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夫君外头有妖
不过是又被骗了一次。
闻人歧先去了歌楼, 看他独自前来的陪侍们吓到了,就怕这两口子出了什么问题,四处打听这是怎么了。
小妖们见过藤妖对撒酒疯的客人重拳出击, 更是不敢触闻人歧的霉头,最后还是栗夫人过来问。
“阿栖, 末雨今日不来?”
“心情不好,迟些来。”闻人歧像往日一般整理琴谱,他的位子上也有不少岑末雨亲自写的信笺,也有小鸟崽子的爪印。
之前一些片段浮现,闻人歧扯了扯嘴角笑, 看得栗夫人更觉得不对劲了,“末雨病了?”
之前岑末雨受过惊吓本就瘦弱, 又是个音痴, 写曲子能好久不吃一口饭。栗夫人没少见藤妖追着给一大一小喂饭,甚至还亲自去后厨要求厨子做什么佳肴。
妖哪有这么多讲究, 山珍海味空有形貌, 若不是岑末雨丹药吃腻了, 闻人歧也不会亲自掌勺。
这些歌楼的小妖看在眼里,倒也能接受岑末雨找了个相貌平平的藤妖了。
至少感情好, 护短,脾气差也不是对岑末雨脾气差。
闻人歧摇头, 忆起岑末雨的模样,皱眉问有过八个夫君的黄鹂鸟, “栗夫人, 敢问你成亲之前, 可否会心情低落?”
栗夫人有八个夫君不是秘密, 岑小鼓都知道她在凡间还死过三任丈夫。
其中两位还是教坊司的伶人, 帮了她不少,即便知道栗夫人是妖,依然倾囊相授。
“成亲?”老黄鹂摇头,“成亲不是高兴的事?我那会儿一想到要与夫君颠鸾倒凤,恨不得直接洞房呢。”
“你也知道,凡人规矩多得很。”
周围的小妖乐师忍不住插嘴,“也有不高兴的,我有个亲戚成婚,暗暗哭泣好多日。”
闻人歧转头:“为何?”
那小妖缩了缩脖子,“不是想成婚的人,自然不高兴了。”
闻人歧嗤了一声,“末雨心里有我。”
一根藤嘚瑟无比,栗夫人暗笑,“或许是思虑过多,你也知道,这作曲子的,很容易为世事伤怀,我早死的第二任丈夫也是如此。”
“太忧心了,养死一只兔子都能从拂晓哭到黄昏。”
“末雨不曾养死过兔子,”闻人歧反驳,“是你那夫君本身身体亏空。”
栗夫人:……
懒得和乡下木藤计较,他懂个屁。
几人讨论成亲前后的态度直到歌楼开张,闻人歧愈发担心留在家中的岑末雨,遂给去宅院外摆摊的游壹传音:他怎么样?
天黑了,城郊的集市不如城中的热闹,游壹一边做糖画,扫了眼不远处的宅子:门关着,我又不能进去看。
之前闻人呈与蒯挽好了之后尚且还是个人,闻人歧简直连人都不做了。
修为到底涨了多少,不是真身降临,竟然还能闲着在宅院外做个结界。
不过也是他们无能,至今没抓到潜入城内的魔修本体。
闻人歧还是不放心,又差遣歌楼的陪侍小妖去接岑末雨。
闻人歧心情不好,琴音便迅疾许多。初次来歌楼的客人还以为这是极夜特色,不停鼓掌,又问陪侍:“你们最有名的歌姬什么时候上台?大爷我有的是钱,能听他唱一夜么?”
陪侍赔笑道:“只唱一首。”
“什么?只一首,太少了吧?”
“成婚前夜或许会多唱一首。”
听闻岑末雨要成婚,也有老熟客凑上来询问,“不是早就与那乐师在一起了么?还要成婚?”
妖都也不是没有妖喜欢大操大办,当年黄鼠狼嫁女,城主都前来祝贺过。
之前岑末雨与余响住在一起,隔壁的黄鼠狼大娘正好是新娘的远亲,向仙八色鸫妖描述过成亲的盛况,听得岑末雨羡慕不已。
闻人歧对标当年那场轰动妖都的婚礼,也征用了胡心持的歌楼。
老谋深算的狐狸欣然同意,但要求他们合奏一曲,毕竟岑末雨还会吹笛,琴也是跟闻人歧学的。
仙八色鸫其他方面没多少天赋,唯独这方面,一学就会。
闻人歧没少痛斥岑末雨提起的,进京赶考的书生,把珍珠当榆木,不懂珍惜。
若有机会,他必然亲至凡间,狠狠惩罚那负心汉。
歌楼热闹,当红歌姬要成婚的消息够下酒了,“那怎么了,在一起就不能成婚?”
“就是,我隔壁的男妖做外室十八年,终于有了名分,前日才成婚呢。”
“胡老板可说了,当夜歌楼欢迎大家观礼,不过有门槛,要价很高呢。”
“我也听说了,能听到那小妖吹笛,之前可从未表演过。”
……
天黑下来后,有妖敲开岑末雨的家门,开门的小鸟妖形容憔悴,陪侍吓了一跳,问:“您这是怎么了?”
岑小鼓站在岑末雨肩头道:“我爹爹有些病了。”
陪侍问:“那今夜……”
岑末雨是歌楼最有名的歌姬,甚至有妖都边境的小妖前来,就是为了看看他是否如传闻所说,失眠的妖听了都能酣然入睡,效果堪比灵丹妙药。
“不碍事,我会去的,”小鸟妖在家披着一身月白的长衫,越发衬得腰盈盈一握,一张脸在朦胧的灯火里憔悴也别有风味,“是阿栖让你来接我的?”
陪侍颔首,“我与轿夫一同来的。”
岑末雨道了声谢,又看了眼时辰,问:“那可否先送我去个地方?”
陪侍有些为难,岑末雨又说:“不会耽误时辰的。”
他有几分羞怯,“我想给阿栖准备成婚的礼物,放在之前住的地方。”
虽说住的地方是余响都嫌弃的偏远宅院,但这段时日也有了集市,天一黑,也很热闹。
岑末雨余光瞥见不远处摆糖画摊的老妖,有些意外,遥遥冲对方笑了笑。
待他上了轿子,游壹传音给闻人歧:你的小鸟被歌楼的轿子接走了。
轿中的岑末雨在家复盘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这会已冷静下来了。
岑小鼓虽被闻人歧下了禁制,至少点头摇头还是能做的。
他问了小家伙不少问题,知道了如今闻人歧身是傀儡。
这般身躯,必有弊端,小家伙还说,阿栖会趁岑末雨睡着的时候出门。
不过他追不过去,还要练功。
识海也说不得,在岑末雨听来更像是主角受发了狠欺负他的孩子。
岑末雨越想越难过,在轿中忍不住落泪,岑小鼓啄了啄他掉下来的泪珠。
咸咸的,是末雨伤心的味道。
无论末雨去哪里,他也会跟着他的。
“末雨,你要去余响叔叔的家吗?”岑小鼓问,“都要告诉他?”
