还有感冒后遗症 ,早上气温低,要是因此加重就得不偿失了。
裴郁逍揉了揉她脑后的发,“我这不是正准备更衣吗?”
越雨懒得动,“那你现在做什么?”
“今日来不及送礼,只好用拥抱替代。”他顿了下,“只是还要辛苦越小姐配合,让你见笑了。”
越雨不说话了,靠着他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回到了那几日同床共枕的夜晚,让她昏昏欲睡的念头更加沉。
她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衣襟,没有去看裴郁逍的神情,便不知他眼底掠过的满意。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哄道:“睡吧。”
随即将她松开,让她躺回枕上。
越雨眨了下眼。
裴郁逍衣领微敞,松垮站着,垂眸看她:“还有话要和我交代吗?”
越雨将被子拉到颈上,“路上注意安全。”
他语气诱导:“还有吗?”
越雨近乎呓语般开口:“早点回来。”
裴郁逍这才舒坦走开。
裴郁逍是踩着点进的宫,宫人早在宫门候着,见着他却也不控诉,反而高兴迎接。裴郁逍挑了下眉,随口应了句便跟在后头走。
幼时他误入过崇政殿,但这一年来,通往殿门的这条路来了数次,闭上眼都能记得清要如何走。
引路的宫人到殿门便退下了,赵逢恩传完话,出来请他进去。
裴郁逍见到他时还是惯常的姿态,直到入了殿内,才一改懒散,多了几分正经。
皇帝正在案前看奏折,一旁肃王、连周二位将军恭敬站着,都是些熟面孔,待裴郁逍行礼过后,皇帝才掀了下眼,“周参将,你给他讲一遍。”
周擎应是,面向裴郁逍道:“几日前,西邶人、来蒙人与守军起了争执,引来了狼卫,狼卫凶残暴力人尽皆知,将我军一名将士打至伤重,原本的小打小闹一触即发。秉着盟约协议的宗旨,守军并未追究。”
殷邶往来互通的通关口设在鹭扬城,而来蒙是毗邻大殷的北方邦国,边陲城池与鹭扬城极近。通互市之后,来蒙边陲城的居民多了不少,是以来蒙人会出现在鹭扬也正常。
“同时传回来的还有西邶新君登基的消息,是王子拓邺。”
裴郁逍眸色微变。
连奎道:“王子始终惦记着鹭扬城这块肥肉,驻军在截雪沟外,虽没有出格举动,但难免让我军动摇。”
裴郁逍启唇:“截雪沟依山,沟下临断岩,草木稀疏,需越岭抵达,然狼卫恰好透过这点隐藏自身,探听我军关内情形。交战几年,狼卫无畏于黄沙戈壁,极善伪装,表面看似平静,实则伺机而动。”
“少将军所言极是。奴才几日前遇着江少卿,听闻悬烛馆一案有了眉目,说是西邶人买凶行刺华棠公主,当时不知何故,如今想来倒是说得通了。”赵逢恩声音极细,一开口,便带着细微的阴凉,“华棠公主在临朔,王子亦不遮掩野心,当真是一匹凶狼。”
“公公莫要忘了,两位王爷也未能幸免。”裴郁逍提醒道,“我更觉着刺客是为长月烛而来,若真是西邶人,想要长月烛也有缘由。”
王子想要整肃朝纪,按他所想行动,唯有短时间内争权夺位,却没必要对华棠下手。诸如此类质子受害的事件,至多是挑起战争的导火索。但若失了华棠,难道他就没有别的理由动兵吗?
裴郁逍不信,想来其他人也说服不了自己。拓邺野心勃勃,人尽皆知,纵使这几年有所收敛,但他麾下猛将年年增多增进。
何况,在赵逢恩说话前,裴郁逍并未错过他与皇帝之间的眼色沟通,他是得到了示意才说的话。
“按少将军这么说,此等宝物当真这般神奇?竟令这么多人争讨。”赵逢恩笑道。
裴郁逍惜字如金:“信者自会信之。”
肃王这才开口:“看来九弟府上的珍宝阁如名一般,里头收藏的都是些稀世珍品。”
“非也,里头还有他精心钻研的食谱。”
肃王笑道:“难怪他会给父皇送十全大补汤。”
“长月烛若真有作用,就不会成悬烛馆的招牌,一直被当做噱头,却从未有人真正拿下。”裴郁逍解释道,“臣投烛中过几回,却始终达不到长月烛的门槛,一切不过是行商策略罢了。”
经历那回,楚檐声是幕后老板的身份能瞒住普通人,却瞒不住上面的人,裴郁逍也不掩饰,直接敞开了讲。
知晓长月烛是惑众的假象,赵逢恩神情略一怔松,又道:“少将军不信的话,为何说信者自会信之?”
裴郁逍戏谑道:“若是不信,怎么引众人折腰?只可惜传说也不过尔尔,若真见奇效,以逸王殿下的孝心,自会在三年前万寿节上就将宝物献与陛下。”
万寿节时,楚檐声赠的是他在西境造的羊脂玉如意。贺礼稳妥,却是他精挑细选的玉,比其他同类的玉质要高出许多。
皇帝凝滞的面色舒了点,“你倒是了解他。”
裴郁逍不置可否。
周擎道:“只可惜如今我们消息滞后,若非边外来信,否则就连新君登基还是从昭告中得知。”
他们不再继续悬烛馆的话题,回到了前头。
“守卫不争是为约定,按兵不动是礼。”裴郁逍话锋一转,“不过霜阙军也不是吃素的,夏将军恐怕比我们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要早察觉到这些。”
连奎点点头:“裴少将军还是这般敏锐。”
皇帝道:“让你担坐营一职,倒是屈才了。”
裴郁逍道:“若不是陛下任命,臣还不知练兵有如此多学问,此番回京收获颇丰,不比镇边差。”
皇帝将奏折放至一旁,一沓文书堆叠成山,他抬眸,眼边的细纹敛起,“若朕命你回去戍边,你可愿?”
原先铁翎营就是为战时调动而建,大家心知肚明。
裴郁逍躬身,俯首时目光落在御案前,语气平稳:“臣愿领命。”
“少将军不必这般严肃。”皇帝道,“方才朕也问过二位将军。”
裴郁逍沉着冷静地开口:“臣虽不才,但也愿效犬马之劳,方才所言发自肺腑。”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少年脊背挺直,身量早不同于幼时误闯殿内的孩童,似乎长得比记忆中的裴大将军还要高出一点,眸底盛满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毅力。
连周二位将军的目光端正了不少,这些年战乱,不止霜阙军,其余州城的援军亦有折损,他们也曾亲历前线,见过太多伤亡,如今的霜阙军虽有所修整,但多数人都留着旧日的伤疤,有的是在身上,有的是在心口,也有的两者皆有。而裴郁逍经历的,想必身体所受的要比心口的轻太多太多。
如今的西境不止需要有资历的人来镇场,也需要有年轻人的冲劲。若无战事正好,若起是非,淬锐和擢锋两营便是拥有了展示拳脚的机会。
连周二位将军:“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笑意一盛:“好,我大殷儿郎正当如此。”
他话落,扫视一圈,重新看向裴郁逍,“朕见你近日似乎瘦了点,还着了风寒,莫要仗着年轻累垮身子。”
他的语气温和,像长辈对晚辈的嘱托。
裴郁逍话里还带着点鼻音,听起来
不如平时干脆:“谢陛下关怀,如陛下所言,臣心急,总想着勤能补拙,跑铁翎营的次数多了,确实着了风寒,昨日高烧不退,好在微臣夫人悉心照料,这才病愈得以面圣。”
铁翎营中,分配擢锋营士卒是个大工程,在兵部汇总内容呈上来前,皇帝早就通过赵逢恩得知此事。
皇帝平静开口:“赵逢恩。”
“奴才在。”
“命太医院为少将军送几副药,再给裴少夫人配点上好的药材。”
“是。”
裴郁逍没有拒绝。
……
越雨听说这事时约摸是七八日后,裴郁逍带着一堆药材回来时,越雨正让游焕给他收拾了一筐的衣物,连门都未进,便被撵出来。
原因是越雨从游焕口中得知他接连几天都是要铁翎营和家里来回跑,麒嵘山路程遥远,风又大,马车慢,他贪快每回都是骑马。越雨想了想,决定给他收拾行囊,让他住到营里,免得受罪。
当天,裴郁逍便被一辆马车送走,不容他挣扎,也不给他辩驳的空间。
直到今天他回到府中,才有时间和越雨聊起当日进宫的事。
越雨瞳仁微睁,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就这么欺君?”
什么高烧不退,越雨感觉甚至没到38摄氏度,而且她还睡了一宿,哪有一点悉心照料的模样。裴郁逍就像个装可怜装勤奋骗药骗赏赐的。
连她这个现代人都知道欺君不好,裴郁逍倒好,不仅没有反省的精神,还欲盖弥彰地竖着食指抵住她的唇,“嘘,小声点,不光彩。”
“你既知不光彩,还与我说做什么?”越雨退开了点,继续道,“难道和我说就光彩吗?”
“小事一桩。皇上也不会闲到要把手伸到我屋里来。”
话这么说也没错。
“现今你知晓了你夫君就是这般品貌不端、性喜诓骗之人。”裴郁逍懒洋洋往后一靠,“不光彩的一面全被你见到了,若想拒不收货——”
越雨一脸淡定地望着他,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狠话来。
裴郁逍原本舒展的身姿一绷,声音弱了几分:“那可就太狠心了。”
裴郁逍摸了下鼻梁。
他好不容易等到连鼻音都听不出来,借着痊愈的借口回到家,可不能又被赶出去。
越雨“啧”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你品貌不端了。”
裴郁逍淡笑:“还是越小姐了解我。”
“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悬烛馆刺杀是西邶的诡计,想借机挑起战争?”
“若华棠意外殒命,联姻筹码便断了,反而能借机针对大殷,但我想拓邺不会借着争夺长月烛的名义不惜将妹妹杀掉。”裴郁逍道,“这更像一场营造的预谋。”
越雨静静听着。
“相比说成是西邶人的手笔,我宁愿相信是自己人。”裴郁逍顿了下,“也不一定是自己人。”
“西邶人勇猛自负,看不惯杀手行径,只觉他们不过速度快点,会些雕虫小技罢了。他们应不屑于与之为伍。”裴郁逍的眸色沉下来,“若我猜的没错,应是另一批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长月烛,试探虚伪。”
越雨眸光一闪:“你是说赵公公?”
“赵公公是陛下的耳目,他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恐怕陛下从始至终都未变过。”
越雨没有再问为什么。
皇上仁慈博爱,一向视民如子,精准施治,保障大殷的民生福祉。可那些年的战乱难道就没有大殷的责任吗?为何裴大将军会追击狼卫反而败于左狼尉手中?
若不是不想要相互制衡的局面,想要独尊天下的权力,怎会做到这个份上?
裴大将军真是这么激进的人吗?
越雨想肯定不是。
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是谁真正要称霸天下统一番邦不言而喻。
况且宝物流落在大殷,西邶人盯着长月烛,莫非这些年大殷里面就一直无人在意?瑞王可以找出悬烛馆的幕后老板,其他人也有手段可以找出他的行踪。
越雨还记得楚檐声在南疆险些九死一生的事情,他百般遮掩身份,仍有眼睛注意到。若是赵逢恩为了皇帝寻找宝物倒也能说通,可皇上当真狠心到对亲生儿子下手吗?
“阿雨,这世上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我知你总会往坏处想,但现实往往是更差的结果。”
越雨沉吟时,脸色亦沉了下来,裴郁逍恍然开口,将她的思绪拢到一处。
皇上的仁德之名深入人心,暗里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越雨只觉后背一凉。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是赵逢恩自作主张。”裴郁逍笑了下,姿态轻松,闲闲把玩着她的手心,“也希望是我自作聪明。”
“这些事离我们还有点远,阿雨,别想了。”
越雨并不在意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觉得如果楚檐声真被这样对待,她会为朋友感到心寒。毕竟楚檐声前世也是受家人影响,这一生也得不了家人的真情。
越雨看向他,“我是觉得楚檐声还挺可怜的。”
裴郁逍没有否认:“那多给他送点温暖?”
“他可什么都不缺。”
“他缺个王妃。”
越雨奇怪地看他:“怎么这么说?”
裴郁逍幽幽道:“他若是有了王妃,便不会常来找别人的夫人。”
越雨忍不住道:“人家有心仪之人。”
裴郁逍抚着她的指骨,“看不出来。”
“你就别瞎操心了。”
“你另外两位朋友年纪比我大,也该议亲了。”
越雨忍着笑。
裴郁逍不在家的一周,光是程新序和李泊渚就找了她三回,有一回她和虞酌还陪李泊渚一块去重光廊看画,只不过虞酌很快睡着了,就只剩她和李泊渚。
“你有一点忘了补充。”越雨低笑道,“我的夫君还是个胸襟窄仄之人。”
裴郁逍抬了下眉,尤为认可,却强装不赞同:“越小姐当真心狠,前不久才说我有趣极了,今日便成了胸襟窄仄。”
越雨诧异:“我何时说了?”
“哦,原话应是——”裴郁逍一字一顿,“比我想象的要有趣。”
越雨笑意一滞,反倒是对面的人眼底淬满了笑,“还有什么来着?”
越雨腮上一红,没抢在他之前开口,他的话便带着热意传到耳廓。
“奇迹逍逍。”
尾音上挑,似感疑惑。
“裴郁逍,你自己这么称呼自己,别不别扭?”
“要是从越小姐嘴里说出,也许就不别扭了。”
越雨坚决不说,“你怎么这都能听见?”
她是当着他的面说的,自然不存在偷听的说法,越雨只好质问他听力问题,而且他睡得这般安详,竟然是没睡着,一阵羞耻将越雨笼罩。
“我没听见。”裴郁逍否认。
“你觉得我信?”越雨瞪了他一眼。
“我做梦听见的。”
越雨无话可说。
“你再唤一次呗?”
“不要。”
“还是梦里的越小姐热情。”
“那你去梦里过吧。”
“不要。”这次是裴郁逍说的,他顺手托起越雨的下颌,在她唇畔啄了一下,“果然在梦里还礼还是
少了点什么。”
越雨耳根更红了,却镇定地推了下他,“什么还礼?”
指腹摩挲着她的颊侧,他的嗓音沾了几分清透干净的笑意,“阿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亲我。”
越雨闭上眼,“……我没有。”
她闭眼是因为无颜面对,然而垂下的脸被那只手掌控着,她被迫抬起头。眼睫上落下一个柔软的吻,像羽毛拂过最脆弱的眼皮,一点细微的痒和轻软将她睫翼的颤意卷走。
只一瞬,那片羽毛却像是从眼睫降落到更深处,扫过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裴郁逍把她圈在怀里,气息拂过她鬓角,“我也比你想象中的更喜欢你。”
他说的是“也”,越雨没做声,回抱住他,唇角轻轻翘了下——
作者有话说:暗爽哥变逍逍乐。[彩虹屁]
第92章
六月初, 越雨头回去到周将军家中,这日是左淮荇与周漱禾纳徵的日子。
前不久周漱禾约越雨、虞酌出门逛街时便已提过了此事,算起来议亲之后竟已过了三个月, 到纳徵这一步流程走得也算较快的了。
彼时虞酌还调侃越雨, 她与裴郁逍的更快,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闪婚,一应礼仪不必两位当事人了解具体,便被长辈安排妥当,根本无需像左淮荇周漱禾这般隆重正式。
越雨和裴郁逍当事人倒是不在意这些,甚至过来也权当看热闹,没有点过来人的经验,除了流程繁琐、讲究颇多, 二人看得还算津津有味。
礼仪结束后,众人移步花亭, 还未靠近便听见一阵惊呼声。
虞酌两眼一亮:“阿禾, 你太强了!”
话落,又接上一句:“阿雨不必紧张,有我连脱靶的战绩在前, 你再怎么射也不会比我差。”
楚檐声也道:“是啊,不必有压力, 我也只是堪堪中个五环。”
程新序嚷嚷道:“你们俩这便是不信阿雨了,我们阿雨可是能中十环的。”
李泊渚拍了拍他的肩:“她这是安慰阿雨。”
那边越雨举起弓, 模仿印象中周漱禾的动作搭箭拉开。
箭靶悬于池畔柳枝下,风过时, 箭靶微动。
越雨微微闭起一只眼,指尖松开时,箭尾“嗡”的一声离弦而出, 穿过劲风,停于靶心一寸之远的位置。
越雨手还抬着弓脊,飞速眨了两下眼,似是难以置信。
周漱禾高兴地撇过头,“冬冬,你真会呀。”
楚檐声也说了类似的话,却又有点不同:“我靠,你真会啊!”
这个九环,比他的成绩好太多了,他一脸惨遭背叛的模样看着越雨:“说好一起当麻瓜,你背着我偷偷进步。”
越雨扶了额,“没说过,别加戏。”
张苑也愣了愣,眼底带着不服输的怨怒:“越雨,你这射艺是少将军教你的吧?缘玉学院可没教过这些。”
演武大阅结束后,越雨和虞酌提过此人。张苑幼时便不喜欢虞酌这等商贾出身,连带着对越雨这个病秧子也没有好脸色。
不过越雨眼下没回,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谁教的她。
张苑笑道:“教的真好,寻常人可没这个福分。”
越雨思忖着,平静开口:“要是朝廷放宽了性别,募兵时你去参军,兴许有机会被授课。”
虞酌想笑又不敢笑:“你说的什么胡话?有这个可能吗?”
楚檐声笑出了声。
张苑丝毫不恼,自顾自道:“要不说你运气好呢,嫁得良将,也免了这等机遇。”
越雨淡淡点头:“你也不差。”
“我可不是靠运气。”张苑皱了下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左淮荇悠悠走来,“若少夫人运气好的话,可就是命中红心圆环了。”
他将运气好转为了原本的射箭较量上,是在为越雨解围。
说起来越雨会在这里射起箭,是因为他们一行人来到这里时,起了玩心,便各自射了一箭,其中程新序耍赖射了两箭。张苑非要加入他们,轮到越雨时,恰好是筐里剩的最后一支箭。
周漱禾命中靶心就不说了,就连越雨都能中九环,恰好排在其后的张苑便不高兴了。
听见话是从左淮荇口中说出,张苑默了默,“话从何说起?”
“夫人搭箭时,箭靶晃得厉害,若非经验匪浅,大抵也能做到周小姐那般。”裴郁逍踱步到了越雨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上的弓,放回原位。
张苑又看向了他,少年视线淡淡扫过,唇角勾了下,笑却不达眼底,“张小姐看不出来,莫非是张副将没教过张小姐吗?”
左淮荇反驳道:“张副将定是教过的,张小姐的箭术精湛,不比别人差。”
张苑脸色稍微好了点,但这群人明显就是一块的,她杵在这里仿佛是个融不进的摆件。气不着那个病秧子反而把自己气了一通,张苑当即随便做了个借口,往水榭去了。
江续昼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裴郁逍,“张副将好歹还是你从前的上官,人千金你也不晓得客气点,还是小左大人成熟。”
楚檐声附和:“这眼力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左淮荇欠嗖嗖地朝裴郁逍扯了下嘴角:“对不住,我几日前正好及弱冠之龄,成熟点是应当的。”
裴郁逍没给他好语气:“关我何事?”
左淮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嘚瑟的筹码,“平日总让着你,如今是私下,算起来你该唤我一声贤兄。”
江续昼面带不满:“怎么还有抢着当哥哥的?”