“现在不告诉他。”
岑末雨想起那夜在新家,胡心持提起的过往。他与青横宗有仇下定论闻人歧是杀害全族的凶手,等着报血海深仇。
如果按照自己看过的原著,主角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妖是妖,人是人,人还要分魔修与普通修士,不同的阵营,好坏也天壤之别。
难道闻人歧这段时日的好都是假的?
就等着在自己最快乐的时候杀了自己和鼓鼓?
难道他也是这般对妹妹下手的?
轿子停在余响的宅院门口,鹦鹉妖刚从外边回来,瞧见岑末雨下轿,咦了一声,“末雨,你怎么来了?今日不在歌楼当值?”
岑末雨摇头:“来你这找个东西。”
当初岑末雨住的那间房早已坍圮,如今宅院重新修好,看着与当初别无二致。
“你不说我都忘了。”
余响去找的时候,隔壁的黄鼠狼妖隔着围墙瞧见他,挥手和他打招呼,“小仙八色鸫!好久不见了。”
“我是听余响提起你的坏蛋孵出来了,长得很好啊,胖乎乎的。”
小小鸟飞了一圈力证自己不胖,黄鼠狼妖哈哈一笑,“这么灵活呢。”
她和岑末雨唠了几句,“你搬到城郊了?”
“余响说你那夫君待你很好呢。”
黄鼠狼妖在妖都势力极大,胡心持买的宅院也是过黄鼠狼妖这边的地契,走流程就要好几个月,之前闻人歧就抱怨过。
岑末雨忽问:“婶子,宅院若是不过你们亲族的手,那还有什么方法能快速下定呢。”
“手上银钱多,那就快,”黄鼠狼妖笑了笑,“不过也得看时间,我们这城中买宅院的妖多了去了,就算是胡老板,也得排队呢。”
她并不知道岑末雨的宅院不是自家亲族那下定的,“当然也有例外,若是城主敲定,自然不用过我们这边了。”
“城主?”岑末雨问,“城主不是许多年未曾露面了?”
“那还有少城主呢,”黄鼠狼妖哈哈一笑,“余响的绣坊就在城主府边上,他最爱看城主府里那些身材顶好的妖禁军操练了。”
“少城主长得也俊俏,还有个长兄。”
“告诉你一个秘密,都说城主府对面摆摊卖糖画那个老妖,是少城主的兄长呢。”
岑末雨愣了一会儿,忆起自己几次光顾的糖画摊,“看着年纪好大,是真的吗?”
“你婶子我城主府也有人,”黄鼠狼妖一家小孩多,吵吵闹闹的,一会儿喊娘帮忙拿些什么,“呀,催命似的,我先走了,改天婶子来看你唱曲哈。”
岑末雨站在原地,盯着两家的围墙沉默许久。
这时余响拎着箱笼出来,看岑末雨脸色更不好了,他方才就想问了,“怎么眼睛肿成这般,与阿栖吵架了?”
岑末雨摇头。
余响就笑,“我猜也是,那老小子和谁都能吵,就是对你好,宝贝得很。”
“真的吗?”岑末雨转头问鹦鹉妖,“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一看就不对劲,余响笑容顿了顿,“好不好,你的心会告诉你。”
“我们都是外人,这日子怎么过的,关上门,只有你自己知道。”
就算很多人抢着做这样貌美的小鸟妖孩子后爹,也不是个个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也不是修成了人身,就自然学会了凡人那套礼义廉耻。有些妖空有皮囊,依旧兽性满满,余响也不喜欢。
他问:“看你们也不像是会吵架的,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陪侍敲了敲门,催促岑末雨去歌楼。
余响看他心情很差,左右也没什么别的事,干脆陪他一块去了。
轿夫哪能不认得掌柜的情人,掀开帘子请小鸟们进去。
岑小鼓缩在岑末雨的衣领,有些迷茫,死阿栖是骗了末雨,可很多时候,他又有种对方是真心对末雨好的感觉。
小小鸟分不清复杂的感情,还是以岑末雨为主。
他想:末雨去哪,我就去哪,他永远不要和末雨分开。
毕竟是一颗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为了末雨而生的。
末雨想要紧密的联系,那他就是那个存在。
“没出什么事,就是心情烦闷。”
岑末雨很犹豫,明明告诉余响真相是最好的结果,这样与闻人歧有仇的胡心持或许能报仇了。
可闻人歧的修为很高,纵然是化身前来,还疑似得到了城主的庇佑。
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胡心持若是出了什么事,反而是岑末雨害得余响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岑末雨垂眼,他鬓边的发也毛躁,看得余响心里一软,一边替他理了理,一边道:“要成亲了害怕了?”
岑末雨:“有一点。”
“也正常,我们绣坊的啄木鸟成婚前也这般,不停做绣活,掌柜都吓死了。”
“一问,说是怕成婚后,生活就不像这般了。”
余响比麦藜沉稳,很像哥哥。
岑末雨在原世界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穿书后,朋友有了,也有了类似兄长的朋友,窝在颈窝的小小鸟毛绒绒的,鸟喙擦过岑末雨的肌肤,似乎在安慰神伤的父亲。
关心他的人很多,他的确不该这么颓丧。
不过是又被骗了一次。
好在闻人歧没有毒死岑小鼓,甚至还养大了他。虽然也有养大了再弄死的可能,岑末雨算了算,一码归一码,换他自己来养,小鼓也养不成这样的小肥鸡模样。
或许他们在那个雨夜就已经死了。
雨夜。
又是雨夜。
为什么每次遇见他,都在下雨呢。
希望离开他的那天,不要下雨,不然不好飞,他也跑不远了。
“余响……哥。”岑末雨的声音闷闷的,“你去过凡间吗?”
“怎么忽然问起凡间?”余响握住他的手安慰他,“去过,遇见胡心持之前,我在凡间生活。”
岑末雨问:“很危险吗?”
“不好说,凡间也有一些散修道士捉妖,”余响经历比麦藜丰富,“散修也有好的和不好的,就像妖魔,都差不多,有的看我没有伤害凡人,懒得抓我。”
“也有的就爱杀妖取乐,追了我好久。”
余响叹气,“其实不碰上给魔尊抓捕灵肉的魔修,我或许还在凡间生活呢。”
岑末雨想起之前听过的妄渊传闻,问:“不是说魔修不去凡间抓人么?”
“话是这么说,”余响想了想,“蒯瓯很残暴,之前那些魔修也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说是他们身上也有咒术,不得不听蒯瓯命令行事。”
“被修士杀了好歹有个全尸,若是被魔修抓去炼灵肉,可是要活生生掏走内丹的,很折磨,我也见过那样死去的小妖。”
余响叹了口气,“真希望妄渊换个魔尊,听说几百年前,妄渊、妖都还有来往的,甚至能一同参加修真界的宗门大会。”
见岑末雨听得认真,余响问:“怎么好奇这个了?想去凡间?等城门开了,与阿栖一起去也好。”
“他修为高,我也放心些。”
就是和他一起,才不放心。
岑末雨眉眼耷拉,戳了戳怀中探出的小鸟头,“我就是随口问问,城开也遥遥无期。”
“也是,潜入城中的魔修还未抓到呢,这些日子倒是抓了不少通缉令上的妖。”
轿子停下了,余响刚下去,就看到了风风火火走出来的藤妖。
对方身后跟着一直与他说话的小妖,“栖首席,你不能走,今夜还有很多……”
闻人歧看见了余响,也看到了后一个下轿的岑末雨,走得更快了。
劝闻人歧不要旷工的小妖松了口气,心道果然没了岑末雨,栖首席便像没拴绳的疯狗,见人就咬。
按理说这厮更适合站在门口看门,阻拦那些惹是生非的客人,偏偏琴技绝佳,实在难评。
“末雨。”闻人歧撞开余响,去牵岑末雨的手,担忧地问:“你如何了?”
岑末雨双眼还很红,看着楚楚可怜得紧。
今夜闻人歧了解了不少婚前的问题,得出自家小鸟妖的症状类似成亲恐惧症,多半惧怕婚后生活与婚前截然不同。
本座又不是那些喜新厌旧的混账,怎么可能放着家有仙妻不要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外人。
这么不信本座也要相信本座如今傀儡身的那处!
岑末雨躲开闻人歧的目光,但来不及躲开对方的手,握住的一瞬,他浑身颤抖,想象过自己和小鼓被对方杀死的画面浮现,险些变成鸟身飞走。
要忍着。
现在不是逃走的好时机,至少要等待城门开启。
“没、没事了。”岑末雨低着头,“阿栖,你去乐部,我马上去曲部。”
余响站在一旁,面露忧色。
真是奇怪,之前如胶似漆,今日怎肢体都如此排斥,总不能是阿栖这老小子在外偷人了吧?
这时岑小鼓飞到他手上,余响低声问:“鼓鼓,告诉叔叔,你继父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干的见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
岑小鼓啾了一声,用力点头,没长开的鸟脸也看得出愤懑。
余响得到确认,咳了一声,等岑末雨去曲部换装,他叫住藤妖,“你等一下。”
闻人歧烦闷无比,“何事?”
余响摆出一副质问的冷脸,“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闻人歧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能干什么,你很闲?”
“阿栖,我劝你早些与外边那些妖断了,当初你要与末雨在一起,开始保证过……”
闻人歧越听额角越青筋直跳,“什么意思?你说我外头有妖?”
“谁说的?”
余响一副我掌握了证据的模样,一代宗师从未如此憋屈,咬牙道:“岑小鼓又乱说话了?”
“别欺负孩子。”余响也不想岑末雨伤心,“你知道末雨的性子,他有你了,就满心满眼都是你。”
“本……”闻人歧深吸一口气,“我没有。”
他这下明白岑末雨为什么不愿意与他一起来歌楼了,岑小鼓到底说了什么。
把本座赶跑,那小鸟崽就以为岑末雨安全无忧了?
不出所料,潜入妖都的魔修是老魔尊座下的大将,能分裂无数魔影,不找到本体,难以诛灭。
闻人歧真身不在,傀儡身施法有限制,已经很烦躁了,不孝子还给他造谣添堵。
余响无条件站在岑末雨那边,眉眼扫过藤妖气得发抖的身躯,“你最好没有。”
“妖都也不是没有比你条件更好的妖,我劝你好好做妖,别那么不检点。”
后一句更是杀伤力强:“没什么还偏偏显摆什么。”
【作者有话说】
鸟崽:[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
第42章 我只是想家了
岑末雨终于学会了撒谎。
余响说完就后悔了, 贪一时最快做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根藤气性多大么?
末雨不在身边,万一他动手怎么办?
没想到藤妖不再辩解什么, 只是怒气冲冲甩袖离开了。
闻人歧回到乐部,小乐师送来曲部的谱子, 闻人歧接过,问:“怎么换了?”
他的心情不好写在脸上,小乐师唯唯诺诺:“栗夫人那边说,是末雨要求换的,这是他与您新写的曲子。”
闻人歧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之前要用新曲,岑末雨都会率先知会他。
这首曲子名字与词都未填好, 白日岑末雨还因为没有改好难过, 这会怎么用上了?
不对,余响骂自己不检点。
想来根本不是曲子的问题, 是谁添油加醋说了有的没的?
也没道理是岑小鼓, 这小鸟下午还与闻人歧一块去改喜服。
但闻人歧没有时间再去岑末雨了, 今夜岑末雨推迟了登台时间,底下的客人催了好多次。
瞧见妖都当红的歌姬蒙着面, 台下一片嘘声。
“怎么回事,我是来看美人的, 今天搞什么花样。”
“瞧你那色鬼模样,我就不同了, 听了岑曲家的声音, 今夜想必能一夜好眠。”
台下的声音很快被琴曲盖过, 岑末雨上了妆, 双眼没有那么红肿, 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眸潸然欲泣,谁看了都心疼。
余响坐在老位置,很快胡心持过来了,问:“他俩吵架了?”
掌柜的很着急,“那可不能不成婚了啊,我喜帖都发出去了,连城主府都没漏。”
“城主府你也发?人家会来?”
胡心持上次追猫妖遇见魔修,进过城主府,颔首道:“先前与少城主说过几句话,他也来过歌楼,来看看热闹就再好不过了。”
“末雨如今可有名了,待城开日开,我想着带他去西洲妖都巡演去。”
西洲妖都是蛇窟,余响天性不喜欢蛇类,皱眉道:“太危险了,你自己去。”
“怕什么,”胡心持道:“他身边有那根甩都甩不掉的藤,不碍事的。”
余响又问:“说是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开城,也没听见什么消息呢。”
“潜入妖都的魔修真的抓住了?”
胡心持摇头,“那我也在城主府见过被抓到的魔修,不过是一个分。身,怎么严刑拷问都问不出什么,若是找不到本体,杀不掉。”
“听城主府的妖兵说,这种功法,像妄渊魔尊座下的魔将。”
余响不懂这些,问:“很厉害吗?”
胡心持颔首:“蒯瓯继承了老魔尊的魔将,一共有四员大将。”
他消息灵通,见余响爱听,说得很详细,什么按照天地玄黄取,全是代号。
这次潜入妖都的魔修很像传闻中天魔的功法,若还抓不到本体,就糟糕了。
他们聊的时候,岑小鼓飞到余响肩头,听得认真。
今夜的闻人歧心烦意乱,无暇顾及他,岑小鼓心怀带走末雨的计划,不希望岑末雨为他殚精竭虑,像之前雨夜逃窜一样,差点死了。
小小鸟问:“那城门下个月也不开吗?”