楚檐声举手:“我也是哥哥。”
程新序和李泊渚紧跟其后。
裴郁逍:“闭嘴吧你们。”
越雨眨了眨眼,忽然对年龄有了一个很清晰的认知。
裴郁逍年纪最小。
她活的两世加起来,也比他要大。
一群人到哪都这么吵吵嚷嚷的,裴郁逍能听夸奖的话,听这种却听得有点犯恶心,结果一转眼,对上一张清丽的面容,熟悉的眉眼上带着一丝像是从他们几人脸上转移的情绪,意味深长。
他几乎一瞬间便领会过来,“阿雨,你可不能学他们。”
越雨敛神,看了他一眼:“我哪有。”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以我们自幼青梅竹马的情分,你唤我一声裴哥哥也不过分。”
越雨一言难尽:“有点恶心。”
其他人也觉得恶心,裴郁逍却扬起了颈,颇有几分恶心回去的得意感,就跟他引以为傲的英年早婚一样,还带着刻意在其他几个大龄男子面前炫耀的幼稚。
越雨咽下话,决定不招惹他了,他攻击起来简直就是敌我不分,连这种骚话都能说出来。
众人在打闹时,无人注意的角落,左淮荇缓慢走到周漱禾身前,“周姑娘,前厅里送的信物是顺着长辈心意挑选,我另有一物想赠与你。”
周漱禾面露意外,见他从左袖摸了个空,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浅浅笑了笑,又探向右边袖子,这才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是一块玉牌。
周漱禾垂着眸,视线划过时,注意到他腰上香囊下的坠子。
不,不是吊坠,是玉牌。
她复又看回匣子,上方的玉牌像是另一半。
她仰起头,瓷白的脸上胭脂色浓了几分,“小左大人何必多送一份礼?”
话虽这么说,却飞快地接过匣子。
左淮荇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手还悬在空中没动,“纳徵礼上所赠虽庄重正式,可我委实觉着不够诚意,这是我亲手所刻。”
二人相谈不过片刻,但不难被人察觉,虞酌打趣道:“小左大人此番足够用心了。”
左淮荇收回手,还未说话便听见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军师说过,亲自挑选方显诚意,竟不知小左大人这般大胆,送礼送一对。”
裴郁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腰带。
左淮荇别开脸,耳尖悄然发红,却理直气壮地回言:“一对有何不对?”
说起来倒也没有不对,只不过内敛点的总是送契合对方性情爱好之物,而
非这般明显的定情信物。
但当初到底是谁教他要含蓄要内敛?
裴郁逍一噎,目光多出几分幽怨。
越雨不动声色地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大意见?”
裴郁逍低眸,幽怨转成了委屈:“你以为我说的军师指谁?”
越雨思考了会,结合他的反应,意识过来裴郁逍才是左淮荇的军师。
“你给人家选的?”
“我只是说要仔细挑选,最好成双成对。”
“教的好。”
“你我都未有过这样的信物。”
越雨又安抚他:“我们天天穿情侣装还不够吗?还有佩坠香囊。”
裴郁逍一下被她的话逗笑了。
宴席开始后,越雨和虞酌便一直陪在周漱禾身边。朋友喜事在前,越雨便陪着多饮了几杯定亲酒。
她们喝的大差不差,男宾那边还未散。
周夫人见周漱禾与她们投缘,便由着她们先行告辞,刚过游廊,便听见一阵吵闹声。
聒噪不停的是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
“张苑,有些感情是可以婚后培养的,你莫要使孩子脾气。穆公子虽说风评不大好,可我自幼与他相识,他再实在不过了,否则你当真更心仪那贾公子啊?”
周漱禾嘀咕道:“卫云陆在瞎牵什么红线?”
虞酌高深莫测地扒拉她们两颗头,藏到了花坛旁,“这你俩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张家老夫人给张苑相中了穆昶。”
“穆昶先前可以推脱,是因为他可以找到借口,但如今面对张苑,她爹官职比他爹大,脾气也比他大。只有张苑说不要他的份,他倒是难以推辞。”
越雨问:“那他小妈怎么办?”
周漱禾怪异问:“不是有他爹吗?”
越雨的眼神逐渐变得和虞酌一样不怀好意。
那头张苑被他连番炮轰连话都没机会说,如今才有空闲回:“卫云陆,你我也自幼相识,我当你是半个朋友才听你说话,但我不喜穆昶,你被他蒙蔽了,你以为他邀你去逛绾月楼就只是听听曲儿啊?”
卫云陆听这话便不乐意了:“你怎能这么污蔑人?我俩的确是听曲儿而已。”
张苑摇摇头:“你还是太天真了。”
卫云陆苦口婆心道:“张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也糊涂到听信别人的话呢?我认识穆昶那么久,他可还如白纸般,单纯朴实。”
穆昶到底是怎么给人带来的错误认知?
三人傻眼之际,当事人穆昶出现了,他忙拽住卫云陆:“卫兄,你吃醉了。”
语气有一丝气急败坏。
越雨听出来,噗嗤笑了一声。
卫云陆敏锐地往花坛斜了一眼:“谁?”
越雨没招了,“你睡他床下啊?你怎么知道他是张白纸?”
平静的语气,并非意有所指,却让人感觉一下子把卫云陆和穆昶都骂了。
卫云陆对她的话愣了又愣,才佯装不太在意地回言:“非也,弟妹你是不知,穆兄屋中连通房都未曾有过,他当初可还与你夫君一并被误解过是断袖。”
这回又有一道笑声传来,是虞酌忍不住了:“因为他与江续昼形影不离?”
而且在军营时又常黏着卫筵,卫筵和裴郁逍比同他这个亲侄子还要关系亲厚,这些小道传闻离谱至极,无从佐证。
“都是谣传,你看先前还传裴少将军和少夫人关系一般,今日见着不是挺恩爱的?”
穆昶眼神惶恐,就差没跪下来求他别说,更慌的是在看见越雨的那一瞬,越雨把他在卫云陆身上的注意力转移了,他现下定定盯着越雨的嘴,就怕她忽然开口。
“卫云陆,你今夜喝了几坛酒?!”不远处,月洞门口,一个温婉的女子快步而来,即使快步,她的动作也不见凌乱。
卫云陆顿时僵住了。
张苑父亲是霜阙军副将,曾经卫筵还在他手下做过事,即便不看在小叔这层关系上,卫少夫人也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对张苑面含歉意:“见笑了,卫云陆嘴上没个把门,吃醉了就爱说胡话。”
张苑摇了摇头,看上去根本不在意穆昶和那位贾公子。
卫云陆嘟囔道:“裴少夫人不也出言不……”
“逊”字在他瞥见自家夫人的眼色后,颤巍巍吞了下去。
廊下又走来一人,身影被月色映得愈发清隽英挺,“今日尽兴,我夫人也喝多了,冒犯之处还望大家海涵。”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站在越雨侧前方,恰好遮住了穆昶的视野。越雨瞥了眼裴郁逍,没说什么。
周漱禾也没再藏着,在众人之后开口:“多谢各位赏脸来吃我与左公子的定亲酒,莫要伤了和气。”
张苑见到裴郁逍,脸色更不好了,又是头一个离开的,穆昶也走了,卫云陆面上酡红,被夫人拖走前,猛地记起什么,忙不迭拉着她的袖子求饶:“夫人等等。”
“做什么?”
“小叔的信。”
卫少夫人松开了他,他快步到裴郁逍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小叔……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书,当初被我弄丢,翻了许久才找到,左右我们留着也无用,给你看看也好。”
裴郁逍抬手的动作滞了下,才接住信封一角,若无其事地收回怀里,声音有点紧:“多谢。”
越雨瞥见他不起波澜的侧脸,一时并未发声。
接下来,裴郁逍一如既往地陪在她身边,一路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越雨知道有什么牵住了他的情绪。
越雨沐浴出来时,裴郁逍正坐在案前,案上开了一壶酒,是从周家带回来的,据说是周擎酿制的佳酿,大方分了他一小壶。
越雨没问他为什么喝起酒来,只是坐到了他身边,“一个人醉哪有意思?”
裴郁逍反问:“独醉不如众醉?”
越雨笑道:“哪来的众?”
她随手取了个茶杯,手指刚触上壶柄,反而被裴郁逍抵住了,“这酒不大好喝,还是莫要尝试了。”
越雨坚持道:“试一口。”
裴郁逍眯了下眼,话音严肃:“你今夜可不止喝了三杯。”
越雨目光笃定:“就一口。”
裴郁逍先垂下了目,抬手,给她斟了半杯不到。
越雨虽有不满,但也没吱声,轻抿了一口,除了有点辣,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这才抬头问:“你看信了吗?”
裴郁逍没避着她,“嗯。”
越雨摩挲着杯壁,轻声问:“你还好吗?”
“真被你说中了。”
“什么?”
“祝他生前愿成真。”
越雨想起来初雪时的那段对话,她说对逝者的祝愿可以是望他遗愿实现。
“他信上写着,希望能植一棵松柏在墓旁。”裴郁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眸光渐渐蒙上一层雾色,“那时只能仓促将他的尸身安置在鹭扬,我在他墓碑旁栽了一棵樟子松,算算时日,应长到这儿了。”
家书是出任务前留下的,变相等同于遗书。
他手置于桌案之上,樟子松应是高过桌案。
“少将军的手艺不敢恭维,但我觉得等你回去时,这棵樟子松的长势应当不错。”越雨可没敢忘记庭院那些歪歪扭扭的树。
“庭院的都是我儿时所植,今时不同往日。”
越雨不置可否。
裴郁逍又看向了月色,“我想他应该过得不错,也没有小人缠身,这是不是所谓的魂归天堂?”
越雨指节一顿,同样看向窗外,“卫指挥使是大义,地府可留不住这般妙人。”
若非他们当时誓死拦截住敌方先锋,恐怕那次战役死伤更重,一支小队换来全军占据上风,整体亏损要比西邶小。即便有人谣传此前诸多胜仗是副将的决策功劳,但记载在案的是执行的众人,卫筵的英名也留在了史册上。
“看来这个祝福当真有效,相信日后也会有新的惊喜。”
“裴郁逍,怎么不说是你对他了如指掌?你才是圆梦使。”
少年凝目,眉骨下的眸子漂亮生动,盛着促狭:“仅仅是他吗?”
越雨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一个挑逗的眼神就激得恍惚,沉静的面色令挤眉弄眼的少年不由自主正襟危坐起来。
“我一直晓得你对他们抱有愧疚和亏欠,我很想说不要负压太大,不希望你承载太多希望,可你的希望也是如此。裴郁逍,若你真的想走,不要被绊在这里。”
裴郁逍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怎么这么说?”
他上次根本没和她提到皇上问他是否愿意去西邶的事,但仔细一想,她身边还有楚檐声、周漱禾等人,知道一点内幕再正常不过。
裴郁逍跪得很快,是真的跪,越雨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原本的冷静裂了一条缝,“你不是暗示过我吗?”
“还是要怪的,怪我没及时跟你说明。”越雨正坐在圈椅上,而他的衣摆就落在她的鞋尖上。
“此事我早已定下决心,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跟你说,拖着拖着便不敢提了。”裴郁逍的目光从她
膝上移到她的脸庞,“你我才好没多久,我可不希望西邶动乱,将你我分离。”
窗外一阵风拂来,将她轻薄的衣纱掀起一角,越雨的肩头颤了下,再望向裴郁逍时,目光也似乎多了几分悠远。
“冷?”裴郁逍侧过头,瞥见她身上轻薄的长衫,直起身,将正对着的木窗阖上。
风转瞬溜走。
越雨的胸口却留下一片空荡,隐约中升起一股涨闷的感觉。
她留不住裴郁逍,或者说,她也不想留住他。
在裴郁逍心里,他这条命是那些人救下来的,他的身上寄托着前人的意志,还有万千将士相同的心情。他是自由的,也是被束缚的,但都是听从内心,始终循着理念出发。
越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江续昼说的在理,张副将是你上司的上司,你今日应该对人家千金客气点。”
裴郁逍低笑了笑:“越小姐这就叫恶人先告状。”
裴郁逍似是觉得她一本正经教他的模样很有趣,笑得更张扬:“难道你觉得你很有礼貌吗?”
越雨蹙了下眉:“我是诚心的!”
当朝虽然没有女将,但本来未来就是会有啊。越雨又不是刻意挑衅她,只是依事实说话。
“我与穆公子、贾公子都互不对付,积怨颇深,越小姐便是得罪了他们也无妨,只是张家小姐……”裴郁逍顿了下,后半段话忽地话锋一转,“张家看上穆昶,不一定是老夫人的意思,张副将远在关外,送使臣入京时便与穆大人有所往来,他还与贾将军同窗过,人与人建交总是要想利益纠纷。”
一个远在边关,一个近在朝廷,且穆大人品阶不高,处在边缘存在略微透明,却也不是完全无关紧要。张苑喜欢武学之家,比起结交勋贵或是清流之家,要好上几分。
裴郁逍状似不在意地继续道:“说起来,张副将也私下问过母亲的意思。”
越雨轻松道:“像他们那样考虑的多过得太累,还容易掉头发,不如眼下这般听别人闲话乐得自在。”
裴郁逍重复她的话:“别人?”
越雨淡声道:“是啊,别人。”
他说问母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越雨几乎同一时间便会意,为何长大后的两三次见面里,张苑总是有意无意呛她,对她不带好脸色,再加上今日张苑那番暗含不甘的言语,想来曾经是相中裴郁逍做夫婿才对。
裴郁逍眸子微沉,与方才示弱讨饶的姿态判若两人,“别人要是去教其他姑娘射箭,你也能像听闲话一样?”
越雨怪异道:“别人射艺不是颇差吗,谁敢请教?再说——教射箭又无伤大雅。”
裴郁逍眼尾眉梢的笑意敛尽,不紧不慢地执杯,一杯饮下,清冽的嗓音浸了点哑:“越小姐误会了,我苦练了一番功夫,如今骑射双绝,像教姑娘射艺这种事,需手把手点拨,我长这么大就摸过一个姑娘的手,可不得洁身自好。”
“你别胡说了。射个箭哪用得着费劲吧啦的贴着教?”越雨找出他话里的漏洞,“而且那会你也不知我是你未婚妻,还被人占便宜,也占别人便宜,这怎么算洁身自好?”
他垂着的长睫微微掀开一点,挑起了几分兴致,“那你说,我怎么你了?”
越雨歪了下头,向他确认:“你跟我装傻呢?”
裴郁逍往后一歪,倒进椅背,无辜垂首:“我可什么都没做过。”
越雨见他这副摆烂模样,气不打一处出,噌的一声站起身,绕过桌案,随手拨开他架在扶手上的手指,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小手包裹不住他的,怎么看都不像他那时候所做的动作,越雨蓦地收回手,那只长手便直直垂下,落回椅圈上。
裴郁逍指骨撞了下实木,也无动于衷,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茶杯上,“算着时辰,你该醉了。”
越雨端正站在他面前,眼底如明镜平静无波:“我没醉。”
“那你来分辨一下。”
话落,那只长手一伸,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收紧时,越雨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跌坐在他腿上,后腰隔着一层软缎,被人按住,并未直接靠上坚实的椅圈。
“当初我是这样对你的么?”那只手沿着腕骨向下,掌心严丝合缝地覆上她的手背,贴着指骨,一寸一寸地将她细嫩的指节合拢。
越雨的腿窝直直抵着他的膝头,脊背绷得紧直,连呼吸都放慢了。
整个人被他圈在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她微凉的手心似是染上了他的温度,逐渐发热,另一只手腾在身侧,无措地抓着衣角纹路。
她的姿势被禁锢着,做不出多余的动作,偏偏嘴上不饶人:“不是这样。”
“越小姐醉的不轻。”裴郁逍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分明一模一样。”
越雨呼吸松了几分,像是被他的话气到了,“何时又搂又抱了?”
还有二人原本正经聊着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今时不同往日。”温热的鼻息洒在越雨的颈上,带来一阵痒意,她忍不住偏了下头,看向窗外,然而月色已经被关在外边。
这句话今天出现的频率未免有点高,越雨想到这,裹住手心的大掌一拽,她刚偏移的位置便回到了原处。
“十八岁的我可想不到会这样对你。”
微凉的唇擦过她的下颌,继而向上,蹭过唇角。
唇齿相贴的一刻,越雨并未闭眼,借着这个身位望向他,少年阖着眼眸,眉峰蹙着,长睫簌簌颤动,眼尾染上动情的旖旎之色,他近乎虔诚地轻吻着,到辗转、探入的力度也格外克制,只有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拂过她面上的除了灼热,还有一抹较浓的酒香。
不是她的。
越雨怔了片刻,便见那长睫猝然撩开,撞进一双星光潋滟的眸。
他不知为何,竟从对她没有反应的不满转为了然,他松开越雨,低低笑了下:“幸好是同一人,否则我百口莫辩,难辞其咎。”
竟是又接上了那个话题。
越雨大方道:“我也摸过你,扯平了。”
裴郁逍挑了下眉,烛光映在他眼睫下,沾了一片浅淡的绯色,“真的能扯平吗?”
他问完话后,迷离的眼底没来由地漫开一层羞赧,越雨没回过神来,“又不是第一次亲,你在害羞?”
“我是说我方才不小心碰到你……”
“有吗?我没感觉到。”
越雨眼里浮起一丝茫然,刚才不是在接吻吗?他不是一直圈着她吗?
该说她太专注还是不专注,是认真享受这个吻还是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总之她的表现似乎让裴郁逍有点不痛快,那缕不满重新回到他脸上,“那就有劳越小姐配合一会。”
他托着越雨调整了下位置,这会越雨脊背直接抵着椅圈。
“你再感觉一下呢?”他俯身压过来,不偏不倚地覆上她的唇,从舔舐到舌尖的探入,都比方才来的更迅猛。
越雨经他提醒,意识全然放到了触感上。似乎是受他话音的引导,唇上的柔软反而降低了几分存在。
手腕上早已一空,一抹微凉猝不及防地闯入衣边。紧接着是截然相反的、炙热滚烫的热流,顺着他掌心落下的肌肤开始发散 ,蔓延全身。
越雨骤然一僵,忍不住后仰了下。
那只手停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片细嫩的肌肤。指尖滑过那道承托柔软的轮廓时,猛地一颤。
裴郁逍掀开了眼,眉宇凝了片刻。
遥远的记忆重叠在当下,一闪而过的触感比当初眉骨仰承住的感觉更深刻清晰。
他没再闭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越雨。她呼吸凌乱,双颊泛起醉人的酡色,却始终没有抗拒的反应。
在这番攻城掠池中,越雨率先抽离,她偏过头呼吸,低眸的一瞬,恰好瞥见不知何时散开了的衣带,此时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她腿边。
她的寝衣是一件极长的睡袍,外面只有一条系带,里头穿着吊带和长裤。
这个视角也恰好看清了还停在里衣边缘的手,越雨的视线落在凸起的腕骨和青色血管上,耳根越来越热,脑子更热,唇一张便脱口而出:“裴郁逍,你的手能不能别抖啊。”
这是她的第一感受,说出来像控诉。
腰本就敏感,止不住地发痒,偏偏他似触非触的,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她也传了个遍,不止痒,还发麻,所谓的电流回荡也许就是这个感觉。
少年耳尖红得胜似滴血,开口时含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没抖,是谁禁不住躲的?”
越雨不甘示弱:“明明是你。”
他像是气笑了,直接将她抱起,快步走到榻前,最近的一张是外间的,将她轻放至被衾上时,越雨推了推他的胸膛。
被衾上,青丝铺散,她的外袍敞着,像皱成了一池波澜,里衣早就掀开了一角,腰腹上莹润的肌肤微微泛着红。此时那双柳眉轻蹙着,像是对他的举止无声地表示不满。
他从她身上起来时,盛满贪恋的眼底像是蒙上一层薄雾,颓然地黯淡下来。
越雨瞥见他这副误解的神情,没一会便开口:“等一下,先说好我要怎么配合你?”