按照之前关闭城门的日期算,下月初一就是再次城开的日子。
三日后岑末雨与闻人歧成婚,再过半月,城门便开了。
末雨起码要瞒闻人歧半月,很不容易。
心情不好,唱腔更是凄婉,听得台下的客人呜呜嗷嗷。
别的不说,末雨修为一般,开嗓似乎自带结界,若是有人要杀人,挑在余音绕梁的时,那简直是这群妖最脆弱最好杀的瞬息。
“鼓鼓,你何时飞来的,”胡心持这才发现岑小鼓,意外这只小鸟怎么越来越没动静了,“正道第一大师兄的崽就是天赋高哈,或许很快就能打败叔叔我了。”
岑小鼓被夸得昂首挺胸,露出雪白蓬松的胸毛,“那还差得远呢,我还是变不成人,末雨总觉得是他的问题。”
“唉。”
小小鸟叹气人模人样,余响也被逗笑了,“这小家伙,老气横秋的,倒是很像阿栖。”
“我才不要像他!”岑小鼓拍拍翅膀,“像他一点也不好。”
毕竟是继父,余响笑笑不说话,胡心持问岑小鼓:“你问城门开不开做什么?”
岑小鼓鸟眼珠子转了转,“末雨想去凡间搜集乐谱。”
来歌楼之前,岑末雨也问过这个问题,余响猜是小两口闹矛盾了,“大人的事你少掺和,来,叔叔喂你吃好吃的。”
待岑末雨下台匆匆过来,胡心持已经离开了,只余下哄着岑小鼓开核桃的余响。
“末雨,你来了?”余响给他倒了杯水,“小鼓在我这,你不用担心。”
岑末雨嗯了一声,他拆下面纱,露出一张哀愁的面容,都说美人如玉,岑末雨反而是越愁眉苦脸越惹人怜爱的类型。
可若是真心希望他好,又怎么舍得他愁眉苦脸,余响叹了口气,“真与阿栖吵架了?我同他说过了,别在外头勾三搭四。”
岑末雨险些被温水呛到,咳了几声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是吗?”余响有些尴尬,“那还因为什么?你都说他吃药没用都能接受了,那还有什么能吵架的?”
“若是真的不行,悔婚也不是什么难看的……”
“悔婚?”一人从屏风后走来,影子落下,余响额头都快冒汗了,岑末雨抬眼,“不要这么凶。”
他心想:难怪偶尔会觉得眼熟,原来是一个人。
凶也如出一辙。
那系统呢,别告诉我系统也是主角受。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0的,岑末雨也就对系统坦诚,对外懒得告诉别人属性。
虽然直播的时候大家说看脸10分明。
要说皮囊,闻人歧也比陆纪钧好看许多。
他是故意的吗,还选了这么普通的脸潜入妖都?
耍我很好玩?
什么芝兰玉树的清冷师尊,闻人歧与清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爱生气、心眼小,很爱欺负小妖怪,全身上下只有嘴巴是硬的。
也是,那处根本不想硬,因为岑末雨是妖。
还是那个雨夜带走他,还偷偷生了鸟蛋的妖。
闻人歧坐到岑末雨身边,问:“你不要我了?”
余响默默喝茶,吃岑小鼓用鸟喙叨开的核桃仁,顺便抓住要说话的小鸟,塞进衣领。
“我没这么说。”
岑末雨今晚唱得太可怜,不说客人,乐部其他小妖望向闻人歧的目光都写满谴责,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闻人歧辜负了岑末雨一般。
方才胡心持也来了一趟,什么与乐部各位同仁有话要说,分明是敲打闻人歧。
正好此时上歌舞节目,闻人歧丢下琴谱就过来了。
“你在生气,”伪装藤妖的修士还不知自己身份暴露,望着岑末雨的目光格外受伤,“末雨,岑小鼓胡说八道的,我怎么可能外边有人。”
有些话术他学得朗朗上口,“末雨,我这般模样,哪有妖看得上。”
之前他这么卖惨,小仙八色鸫泪眼涟涟,二话不说就抱住他了。
现下岑末雨冷眼看他,不仅拥抱没捞到,给闻人歧一种以后的亲吻也没了的错觉。
“末雨,”闻人歧只好握住他的手,“我只有你一个。”
主角受这么会演吗?
自己真的看过原著吗?还是五章看不出人设,或者后期有大反转?
系统只给自己列了剧情点,让自己按照它给的指令完成任务即可。
闻人歧的相貌岑末雨当然印象深刻,疯魔也难掩清俊,远不是这副普通的面貌比得上的。
可那又如何,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在一起的是相貌平凡的藤妖。
岑末雨也骗了对方。
他问心有愧,结果对方瞒得更深,不是藤妖也就罢了,甚至是孩子的生父。
他有病?这么喜欢做继父?
“末雨,不要这么看我。”习惯了岑末雨温柔的目光,这般冷眼,闻人歧心里也闷得慌,伸手抱住对方,“你说过,要与我成婚的。”
婚礼安排好了,喜服都取回家了。
成婚日的歌楼如何布置,闻人歧也与胡心持敲定好了。
这些取消也罢,他怎么不要本座了?
岑末雨被闻人歧搂在怀里,藤妖身上的木香很好闻,岑末雨老觉得很像做关门弟子时,山门那棵据说有万年之久的老松。
当时他以为是阿栖原身是藤妖的缘故。
原来竟是宗主。
岑末雨闭上眼,生怕眼泪又落下来。
他若是要跑,也只能趁闻人歧不察,对方分。身潜入妖都,想必是原身是不得离开青横宗的。
这城中还有魔修,青横宗与妄渊的魔修有血海深仇,加上胡心持兄长和青横宗的仇恨,若是乱作一团,闻人歧也无暇顾及自己了。
忍一忍,岑末雨。
你最擅长忍耐了。
当年付泽宇骗你,你相信了,给了自己能给的全部财产,下场惨烈。
这次以为遇见了一个真正欣赏你的人,纵然他有缺陷,你也想过与他共度余生。
又被骗了。
岑末雨想:我是不是不配获得幸福呢?
他忽然怀念起系统,对方说完成任务,可以得到一件神级法器。
能实现世界上任何愿望。
那岑末雨想回原世界,回到小时候,回到父母还相爱的童年。
如果他们不离婚,是否没有跨国婚姻,感情不会散,他是一个家庭幸福的孩子?
可那样,就没有鼓鼓了。
小鼓是他决意要留下的孩子,哪怕当初麦藜说这鸟蛋很可能坏了,岑末雨也不曾放弃。
哪怕他是……抱着他的骗子的孩子。
“我会与你成婚的。”岑末雨靠在熟悉的怀抱,声音哽咽,“阿栖,我相信你没有别人。”
天台直播弹幕无数人骂岑末雨撒谎,编纂故事,那些歌怎么是他写的。
如今的岑末雨终于学会了撒谎。
他伸出手,紧紧抱着闻人歧的妖,眼泪擦在对方衣襟,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他浑身颤抖,好像这个噩梦中,他死了无数次。
闻人歧脸色一白,也想起自己做过的有关岑末雨的梦。
关于溯年轮是否重启,他如今的元神还未修复,也无法探查。
棘手的事太多了,目前最迫在眉睫的,还是把岑末雨与岑小鼓带回青横宗。
纵然妖都是柚妖的秘境,但老城主闭关,游贰实在不靠谱,至今没找到那魔修的本体。
闻人歧的傀儡身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虽然钦寻长老说傀儡身能维持八十八日,可真到八十日,便会崩毁。
况且闻人歧这些日子与柚妖兄弟交易,一直在捉妖,虽有小心维护,傀儡身还是出现了裂痕。
陆纪钧还传来消息,青川离原唯一修成的藤妖月前便离开了,去向不明。
夜长梦多,唯恐变数。
闻人歧低头,干燥的唇贴在岑末雨的额头,“梦都是反的。”
他不要岑末雨被掏走内丹孤独死去。
他要留下他。
岑末雨眼睫颤抖,无尽的悲恸难以言说,他不敢睁开眼,唯恐自己眼泪横流,再惹闻人歧生疑。
“阿栖,我想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鸽子]
如果岑末雨回到小时候,应该早就定娃娃亲了。
妈妈:四国混血,你喜欢吗?
岑末雨犹豫:混太多了。
见到人后,好。
这次的闻人歧记笔记:老婆……养成……计划……从娃娃亲……开始……
第43章 死遁离开妖都
外头有的是男人。
回家路上岑末雨显然心情不佳, 与余响走在一起,不时说些什么。
都是一些邻居的八卦,只有闻人歧对他那句想家耿耿于怀, 问岑末雨:“你想回青川?”
岑末雨也不看他,“反正回不去了。”
他换下了歌姬的装束, 一身素衣走在石板路上。
好几次闻人歧想挤开余响,但岑末雨总是站在对方另一侧,好像不愿意靠近闻人歧一般。
明明方才还抱着他说想家,怎与这只鹦鹉妖这么多话了?
余响也看出了岑末雨在闹别扭,他以为外边有人是自己的误会, 但若不是,以岑末雨对藤妖的死心塌地, 又怎会生份成这般?
前方岑末雨与闻人歧的宅院, 余响没打算进去坐坐,不料岑末雨拉过他的手, 往里走, “余响哥, 今日我想与你同榻而眠。”
“不许!”闻人歧上前一步,挤开无奈的鹦鹉妖。
窝在岑末雨衣领的岑小鼓睡得好好的, 忽然被闻人歧扯出来,丢给余响, 像是被辜负了一半,问:“为何?”
余响站在宅院外, 盯着不远处的小摊, 意外原本日日摆在绣坊对面的糖画怎么换这了。
这一片本就安静, 有了小摊聚集, 人也多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 少城主每日放值都要买糖画,不会要跑到这边?
岑末雨想了一路如何逃走,或许早已死心,反而不畏惧与欺骗他的修士对视了:“成婚之前,我们不能见面。”
闻人歧讶然:“谁说的?”
他言语俱是谁说他宰了谁的意思,余响夹在两人中间,岑末雨拉着他的衣角,好像很有话说,他只好颔首:“毕竟按照三媒六聘那套凡人的成婚礼节,是要这样的。”
闻人歧:“可我们一直住在一起。”
岑末雨双目红红,期待地看着他,“阿栖,不可以吗?我想要办像黄鼠狼妖那般的婚礼。”
这几日闻人歧忙前忙后,也是为了此事。
喜服都不知道改了几版了,妖都内成衣坊的小妖与余响认识,没少骂这根藤刁钻。
明明是乡下来的妖,非说成衣坊用的线是次品,掌柜竟然被他骂得哑口无言,悻悻换了最好的绣线,搞得他们都要重做。
闻人歧:“一定要分开?”
“三日后我们便成亲了,”岑末雨抱着余响的胳膊,目光还是如从前一般,“我想体验这种成亲的感觉。”
他朝闻人歧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阿栖,就剩三日了,这三日你住在歌楼如何?”
“不成。”闻人歧还记着城中的魔修,“万一出意外,不堪设想。”
岑末雨指了指余响,“余响哥与我同住。”
藤妖扫了余响一眼,“最初你们便是住在一起的,还不是出事了?”
余响咬了咬唇,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叨人的欲望,“阿栖,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差劲了?我好歹……”
“你打不过我,所以我不放心把末雨交给你。”
闻人歧扫过这会窝在余响衣领睡的小鸟,这幕好生刺眼,像是这三个人才是一家。
他又捞走鸟崽,塞到自己衣袖,“为了末雨的安危,我必须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不能失去妻儿。”
这句话用情至深,余响感动得不行,岑末雨却神游天外,想的全是他果然要带走自己的孩子,说得好听,又把鼓鼓揣兜里了。
气氛僵持,余响只好打圆场,“那这样,各退一步,阿栖你住书房如何?我陪末雨一夜。”
“一夜也不……”撞上岑末雨失魂落魄的眼神,闻人歧又心软了,这只小鸟妖的朋友很少,宗门那只麻雀妖还关着,这只鹦鹉是麻雀介绍的,已经算仁至义尽。
即便是眷侣,也要有自己的朋友。
这还是闻人呈教闻人歧的,要欣赏那个人,允许他做想做的事。
虽然当年闻人歧瞥见蒯挽想做的就是用蜈蚣真身玩沙子,嗤笑连连,不懂兄长为什么说得如此正经。
不过小鸟洗澡也很有意思,闻人歧心下一软,还是同意了。
“小鼓。”岑末雨伸手,“把它交给我。”
闻人歧顺势握住岑末雨的手,“末雨,你都与你的好哥哥同榻而眠了,孩子总要留给我解闷。”
余响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套差胡心持远了去了。
岑末雨没有坚持,反正他要撑到城开日才跑,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余响真相。
余响上次来这两只妖的宅子,也没能参观人家的卧榻。
他猜得出岑末雨有话与自己说,坐在一旁的小榻,问:“怎么了?阿栖真外头有人了?我看着不像。”
岑末雨法术不高深,非常谨慎,变成鸟身站在余响手上。
纵然闻人歧是修士,或许能听到他们这边的密语,穿成鸟唯一的好处是有加密语言。
站在自己手背上的仙八色鸫羽毛绮丽,一双眼却与寻常八色鸫不同。
余响一开始以为他要发发成婚的牢骚,没想到自己当初的怀疑岑小鼓不是陆纪钧的孩子是真的。
果然是闻人歧的种!
寻常的小鸟啁鸣格外悦耳,许是岑末雨心情低落,声音听着也令余响于心不安。
“什么!你说阿栖……他……”
岑末雨拍拍翅膀,示意余响闭嘴。
一墙之隔,倒在书房躺椅上的修士听得眉头皱起。
本座如何?
他们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又没有声音了?
“他真的……?”
岑末雨变回人身,疲倦地靠在一侧,“是。”
余响接过茶盏的手都是颤抖的,倘若藤妖不是藤妖,阿栖是闻人歧,那便是灭了胡心持满门的仇人。
闻人歧不是一代宗师吗?竟然还要亲自下山捉拿一只鸟妖?
甚至不惜乔装打扮,还要与末雨成婚?
余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很多地方不对。
他又不是瞎子,这些时日阿栖……不,闻人歧那厮如何对岑末雨的,他也看在眼里。
但若这些都是为了麻痹小鸟妖,打算在他实现愿望的当日死于夫君之手?