刚才椅子窄,她的手无处安放,从始至终都像木头一样定着,换个地方一定能更好发挥。
越雨莫名燃起了斗志。
裴郁逍抵着唇闷笑,胸腔微微起伏着。
越雨直起身子,“笑什么?”
刚才的激情化为一个拥抱,他埋在她颈侧,低声道:“再配合下去兴许就停不来了。”
越雨平复呼吸,淡定出声:“完了,那我们这下更说不清了。”
“嗯?”
越雨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扯不平了。”
裴郁逍语气带着一丝宠溺,仿佛会对她的说法照单全收,“那你想怎么办?”
他松开她,越雨低下头,目光从他的下巴持续下移,速度很慢,话音极快,听不出一丝波澜:“看看腹肌。”
“行。”他直起腰,长指捻住寝衣的细带,勾住结扣之际,并未急着扯开。
微醺的状态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许慵懒的勾人意味,就连那停顿的长指都带着磨人的意味。在越雨又一次眨眼时,长指灵活一挑,月白的系带骤然松开。
烛光直直映照在紧实漂亮的肌理上,寝衣欲遮不遮,隐在阴影下的线条透着几分柔和。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衣角,往上撩了下,露出分明完整的沟壑。
越雨的呼吸止了一下。
“我记得越小姐曾说看过几十个人的腹肌,这般见多识广,但想来还未曾上手过吧?”尾音上挑,像是明目张胆的邀请。
“见识到就行了。”越雨吞咽的动作有几分缓慢。脑回路滞后地思考起来,他这么小气,不是应该咄咄逼人地问她都看过哪些男人吗?
他音调拖得长:“哦,本来还想和你说——”
越雨问:“说什么?”
少年眼尾因醉意被醺得泛红,漆眸里如有潮涌,目光每沉下一分,那星星点点的碎影便跟着潮水漾开,“可以把玩哦。”——
作者有话说:最近天干,吃多了辣的真会上火,小裴我再也不会觉得你上火流鼻血是假的了。
第93章
少年跪在榻边, 墨发垂到了一侧肩上,发带上的穗子混在发丝里,额角碎发遮住眉梢, 乌睫投下一层阴翳, 既有凌乱的美, 又含着懵懂的专注。
越雨风轻云淡地开口:“算了下时辰,你也要醉了,周将军这酒可真厉害,我都有点乏了。”
他笑意敛了下,“想睡了?”
越雨点头。
“那不成。”他无情地打断,“我可不希望越小姐后头找我翻旧账。”
越雨的视线飘忽,不经意又落到了那劲挺的腹肌上, 目光像是被刺了一下,不禁转过头, 一脸严肃:“你还小, 有些东西我舍不得让你沾上。”
越雨脑袋有几分昏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那你来沾染我, 如何?”他不假思索地答着,目光直勾勾地望来, 携着似曾相识的危险气息。
你听听这话对吗?
越雨忙不迭翻身,手忙脚乱地爬下床, 刚越过他靠近榻沿,一只有力的手隔着那袭长袍, 精准无误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指腹扯开阻隔的衣缎,握住那片莹白细腻。
置于踝骨上的手烫得惊人,微微一颤, 随后沉腕一带,她的足尖直直贴上一片微凉。
凭借她看多个视频得来的理论知识,这个线条感,应是介于块垒之间的沟壑。
越雨没回头,缩了下腿,“我靠,你来真的?”
他重复,话音带着懵懂:“我靠?”
“裴郁逍,别说粗话。”越雨一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姿态,不仅没使裴郁逍退让半步,反而像激起了他某种隐秘的爽感。
“原来这是粗话,难怪从越小姐口中听见这般来劲。”他的尾音愉悦中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溺。
越雨转过身,瞥见他一脸过瘾的神态,当机立断:“你还是说粗话吧。”
总好过骚话。
对于她的反复无常,裴郁逍竟一脸适应,并无不耐,反而细细打量起她。淡定的假面早就破碎了,她目光落不到实处,眼中只余淡淡的惊惧,是太过刺激导致的。
他松开了她,膝却往前挪了一步,“本来是想循序渐进,先让你记住对我的感觉再说别的,但我好像有点忍不住了。”
烛火映得他神色忽明忽暗,始终挟着几分勾人的漫不经心,越雨感觉自己快要淹没在这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里面的倒影化成了无数个声音,全都是叫嚣着不容她后退。
实际上越雨也没有后撤的余地。
这张榻比起里面的拔步床,实在太小了。
手轻柔地握住了越雨的掌心,从逼近变成了一步步引近,“越小姐不是想见识一下吗?”
葱指刚触及那硬挺的肌理,便条件反射地抖了下,她神志昏沉,仍故作镇定:“训练效果挺好的。”
这回说的可不是脸皮厚了。
他向下一按,不止一只手指,整个手心都结实地陷了进去,随着呼吸的弧度起伏。
少年的呼吸沉了点,近乎喟叹般开口:“阿雨,你怎么在抖?”
越雨被挑起了胜负欲,手指不受他驱使,按压的力道加重了点,嘴硬道:“这叫做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是兴奋引起的颤栗。”
话未落全,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少年喉结滚了下,一声闷哼溢出唇角。酒后暗哑的声线钻进耳廓,越雨面红耳赤,一下手滑,指甲猝不及防地沿着肌理划过,在上方留下一条极细的线。她抬眸,眼里含着歉意,“抱歉,我不小心……”
裴郁逍对那细微的刺疼恍若未觉,唇畔压抑的笑反倒明亮了三分,裹着几不可查的舒爽,“无碍,越小姐做得好。”
他低下眸,深邃的目光比手上温度更为灼热,不可逼视。
手上的温度?
迷糊的认知忽然惊醒了她——
视线落回手上,滚烫和结实的触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衣料柔软的缎感。
裴郁逍俯下身,遮住她几欲探究的视线,在她耳畔吐
字清晰:“我今夜不想沐两回浴了。”
越雨第一次不能及时理解他的话意,撩人的话音又一遍回荡,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你……”越雨脑里轰然炸开了锅,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裴郁逍拉开一点距离,昳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意,松敞的身躯绷得极紧,攥腕的力度却克制了点,似在给她思考的时间。
酒意萦绕,愈发浓厚,越雨嗓音近似呢喃:“你想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和她并未抽开手的动作都像是鼓励一般,裴郁逍眸底划过一丝得逞,“你是想看我当着你的面,还是……”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裤腰的布料,“我直接教你些其他人绝不会学到的东西?”
越雨不敢问下去了,但阻止不了他的话。
“亲自示范,近身指点,保管学到融会贯通,熟能生巧。”他语调极其缓慢,娓娓道来,似是给她缓冲的时间。
越雨此时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口嗨,直到……
裴郁逍松开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束带。这次没有褶皱越雨都能直观地瞥见那道高耸的弧,傲挺的、硬实的,比腹肌更有存在感的。
她还是木着一张脸,眼瞳却蒙上了水汽,刻意抬起眼不去看,一开口,声音紧的很:“随便。”
裴郁逍动作一顿,“阿雨,你如此悠闲随意真的好么?”
越雨直直看着他:“难不成要像你这么娇羞吗?”
那抹红晕是从少年耳尖蔓延到脸颊,逐渐染上脖颈,忽略他眸里荡漾的春水,这副姿态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羞耻,连颤动的乌睫都出卖了他,透着明显的紧张。
他脸色只僵了一瞬,便恢复不着调的散漫,将她的脸色也纳入眼底,仿佛透过一张皮面看透了她内里的起伏:“要是你真的心无旁骛,那你怎么只敢看我的脸?”
越雨果真不禁他逗,一激就起劲,“看就看!”
刚一垂眸,她的目光便怔住了。
整间屋子安静到只有窸窣的摩擦声,紧接着,从未有过的视觉狠狠撞击了她的神经。尽管宽厚的掌心掩住了全貌,大致模样仍是无法控制地闯入眼帘。
须臾,越雨终于认识到什么叫做身体力行,不可思议地在他脸和身体上看下看,油然生出一股羞耻感,“你不是说你没这么不要脸吗?”
语气融在紊乱的呼吸中,带着几分急促的意味。
他动作未停,“颜面哪有听夫人的话重要?”
越雨心跳加速,是被视觉刺激的,也是急的,“我何时这样要求过你?”
他不紧不慢地回:“那就是我误解了,想满足你的好奇心。”
越雨觉得自己的脸皮真的薄到没边了,词汇匮乏到无法抨击他这番流氓话语。那点隐秘的心理被摧得破碎,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比不过裴郁逍,毕竟同属口嗨派的传人,她压根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进化得比她高阶。
“不过,又被你说中了。”他顿了下,知道越雨很吃这套,忍不住听下去。
“自己来刺激,被你看着……更刺激。”他半眯着眼,声线在不可言喻的动静里显得撩人。
什么叫做纯欲,他本来是。
但现在,只剩下后面一个字。
越雨软软跌坐在榻上,“裴郁逍,一定要这样吗?”
她的口吻平静到连尾句那丝颤音都听得清晰。
裴郁逍用干净的那只手将她眼角的湿意拭去,语气温和不少,甚至裹着慌乱和不堪:“是不是吓到你了?”
越雨定睛凝视着他,那抹猩红的眼尾压抑着难以遣散的情愫,眉峰低垂,唇线抿得极平,活脱一副被欺负的模样,却用言语安抚起她的情绪。
越雨别开眼,“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裴郁逍默了默,“那便结束罢,我不想勉强你。”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退开一个身位,越雨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身子往前一倾,猛地去拽住他的手。然而那只手正好离开寝衣边缘,她两眼一昏,偏差出现了——
她的手心压住了他的虎口,力气大得惊人,竟直直将他的手按回了原位,没有完全覆盖住他手背的指尖,无意识地从伸直到蜷起,恰好握在了那个要命的位置上。
一声沙哑的闷哼传到越雨耳畔,她面上难掩诧异。
他不知什么时候穿整齐,隔着一层布料,热度惊人,实感更惊人。
这么一会功夫,两人皆愣了一下、两下,旋即同时抽出手,仿佛拿着的是什么烫手山芋。
那物被迫跳开二人掌心,似有几分不舍。
“你不是要近身指点吗?”越雨心猛地一颤,但是经过刚才那一下,理智的弦已经绷断,反而没有了太大的感觉。事已至此,就当做迈出第一步成功一大步。
裴郁逍的眸色顿时沉了下来,“当真?”
越雨紧攥着手,却扬了下眉:“试试看。”
……
裴郁逍倒抽了一口凉气:“嘶……”
才第一下,越雨便傻眼了,“抱歉,我没经验,我会轻点。”
她的话总是令人大吃一惊。
裴郁逍闻言恢复了几分清明,失笑道:“若不是知你没经验,我恐怕会以为你是在记恨我。”
越雨不承认是她打颤,她瞥了眼秀气的指甲,原是打算留长点做美甲,哪知一两回都在闯祸。
就这么一瞥,又将这番画面尽收眼底,她秀眉微拢,移开视线,便瞧见少年一脸不愉快,看着她的眼神饱含深意。
越雨茫然极了,以至于脸上的羞怯淡了几分,眉眼无辜又单纯。
裴郁逍看着她,忽地一阵泄气——
已经是第三次,她看一眼又皱着眉挪开,动作青涩且慢,磨得他生疼又难耐,介于痛和快意的边缘,理智险些崩塌。
他抬起她的下颌,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确认什么,“越小姐会嫌弃吗?还是会觉得不堪入目?”
他问出口时,呼吸舒了一点,紧接着又紧了几分,似是难以启齿,又忍不住询问。
越雨的动作又滞了下,他不满地蹙了下眉。
其实他的腹肌挺漂亮的,别的地方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奇怪,越雨并非难以接受。只是面对的是心动的人,亲密得有点太超过。
越雨难得因为这个问题清醒了几分,反问:“你不是因为我起的反应吗?”
少年怔然,即使未语,他的反应已是最好的回应。
他吞咽的动作有点慢,喉间的滞涩带着声音也如此:“是对你,但我平日很少这样,今日是例外……”
前些时日在马车他也这样过,但没有人刻意提起。
越雨眼睛很亮,像是傍晚雨过天晴后的颜色,“那就不难堪。”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郁逍只愣了一刻,便扳过她的脸,从眼尾开始落吻,长睫挠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阵痒意。
他的吻跟他这个人一样,亲一下没拒绝,便开始蹬鼻子上脸,就连耳朵也没放过。
关键是他越亲越起劲,惹得越雨前功尽弃。
越雨做不到一心二用,喘着气开口:“裴郁逍……我手开始酸了,能不能快点好?”
她嗓音有点低,沾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今日身份互换,你才是我的学生。”他的声音更哑了点,“我就当你是求知若渴。”
掌心覆在了越雨的手上,坏心思地引着她加快了节奏。
“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身体逐渐松弛,周身的戾气揉散在翻涌的暗潮里。气音拂过她的耳垂,叫人听得分明。
面前的少女因他的反应惊愕地睁圆了双目,不忘回话:“我哪有求知若渴?你耍无赖!”
“无赖”顶着一张欺骗性极强的脸,无辜道:“无赖可不会全然交由你支配,你若不早点适应的话,一时半会好不了这么快。”
手心沁出了汗,烫得越雨频频眨眼,她咬着唇,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力度却放柔了点,像是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兽。
醉意浸透少年的眉眼,陌生的触感让他几乎陷进去,像被滔天的醉意冲没,只剩残留的一丝清
醒告诉他,这不是醉意。
可他奈何不了陡然生出的幻觉,眼前仿佛绽开了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吸气时沉于黑夜,吐息时漫天星雨流泻,绚烂又盛大,簌簌坠落又渐渐湮灭于无形。
只是这次有所不同,他终于捕捉到了烟火绽放后的尾迹,余韵像那尾刻进心头的云烟,随着心口的震颤,迟迟不愿散去。
良久,汗滴坠过眼角,他拧着的眉心总算舒了点。
结束后,裴郁逍像以往那样,熟练地将越雨的手浸入温水里,打湿、冲洗,一遍又一遍。他不是第一次帮她净手,这件事做来像是踩在他拿手的特长上,比方才的行为要得心应手多了。
手心恢复清爽后,越雨松了口气,找了个话题缓解尴尬,“你是不是也去过绾月楼?”
他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咬牙切齿道:“我最大胆的一次就是去长月厢,还遇见了你。”
越雨呆呆地回了句:“哦……”
此男手段了得,既没去过,那他就是喝了假酒,否则怎敢这般大胆行事?
越雨早在后半段便已经麻木到失去了手感,任由他引导,现在完事眼皮才沉沉耷拉下来,根本动不了分毫。
擦干净指缝的水渍,裴郁逍盯着她外衣上的湿痕,抬起眼,蛊惑般问:“外衫也脏了,要不要褪下?”
已经没有什么比那一遭更能撼动越雨的心情,她无所谓开口:“随便。”
见她昏沉得歪歪扭扭的,裴郁逍就地将她外衫剥掉,把人提抱起来,阔步走回里屋的大床,然后将整张被子罩住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
随后一点点捡起地上用废的手帕和纱带,欲盖弥彰地将外间的床榻收拾了下。
屋内安静至极,他的动静轻到几不可闻,在他进进出出的时候,越雨已经累得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这还有啥好说的,开始双向的害羞脱敏训练[彩虹屁]此男已经爽飞了,小雨还在初阶段[狗头]
第94章
翌日一早, 越雨动了下,腰肢被人禁锢着,身前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压着, 叫她动弹不得。她艰难地撑开眼皮, 映入眼眶的是一团乌黑的发顶。
身侧难得不是空荡荡的一片, 越雨意识到这点时,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窃喜,而后她转了转酸麻的腕骨,手心细腻的肌肤凉得她指尖打滑。
越雨猛地低下头,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姿势有多亲昵。均匀的呼吸浅浅地洒在她的颈侧,少年的唇正抵着她的颈窝,双臂环在她腰后,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依赖的姿态埋在她怀中。
他放着好好的枕头不躺,硬跟她挤在一个枕头上就算了, 而且——
他怎么光着膀子!?
越雨没从这几点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便见身前的人又往她怀里拱了下,碎发拂过锁骨,又痒又煎熬。
她的手悬在空中, 抱不是,不抱也不是。
僵硬了片刻, 少年似有所感,徐缓撑开了眼睑, 两片唇瓣微张,蹭过那片敏感的肌肤, 嗓音带着惺忪的暗哑:“醒了?”
越雨用鼻音答了句“嗯”。
他眼尾漾开一缕餍足的笑,蹭了蹭她的颈窝,“要不要再歇会?”
好声好气的, 却让越雨更清醒了:“睡不着了。”
她推了下他的肩膀,想挣脱开来,但那宽阔的肩背纹丝不动,臂弯扣得更紧,她一下便贴了回去,他的下颌堪堪擦过她的胸口。
腰后那只手臂一僵,蓦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手麻。”简短的两个字,说清了他刚才不松的理由。
越雨从善如流地接道:“我也是。”
她飞快缩回手,不自在地想要偏开视线,然而他的视线并未与她相对,反而低了好几寸。
裴郁逍朦胧的目光添了几分认真的失神,少女身上松松拢着的寝衣大敞,底衣领口跟着滑落几分,风光乍泄,雪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那抹柔软的真貌,眼眸强硬地眨了眨,迟滞地发觉喉咙干得发紧。
越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以及她身上那件陌生又熟悉的外衣。
她撑着床面坐起身,软被滑至腰下。
裴郁逍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越雨本以为他是会做点什么,结果却只是帮她理了下衣襟,将雪白色的寝衣拢起。虽然换了一件,但款式还是与昨夜的大差不差。
越雨张了张口:“谁的衣服?”
裴郁逍光着上半身,对应了昭然若揭的答案,但他却配合地回答:“我的。”
越雨还记得昨日喝醉了,行了一些荒谬的事,但她是什么时候穿上了他的衣服,他又是怎么袒胸露背?她断片也不能断到这个程度吧,简直就是少了一段记忆。
像是看出了她的迷茫,裴郁逍指节移到那身寝衣的系带上,语带谴责:“越小姐的记性果真不好。”
少女的身姿纤细窈窕,套上这件过为宽大的寝衣,更显娇小。即便合拢了衣襟,也堪堪遮到颈窝,莹白的颈上透着粉嫩,像极了上过釉的瓷。
越雨羞于面对昨晚的一切,眼下紧盯着他的脸却不敢下移半分,不经思考便潜意识选择逃避:“我喝醉了,睡得沉,不记得很正常。”
长指在系带上面打着转,狭长的凤目冷不丁抬起,直直对上她的:“那你也忘了昨日是如何折磨我的?”
越雨脑内空白了一会,随后一些必要和不必要的细节一下涌上脑海,有他隐忍不发时的克制画面,也有达到敏感点时眼尾泛红的脆弱模样,还有眼神失焦到爽着吐出的一系列骚话。
即将结束前,他握着她的手刻意停顿,记仇似的用她的原话反问:“是什么东西不能让我沾上?”
越雨不理睬,他便追着她的目光,逼着她回答,问题露骨:“真的小吗?”
越雨强调:“我说的是年纪!”
“哦。”他恍然点点头,按着她的手继续努力,“那我说的是这个。”
越雨不想招惹他,又不想顺着他,只好不轻不重地回:“不知道。”
那双涣散的墨瞳焦点复又聚在她脸上,眼神覆上一层愠色,“看来是感触不够深,阿雨,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哦。”
“我又不知别人的是何样,你说不小便不小吧。”因为一句话触雷,少年倾身而来,越雨的嘴立即就被封住了。
什么大的小的她说不清,总之他看起来像尽兴了,但越雨却实实在在沾上了一些东西。
越雨几乎是回想起的一瞬便错愕开口:“人言否?”