狠辣至极!比魔修还下三滥!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一辈子……”
“末雨,这事太重要了,我……”
闻人歧越听越不对劲。
岑末雨之前就吃错过药,胡心持给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让胡心持给药的,也只有余响了。
他们又在谈论本座能不能人道?
都说了本座能行!
闻人歧闭着眼,被他捏着撸毛的岑小鼓却听鸟语听全乎了。
末雨告诉余响叔叔真相了!
那胡叔叔绝对会杀了阿栖的。
可胡叔叔肯定打不过阿栖啊,他甚至能白天给末雨做竹笛,改谱子,遛鸟逛街,天黑在歌楼弹几个时辰的琴,趁着末雨睡觉,天蒙蒙去做别的事。
修士修为到什么境界可以如此不眠不休?
岑小鼓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又厌烦闻人歧的挠毛,啄了他一口。
修士吃痛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滴血的手指,心虚的岑小鼓移开视线,又迅速转头,盯着闻人歧的手指。
流血就算了,怎么还裂开一个口子?!
闻人歧也看见了。
他的傀儡身已经快撑不住了,好在距离城开时日不多,撑得到他带走岑末雨。
隔墙的小鸟们密谋出逃计划,闻人歧拖岑小鼓进入识海操练,敲开隔壁的门。
见余响穿戴整齐,闻人歧放心了。
“你有何事?”
想到此人不仅是修士,甚至是青横宗的宗主,余响心里也发怵,“末雨累了,已经歇下了。”
闻人歧往里看了眼,“那你可以走了。”
“末雨让我陪他三夜。”
岑末雨好不容易要成亲了,这些歌楼的日子,余响是看着他脸颊圆润,心情变好的。
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岑末雨又回到了提心吊胆的状态,甚至比不上闻人歧来之前,余响刚刚见到岑末雨那时。
若眼前的男人真是藤妖,那该多好。
一时之间,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答案。
为何化形不足百年的藤妖修为如此高深,身上的包囊有取之不竭的灵丹妙药和昂贵布料。
那根本不是凡间的料子,能用得起冰川蚕丝的,也只有修真界那些身居高位的仙尊。
普通的宗门之主恐怕还无法铺张浪费到用这样的珍宝给小鸟做尿布。
他到底在想什么?
倘若最后是为了杀了末雨与鼓鼓,那为何要精心照顾呢?
总不能真的想与一只妖成亲?
也不想想当年妹妹是怎么死的。
“一夜已经过去了,”闻人歧见岑末雨入睡,也不竖中指展示伤口博取同情了,直接送客,“多谢你,明日再来吧。”
岑末雨也拜托了余响一些事,他不再坚持,很快离开了。
岑末雨忧虑烦扰,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梦见那个雨夜,梦见系统的声音,梦见阿栖忽然变成主角受的脸,说要诛灭他。
又梦见付泽宇不耐烦地对他说你太贪心了。
是我太贪心了?所以总是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不能把我的孩子也夺走。
这是唯一一个,有我骨血,天赐的惊喜了。
甚至不是礼物,岑末雨从未收到过礼物。
“不要……”埋在被中的小妖瑟瑟发抖,浑身发汗,“不要带……带走……”
闻人歧凑近,去听他的呓语,“不要什么?”
“回家……系系……”梦中妖也会流泪,声音哀戚,“回家……”
闻人歧听清了。
系系。
什么怪名,连阿栖也不如,难道是岑小鼓说的,庇佑岑末雨离开青横宗去往台宁的影妖?
可他在宁台问过那群凶悍的看家喜鹊,来过台宁的只有麻雀妖。
不对,岑末雨之前被一个进京赶考的凡人辜负过,或许这个系系不是妖,是个相貌不错的凡人呢?
纵然以藤妖的身份得到了岑末雨成亲的许诺,闻人歧明白自己不可能顶着傀儡身与他厮守终身。
干燥温暖的手拭去岑末雨的眼泪,不知道盯了岑末雨的睡颜多久,闻人歧才上榻,从背后抱住岑末雨,“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
第二日岑末雨醒来,闻人歧不在家中。
留下的字条写他去找黄鼠狼妖请教成婚的规矩细节,让岑末雨醒来先喝一杯蜜水。
岑末雨转头,岑小鼓站在桌上,正在喝闻人歧泡好的蜜水。
“小鼓,他今天怎么没带你走?”
往日闻人歧上街,都要带走岑小鼓。
岑末雨早就发现了,每次喊末雨救我的小小鸟其实很爱和阿栖……不,闻人歧玩闹。
独蛋也找不到玩伴,对于院子其他小鸟来说,岑小鼓开灵智太早,也瞧不上这群笨蛋,宁愿黏着家人。
“他说我上次跟他去修改喜服,帮着人家说话。”小鸟喝了蜜水心满意足,贴了贴岑末雨的脸颊,“明明是死阿栖很刻薄,一根线也要让人改,过分。”
“他说自己给了好多钱,拿钱不办事才是不对的。”
岑小鼓看着岑末雨,“真的吗?”
岑末雨欲言又止,岑小鼓人模人样地叹气:“唉,末雨你也觉得他态度不好吧。”
趁着闻人歧不在家,小鸟崽提起昨夜看到的可怖画面,“末雨你知道吗?”
岑末雨摇头:“不知道。”
“鼓鼓我还没说呢。”小小鸟跳到岑末雨的手上,假装叨了一口鸟爹的手指,不过力道轻柔,更像是蹭了一下。
岑末雨问:“鸟嘴痒了?”
被捏住鸟喙的岑小鼓拍了拍翅膀,“才不是,昨夜我很生气,给了死阿栖一口,你猜怎么着?”
岑末雨长发披散,靠在靠枕上,双眼微肿,望着小崽的目光温柔:“怎么着?”
“阿栖的手指就裂开了!”
“裂开?”岑末雨不懂,“伤口裂开了?”
小鸟毛绒绒的头歪了歪,“一般我叨人伤口是一个洞,阿栖流血后,前后便开裂了,好像木桌被劈开那样。”
他也不太懂,问:“可阿栖不是妖,是修士,为何如此呢?”
“是啊。”岑末雨也不懂为什么闻人歧竟然会追他到妖都,他不是要镇守青横宗吗?妖都甚至有妖说青横宗镇压着什么神器。
不对,关门师尊提起过,修为到一定境界的修士,是可以分魂移魄行动的。
他不是真身亲至,而是化身。
那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那都折断了,又说自己好了。
手指皮肤裂开,难道是化身出了问题?
岑末雨后悔当初与老王一起看守山门的时候,没听他那些话,至少能懂得多一些。
若杀死化身,远在青横宗的真身也追不了他了。
那夜的天雷把闻人歧劈得走火入魔,系统都说他受了很重的伤,那应该不会再折腾了吧。
可凭借岑末雨的修为,是奈何不了伪装藤妖的闻人歧的。
他越想越入神,岑小鼓又飞过去吃鸟食了。
桌上摆着一个藤编的盘托,还有一个药盒,放着一些零散的丹药,岑末雨看岑小鼓的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药瓶。
是他当初以为闻人歧彻底断了,找余响问胡心持要的。
最后岑末雨吃了,若不是闻人歧压制他的情期……
他们明明都有过那一晚,鸟蛋都孵出来了,闻人歧厌恶他是妖,总是拒绝他的示好。
岑末雨多次劝慰,彻底不能人道,自己也不会抛弃他。
装成妖的修士总是怒不可遏,说可以,不信你摸。
断了的那处完好无损了,可依然每次停在外头。
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万一他们彻底交。合,闻人歧的这具化身便会彻底损毁?
就像小鼓看到的裂痕一样,四处扩散,届时胡心持找他报仇,岑末雨便可趁乱逃走。
可他又能逃到哪呢。
岑末雨黯然神伤许久,本该在绣坊的余响忽然造访。
岑小鼓飞向他,热烈欢迎:“余叔叔!”
“怎么来了?”岑末雨起身,余响看他脸色苍白,猜他睡也不安生,耸肩笑道:“我竟不知阿栖在门口做了个小阵法,要通过他开门,我才能进来。”
岑末雨噢了一声,“他在就用不上。”
之前他只觉得藤妖细心,现在看,或许也很擅长囚禁人。
“他去修改喜服了,我说来给你送点吃的。”余响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你喜欢吃的三色丸子。”
岑末雨:“谢谢。”
“不必着急,我会帮你的,”余响唉了一声,“那这么说,麦藜在青横宗也有危险了,我那日看他的情郎裤子都松松垮垮,还以为正中他下怀呢,搞什么地牢花样。”
确实是麦藜干得出的事。
岑末雨笑过之后又难过,“是我害了他,我竟不知闻人歧也对他下了禁制。”
“他修为太高了,又是宗主,要处置谁不是处置,”余响想得开,“至少那家伙还活着,也吃情郎吃了个爽。”
“不像我们可怜的末雨,我还担心你余生做活寡夫。”
余响拍了拍他的手,“若是这次能离开妖都,外头有的是男人呢。”
岑末雨想起闻人歧便发冷,纵然对方之前给过他很多庇佑,但抵不过要失去岑小鼓的恐慌。
他果然没有恋爱运,能一个人带着好好生活都不错了。
岑末雨摇头,“算了,还是一个人……”
余响知道他大受打击,转了话头,“若是外头也很危险呢?”
妄渊的蒯瓯活着一日,在外独自生活的妖们都有被捉走的危险。
岑末雨修为极低,要带一个孩子生存很不容易。
余响面露忧色,小鸟妖却下了决心,“他潜入妖都也是为了杀我,逃走还有一线生机。”
闻人歧威名在外,和他们这些妖不是一辈的,余响回想在妖都这段时日的种种,还是问了一句:“为何如此确定他要杀你,万一他改变主意了呢?”
岑末雨盯着那几串丸子,想起刚认识阿栖时,对方买下的一篮丸子。
财大气粗的乡下藤妖怎会如此阔绰,疑点重重,自己还傻乎乎给对方圆谎。
太笨了。
岑末雨深吸一口气,“人妖有别,你说过的。”
纵然他穿书前是人,现在也是妖了,岑末雨望着在不远处鸟爬架玩秋千不亦乐乎的小家伙,愧疚道:“小鼓因为我是半妖,我……”
余响朝小小鸟勾手,玩秋千的小家伙飞过来,大声说:“鼓鼓是妖鼓鼓骄傲!我是末雨的鸟崽,我骄傲!”
他声音清脆稚嫩,很讨人喜欢,岑末雨问:“真的吗?”
岑小鼓把鸟头塞进岑末雨的掌心,“那当然了,没有末雨,我也不会来到世上。”
他生而开智,鸟蛋时便听过麦藜和岑末雨的对话。
妖都也有鸟族,化形的很少,岑小鼓上街见到过,都没有末雨漂亮,小小鸟也不像自己这般,很有修行的天赋。
最重要的是,末雨期待他很久很久,甚至在没有他的时候,就想要有家人了。
看岑末雨又要哭了,余响急忙哄他,“好了,你做好了决定,就不能后悔了。”
“若是去凡间,你可以问问歌楼的栗夫人有没有门路。”
到底与胡心持交情深厚,余响与歌楼不少管事也关系不错,栗姑姑在凡间的八个夫君传得很广,“她在凡间待了百余年,一直很安全。”
岑末雨:“她会告之于我?”
余响:“这就要看你了,至少不能让闻人歧发现吧。”
“至于胡心持那边,”余响想了想,“待你做好决定,我再知会他。”
“对于家人的事,他沉不住气。”
“好。”
闻人歧带着又修改一次的喜服回来时,已接近日暮。
见余响还未走,一向很擅长赶客的伪装藤妖竟然挽留他,“留下用饭。”
余响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模样,见抱着修士的修士一脸喜上眉梢,并不知身份暴露,心情也很复杂。
万一这个闻人宗主有万分之一的真心呢?
人妖有别是没错,但当年胡心持的兄长与闻人歧的妹妹也是真心相爱的。
“不了,”余响扫过闻人歧抱着的喜服,“喜服改好了?”
闻人歧往里走,“改好了,你可以帮末雨看看。”
相处久了,闻人歧不难发现岑末雨不善与人交往。
或许之前被辜负留下过阴影,即便很擅长相信别人,也很难深入交流,一张漂亮的脸盯着人,不说话也不回应,也有人觉得无趣,走开了。
余响虽是麻雀妖介绍的,但岑末雨很依赖他,闻人歧也接受他了。
“好。”
喜服厚重,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刺绣。
成衣坊也拜托了绣坊的小鸟们帮忙,余响并未参与,听过啄木鸟抱怨,极夜歌楼那乐师实在挑剔,我说那你自己来,他竟然真的会绣,好吧,也绣得不错,态度未免太差。
什么我若是有时间,你们早就关门了。
完全能想象到此妖,不,此一代宗师猖狂的模样。
和传闻中的仙风道骨毫不相关,看来一些传言也不能尽信。
岑末雨也觉得太隆重,“很重。”
闻人歧:“已经是最轻的丝线了。”
似乎觉得这群妖还是不靠谱,闻人歧正想说什么,岑末雨又问:“阿栖你不换上?”
闻人歧:“待成亲那日我会换上。”
岑末雨嗯了一声,他眼眶还是有些红,闻人歧问:“余响说什么惹你哭了?”
他之前旁敲侧击问过余响,关于岑末雨与那凡人的事,余响说不清楚。
可两只鸟显然有秘密,闻人歧忆起妹妹的叮嘱,说不能逼得太紧,纵然有感情,也得像馒头的气口。
他依然说话像炸了的炮仗,余响莫名被溅一身,无语半晌,“我走了。”
岑末雨穿着喜服追上去道歉,闻人歧望着他的背影,这一幕太刺眼,像是岑末雨也会穿着这般喜服逃走一样。
怎么可能,他们的关系尘埃落定,只差回青横宗以天为证。
岑末雨一定会原谅他的。
“末雨,保重身体。”走之前,余响拍了拍岑末雨的肩,“我会来喝你的喜酒。”
门关上,日暮下的岑末雨一身喜服,闻人歧站在檐下,隐隐觉得哪不对劲。
可小鸟妖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他穿艳色极为好看,就像仙八色鸫腹羽鲜红的羽毛,总比人身也开出鲜红的血洞好。
“阿栖,请帖写完了么?”岑末雨还要找时间去问栗夫人,得给闻人歧找点事做,“我们要不要邀请摆糖画摊的老伯伯和卖三色丸子的狗妖?”