见她耳尖浮起一层薄红,裴郁逍轻笑了下,“我怕你着凉,便给你换上了我的衣裳。”
他轻而易举猜出了她疑惑的问题,越雨狐疑地问:“那你胡说什么折磨?”
他深深看了越雨一眼,“先前一事姑且不论,但之后真的不算折磨吗?”
“什么?”
他灵活地给系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越小姐这般热情大方,我怕我招架不住,整宿不得安眠。”
越雨愣了又愣,才明白过来,她褪了那件染污的外袍,里头穿的清凉又大胆。
她耳朵立马又红了三分,却板着脸回他:“你少跟我来这套,被折磨的明明是我,我手现在还酸着。”
换言之,他就不能管管他的小兄弟。
哦不,大兄弟吗?
越雨完全不敢和他掰扯到底谁热情这一论题。
裴郁逍揉了揉她的腕关节,顺从至极:“是,怪我。”
越雨这才露出满意之色。
“不过越小姐当真聪慧出色,招人喜欢。”
越雨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告白,但有股不妙的直觉,“你干嘛?”
他弯了下眉,语气平淡到仿佛只是在说天气如何:“万事开头难,但越小姐学得快,颇有成效,想来下回你我会搭配得更好。”
越雨嘴角一抽,“你最好是在说正经事。”
裴郁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我一直很正经。”
才怪。
越雨吐槽:“那你好端端的干嘛裸着?”
光看这点就很不正经。
他答得理所当然:“我热。”
越雨无言以对。
他盯着她的手腕,声音低了几度:“还酸吗?”
越雨寻思人不能太矫情,当即道:“不酸了。”
一脸风轻云淡。
裴郁逍下床,面上那片阴影随之离开,越雨心下一松,便听见衣柜处传来他的声音,语气平坦得如商量今日的早饭:“我每日的衣着依常都是越小姐说了算,今日不替我挑了吗?”
越雨蜷着腿,依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秀气的脸,脸上一
丝笑意也无,语气像是怨怼,又像示威:“不穿最合适。”
裴郁逍的目光悠悠扫过她,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柜沿叩了下,侧对让他身上的肌理起伏弧度更清晰地收入眼底。
越雨蓦地一呆。
他惬意地看着越雨的反应,“不穿多少有点拘束,但倘若你喜欢,我也不介意。”
越雨从沉浸到魂归现实只在眨眼间,冷着脸回了两个字:“混蛋。”
此男手段果真了得,只过了一夜就跟打通任督二脉一样,还像打了鸡血。简单的调戏已经不能让他急眼红脸了,只会让他上头。
经历这么一回,裴郁逍接连几日都没有过分的举止,像是不敢逼得过紧,留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好在二人面子功夫做的极好,默契地不提这日的“例外”,回到先前清汤寡水的恋爱日常。不过越雨想其实也是因为他早出晚归,忙得黑眼圈都冒出来了,根本没有精力招惹她。
一日,裴府来了位眼熟的面孔。一段时间不见,孟枝晴圆润了点,加上她脸上的婴儿肥,看起来更显可爱。在看见越雨的第一眼,小姑娘就泪眼朦胧地扑到了她怀里,如同面对亲切之人时,心底累积的无助和委屈一时间尽数涌上表面。
她抽泣个不停,越雨不知所措,从她的丫鬟铃雀口中听说孟枝晴怀孕已有一月,越雨呆了一下,更震惊的是下一刻,孟枝晴便口齿伶俐地说出舒衔瑾疑似出轨,不,是在外养小妾。
孟枝晴是近几日发现的,自从她怀孕后,舒衔瑾的状态就很不对,以往下值第一时间便会回家,最近却拖到极晚,而且每回到家身上穿的都不是官服,有一夜甚至携着淡淡的脂粉香。
孟枝晴雇了人去探他的行踪,发现他常去一家秦楼楚馆。
越雨冷静问:“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解?”
孟枝晴一抹手帕,“我想信他,也知眼见为实,可如今证据确凿……”
她眼睛忽地一亮:“确实要眼见为实。听闻折香小筑养了一批极其年轻貌美的小倌儿,表姐可愿陪我同去?”
越雨惊愕:“这么突然?”
这小倌儿与悬烛馆的大有不同,悬烛馆的正经,这折香小筑的就不一定了。
“表姐,反正姐夫也不在家,你以为我难得来一趟是来找你作甚的?”
“不先留下来用个饭?”
“别院也有饭吃,你且陪我等到下值,我倒是要瞧瞧舒衔瑾究竟是回哪个家!”
越雨见她泪花一止,眼神发光,一时间竟不知她口中的眼见为实说的是舒衔瑾还是小倌儿。
孟枝晴情绪不稳定,态度却强硬,说什么都要去折香小筑走一趟,越雨拿她没辙,又不放心她一人去,只好陪同出门。越雨一路上都在想要盯着孟枝晴,绝不是因为那句“姐夫不在家”。
直到乘坐孟枝晴的马车抵达小筑,越雨仍没有实感,孟枝晴风风火火的作风当真贯彻始终。
越雨看着这一排衣装整齐却摇曳生姿的模子哥,疯狂眨了眨眼。
走的是禁欲风吗?
直到他们分别坐到二人身旁伺候,越雨才从怔松中抬起眸。
孟枝晴好笑道:“表姐不是常去悬烛馆吗?怎的这般拘束。”
越雨皮笑肉不笑:“这不是许久未去了。”
舞毕,让她感到更炸裂的还在后头,悬烛馆与之相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瞥见开始宽衣解带露出玉肩,牵着孟枝晴的手抚摸上胸肌时,越雨俨然入定。
每人一席薄衫之下,或是腰间悬铃,或是裹缠丝带,富有异域风情。
两侧的座位凹陷下去,越雨左右为男,眼见他们要牵起她的手,她猛地缩到腿上,紧握成拳,平稳出声:“我手有汗。”
两男一怔,其中一位掏出块帕子,“我可为小姐擦拭。”
“不必,我搓搓就好了。”
越雨一笑,手心接地气地往裙子上蹭了几下。
“表姐,你怎么还是这般单纯。”孟枝晴歪了下头,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越雨立即朝她看过去,“别忘了正事。”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孟枝晴鬼鬼祟祟地带着铃雀出了屋,那几个男的的非常具有职业操守,非要跟着,为了把他们留下来,只能委屈越雨。
好在越雨也带了个人,此时她与绿迢二人一同入定。
“小……小姐。”绿迢声音都在抖。
眼珠转到哪都是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越雨垂着眸问:“你若有喜欢的,可以挑一个。”
绿迢茫然:“小姐,我们不是见识就够了吗?”
经她提醒,越雨记起来了:“对,就是这样。”
虽然他们外在质量看上去没有悬烛馆的好,但身材却练得不错,手段也更加高超,似撩非撩的,若是没见识的,约摸早就败下阵来。
越雨起初感到新奇,当又一次避开左边那个人亲昵的接触时,终于忍不住同他们道:“大伙,我理解你们,但你们不必费心思讨好我,钱我们还是会一样付。”
她的重点只是陪孟枝晴。
绿迢顿时明白话意,红着脸给他们塞小费。
三个人面前洋溢起肉眼可见的喜色,唯有那位递出帕子的男子轻笑了下:“小姐这么大方,想让人不讨好都难。”
他趁越雨一个不注意,眼疾手快地勾住了她的小指,纤细的指尖干燥而微凉,他挑眉,眼波一动:“除了听曲,别的也可以,小姐真的不考虑吗?”
越雨肃着一张脸问:“你们还有发掘顾客的需求?”
“当然。”那人答,“小姐恐怕不知,于我们而言,若能留住客人,可比听曲小酌有用多了。”
越雨大致明白过来了,悬烛馆是正规营生,不敢搞旁的,但他们这儿点了小倌儿,过夜算是常规。按他们的说法,留不住的反倒才叫没有魅力,又没有赏钱分成。
刚进来时,便有人同二人讲清楚店里的营生。本来女顾客就少,若不是留住她们,估计还得陪龙阳之好的男子,难怪使出浑身解数想陪着她们。
唉,这年头大家也是怪难的。
但越雨还是抽出了手,“那我们来玩游戏吧。”
……
孟枝晴是哭着回来的,铃雀面色焦灼,几乎第一眼,越雨便看出了她们找到了眼见为实的证据。
厢房与前厅分隔开,处于后院,孟枝晴只去到前厅侧窗,便透过镂空的雕花窗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男人同一桌人谈笑风生,身侧还围了两个美艳的女子,如同她刚才被小倌儿围着的模样。
孟枝晴哭得梨花带雨,小倌儿颇有眼力见,替她擦泪时,她干呕了一阵。
游戏暂停,有人替她热了杯纯净的水。孟枝晴压根没有喝酒,看来是精神受到刺激又加上男人身上的香气熏的,越雨安抚了一通。孟枝晴又喝了热水,气色好了点,看向桌面:“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
转移注意力固然是好,越雨便让她加入了——
狼人杀。
第三次,越雨又败给了一群古代人,要么
是当狼人秒被抓,要么就是当平民被狼人混淆率先刀出去。
游戏黑洞名不虚传。
关键是她又菜又爱玩,上头得很。
她这回是平民,被孟枝晴带飞了,孟枝晴问两个狼人:“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二人异口同声:“大冒险。”
孟枝晴一时间想不出,另一个平民就说:“不如就罚他们这一回合替我们斟茶倒酒?”
听着不是什么难事,孟枝晴点头:“行。”
两个狼人恰好是先前伴在越雨左右的,左边那位便提壶为她斟茶,一手压袖,一手自然递出。
孟枝晴见状,意味深长道:“你莫不是当真心悦我表姐?紧挨着坐,头一个端茶也是递给表姐。只可惜啊,倾慕表姐之人如过江之鲫,却没一个入得了她眼。”
“小姐身份尊贵,我岂敢肖想,能为小姐端茶倒水便足矣。”蕴周垂眸敛去情绪,茶递到了越雨唇边。
玩游戏时便知他名为蕴周,对她们知无不言,因此越雨还套出了点折香小筑的事,比方说小筑里有西邶舞姬,还有他们表演的方式是效仿悬烛馆,又比方说前厅里客流量很大,什么人都有,但身份显贵的都在另一别院的厢房,什么交易不言而喻。
越雨一蹙眉,灵敏地偏了下身,将纸片背面朝向他,动作略大,纸片一角撞向杯壁,茶水一晃,从杯沿抖出,泼洒了几滴,越雨的膝头正正遭殃。
越雨往袖口摩挲着帕子,却见他的动作更快,一方帕子落到了她膝头,男子抬起一双妖艳的瞳眸:“我并非想窥探小姐的身份,何必防着?”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绝对连她的双下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越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自己来,不必帮……”
正是此时,“哐当”一声,厢房的门被人推开。
屋内顿时沉静,轻松的氛围凝滞下来。
“这般有趣的游戏,越小姐怎么从未与我玩过?”
少年的嗓音清冽,冲散了厢房内的怪异,但空气中一丝没来由的危险迫近。
越雨抬眸,望清那张熟悉的脸,挽袖掏帕子的诡异动作一僵。
少年的目光从她失神的脸上缓慢移动,落在她的腕上,袖子被推至皓腕,袖摆恰恰垂至那男子的手臂上,而男子的手还停在她膝头,隔着帕子轻拭水渍,上身前倾,几乎伏在越雨跟前,将她的身姿挡了大半。
少年眼底那抹强压的温和一敛,但语气还是轻柔:“这是做什么呢?”
越雨轻推了下身侧的蕴周,神情依旧很淡,“在家太无聊了,出来花一下你的钱。”
闻言,裴郁逍怔了一下。
蕴周动作一滞,竟顺着那道温柔的力度往一旁侧了下身,素帕轻盈地落到了地面。
孟枝晴遮住眼,完全不敢看。
“越小姐这般,四季帮可是会伤心的。”他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越小姐连他们都不找,反而到这里找人陪玩?”
越雨又没干坏事,三两下便想开了,“你来的正好,我们八缺一,八人才是标准局。”
“表妹夫就在来的路上,想来再过五个数就要到门口了。”
孟枝晴猛地一颤,僵硬地扭头看过去。如他所说,五个数后,出现在门口的男人微微喘着气,温润的面上覆了一层霜。
孟枝晴也啥都没干,她身边两个小倌收了越雨的钱,规矩得很,全程只是认真玩游戏,胜负欲还高,导致越雨一直在输。唯一不好的点就是,他们俩没好好穿衣服,热得衣襟大敞。
“九个人够不够?”裴郁逍轻飘飘地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越雨身上的目光沉得带了重量。
越雨:“十二人就好了,能凑黄金局。”
裴郁逍被她气笑了,语气微沉:“你还真挑上了?”
越雨蹭的一下站起身,膝头不慎磕了下桌木,她似毫无察觉,语气像是在打商量:“今天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也该回家了,夫君说……对吧?”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少年阔步走到了她身后,眉宇拧着,眼神下滑,定在她的膝上。
越雨看出了他的眼神含义,“我没事。”
早在越雨推开蕴周时便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裴郁逍牵起越雨的手,她便心领神会地跟上步伐,位置不算宽敞。离开前,裴郁逍的肩貌似还无意撞了下蕴周。
四张桌子拼合的大桌对面,孟枝晴和舒衔瑾颇有些许剑拔弩张的意味。
“跟我回家。”舒衔瑾沉声道。
“我不回。”孟枝晴躲开了他的触碰,但却因为舒衔瑾这句话顿时红了眼眶。
越雨脚步一顿。
“我回家再跟你解释,好吗?”舒衔瑾神色有几分疲倦,姿态却弯得低。
“凭什么就你能逛青楼找美人,我不能找?”孟枝晴不听。
“我没说你不能逛,不对,我没有找她们……”
孟枝晴愣了下,“我真的能逛?”
“等等,我明明都看到了你和别人卿卿我我!”
“你当真看清我在同别人卿卿我我吗?”
孟枝晴没有立即回,铃雀扯了下她的袖子。
她迟滞地转了下眸,说起来,他似乎和越雨差不多,都在刻意回避,同桌的人却是一直撺掇。
沉默的片刻,裴郁逍朝屋内众人一颔首:“各位,失陪。”
随后不顾在座的人是何神色,转身潇洒离去,这回越雨顺着他迈出了门槛。
“表妹不会怎么样吧?”
“放心吧,咱们这位表妹夫最会哄人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但我想知道——”裴郁逍走到院内,忽地停下脚步,偏头望向她,“越小姐连展离都不带,是怕我知晓你的行踪吗?”
越雨当即明白过来,展离看着她们出的门,绝对是他掌握了她的行踪。
“比起担心你表妹,不如在回去的路上好好想一下如何同我解释。”他的脸色沉如夜幕。
“我不。”越雨皱了下眉,“我就玩了个游戏,别的什么也没做。”
裴郁逍的面色转为了极易察觉的委屈,眉眼耷拉下来,“你不能哄我一下吗?”
他望着她,却又像透过她望见了更远的事物。
撞见厢房的一幕时,越雨在长月厢里被人轻抬下巴暧昧喂酒的画面又浮现在脑中,当初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如今却像根刺般扎进心中。
他想他可能是得了患得患失的病。
越雨轻叹开口:“好吧,其实我是想让你瞧瞧我进修的成果。”
裴郁逍眸色霎时亮了几分。
越雨神色一凛:“但你要是再生气,就没有惊喜了。”
明明什么多余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可一句话落下,便叫他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抛出了天外,只剩一点难耐的痒意徘徊心尖。
他耳尖微烫,扣紧她的手往前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一则下章预告:
阿雨小记:
晚上:不能挑衅(调戏)男的。
次日一早:不能挑衅狗。
(大概率是后天更)
第95章
到马车边上, 展离压根不敢抬眼对上越雨的视线,倒是一连被绿迢瞪了好几眼。
一路上马车都保持着沉默,越雨和绿迢又继续入定,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俩, 最后选择闭目养神。
下马车时, 越雨叫醒了裴郁逍,他揉了下眉心,可眉梢那抹倦色却始终不散。
越雨心疼开口:“回去早点睡吧。”
裴郁逍掀开眼,眸底清明不少,“方才歇过了,我们回屋商量今夜的事。”
“还商量啊?”
“嗯。”
嗯你个头,还以为刚才已经说开了。她连进修这种话都编出来了, 他还要商量什么?
进了屋,青遥便已备好茶水, 越雨在折香小筑开新局前, 顺便吃了回药,她吃药时,另外几个小倌都懵了。
如今回到家免了流程, 裴郁逍依旧递了杯水给她,“醒酒。”
越雨道:“我一滴也没喝!”
裴郁逍问:“那我猜猜沾的是右边那位身上的酒味?还是左边那位?”
孰轻孰重越雨还是分得清的, “输游戏时喝了一杯。”
这回他没揪着不放。
这么一来越雨也的确有点渴了,他自顾自地又斟了杯茶, “表妹夫事出有因,想来他会寻机会与孟枝晴解释, 我也要与你解释清楚。”
“你要与我解释什么?”
他抿了口茶,“是不是很久没见着游焕了?”
说起来是比很久没见了,越雨点头。
“早一个月我便让他蹲守在几个据点里探听消息。”
“折香小筑也是其中之一?”
“折香小筑鱼龙混杂, 舒衔瑾在鸿胪寺任职,也不知他们的人怎的挑这处地
方递信。“裴郁逍道。
“小筑里头有西邶人。”越雨犹疑道。
“舞姬并非西邶人,不过是精通西邶语言,五官与他们相似,便宜行事。”
“这不是秘密吗,你和我说真的好吗?”
“我是通过自己的方式得知,此事非我所管范畴,没有对妻子保密的义务。”
小伙保密意识堪忧啊。
越雨正要谴责他,便听他又道:“西邶犯我边境已有五日,今日急报才传回京中,朝野上下百态尽出。西邶新君登位,背弃盟约,想来不久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裴郁逍总结道:“如此便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越雨问他:“那你怎么想的?”
裴郁逍思忖道:“前一日将军对坐畅饮,夜半便踏破隘口的情形并不稀罕,西邶人秣兵历马,大殷亦然,此为必争之局。”
必争,就是要你死我活。
两国互埋眼线,早已窥清西邶豺狼本性,先前互市摩擦的目的不过是使得矛盾积小成大。
越雨垂下眼帘,“舒衔瑾就是通过折香小筑打探西邶内部动静的吧?”
那裴郁逍便也有途径知道。
他回的很坦荡:“没错。”
越雨疑惑道:“今日才传回的消息,你怎么有空去找我?”
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参与部署,听任上级调动吗?
“边关尚有霜阙军在,皇帝安心,人心亦安,我们就不必思虑良多。”
他虽是这么说,可眸底转瞬掠过的暗色依旧被越雨捕捉到了。
裴郁逍又道:“户部急需调拨粮草,比起我,你父亲要忙多了。”
越雨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在理,“我们远在临朔,一时之间也急不了。”
官员们各司其职,上面没有对策下来要拨兵扩大战势,武将急也没有用,还用不着他们上阵,指不准霜阙军便能击退他们。
裴郁逍见她神色略松,于是平易近人地开口:“好了,我解释清楚了,那我们来说另一件正事。”
越雨纳闷:“还有什么事?”
裴郁逍维持着平和:“怎会想到要去开间厢房寻人陪玩?”
越雨迟疑地看了下他脑子。
他说:“我脑子没坏。”
越雨:“你不是知道了吗?我是陪孟枝晴去的。”
“越小姐不阻止她,不是因为许久未去吗?”
越雨心下一惊,他怎么知道她起过的念头?
他似看出了她内心所想,慵懒回道:“早在你我未完婚时我便知晓越小姐本色,如今又怎会不知你想法?”
越雨心底意外,又隐隐有一丝不自觉的窃喜,“我可没这么想,他们收了我的钱,反而把我当成陪玩的。”
规矩是她说的,游戏是他们玩精的,还害她输得这么惨,越雨想到这儿,不禁升起几分委屈。
越雨嗓音一柔下来,裴郁逍肃着的脸色便忍不住舒了:“那我赔给你,成不?”
越雨平日闲着帮衬打理铺子,会收到萧瓷意的分红,即使出嫁了越明桉仍会给她零花钱,这两个月她经常和楚檐声混在一起,两人合谋在悬烛馆的地下一层设了个新玩法,叫什么剧本杀,据说最近试营业,越雨成功入股悬烛馆,收红也不少。
这些裴郁逍通通没有过问,照例给她爆金币,他平日揣在身上的可能不多。越雨出去玩花的是自己的钱,但她愿意说成他的,他倒也顺其自然地认领,并乐此不彼。
越雨只有一个字:“成。”
“那你下次能不能不去这种地方了?”
“哪种地方?”
“这地方还不如悬烛馆。”
“裴郁逍,你连正门都不敢走,就知道人家是做什么的,比不上悬烛馆了?”越雨终于找到了逗他的乐趣。
“我自然知道。”他说,“起个折香小筑这般附庸风雅的名字,实则良萎不齐,尤其夜里尽是秽乱之气,我去寻你路上便碰见一个腌臜之徒。”
说起来他似乎觉得可笑,又有几分羞愤。
越雨几欲探寻这个羞愤的来由,蓦地灵机一动:“莫非那人有断袖之癖?”
裴郁逍面色一僵。
越雨憋着笑,“无妨,我还被人误解过有磨镜之好。”
以他的性子,并非觉得这样不好,只是能被他说成腌臜之徒,想来是皮相不堪、举止亦不君子的人。
“你该不会被调戏了吧?”
“说回正事,别扯远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越雨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他现在这副模样当真清秀不少,再回想起他站在风月场上那副清傲的做派,无端惹人起了调戏的念头。
越雨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慢往下挪,“不想说,想亲。”
裴郁逍面色先是凝滞了片刻,旋即从耳根开始泛起淡粉,沉静的目光失神,骤然浮起亮色,长睫簌簌扇动了两下,“你专注点,先说清楚这件事。”
“不知道说什么,我还是想吻你。”
对于她的直白攻势,他面露难色,“你这是先礼后兵吗?”
越雨还是盯着他,“行不行?”
他强硬道:“不行。”
“那不亲了。”越雨收回视线,站起身。
裴郁逍蓦地抬手,轻松扼住了她的手腕,见她错愕回眸,正中下怀。
越雨推拒一下:“不是说不行?”
他欺身压去,“待会再说——”
尾音顷刻卷入吻中。
越雨以为他会依常轻触,再到辗转深入,直到舌尖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撬开的一刻,她没有防备的反应都成了助兴的最佳方式。
他的气息如同山岚间的风,丝丝缕缕,遍野漫开,柔软却又恣意地渗透进来。清润中含着茉莉花茶的淡甜,不叫人腻,反而沉溺其中。她唇齿间原本梅子酿的酸甜口感尽数被剥夺,在这个吻里消散。
夏季的屋内略显闷热,只有尚未完全紧阖的窗口透风。晚风遣不散燥热的气流,更降不下暧昧的动静,幸而窗外有蝉鸣代为遮掩。
拥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裴郁逍托着她的腰,将她抱至桌上。越雨没有力气推拒,唇舌上来回的交缠令她无暇他顾,瓷杯不经意被拂落了也无人理会。
裴郁逍掐准了时长,松开她时,一缕银亮的水光极速隐下,映衬着方才的缠绵。
他身子后仰,目光自红润的唇瓣开始移动,掠过下颌,倏地一顿,“这里可以亲吗?”
越雨还没回过神来,呼吸不畅,心底赧然,僵硬地点了下头。
炙热的吻沿着下颌落下,停在玉白的颈项上,又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问:“这里呢?”
越雨矜持两秒,点了下头。
然而裴郁逍没有即刻行动,反而握着她的手拉向自己,“忘了要怎么配合吗?”
隔着锦缎,肌理触感仍是坚硬结实,滚烫的体温烘着她,她开口,显然底气不足:“记得。”
他带着她抚上腰,“那你摸摸我。”
明明是中途喘息的空闲,却让越雨觉着空气更为稀薄,她一下便抽走了手。
裴郁逍眼帘低垂,短暂愣神。
下一刻,他眉眼间的茫然便被抑制和隐忍压下,望向越雨的眼底添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怔松,转瞬化作了不可思议。
“呃……嗯……”
越雨的手停在了双膝前,她睁着一双清眸,话音格外单纯:“不是这样吗?”
手心烫得不行,越雨面上却一派镇定。
裴郁逍的脸色极怪,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莫名让人觉得像是下一刻便会迸发的熔浆。他的唇角倏地上扬,像是确认了什么:“越小姐果真是去深造了一番。”
盯着他是从小倌身上学来的眼神开车,后面这个行为却不是。但裴郁逍可能误解了,以为她只是顺着他的话开始铺垫,结果进入了正题。
越雨发觉自己搞错地方了,松手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郁逍的神情更不妙了,呼吸急促,额角冒出了汗。
“你现在很难受。”越雨抬手,用袖子替他擦汗,双眸凝在他脸上,“刚才那样会让你舒服点吗?你想要我帮你吗?”
见他不语,越雨又道:“还是想要我?”
字字清晰落定。
并非是她大胆又坦诚,也绝不是故
作撩拨,只是她遵从内心选择,如果是他,她认为可以。
气氛沉滞了片刻,颇有几分紧张。
裴郁逍的嗓音很低,听起来有点闷:“阿雨,你会吃亏的。”
越雨不以为然:“你身上我哪里都见过、摸过,吃亏的人不该是你吗?”
他每次对她都是点到即止,那夜说着扯平,可谁知道还有那么出格的,但越雨也不是不买账的人。
长指缠住她的发丝,裴郁逍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我会让你愉悦吗?”
话语介于隐晦和露骨之间,尾音像个钩子,但更惑人的是那片染红的眼尾,就连自然上挑的眼梢都异常勾人,喉音哑得厉害,平时她从未觉得这清冽淡薄的声线会和性感挂边,如今却在两者中画上等号。
越雨沉吟了片刻,眼神上下打量一眼,轻佻地回了句:“看你本事。”
自以为高情商撩人的一句话,出口时她还为拿到主导者的身份而沾沾自喜。
“行。”话音沾着一丝低沉的笑。
薄茧擦过她的膝弯,按定,膝头楔入两腿,越雨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距离骤减,大掌轻车熟路地来她腰间,指尖勾住流苏。
衣襟松松滑落在肩,掌心探过锦纹。酥麻感携着入侵四肢百骸之势,从他指尖所到之处扩散。
那阵浅淡的风在此刻透出了凉意,拂过脊背和肩膀,却驱散不开由内向外的闷热。
越雨抓在他衣摆的指尖忍不住颤栗,裴郁逍垂眸,像是受她感染,嗓音沾上细微颤意:“这么紧张啊?把我衣袍都揉皱了。”
她本就没缓过来,好端端坐着,浑身都能发软且麻,面上胭脂厚涂,红润的眼眶里泛起波澜,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地固执:“我没有。”
倒是他,还留着一层遮羞布,不知是他对越过这道坎感到紧张,还是有什么必须要循规蹈矩的情结。
要杀要剐,也不给人个痛快。
那修长的指尖染上一丝燥意,一路点起火星,却偏偏在衣摆停了下来。裴郁逍猝然抬起眸,涣散的眼底染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先沐浴。”
越雨:“?”
裴郁逍胡乱把她包裹好,抱去了浴室,又干脆利落地离开,期间一眼也没有多看她。越雨浸到水里时还在琢磨他是不是只会一样乐器,比如说退堂鼓。
越雨一直心不在焉,水漫过下巴,却想起了方才他指尖的温度,比浴桶里的热水还要滚烫几分。
明明不是冬季,浴室的水汽却更重了点,浴汤还是一样的配置,却总觉得哪里和往常不一样。
她的脸被雾气染得通红。
按往常来说,裴郁逍洗个澡就完事了,今天应该不成事了,但他说的是“先”,是不是还等在后头?她纠结一通,做好心里建设才出来。
裴郁逍已经躺下了,严严实实地裹在被窝里。她若无其事地过来,床上那人倏地撩起眼皮,眸底一片晦暗,“好了?”
越雨一怔,应该是说沐浴,她答:“好了。”
长指一把掀开锦被,距离过近,温热的体温拂面而来,越雨只一眨眼,便撞见了一片窄挺流畅的腰腹,肌理紧致分明,轮廓清晰可见。
这个角度看像屏幕里看的那种从被窝钻出的腹肌美男。
垂涎不争气地咽进了喉咙里。
好涩,他去做擦边肯定很吃香。
但是又不想让别人看到,挡脸吧,挡脸行。
越雨差点因为这个念头笑出来,“这是做什么?”
“今日奔波几地,染了风尘,才会说先沐浴。”
居然是解释了他的用意。
“至于这个,是我的补偿。”裴郁逍将被子往下撩,“冷落你的补偿。”
越雨脸色一红。
“越小姐好了,可我还没好。”他悠悠说着,眼底暗潮涌上,“接下来该你补偿我了。”
越雨看得出神,冷不丁被人勾住手腕,往床上一带,绑发的发带随手一扯,青丝散在枕上。骨节分明的手还缠着翠绿色的发带,就径直去够她的腰带。
腰带和发带交织在一起,被人随手扔下榻。
随之扔出帐外的还有一件件衣物。
越雨任由他动作,却别开脸。
仅仅掠过一眼,越雨难以置信地阖上了眸,“你……沐浴怎么也不顺带自给自足一下?”
裴郁逍好笑开口:“我本以为会是你等我,哪知是我着急了。”
难怪他要她补偿。
耳边不可抑制地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声音静止后,温热的气息拂过越雨耳廓,“你今夜是不是唤了我一声夫君?”
够迟钝了,越雨想。
“没有,你幻听了。”
指腹绕了一圈,蹭过她衣上隆起的纹路,掌纹交叠。越雨情肩头不禁一耸。
越雨感觉到那道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自己面上,似是在观察她,可她却如何也不敢聚焦目光。
“我看得出他对你的眼神,是想让你成为他的常客,可惜算盘打错了。”
“我没有要做他常客的想法。”
他轻哂道:“他听见你唤我时,眼神惊愕得很。”
越雨嘴硬回言:“是你吓到人家了。”
裴郁逍没有立刻回话,气息掠过,也不再是停留在她面前,“越小姐,你的心比你热情多了,好在这里的常客只有一个。”
越雨别开的目光飞快转了回来,他正抬首,眼波潋滟,活像勾人的妖精。
身前一凉,最后一件衣物也被人彻底剥去,越雨又想扭头,这回却被人先行察觉,强行扳过她的下巴,力度转瞬轻柔下来,“阿雨,放松。”
在他的吻压下来时,还偏了寸许,歪歪扭扭地亲到唇角上。
越雨感觉到裴郁逍并没有那么自得,忍不住偷乐。
紧接着,他的吻细密地落下,如簇簇燎火寸寸紧逼,不知不觉间便烧至心尖。感官锚定了人的情绪波澜,也是最忠诚的表达载体,将所有感受纳入其中,又真诚地袒露于面前。
陌生的感觉令越雨止不住地轻颤,随着汗水滚落下来的还有泪花,悬在眼角潺潺欲坠,还未成泪痕便被人含吮干净。
垂晃的纱帘困住了帐里漩涡,足以令人越陷越深,逐渐形成深渊巨笼。
越雨直视着裴郁逍,望着他比上回更动情的眉目,望着他的挺俊的轮廓被光尘映得柔和,心尖仿佛被羽毛拂过。
越雨没想到他在任何方面都能体现出不合年龄的耐心,她能想到的只有做实基础、做足功夫这几个字。
“好喜欢小雨。”
口吻缱绻,裹着哄意。
越雨抵不过,低吟逸出唇角,顿时掩饰般沉下声线回他:“我也喜欢你。”
越雨眼前一晃,帐上细纹如雨丝斜坠,他抬起一只手,雨纹到了修剪圆润的指甲和指节上,露珠汩汩淌过指缝,滴落留痕,幽邃的目光往下移,“我说的是这里的小雨。”
越雨一下噤了声。
她早该想到裴郁逍是这样的性子,总是喜欢战术玩弄,摆出不相上下的架子,甚至令人觉着他落入下风,最后再游刃有余地拆招。
“疼吗?”他猝然撞上她的目光,声线早已不算清朗。
越雨咬着牙,没喊一声,也没回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裴郁逍停下来,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分明被折磨得溃不成军,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你若是叫出来最好。”
“没到时候。”其实亲历至此,有点勉强,还有点吓人,但越雨更多的是不耐烦,忍不住开始耍性子,“你到底会不会?”
话落,越雨心下狠狠一颤,手脱力地垂到枕上。
她惊于这失态的反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此时的无言即是最好的回言。
裴郁逍熟稔地扣住她的手腕,继而十指相抵。
屋内提前储了冰降温,稀薄的寒意好不容易闯入帘缝,却一时间如结了霜般,令人置身冻彻溪面。寒冰凋零,伴随着从极深处传来细密的震颤,未化的冰棱坠落。渐有晴光倾斜,风将滞涩的寒冬带走,霜花不禁风摧,簌簌打着颤。
像由困了整个冬日的樊篱步入新境,与先前所有感触截然不同。
人在恍惚的时候真的会骂脏话,越雨素日的冷静和素质都不知去了哪,语调低得像是叹息,又像咒骂:“我……靠……”
裴郁逍抬起了头,长睫上的汗珠坠下,激得她忽冷忽热。
越雨瞳眸被薄雾雨汽浸润,娇靥上添了难得一见的媚意。
裴郁逍的眸色更深了点,那团无形的漩涡像是倒进了他的眼里,“你喜欢骂的也行。”
沉哑的声音伴着喘息未定,越雨难为情极了,不敢细看,却在意识到他说什么时,难以言喻地转眸,刚想出声,便咬牙吞入腹中,连骂都不骂了。
裴郁逍唇角却扬了下:“小雨,此时就不必违心了。”
她刚才鼓起勇气吐露,却被他调戏了,如今羞愤不已,自然不愿顺着他开口,“少说话。”
“下一句是什么?”他意犹未尽地拖着音调,“多做事?”
“我没这么说……唔……”
春意由静谧转醒,第一抹春熙淌过,留下入怀刻骨的温软,继而于河面荡漾,毫无悬念
地消融了一切陌生。霜花被暖阳覆上霞色,不见原先的冰凉,在河流沉浮中无所依地起伏、漂流,又不断地迎向冰棱。
烛火高燃,锦被如浪,罗帐上的缠枝纹颤巍巍地立着,被熏热的风绽成绚烂的影。
光线昏昧,越雨的眼前再也看不见花纹,唯剩两簇沸腾的、燃烧的焰火,沉默地、暴烈地将霜雪融解。
“要继续吗?”
越雨已无一丝逞强,话不成调:“别问我了……”
回答了你就会听吗。
越雨差点气急败坏。
他的确没再问了。
忽有春雨延绵,积沉入河。暖岫化成了云絮状,周遭湿漉漉的风都被揉成了涟漪,这回没有烟花,他却轻飘飘地如坠雾里,既朦胧又真切。雨雾未歇,自有神韵,一切不可思议极了,叫他丝毫分神言笑的功夫都没有。
心跳鼓噪,吐息交织,或轻或重,乱流投石,溪谷泠泠声起,最终都卷入漩涡。
帐外烛火燃了数盏,摇曳不休。
最后的最后,裴郁逍轻轻吻了下越雨的眉心,“最喜欢小雨了。”
听到这句话,越雨像应激一样,本来昏沉的意识醒了几分,但身子仍是瘫软,似乎还能动,但是她一句话也懒得回。
裴郁逍叫了水,抱着她去沐浴时,还没舍得放过她,直到给她细细清洗,才彻底松开。
越雨被磨得不知羞耻为何物了,脱敏训练姑且算是有效。
“反正还是要再洗一次,干嘛还欲盖弥彰先沐浴?”她糊涂到全然忘记了开始前就问过一回。
“怕你嫌弃我,还有,洗干净才好伺候你。”裴郁逍给她换上新衣,一丝不苟地系好衣带。
这个意识倒挺强的。
越雨咬着红肿的下唇,嗔怒道:“你确定是伺候我?”
他回望她,眉眼无辜:“眼下是,先前……不算吗?”
越雨攀着他肩,气愤地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裴郁逍小记:
成亲两百五十一日,圆房夜。原来我这般天赋异禀都是靠她发掘的,果然我与越小姐才最合得来。
晨练换了新的方式,我很喜欢。小雨终于不哭了,但她骂我是狗,骂的真好听,看来她也很喜欢。
第96章
越雨醒来时, 粗粗感受了下窗外的光线,便直觉醒早了,身上的异样令她难以忽视, 刚抬起睫, 便直直撞见一双清亮的眼。
她正被人圈在怀里, 裴郁逍倚着床头,手上捻着一册书卷。
越雨疑惑道:“这么早用功?”
喉间滞涩难耐,开口时有几分艰涩,隐隐发哑。
越雨意识到缘由,平静的神色忽地裂开。
“温习。”裴郁逍手指一松,将册子放置床头,“要喝水吗?”
越雨点了下头, “你怎么这个时间还……”
床畔一空,那本册子便清晰地映入了越雨眼中, 她的话戛然而止。
裴郁逍正诧异她怎么不说了, 回头一看,便见她双膝着床,瞳仁睁大了点, 惺忪之意骤然不见,柳眉竖起, 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视线来回穿梭在他和册子之间。
裴郁逍淡然地将温水递来,越雨顺手接过, 慢吞吞地喝起来,像是在平复这一幕带来的震惊。
她以为是兵书策论之类的, 还说他用功,结果看的是小凰画,温习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她本来还想装得镇定自若, 正常交流,经过这么一遭,还是镇定不了。
喝水途中,越雨想了一通骂人的话,最后憋红了脸,“你太狗了。”
因为开口太快,险些呛到。
裴郁逍挑了下眉,并不意外她的话,“这是什么新鲜话?”
越雨哼了一声,不回答他。
“继续睡会?”
越雨把杯子递还他,“睡不着了。”
裴郁逍慢悠悠倒了杯茶,自己喝下,“看来是我昨夜不够努力,让你连懒觉都睡不好。”
你听听这话对吗?
越雨都懒得吐槽他,单手撑着,另一只手揉了揉腕骨,其实更应该揉别的地方,可她实在不好意思。
裴郁逍见着,问她:“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昨晚结束他不是扒拉着她查看了一番,有没有不适他不清楚吗?
见他装傻卖愣,越雨气不打一处出,“我哪里都不舒服。”
裴郁逍眼底露出了一丝茫然,“我真让你不舒服了吗?”
体验都是相对的。越雨视线指了下册子:“要是你觉得体验真的好怎么会看这玩意?”
“说起来,的确有一处地方做得不足。”
裴郁逍神色认真,带着些许遗憾和惭愧,越雨莫名好奇起来:“哪里?”
他回到床畔,伸手揽住她,指腹寻到归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衣带系结,“想知道?”
“也不是很想。”越雨回。
回想起来,裴郁逍还是极其温柔的,两人都没经验,他却一直照顾越雨的感受,基本上没让她动,尽管后面差点收不住。越雨力气大,但体力不行,一次过后,裴郁逍依旧恋恋不舍,但见她失力,便心疼地结束了。越雨睡了一觉,体力恢复,现在精气神还算不错,能有功夫和他打岔。
裴郁逍侧脸如裁,眉眼疏朗清爽,越雨一时间晃了下神。
他的目光从屋外回到了她脸上,正好撞见她呆滞的一瞬,眉梢隐隐含着悦色,“今早就不必做什么康复训练了吧?”
越雨脸上沾了嗔意,却半点威慑也没有,“我如今还有什么功夫做康复训练?”
“那正好我有空可以告诉你。”
“啊?”
“你不是想知道哪里不足吗?”
“都说了不是很想知道。”
“那就是想知道。”
越雨刚想回言,手上一沉,多了一个滚烫的、蓬勃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越雨心底暗骂。
他宽衣解带的动作斯文又败类,“我听见你骂我了。”
越雨不经大脑开口,“一大早吃这个太奢侈了吧?”
话音惊得裴郁逍动作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变红。
越雨几乎汗流浃背了,“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意有所指地望了眼她的小腹……又往下。
“不是,你别这样。”越雨只觉她的话和脸色一样苍白。
“于我而言,确实奢侈。”
裴郁逍给她换的是一件长袖寝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是眼下……
他抽开她衣带的动作就像拔刀一样,轻松脱鞘而出。
釉色褪下,呈出瓷的原色,但白瓷又非纯粹的白瓷,里面还被人为地添了一重崭新又细密的釉。
鲜艳靡丽,是他留下的颜色。
眼见他的面容即将倾下,越雨偏头往里钻,“你还啃?哪里还有地方啃?”
脚踝被人轻松攥住,越雨指着他的手,“不许碰这里!”
她一直觉得抓脚踝是件很羞耻且暧昧的事,非必要最好别做。
脸将挨上墙壁,传来的凉意令她身心一舒。裴郁逍第一时间松了手,只不过手又到了她腕上,将她带回怀里。
“不足之处就是你我都过于生疏,才不太舒服。”他吻着她的手腕,长眸静静凝视着她,“没关系,日积月累。”
越雨今天叫无语。
她领会了他的意思,扯着嗓子道:“我没让你这么告诉我!”
裴郁逍露出可怜的神情。
行吧,早开始早收工。
越雨心一横,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接着被人托着后颈压向了床榻,往锦被滚了一圈。
“笃笃笃……”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撞碎了屋内暧昧的回响。
“公子,少夫人——”
“夫人请你们过去用早饭。”
越雨猛地转头看向屋门,心里狂跳。
身上的人同样呼吸不稳,眼神晦暗,他却连一眼也没偏,伸手拭去越雨唇上的水渍,“替我转告母亲,我同阿雨稍后要吃顿丰馔,今日便不陪她一起了。”
青遥应声退下。
“什么丰馔啊……”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强。
“不算吗?”裴郁逍手撑在她身侧,眼眸与她相视时清亮了几分。
“当然不算。”
“小雨说的不算。”
越雨不解地抬了下眉,“我说的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总是说反话。”
越雨想反驳,却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但是我喜欢同你说话。”他话音很轻,却令人觉得深重。
“我也不讨厌和你交流。”越雨的眸光骤然一松。
“嗯,我知道。”
成亲伊始,若是越雨抗拒的话就不会与他接触,到今天这个份上,只要她发自内心地抵触,裴郁逍也不会为难她,可她却纵容着他进一步。
换言之,她也在学习如何靠近他。
越雨紧张的身心缓了下来,随后她在他眼底瞥见一丝得逞的笑意,“说完了?那——”
裴郁逍掰开她的腿,“夫人,练习继续。”
……
越雨是被饿醒的。
未时过半,距离那事结束一个时辰。什么早开始早收工,时间反倒比夜里第一次还持久。
身上没有了汗涔涔的感觉,是裴郁逍重新从头到尾给她洗了个遍。他只有一次替她洗头的经验,但由他做来却得心应手。擦头发时还不忘给她投喂糕点,越雨累到忘了吃药,得亏他还记得这回事,按时哄她吃药。
除了腰酸背痛腿软,以及睡眠不足导致的头疼,越雨往常的毛病倒是没被激起,心神甚至舒爽了点。
越雨掀开薄被下床,他们换到了外间,床铺加了软垫,比以前睡的要软上几分。她踩上鞋子,迈下踏步,小腿便一阵发麻。
裴郁逍回到侧厅等着她吃饭,还没到门口,浓郁的饭香便扑鼻而来。
越雨瞥见一桌佳肴,微微发愣。
裴郁逍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醒了?”
光晕在他身后浮起,越雨不禁遮了下目,“嗯。”
肚子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裴郁逍的目光柔和下来,“从庆阳楼带回的,还热着,都是你爱吃的。”
越雨眨了眨眼:“你还真整了一桌丰盛的?”
裴郁逍好心情地揉了下她的头,“难不成有假?”
他一靠近,袖摆拢着的炖汤鲜香便迎面而来,烟火气息在他身上竟出奇的和谐。
越雨问:“这是你做的?”
裴郁逍抬了下下颌,“我一般不轻易下厨。”
越雨难以置信:“你居然还会做饭?”
“下厨此等小事,越小姐就不能相信一下我的天赋?”
“还得看味道如何。”
越雨落座,第一口便试了百合莲子排骨炖汤,口感与香味有的一拼,越雨又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尝了口排骨。
他坐在她身侧,支着头,双眼澄亮:“如何?”
越雨没有吝啬对美食的夸赞:“不说还以为是庆阳楼带回的。”
裴郁逍手支在桌面,抬手夹了块肉给她,“那你可要多吃点。”
从这个视角,恰好能看见他衣襟处未遮全的吻痕,越雨撇开头,耳根泛起红晕。
裴郁逍似有所觉,“我想我应该要向你道个歉。”
话说得突然,越雨费解道:“道什么歉?”
他似乎有点尴尬,缓慢道:“先前说你那方面不行。”
从没听过男人说女人不行的。
越雨怀疑听错了,“你,说我?”
他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越小姐分明行得很。”
其实昨晚一次今早一次还算正常,但他横看竖看都意犹未尽,越雨假装看不出来,也不知怎么回他,毕竟她在这方面没有胜负欲,也不想评价他,干脆不回,把头埋进碗里。
裴郁逍却不打算放过她,“只是越小姐怎么还是这般害羞,连自己做的好事也不敢看?”
越雨挑了件衣柜里最严实的夏装,绿迢给她施脂粉也只能遮个大概,她发誓她当时绝对是被他影响的,本想理直气壮回他,但想起她还发泄似的咬了他好几口,莫名又有点心虚。
当下只能不咸不淡地回:“这种好事你也没少做。”
他耐人寻味的眼神停在越雨颈间,口吻遗憾:“如今也看不清了。”
越雨瞪他:“还能不能好好吃饭?”
裴郁逍忍笑道:“好好好。”
明明折腾得晚,清晨也没见他怎么休息,但他仍是一派神清气爽,就连漫不经心的笑都比昔日耀眼几分。
越雨不由得收回先前的想法,还以为他忙得没有精力招惹她,他明明旺盛得很。
六月,午后是最闷热的阶段。靠近池塘的屋檐下设了一个小阳台,越雨在此处乘凉,偶有风穿树隙而过,仍是不消炎热。
眼下她与绿迢、青遥三人一人捧着一碟绵绵冰,总算散了点热。
“哎这天可真热。”萧瓷意带着算盘来寻她时,正好瞧见这整齐的一幕,“阿雨替我算算,这账怎么对不上呢?”
厨房还有余量用来做甜品,越雨已经将方法教给了二人,见萧瓷意来了,青遥和绿迢一人添座,一人去厨房制作新的。
萧瓷意落座,把算盘放到案上,刚一回头,满脸震惊。
越雨被盯得奇怪,“怎么了?”
萧瓷意的嗓音洪亮震耳:“谁给那混小子灌春。药了?”
满院诡异地陷入了沉默,越雨才吃了几口的绵绵冰轰然倒塌,“……”
绿迢拼命给越雨使眼色,二人早在梳妆时就瞧见她身上的印记,面红耳赤了好一阵。这会眼神暗示,越雨便回过味来,吃饭那会出了点汗,下厨时又蹭了两下,颈上的脂粉怕是早已晕开,白一片红一片的。
她面上的愣然迟滞地转为羞窘。
萧瓷意的话听不出是欢喜还是斥责:“真是太莽撞了,不知分寸。”
越雨形同木头人。
萧瓷意抚了下她的发顶,“没事啊,回头娘教教他。”
教?
越雨艰难吐字:“这就不必了吧。”
萧瓷意马上改口:“说说他。”
到头来越雨发觉萧瓷意压根不是来找她算账的,而是闻声来逗她的,她拿小的没辙,大的也没辙,彻底败给他们母子俩。
——
裴郁逍从宫里出来时已是晚上。
宫人在他身旁提着灯,穿过一道门时,停下行礼:“参见逸王殿下。”
楚檐声让他们免礼,问裴郁逍:“你是要出宫?”
裴郁逍看了眼他提着的食盒,“王爷这是?”
楚檐声大大方方道:“有些东西忘拿了,我回宫一趟。”
“什么东西一定要去庖厨取?”
“这不是天热吗,宫里种的新鲜瓜果比外边的好。”
裴郁逍捻着衣襟,有意无意地扯了扯,领口松了点,“说起来,这天是有点热。”
“是吧,这都晚上了,还那么闷……”楚檐声看了他一眼,目光倏地一顿。
那抹红樱闯出锦衣束缚,清晰探出头来。
楚檐声语含逗弄,“哇哦,好亮眼的草莓印。”
听见陌生的词汇,裴郁逍面上添了一抹迷茫,随
即转成恍然。
楚檐声不知想到什么,面色正经了点:“你可悠着点玩,我们就这么个越雨。”
裴郁逍的眉心蹙了下。
这句话虽在玩梗,但听着有点歧义,楚檐声连忙解释:“我出发点是好的,没有别的意思啊。”
裴郁逍淡淡点头:“我知道殿下的意思。”
楚檐声摆摆手:“知道就好,早点回吧。”
裴郁逍回到家时,越雨已经睡熟,她是日常平躺着的姿势,衣襟上的“草莓印”深了几分。
他眼底升起一丝餍足,习惯性地想去搂她,却想起她一本正经说过侧躺着容易伤到颈椎,默了默,最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像在滟鸣山那夜一样——
作者有话说:男人变如脸。
第97章
铁翎营休沐了两日, 三日后,一道密令传到几处府邸,被传召的人直到夜半才在三更的梆子声中陆续回到府中。
周府灯火通明, 见到阔步回来的周擎, 周夫人和周漱禾蹙紧的眉眼才一松。
周夫人匆促地迈步上前:“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周擎扯了下嘴角:“夫人宽心, 岚山城兵力薄弱,陛下派我等驰援边境。”
听他这么一说,周夫人便回过味来,恐非抵御入侵,而是强攻破敌。
周夫人指腹陷进掌心中,“何时出发?”
周擎道:“我即刻前往铁翎营,天亮后出发。”
周漱禾问:“事发突然, 怎能如此快集结兵马?”
这回周擎没有立即回她,因为周漱禾马上就想到了关键点。
近来各营将领都忙于军务, 周擎更是住在营里, 想来有所预兆,只是众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周夫人没有多言,安排下人回屋收拾行囊。
周擎道:“夫人不必忙活, 收拾几套换洗衣物便可,此行轻装从简, 无需备多。”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了小厮的通传:“将军, 左公子来了。”
周擎诧异了下,左淮荇简单向他们见过礼, “晚辈已收拾妥当,途中路过周府,周将军若不嫌弃, 晚辈愿与将军同去营里。”
周擎向来直爽,自家屋里更是无需拘礼,“不必与我来这套,小左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左淮荇未抬眼,态度更端正了点:“我有话想与漱禾小姐说。”
周漱禾愣了下,慌乱垂下睫。
周擎直接替她做了主,语气打趣:“那我们回避?”
“爹!”周漱禾声音扬高了点,随后看向左淮荇,“你随我来。”
周漱禾领他去了一旁的水榭,池水上月华流淌,她声音无比清晰:“你有什么话对我说?”
左淮荇沉默了会,流畅道来:“此行短则半年,长则二三年起。你我才定下婚约不久,对不住。”
其实她没想到左淮荇也会前往,转念一想他是半个军师,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为何道歉?”周漱禾静静看着他,“这亲又不是因为你不在就不成了。”
左淮荇这才第一回抬眼看向她,她眼睛清亮,毫无犹豫。
四目相对,周漱禾面上一热,却没有移开眼,“等你回来不就好了吗?”
风吹起一池涟漪,左淮荇动了下唇,沉稳的神色添上一丝慌乱和焦灼,“好,等我回来就马上娶你。”
——
旌霞院内,裴郁逍和越雨正在一块收拾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拾掇的,两人一起动作也快,专注又默契地没有说话。
越雨心知肚明他这段时间的忙碌绝不是无用之功,更像是为什么准备。她甚至会想到哪天早上起来就会听见他要出征的消息,只是一天天过去,到了今天也不知该说来得快还是慢。
战场上瞬息万变,抓紧时机提前谋划布防才是硬道理。对此,越雨并不意外。
她将最后一件外衫叠放进去,正要移开手,却与裴郁逍束包袱的手无意相触。
她顿了下,察觉他一直望着她。
裴郁逍忽然开口:“我以为会晚几日。”
越雨语气稀疏平常,“早几日晚几日都是迟早的事。”
他早就说过这一战无可避免,皇帝的旨意下来,断没有不去的道理。
裴郁逍轻轻将下巴靠在她肩上,“真想去哪都有越小姐一起。”
他没说“如果”这类词,西北境内外危险丛生,他知道带不上越雨,也不想带她去。
越雨摸了摸他的头,“裴郁逍,不要这么粘人。”
他也笑了笑,鼻息的温热洒下来:“知道你不喜欢粘人精,我纵使想也不敢。”
裴郁逍嘴上这么说,行为却诚实,亲昵又依赖地蹭了蹭她,“西北干旱少雨,往年多是七月往后下雨,若是下第一场雨时能见到越小姐就好了。”
肩颈传来细腻的痒意,越雨没躲开,“临朔的雨倒是不减。”
尤其是即将步入秋季时,下雨多且量大,说起来他们就是在雨中初遇。
越雨温声开口,像是在商量:“雨落下时,你就当见到我了,如何?”
裴郁逍回她:“这不一样。”
看不见他的脸,但越雨却觉得他此时的目光与口吻一样执拗。
越雨也知道不同,纵使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下了雨,她重新回到栖桥雨岸,但不是最初那场雨,也不会取代特定的人。
按时日算,等他抵达西北将近七月,往后再过段时间就到越雨的生辰,想到这里,越雨心下一紧。
“怎么了?”裴郁逍松开了她。
“没什么。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快出发了?”越雨看向他,神色如常。
裴郁逍也盯着她,“你这么问我,我可以当成是不舍吗?”
越雨一本正经地问:“我这话听起来像不舍吗?”
“不像。”他无奈地牵了下唇角。
越雨轻轻叹息:“我能在此与你多待片刻,少将军还看不出我的私心吗?”
说出来后,她的心情一轻。
裴郁逍眼底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现下看出来了。”
萧瓷意早在院外等着,送他出门时,苏管家、方嬷嬷、展离等人无一不是不舍。
游焕一直跟随他,如今自然也要随同。
萧瓷意拥抱了下裴郁逍,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浅浅道了句:“我们娘俩等你凯旋。”
裴郁逍口吻多了点平日不着调的意味:“你们娘俩?那谁和我娘俩?”
萧瓷意被他逗得一笑,“少贫了,西北你待了这么多年,多的我也不交代了,记得凡事多点心眼,注意添减。”
裴郁逍道:“遵命,娘的话我谨记于心。”
萧瓷意看了眼游焕,语重心长道:“你们俩的软甲都放在了包袱里,战场刀剑无眼,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游焕自幼长在将军府,萧瓷意视他如亲人,她与游焕也交换了个拥抱。
院内的树木垂首,夜半风来,吹得枝头簌簌作响。裴郁逍的目光落在了越雨身上,嗓音沉缓下来,添了几分沙哑:“越小姐,不抱一下吗?”
方才不是抱过了吗?
越雨静静望了他一眼,与从前截然不同,这一眼既深又浅。月色下,裴郁逍的眉眼依旧疏朗,却像深刻到烙进了心底,光是看着,她就能想到曾经描摹过他眉骨、鼻梁时指尖的温度,却又浅到她只在一息之间便垂下眼帘,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他。
分别的桥段里,一方总是要说望珍重、后会有期、盼归等带期待色彩的话,越雨一时间想到颇多言辞,喉间却发紧,她并非心如止水,只是当下她看着他,甚至紧抱着他,却无法诉说一字。
她想是她的理智战胜了感性,想要成熟稳重地送他出征。
裴郁逍的指腹抚过她的发丝,“越小姐还有话对我说吗?”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很轻,又很重。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垂上,越雨却觉得空气又涩又冷。
越雨沉默片刻,又或者只有一息,张口道:“没有了。”
裴郁逍轻轻拍了下她的脊背,像安抚,又像在传达不舍,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没关系,你我之间不必赘言。”
三两片树叶在眼前打着旋落下,沙子浸了眼,越雨眨了两下干涩的睫,而后感到一丝湿润。裴郁逍猛地松开了手,撤回步伐的同时转身迈向府门。
他步履沉稳,背影挺拔,翻身上马,随后马蹄声哒哒响起,不过两步便越过了府门,人影转瞬消失,之后只剩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眼眶生起酸涩,越雨却不由自主地抚了下心口,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却与从前的意味全然不同,掌心下的心跳有点乱,比这更让人注意到的是震动下的钝疼 。
手指蹭到锁骨,她似是受到牵引,往上一寸,忽地摸到一缕湿润。
眼眶酸涩更浓,却无泪可落。
越雨终于意识过来,滴在颈上的是什么。
临朔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一夜里城门悄然大开,铁翎营并非尽数出动,而是由连奎、周擎、裴郁逍三人率了一千轻骑出征,没有大动干戈,行踪甚至可以称得上隐秘。
裴郁逍离开后,越雨的生活反而忙碌起来,剧本杀的剧本需要她撰写,还要与楚檐声商量各类设计,培养专业员工,补充试营业的漏洞。
正式营业那日,就连大忙人江续昼都来光顾了。
众人齐聚在悬烛馆地下一层的会客厅,看着慕名而来的人听游戏规则的讲解。
李泊渚为了减少越雨的负担,帮忙写了个本,超级虐,但是受到了不少人的欢迎。程新序此时正在为他谈条件,“我们四季帮都算你悬烛馆半个员工了,你要么多分几成给阿雨,要么给我们几人付个工钱。”
“程春春,你如今敢这么与我叫嚣了?”楚檐声摇着扇子,闲适不已。
程新序是春天,楚檐声最近喜欢叫小名恶心他,加上叠字听起来更甚。
“好恶心。”程新序摩擦两下手臂的鸡皮疙瘩。
“我早就与她商量过分成,给她提了两成,日后便由她负责这地下一层的生意。”楚檐声解释道,“至于李小秋,虞夏天,一人一份红包。”
刚才程新序话说的快,越雨都没来得及阻止,她本是想说明这件事来着。
江续昼弯着笑眼看他:“那我呢?捧场费。”
楚檐声深思熟虑后开口:“你可以出卖一下色相去当恋陪吗?”
先前解释过这个词,江续昼笑意一僵:“不能。”
楚檐声不死心:“悬烛馆兼职费很高的哦。”
程新序笑得最大声,楚檐声转移了目标,“你这张脸勉强也能看,不如……”
程新序:“打死我也不当,否则日后我娘子找我算账如何是好?”
楚檐声:“放心,你黑历史不止一个。”
众人哄堂大笑。
越雨下意识偏过头,周围宾客满座,热闹极了,但此时的喧嚣声听起来却不太真切,身边熟悉的面孔中也似乎缺了点什么。
最近的日子充实忙碌,朋友幽默有趣,陪伴感非常强,偏偏在这个值得高兴的时刻,她莫名感到心里一空,心湖一片沉寂,不起波澜。
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
她抑制着这股空落落的感觉扩散,勉强弯了下唇融入欢声笑语,却控制不住念头升起。
倘若此时他在,定会死皮赖脸要她一同试玩,会在试玩结束后,明明找出了本子里的破绽,却哄着她说瑕不掩瑜,再慢悠悠地提出改善建议。
这般欢闹的场景下,本该还有一道目光隔着氤氲的雾气望来。
越雨摩挲着杯身,鼻尖微微发酸——
作者有话说:多的就不说了,让我们先走一下剧情,很快就重逢了
第98章
边关偶尔会传回捷报, 尽数是霜阙军退敌于关外,再次收到战报时,是岚山城陷入敌手。岚山城是一座小县城, 地处边陲, 毗邻来蒙, 与鹭扬只隔了一座塬县。此前交战数日,各有胜负,可却未曾入侵到实地,如今西邶率先占据一座小城,无疑涨了威风。
西邶人占据城池后,于城中劫掠主粮,逼百姓退至塬县。塬县人口大量增加, 先前往来从西邶买入的牲畜早已染疾,军民多有罹难, 如今时疫横行, 城池隔离,粮草中断,深受其害。
周漱禾听到这个消息时, 双目霎时红了一圈,“我爹他们此行就是要去岚山城。”
越雨安抚道:“别急, 说不准他们变换策略,改道了也不一定。”
一月以来没有听到铁翎营的任何消息, 常言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毕竟一支轻骑数量不多,又行的密令,需要避人耳目。
周漱禾缓了过来, “你说得对,是我焦虑了,他们距离近,定会比我们更快收到信。”
越雨望着窗外,临朔城中近日讨论的话题皆是打仗,但生活基本还是如常没有打到头上,自然没有危机感。
正巧看见街上卖的各类美食,越雨道:“朝廷拨粮的旨意也下来了,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知边关的人还能撑多久。”
虞酌径直入内,“远水救不了近火,倘若是近水呢?”
她身后跟着程新序和李泊渚。悬烛馆地下一层有间房用作会议室和办公室,他们已经习惯在此相聚。
周漱禾问:“此话何意?”
“先前互市时,米行市场好,来蒙和西邶都抢着买我们所产的稻米,我家便在北边开了家米店,收购了大量西邶和来蒙产的粟米,部分回京售卖,可京中达贵多数吃不惯,正好卖不出去呢,米店里还有大量存货,我爹已飞鸽传信,想来不多日便会送至塬县。”
周漱禾心下一宽:“那就太好了。”
程新序面色是平日罕见的稳重:“我今日也有一事要与你们说,此行拨了一队太医,我要同粮队前往,协助治疫。”
虞酌问:“你不是在大理寺任职了吗?怎的还去做太医?”
他语气无所谓,听起来和聊吃什么一样,“塬县路途遥远,战事频发,鲜少有人想掺和,抓阄抓到我家的人,总不能叫我爹去跑一趟吧?”
“既然这样,那我也去。”
程新序皱着眉看向虞酌:“别开玩笑了。”
“我可以筹措粮食啊,而且总得去看一下我家米店开的怎么样。”
“这个阶段还开什么店?”
“总不能让你一人逞英雄吧?”
“虞酌,这不是儿戏。”
虞酌也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严肃:“我也没有在儿戏。”
李泊渚道:“我跟程大夫学过一阵,救助普通伤者不在话下,亦可帮衬。”
越雨接道:“你们都去,那我也去。”
周漱禾道:“我父亲曾在北方军中待过,我们一家在那生活过,早已习惯环境,也会做些杂活,绝不会添乱。”
程新序语气略急:“等等,你们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我可不是故意提出来让你们一道同往的,这也不是去游玩。”
虞酌:“真到不能再真了。”
程新序提醒道:“眼下边关很乱,治疫也不是小事。”
越雨语气平和极了:“这些我们都知道,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耽误事就好了吧?”
程新序想了一通借口,最后无奈道:“那你们绝不可以入病坊。”
众人应是。
程新序头疼道:“还得看随行的一路上怎么说。”
也许是需要人手,让几人加入不是什么难事,为了不浪费时间,队伍次日便启程。
最快的话十五日内便可穿过中部地区,随后北行。
承担督办的是楚檐声,
听说这是他去求来的,说自己去过西北,了解地形。这名头左右不过是个闲职,真正负实责的督粮官在前头带队,楚檐声的马车便跟在后头。
目的本就是为了押送粮饷补给,没有什么照顾他人的说法,好在不用费腿,路程虽远却算不上艰辛,越雨的身子承受得住,虞酌和周漱禾一个从小走街串巷,一个出身将门,自然也不难熬。原本对此有异议的官兵见他们没起幺蛾子,并且没有耽搁行程,便视若无睹,任由他们紧随在队伍之后。
说来也巧,护卫队当中一名小什长是唐或,正好负责后半段路,也就是在越雨他们附近。
问起他怎么未随铁翎营出征,唐或只道自己不够格,但如今能被拨到押粮队中,他格外激动。
附近都是熟悉的人,天天吹八卦聊天,十几日便过去了。
今日翻过这座山,很快就能直达塬县,队伍行至山坡,前方便传来士卒急报,扬高的声音也掩盖不了地面动荡。
“前方塌陷,注意退避!”
脚下的震荡与传话令队伍瞬间乱了阵脚。
越雨等人跟在后边,只有他们先行掉头撤退,才能让前面的人远离危险区域。
几乎是第一时刻,展离便调转马头,“少夫人,你们扶稳。”
虞酌正转醒,还没发觉出了什么事,马车便晃荡起来,还是越雨及时扶住她,才叫她没磕伤。
回到平地后,督粮官清点人员伤亡和粮草损失,及时安排护卫探查坍塌风险,好在落石坠下时便及时发现,损失了一架车的粮草,不过陷入塌方的护卫已被救起,无人死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段路是最常走且快捷的方式,也是因为走的人多了,山体失稳无修,加上他们抵达此地前,局部暴雨冲刷损毁,引发了山地崩塌。经此一遭,路是不通了,若是绕道,只能往水道去,还需多几日。
督粮官重新规划好路线,与楚檐声商讨过后下了决议,也许是一路上太过平静顺利,众人才从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对此并无异议。
楚檐声百思不得其解:“怪了,路好好的怎会坍塌呢?”
督粮官与他解释这条路算在两城边界,虽有明确的权属划分,但用的多是另一地的人,这么一来就造成权责不清,纵使拨款修路,之后却无人注意维护,在偏远地域这类事是常有的。
队伍折返,这回他们的马车行在前头,迎面碰上了几人,两名女子皆是一身劲装,面容熟悉,赫然是夏溪午和她的丫鬟,身侧带了三个将军府护卫。
她们出发比押粮队稍晚一点,几人对此感到意外。
周漱禾问道:“夏小姐怎会离京?”
要知道夏夫人是出了名的严苛。
夏溪午面色有点不自然:“偷溜出的。”
竟然说的这么直接。
周漱禾一愣。
话虽这么说,但越雨觉得能配上亲兵一道,想来夏夫人是知情而放任她出去。
大家目的地一致,向她说明前方路段塌陷后,督粮官便邀请她一块,于是队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又多了几人。
对比他们,督粮官对夏将军的千金态度要好上不止一点。
只是底下护卫们都想不通为何哪里战乱,这些簪缨子弟一个两个就往哪里凑热闹。
连日过了几座城,队伍在一城边界处突逢大雨,好在粮饷包裹严实,只是雨大,且这路段凹凸不平,容易积水,不多时便泥泞不堪,难以前行。一行人如今已北上,往西再走一日便到塬县,眼下还剩大半日的时间,可惜由于天气状况无法行进。
众人披上了雨具,楚檐声粗略看了眼,便道:“这个地区地形是这样的,不过是强降水,时间短暂,不用担心。”
护卫到附近查探了一番,回来禀报:“前方不远处有一破庙,可暂行休整。”
作为暂时避雨过夜的去处,在屋檐下总好过外头,雨雾中走了两里地,刚一入庙,才发现角落蜷着数道身影。大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流民。
督粮官黎堇恒问:“流民?”
周围士卒立马警戒。
一男子回道:“我们是岚山城鹏村人,岚山失陷后无路可去便沿着山路到了这儿来。”
探路的护卫呵道:“方才我来时为何藏身?”
前头雨大无法仔细看清他们藏身。
男人缩了下脖子:“刚才见着是怕大人赶我们走,如今是你们人多势众,我们也藏不住。”
黎堇恒问:“为何不去塬县?”
一个老妇开口:“这位大人一看就没经历过战争,真打起来哪顾得了这么多人,追兵穷追不舍,总有人会被落下。”
“其他城呢?”
“饿都要饿死了,哪走的动路,不如在这庙里等死。”
说完,她忽地咳了两下。
“其余人呢?”
二十来人里头有不少年轻的男女。
其中一个穿着较为干净的女子说道:“我也是岚山人,在来这之前我刚从宜郡过来的,那边听闻岚山时疫,不许任何人入城。”
连查验都不查。
庙里除了雨水潮湿的气息,还有些许混浊,又是一两道压抑的咳嗽声,程新序皱了下眉,身侧一名大夫想上前诊治,程新序拦了下他,“其余人先回避。”
大夫领会他的意思,等众人撤后,围上面巾,才靠近老妇。
过了一会,程新序走出来,“庙里漏风,只有几人患了风寒,是寻常症状,未有不妥。”
黎堇恒点头会意,吩咐下边护卫:“还有富余的干粮吗?分点给他们。”
那位老妇的眼神清明了几分,然而还是有年轻人嗤笑道:“这是怕我们染疾呢,真是想多了,我们连一粒米都没见过,怎么吃得上大鱼大肉?”
黎堇恒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部队休整下来时已过黄昏,庙里位置不大,众人在院子里支了帐,幸好柴房没有漏水,留有干柴和断木可以烧火。
雨幕茫茫,越雨几人围坐成一圈,偶尔能听见角落的流民小声嘀咕,还有护卫吃饭时的粗声笑骂。一边是在暗自骂大殷军队的不作为,斥责其余城池不容流民,一边是说八百年没下雨一来就给碰上了,说明上战场有望。
几人没有掺和任意一方的对话,全都陷入了莫名的安静。
夏溪午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楚檐声:“封锁隔离倒也没错,只是……”
程新序道:“数日都待在这里的话,也填不饱肚子,总不能全部人都和那老妇一个想法吧?”
展离正好拿毯子出来给她们,“我方才路过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人的口粮都是从后来几人身上搜刮分摊的。”
他眼神示意了下,是最后答话的年轻女子,她身侧几人除了年轻的就是正值盛年。
越雨朝他递了碗粥,“还热着。”
展离道谢,随后便坐在她的斜后方。他这个护卫做的格外称职,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越雨出了马车他便也出来。若是做跟踪,
断然了得。
虞酌好笑道:“展离,你都快成第二个裴郁逍了。”
展离仿佛听不出调侃,眼睛发亮:“真的吗?”
虞酌哽住:“没有在夸你。”
夏溪午往粥里撒了点糖,“话说起来,你们有收到铁翎营的消息吗?”
周漱禾道:“铁翎营目的是岚山,按时日来说,正好错过了岚山沦陷一战,但之后也未曾收到过消息。”
夏溪午:“我也是,只知拓邺亲征,霜阙军守住了屏玉关。”
这个他们也知道。
“放心吧,铁翎营三位将军都出动了,定然不会有事的。”唐或走过来,与展离挨近坐,好奇地看向越雨,“少夫人,临朔那家剧本杀真的是王爷开的吗?”
唐或还真是个人精,他不敢与楚檐声攀谈,便找了个亲切的人问。毕竟这些日他凑的近,多少也知道了越雨也有份。
“是啊,你喜欢玩?”越雨问他。
“何止喜欢,我可太爱了,世上怎会有如此有趣的游戏。”唐或激动道,“休沐那日朋友请我玩了一回,我还记得我打的那个本子,在里头过了把将军瘾,就是剧本人设不大好,非要我从边境带回一女子,和原配走虐恋。”
“我们从未写过这样的本子。”越雨浅浅道。
“你去的恐怕是敛云馆吧?”楚檐声淡淡道。
“难道不是这家?”唐或一下迷茫起来。
“全国首家,认准悬烛馆。”李泊渚悠悠出声。
这下大家便知悬烛馆被模仿了。
“我正想说这本子不好呢,太现实了点。”唐或立马赔笑。
“刚才不还过瘾吗?”展离无情拆穿。
“本就不是我想的点子,这玩法能发展起来倒也不错。”楚檐声无所谓道,“我还打算搞个密室逃脱。”
唐或举手:“务必光临,下次一定不会认错。”
“唐或有句话说的很对,这个故事很现实,还映衬了当下。”夏溪午说完,缓慢喝了一口粥。
周漱禾眼眸闪了下:“莫不是说张副将?”
夏溪午点了下头。
越雨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眼虞酌和程新序相视了然的模样,有点摸不着头脑。
虞酌一副八卦脸:“早些年,张副将纳一女子为妾室,他是出了名的宠妾灭妻,行军多年,一直带着小妾在边关生活,与张苑娘俩相处的时日恐怕不及一半。”
原来张副将就是实例。
唐或盯着越雨,忽然询问:“难不成少夫人特地随行来西北,是担心此事成真?”
楚檐声道:“阿雨这副神情说明她不知情。”
唐或又问:“那少夫人不怕吗?少将军在营里是出了名的英俊,就连杂役婆子捧着都要多瞧几眼,战场上英雄救美的例子可太多了。”
越雨还没说话,程新序先嚷道:“他敢?那我们就替你打断他的腿!”
唐或脸上的认真减了几分:“我说笑呢,少将军不会的。”
夏溪午瞥了越雨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搅了下汤匙,碗里只剩一点粥水。
须臾,大家以为这个话题即将过了的时候,越雨却出声了:“我也认为他不会。”
李泊渚很快接上她的话:“战事吃紧,将士枕戈待旦,哪有剧本里头的闲暇功夫谈情说爱?”
唐或摇了摇头:“所以说他们的故事有瑕疵。”
李泊渚眼中闪过微芒,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小本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了个新灵感。”
楚檐声和程新序一惊一乍的:“不是,你这么拼?”
李泊渚下笔如有神,抽空回答:“不是要赚王爷的钱吗?”
虞酌和程新序:“你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们插科打诨中,对面的夏溪午望着越雨,“越小姐,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非常直接的一句话,越雨捂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昨夜没休息好。”
这么说不无道理,毕竟大家许久没睡床,都没睡过好觉。
入夜,帐外咳嗽声和细弱的雨声交织传出,越雨睡得不算安稳,半梦半醒间一片寒光掠过眼皮,猛地睁眼便是一道鲜红的血光。
梦里的场景和现实交织,寒风侵入脖颈,一道高扬的嗓音闯入耳廓——
“越小姐,当心!”
越雨顿时掀开眼帘,没有血色,只有一支利箭突如其来地袭来,锋锐的箭尖在夜里泛起刺眼的寒光——
作者有话说:追夫去了,下一章是99章,99的规矩不能破,必须要见上面[爆哭]
第99章
越雨堪堪翻了个身, 另一道寒光掠过眼前,夏溪午挥剑挡下了这只箭。
虞酌惊诧道:“夏小姐身手这般好?”
夏溪午回了两个字:“侥幸。”
“敌袭!保护粮草!”一句大喊声混在兵戈交接的动静里。
唐或和展离守在她们的帐外,但箭矢混在雨里, 疏漏的几只扎穿了棚顶。
帐外, 庙宇檐上人影融入夜幕中, 唯有利箭破空而过的锐芒才令人察觉到那处有人。
几个流民已与将士扭打起来,那名年轻女子动作干净利落,竟是个功夫上乘的打手,楚檐声和督粮官的营帐周围都有护卫保护,可那女子和她身侧两人已然突破重围来到楚檐声帐前,楚檐声提着把剑,瞎挥了两下, 只挡下一击。
电光火石之间,雨点漫过他眼前, 刀光被一柄短匕截在半空中。
姜如银转腕避开, 刺向女子,招式凌厉,直袭关键部位。
楚檐声眼中划过一丝茫然, 复又添了一缕神采。
他们集聚在护卫的层层包围中,退守庙里, 外围一名将士不幸挡下一箭,“哐当”一声脆响, 甲胄倒地。虞酌惊呼了一声,那名士兵正巧护在她左侧。他猛然中箭却还挥刀打掉一枚箭, 越雨跟在虞酌身后,扶住他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不必管我!”那人喊道。
他们虽带了各自府上的护卫, 然而粮队的将士在危难中仍是下意识保护了他们,此时怎能对伤员不管不顾。
有人填上他的空缺,普通人退到庙内之后,木门即刻被人关上。破门虽未损毁多少,但是需要人顶住,楚檐声李泊渚等人搬来一张桌子堵住门口。
唐或已然加入前锋作战,几人悄无声息击退屋檐的几名弓箭手,然而黑压压的一片人闯入院门,冲向粮草车。为避免渗水而抬高粮车的木架被人摧毁,粮草有的落到了地面。
没想到流民中还没出动齐全,又有两人捡过兵刃朝他们袭来,程新序和大夫在紧急治疗伤者,夏溪午和她的护卫挡在跟前,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越雨躲到窗沿后,一支冷箭“嗖”的飞来,展离扬手截住,箭与越雨只有一圈之隔,她的心猛地悬起。
窗裂缝大,风雨胡乱拍打脸颊,展离还在提剑挡箭,越雨捡起伤员的弩箭,小心翼翼观察了下,那些人重在劫掠粮草。少数攻击庙里的人都被拦了下来,越雨抓准时机瞄准,连射了几发,将赶粮车的人一箭射下马。
她心快跳出了嗓子眼,手抖得厉害,第一箭斜斜射中左肩,第二箭才命中脖颈。
射术是两个月来萧瓷意闲时教她的,多年前裴临璋回京教习裴郁逍,也认真教了萧瓷意,她的射艺早没有最初带裴郁逍那般差。从前越明桉给越燃请师傅,越雨也跟着学过一阵,肌肉记忆堪堪够用。
越雨呼吸微乱,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人摔下去后,马便自顾自跑了起来,敌我不分横冲直撞,好在唐或及时从屋檐跳下,截住粮车。
此时,黎堇恒带着一队人包围而来,檐顶的弓箭手尽数被捕。
破庙容不下上百人的护卫队,粮草放在楚檐声所在的庙内,黎堇恒则是看守军饷。将士井然有序,敌方一看阵仗,便寻机会突围撤退。
姜如银还在与人对打,那几个伪造流民的人被困在中央逃不掉 ,她开门见山问话:“你们不是大殷人吧?”
姜如银出现这么及时,想必是一直跟在粮队附近。
女子并未回她。
“你衣上图纹乃来蒙瑞兽,大殷极少用此兽制衣。”姜如意睨了眼她的外衣。
她外衣肩侧破了一角,双层厚度去了一层,露出底纹,上面的兽角在褶皱中显得狰狞。
程新序探出头:“我起夜时凑巧发现你那小弟抢着伙头的活干,直觉有鬼,回来便见他腆着脸给人端粥。”
黎堇恒那队人负责周围戒备,第一轮吃上饭的是庙内之人,而后换人戒备,外围的人才能吃上第二波晚饭,恰巧是小弟煮的。
他当时借口讨多两碗粥而帮衬做工,士卒雨中赶路累了整日,再加上他一副好人脸,便没有拒绝。
程新序回来一试,粥里下了麻药,然而来得早的人争前恐后、大快朵颐,他只赶得及救吃后半锅粥的人。
程新序私下和楚檐声、黎堇恒报备,将误食的士卒换下,派出一小队斥候打探是匪寇还是敌军,却不料他们未回来,这批人还里应外合埋伏起来,方才黎堇恒一行就是受制在外。
楚檐声沉声问:“来蒙人?”
那女子总算回话,笑得格外阴凉:“你们竟不知?占领岚山的可不是西邶,而是来蒙。”
黎堇恒面色一肃:“胡说八道。”
来蒙建邦多年,怎会行此倒戈之事?
她被控制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没想到到了边界,你们的消息还如此滞后。”
见他们不知情,女子也不再作声,如何也不开口。
北上不远处便是大殷与来蒙交界,若真如她所言,那他们在此地歇脚,刚才截粮的追兵兴许还有后援。
可现今有伤员,雨刚缓一阵便又下了起来,正处半夜,夜色又深,不是行进的好时机。
唐或带人把那些流民捆起来,“刚才动手的,还有据其他人所说前日才到庙里的人,全在这里了。”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还在嚷嚷:“我不是来蒙人!”
唐或翻了个白眼:“我管你是不是,动手了就给我歇停会。”
刚才趁乱抢粮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
唐或收好刀,按着胸口,后怕道:“刚才从屋檐跳下来,吓死我了。”
越雨还倚在窗旁,透过窗口瞄了眼屋檐,至多两米多,“这个高度你都怕?”
“我可太怕了,先前少将军还特地带我训练,逼着我跳,方才一急,我就没想这么多,全都是实操锻炼出来的。”
展离回道:“那可多亏了我们少将军。”
黎堇恒这时发声了:“我们一早便出发塬县,不知他们是否有后手,今夜加强防备,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务必看好这些来蒙人。”
夏溪午看了眼大家:“那今晚我们都在这里歇着吧?”
周漱禾点了下头:“左右也睡不着了。”
一旁的楚檐声和姜如银站如松,还是姜如银先开的口问:“你的暗卫呢?”
“没带上。”楚檐声顿了下,“姜姑娘是想官复原职吗?”
姜如银一下便听出他是在说她出手相助这件事,不带情绪地回:“毕竟曾经是主仆,我只是怕你死得冤枉。”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既然出现了,那便随我去塬县吧。”
姜如银别开目光:“你如今安然无事,我该告辞了。”
楚檐声轻描淡写道:“左右你也无事,我雇你做我的暗卫,这段旅途结束后就交付工钱。”
姜如银默了默,没说愿意,也没拒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像以前一样。
夏溪午和周漱禾在帮人处理伤口,夏溪午包扎的手法娴熟,收好余下的麻布,抬眼瞧了下越雨:“你不舒服吗?”
越雨按揉着手腕:“刚才杀了个人,太紧张了。”
展离一直跟在她左右,回想起来越雨的确是在射杀那人之后脸色才不好,如今还有点惨白。
展离问:“少夫人需要用药吗?”
越雨将弩箭还回去,“我没事的。”
周漱禾拉过她的手,她的唇色白,手心却很冰,周漱禾不由得关切道:“冬冬,你要是身体不适的话就先歇着吧?”
程新序正巧从外头回来,见他们围着,不由分说地给越雨把了下脉:“心脉略显紊乱,那个药丸带在身上了吗?”
“在的。”越雨神情有点纠结,但还是吃了一颗。
程新序眉眼间带着倦色,看向她的目光却极为认真:“你如今太疲累了,加上心神紧绷,需要立刻休息。”
于是越雨便回了马车上。
虞酌挺了挺肩:“阿雨,你枕着我肩睡。”
李泊渚玩笑道:“枕着我也行。”
李泊渚陪着她们一块,而展离和唐或守在外面。
程新序不放心交代道:“我在那边帮下忙,有什么不适就喊我。”
如今到了封闭的马车,越雨那阵胸闷气短的症状仍未得到缓解,李泊渚开了一道窗缝,又摊开披风裹住她。也许是连日赶路累极了,又或许是刚才那颗药丸起了作用,越雨听他们说着几句闲话,不知不觉间就伴着减弱的疼痛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长道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但是并未有斥候来报,越雨是被这疾驰的动静吵醒的。
雨似乎停了,展离与唐或没有提醒,李泊渚和虞酌不知状况,左右开窗,戒备起来。
随后二人动作一滞,又纷纷转过头来,还没开口,马车外,展离和唐或激动的声音便传进了车厢:“是少将军来了!”
虞酌和李泊渚率先下了马车,泥道上十来人朝着这个方向而来,为首之人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正是裴郁逍。
越雨跟在后头,刚站到车辕上,只见夜如浓墨,星火微弱,骏马停在前面空地上。裴郁逍翻身下马,墨色袍摆掠过马鞍。
越雨怔了一下,还未等他走近,也没注意脚下木梯,径自跃下马车,罗裙扫过水坑,却也不管不顾地迈步向前。
裴郁逍袖摆还沾着水露,双手悬在空中,对这毫无征兆的飞扑有点无措,“等等,我衣衫还湿着……”
话没说完,越雨便一头扑进了他怀里,撞得他胸腔微微一震,踉跄一步。然而熟悉的身量入怀的一刻,裴郁逍还是遵循本能张开手接住了她。
越雨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里。天色未亮,匆忙一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她,此时却透过相贴的身躯感受到了她微微发颤的肩。
裴郁逍笑意一滞,原先想的吊儿郎当轻松化解重逢的话顷刻间止在了喉头。
“裴郁逍,这是路上下的第二场雨。”越雨的嗓音依旧熟悉又平静,只是微弱的声线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裴郁逍想起分别前与她说的话,若是西北下第一场雨时能见到她就好了。
但路途遥远,这不是她碰见的第一场雨。
她不是第一次想见他。
话音落下,裴郁逍的眼眶蓦地红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好了,见上了。[熊猫头]多日未见,老婆变主动了怎么办。
第100章
裴郁逍顾不上旁的, 手臂一收,将越雨抱紧,“岚山下的却是第一场雨, 来的路上我想着起码要等我见到你再停。”
部分地区下雨, 应该是这边的雨团飘到了岚山那边。
越雨的脸正挨着他衣襟, 脸侧沾了湿意,一粒雨珠顺着下颌滚落颈窝,仿佛雨丝从未断过。冰凉的触觉不断蔓延,但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冷,也一点都不想松手,“天气哪是人说停就停的?”
他环着她的力道松了下,随后更紧地拥住, 似是将两个多月以来的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下巴蹭过她的发侧, 抵在肩颈处, “阿雨,我很想你。”
不再是婉转
迂回,他的话音里含着明显的滞涩, 越雨鼻尖一涩,眼角泛起了酸意。
越雨脸闷在他怀里, 嗓音听起来翁里翁气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熟悉又安心的气息混在潮湿的雨汽里, 萦绕于鼻端,隐约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越雨嗅到,蓦地想松开他,可此时肩脊和后腰都被人精准扣住, 拥抱契合到彼此胸腔发出的震鸣都重叠撞击在一块。
一听见外头的动静,好几人跑了出来。
楚檐声打趣道:“越冬天难道是新晋雨神?”
越雨条件反射地回他:“别碰瓷。”
脚步声停下,越雨身躯一僵,后知后觉这样的亲热举止有失分寸,脸上一热。
裴郁逍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脸上还带着被人打断的郁闷,他的发梢到眉眼都是湿润的,眼角抖落的晶莹在夜里尤为夺目,这般脆弱的模样将他身上的肃杀感弱化了几分。
楚檐声的笑意微僵,其余人窸窣的交谈声骤然一止。
唐或来得晚,在裴郁逍带来的那队人里见到一熟悉面孔,上前调侃:“周曌你小子如今也是好起来了,都成少将军亲兵了。”
周曌看见他,不咸不淡开口:“运气好。”
唐或奇怪道:“你刚才看见啥了这么惊讶?”
转眼一看,恰好瞥见裴郁逍,顿时变得两眼泪汪汪地,激动上前:“少将军……”
周曌面露嫌弃。
楚檐声意有所指地感慨:“男人的眼泪是最好的嫁妆。”
不知是在说唐或还是指某人。
裴郁逍的蓑衣和帷帽早在路上时就溅上血,恰好雨停,他便褪下了,可外袍还是湿的,瞥见越雨外衣上的湿痕,口吻添了几分懊恼:“衣裳都沾了水。”
越雨回:“我的衣服本来就不太干。”
裴郁逍皱了下眉,“怎么不换?”
越雨答道:“局面太乱了,没有闲暇管这种小事。”
众人默契地当做没看见刚才那一幕,楚檐声对着裴郁逍道:“行了,我有干净的衣物,你也去换上吧。”
周漱禾探着头望了望,目光闪过失落。
裴郁逍跟楚檐声走之前解释一句:“左淮荇需要布防,离不开岚山,还望周小姐见谅。”
她舒了口气,发现了话里的漏洞:“少将军怎么说岚山,你们不是从塬县过来的?”
周曌替他回复:“退守塬县后,我们才赶到西北,发现被所谓的西邶人占据了城池,由于城中时疫蔓延,无法迎敌,但就在昨日,我们夺回了岚山。”
淬锐营守在塬县城门,留了五百擢锋营驻扎在外,占领岚山的敌军必想趁胜追击,但碍于时疫,一时并未起兵,围而不攻。然而前几日斥候探到他们的动向,伪装佯攻,实则倾巢而出,主力军沿着东南方向包围而来,惨遭擢锋营设伏截杀。
越雨更衣出来时,正好听见周曌在谈鏖战三日的惊险。
来蒙的俘虏瞪着眼,难以置信:“不可能。”
岚山的兵力雄厚,怎么可能被他们识破策略,何况他们这队人还能悄悄绕道来截粮。
“姑娘,纵使你不信,但局势确实反转了。”裴郁逍懒洋洋地瞥了眼,“逃军也被我们拦下来了,不会有人回去送信。”
裴郁逍只带了一支小队过来,不过到庙宇的十多人里有两三个是俘虏,听说后头还有不少被其他人看守着先一步带回屯营。
眼前的年轻人姿态虽说散漫,但他目光里尽是从容自信,还有些许不屑于瞒骗的傲气,言语中不乏令人信服的力度。
那女子眼中带着惊惧:“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你以为我们当真分不清西邶人和来蒙人吗?”这话是周曌说的,“不过是你们的手段太下作,一网打尽总好过让你们逃之夭夭。”
闹哄哄一干人散了之后,裴郁逍下意识地走到越雨身边。
楚檐声的衣裳大多繁复,裴郁逍挑了一件最为简约的黛色锦袍,但上方的火焰纹亦是花哨,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孔雀穿搭。
越雨略感震惊,楚檐声与他身量相近,可明明是楚檐声的风格,套在他身上却不显违和,反而将他原本的清贵彰显得淋漓尽致。
裴郁逍摊开手,不由失笑:“认不出了?”
越雨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是。”
裴郁逍静静望着她,一时没有回话。
周围几个火把跳跃,越雨的神情清晰到透明,苍白的脸上挂着一缕勉强的笑。
裴郁逍缓慢道:“可我有点认不出越小姐了。”
这句话难辨意味,他的口吻和神态都不像话里说的那回事,却莫名让越雨的心咯噔了一下。
裴郁逍从上往下端视她一眼,短暂到只有一息之间,问话的口吻却笃定至极:“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憔悴?”
越雨鸦睫微颤,垂下了眸。
虞酌看出她面色凝重,直接道:“今日这么一遭,阿雨许是旧疾犯了。”
越雨淡定道:“就疼了一阵,已经吃过药,好了。”
周漱禾似是想起了什么,“那你前两日不适莫非也是旧疾引起,而非月事?”
裴郁逍温和的语调一敛:“她月事根本不在这几日。”
越雨轻描淡写回道:“推迟了。”
他的声音沉冷了几分:“什么月事能从月中推迟到月初?”
即便有,越雨也不敢反驳了,裴郁逍看得透彻,更别提一旁的楚檐声和程新序脸上的心虚与她如出一辙。
越雨是在后头几日开始感到不适,期间去过楚檐声的马车,当时程新序也在,她正巧突发不适,被二人看穿,程新序给她扎针缓和了一段时间,可过了三日又开始发作。今夜程新序叫她吃药前一个半时辰她便吃过一粒,药丸只能温养,暂缓疼痛,但这几日发作的频率高了许多,每回都是一阵一阵的,虽不叫人难以忍耐,但过程却很煎熬磨人,两粒药下来才勉强撑住。
有时发作起来她便只能借口躲去楚檐声和程新序那边,一个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一个算是她的主治医师。她不想让人担心,况且她瞒得了别人,也瞒不了他们。程新序以为是舟车劳顿,但她和楚檐声清楚也许不是。
如今事情已明,虞酌、周漱禾、李泊渚脸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内疚,他们是今日才察觉越雨不舒服。
越雨是由于路上疲倦,加上受到惊吓,情绪太过凝聚高昂而导致病症出现,如果能好好休息下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程新序连忙道:“无妨,我待会给她按压下穴位缓解疲劳。”
程新序忙得昏头转向,还未能休息片刻,比起治疗她,越雨更希望他能休息会。
越雨刚要拒绝,手便被人牵住,裴郁逍不由分说地拉过她,“走。”
越雨问:“去哪?”
裴郁逍回得极快:“休息。”
如今天还未亮,加上他们将敌军清理了,众人松了一口气,便得了空闲歇息。
程新序:“那我?”
裴郁逍回了句:“不劳烦程公子,我会。”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路上越雨都一声不吭,直到被他强势拉进马车,越雨才张口道:“其实吃过药真的没有不舒服了。”
裴郁逍几不可查地叹了下,“我不知道你是实话还是在宽慰我。”
他将车壁的灯烛点燃,烛光照亮的一刻,越雨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裴郁逍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目光沉得如凝潭,看不清内里的起伏。
昏黄的光晕下,他的轮廓添了层阴影,整张脸更显冷硬,连带眼神都冷淡了点。
方才那阵凝滞的氛围好像从外面转移到了马车内。
安静的车厢内,越雨轻轻开口,打破了沉滞的平静:“对不起。”
裴郁逍语气软了几分:“为什么同我道歉?”
越雨视线掠过他紧锁的眉,“因为你不高兴了。”
裴郁逍抬起手,似是想触碰她,却悬停在半空中,声音轻到仿佛怕惊吓到她:“阿雨,见到你我很高兴,但是让你受累,我很愧疚。”
一缕清润的夜风穿过窗缝,被风扬起的发丝划过他的尾指,紧接着温软的脸颊便贴向了他的掌心。
裴郁逍眸光倏地一凝。
越雨握着他的手腕,偏头蹭了蹭他指腹,喉头一哽:“你别说了。”
越雨常对他说这句话,此刻却是因为真的受不了,她怕再听下去就控制不住眼底蓄着的泪水。
“是我想来的。”她解释道,“好不容易见上面,我们不说这些可以吗?”
瞥见她泛红的眼眶,裴郁逍只觉得呼吸都沾了一丝细密的疼意,指腹摩挲过她的眼尾,“要告状的人理应是我才对,分明是你先提的。”
越雨这才弯了下唇:“都怪太久没与你说话,生疏了,忘了要如何相处。”
裴郁逍眉眼松了些许,“怎么才过了六十八日,却像过了六十八年?”
越雨蓦地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靠了上去,“刚才我忘了说……”
清新的草木香随着她的动作漫开,像一
阵柔软暖和的风迎向心尖。
越雨抵着他的肩窝,嗓音很低,但足以让他听清——
“我也很想你,无关天气是好是坏。”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裴郁逍怔了下,眼眸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阿雨,你已经说过了。”
越雨知道他听得懂重逢时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但她还是想更确切地袒露心声,“我想再说一遍。”
裴郁逍没有立刻回她,而是收紧了手臂,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
良久,他开口,语中夹着压抑的哽咽:“是我来迟了。”
“怎么这么说?”
“中途出了点状况,昨日岚山一战结束才得知你在粮队之中。”他微叹,“我早该来寻你的。”
越雨挣开拥抱,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他的发梢还有点湿润,眼眶微红,眸底浮着明显的血丝。
她还没问他有没有受伤,裴郁逍便看出她的意图,自觉回答:“放心,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打仗不可能不受伤,所以他分轻重缓急来回答,怕越雨不信,又补充道:“都是小伤,不严重。”
越雨并没有放下心来,但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受伤一事。他昨日知道,连夜赶来,半夜抵达,还顺便剿灭了劫粮的敌军,而且在此之前又经历过一场大战。
在时不时的疼痛侵袭时越雨没有哭,见到他的一刻忍下了委屈,被他关心时也能抑制住泪意,可此刻望见他眼下的青黑时,那些难过、心疼、苦涩交加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泪水决堤般盈出眼眶。
两行清泪断不了线似的滚落到脖颈,她一出声,便发出细碎的抽噎:“那你岂不是没有休息?”
裴郁逍不断擦拭着泪水,泪珠砸在他虎口,留下滚烫的温度。他喉间发紧,每个字都吐得极为艰难:“所以我才陪你来休息。”
越雨眼前一片朦胧,眼睫湿漉漉的,闻言,她胡乱抹了把,泪依旧没有停止的趋势。
裴郁逍弓着身,视线与她平齐,小心翼翼地拭过眼尾,“不然你陪我休息也成。”
越雨呜咽一滞。
他这两句话的区别到底在哪?
但是话一出,的确缓解了越雨的情绪。
裴郁逍摩挲过越雨的脸颊,将湿痕擦干,任由手心濡湿,复又揽住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外面的雨停了。”
“小雨还要继续的话,我只好奉陪了。”他的嗓音沙哑,话语中含着疼惜。
“我没哭。”越雨鼻翼被他身上的淡香萦绕,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泪止住,只是回答时还带着鼻音。
“好,没哭。”他低低笑了下,嗓音宠溺,“那要不要睡会?”
越雨问:“你这么抱着我怎么睡?”
裴郁逍又恢复了欠欠的语调:“先前又不是没抱着睡过,你不是生疏了吗?那就这么睡。”
越雨无话反驳。
裴郁逍在身边就像根定海神针,不止黎堇恒等人松了口气,越雨失序多回的心跳也安定下来。他说到做到,还不忘按压她手臂上的穴位。越雨蜷在他怀里,耳畔抵近心口的位置,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疲惫感重重袭来。
天刚拂晓,程新序拉开车门,“阿雨,好点……”
虞酌拽了拽他的袖子,刚才无人应答,他才打开门,但面前的景象令他话音一止。
马车内,裴郁逍长臂圈着越雨,两人身上披着同一件毯子,头偏向彼此,肩臂相抵,依偎而眠。
一隙光漫过窗沿,洒在越雨面容上,那双紧阖的眼眸泛着红肿,她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往身侧人怀里凑。
车壁上的灯烛尚未燃尽,散发着暖融的气息,眼前一幕如同一幅静谧祥和的画卷,而画卷外是粮队准备启程的动静。
楚檐声的声音放得很轻:“看来是没有再发作。”
虞酌用眼神向程新序示意:不用叫醒他们了。
程新序点头,关门的动作尤为轻缓,像是怕打扰他们。
关上门后,程新序别过头便瞧见虞酌神色呆愣,眼底隐约泛着水光。
他的困乏顿时消散,慌乱问道:“你怎么了?”
虞酌仰着头,用手扇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感动。”
程新序心下一宽,思索了不到片刻,便领悟了她的意思,“阿雨太苦了,如今这样很好。”
楚檐声瞧了眼画风迥异思考人生的两人,“再不过来我就不带你们了。”
两人看着对方傻样相视一笑,连忙往马车跑——
作者有话说:这波叫处处抱[抱抱]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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