闻人歧:“邀请他们做什么?”
岑末雨冲他笑,“那么与我们有瓜葛的妖们见证我们的大婚,多好。”
就是城开日太晚,若是成婚那日他能逃走,才是上策。
闻人歧身份暴露,我死遁离开妖都,鼓鼓随我隐姓埋名生活。
此生不再见,多好。
【作者有话说】
■可能性+1
岑末雨最理想化的死遁,直接回现代,虽然会面临前男友的问题,但前夫似乎比前男友更可怕。
没想到前夫追到了现代。
岑末雨:“你不要过来!我们缘分已尽!”
闻人歧:“你说了不算。”
路人:“什么毛娘做的毛,好丝滑!cos的什么!”
岑末雨:怎么死遁后前夫成了顶级coser?
第44章 洞房
学的不错。
“想去凡间?”歌楼曲部梳妆台前, 栗夫人坐在岑末雨身侧,“与阿栖成婚后去玩玩?”
岑末雨欲言又止,他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鸟妖, 阅历浅浅,却很有灵气。
栗夫人培养过无数歌姬, 也不是没见过伶俐的,岑末雨总有他的不可替代,歌楼因他每日踏破门槛也是真的。
这可是摇钱树变的小鸟妖,胡心持隔几日便要耳提面命,岑末雨有什么要求, 必须满足。
不说这些,老黄鹂本身也挺喜欢岑末雨的, “出什么事了?”
栗夫人压低声音, “你随我来。”
岑末雨随她进入掀开的门帘后,转身发现背景都换了。
“来歌楼这么久了, 怎么还对幻术一惊一乍的, ”这里空间不大, 像是普通的茶室,栗夫人坐在桌前, 给岑末雨斟了一盏茶,“这是我的地盘, 谁也进不来。”
“还在歌楼?”岑末雨诧异地问:“没人能找到我们吗?”
“看修为。”按理说马上要成亲了,岑末雨没有半分喜色, 其他小妖看不出, 还与他连连道喜, 老黄鹂见多识广, 已然嗅出不同寻常, “末雨,你与阿栖怎么了?”
岑末雨难掩失望,修为……闻人歧修为那么高,肯定破得开。
他目光失焦,“我与他……三言两语说不完。”
“栗夫人,我想离开他,带小鼓走。”
余响说了多次要稳住,岑末雨撒谎骗闻人歧已算进步很大,他依然很容易相信旁人。
像是不出所料,老黄鹂吐出一口气,颇为无奈,“你这么与我说,也不怕我告诉阿栖?”
“那我只好认了。”
岑末雨很擅长认命,但每次命运无情滚过,他又窝窝囊囊逃窜了,好像也算认命不信命,想改变什么。
“你真是。”栗夫人也不多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阿栖?”
“是有一些,”岑末雨讶异看着穿着绮丽的黄鹂鸟妖,下一瞬目光低垂,“他骗我更多。”
“他之前问过我,你的谱子是不是鸟族语言。”
这是岑末雨第一次听,他问:“您怎么说的?”
“如实说了,”栗夫人望着他哀戚的双眼,“我说鸟族没有文字。”
岑末雨的五线谱很好用,闻人歧学会后,却不教给其他小妖,只是翻成妖都的谱子。
栗夫人请教过岑末雨,学得不如闻人歧快,也纳闷那日他为何这么问。
妖都的妖都有秘密,她短暂担心过这两只妖的未来,看他们如胶似漆,也就放下心了。
看来那条引线只是未能点燃。
岑末雨脸色苍白,心想这算自己暴露了吗。
“这也不是什么事,”栗夫人是了解岑末雨的,他那么依赖藤妖,若不是有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又怎么会在成亲之际提出这般问题,“末雨,若你想带着小鼓去凡间,我会帮你。”
“我的孩子们还在凡间生活。”
岑末雨惊讶地看着她,老黄鹂活了六百多岁,在鸟妖中已是高寿,岑末雨只知道她有过八个丈夫,却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
“您有孩子?”岑末雨问:“那岂不是半妖?”
黄鹂鸟笑道:“是,不过半妖很弱小,她几乎变不成鸟身,如今想来早就是白骨黄沙了。”
“人间百代,还有信物。”
岑末雨接过栗夫人从腰间解下的玉佩,上面写着一个唐字。
“当年她说,只要她还有孩子传下去,这玉佩就有用。”
岑末雨问:“您不去看她?”
“她不要我去看她,说怕我看她变老变丑,”栗夫人很少说自己的事,八个夫君还是其他小妖提起的,“我变成黄鹂飞到她住的地方,她也感应得到。”
“重孙女出世后,我回到妖都,帮助心持的母亲经营歌楼。”
……
小鼓有一天也会离开我。
岑末雨却不难过了,但他至少要看到孩子长大。
或许也能看到小鼓的小鸟,也可能是人类模样的小孩。
穿成妖唯一的好处是寿命更长,能看到更多。
“栗夫人,这样的幻术很难学吗?”
“不难,我们都是鸟妖,或许学得更快呢。”栗夫人笑问:“阿栖修为深不可测,末雨你确定逃得走?”
她不问具体的缘由,像是站在岑末雨这边,目光似乎看当年可能会同意跟她回妖都的孩子。
“我想离开他。”岑末雨望着黄鹂鸟,“若是阿栖问起,夫人……”
“当然,只是可惜歌楼又要培养新的歌姬了。”老黄鹂叹了口气,“还好你提前告知我了。”
都是鸟族,岑末雨第一次意识到学幻术的快速。
若不是系统不在,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也不是毫无长进,至少能制造幻觉,营造空间,躲上半个时辰没有问题。
……
成婚当日,歌楼不对外营业,收到请帖的宾客方可入内。
闻人歧早早换上喜服,却被堵着不能见岑末雨,胡心持与曲部的一群小妖乐师帮忙,越帮越乱。
“栖首席,您就懂点规矩吧,一个时辰不见而已,让你从歌楼过去迎娶末雨,路途已经很短暂了。”
一身喜服的藤妖看着依然普普通通,不悦道:“来来回回有什么意思?不是还要巡游全程?都什么时辰了,还堵着我。”
“他怎么这样。”
“一直这样,末雨不在就不听话。”
小妖们叽叽喳喳,胡心持站在一旁,玩着折扇,唇角虽然勾着,却毫无温度。
天蒙蒙,余响传来消息,告诉他:阿栖是闻人歧。
短短几个字,原本张罗婚礼布置有些犯困的狐妖清醒了。
藤妖有问题,岑末雨要跑。
城门未开,他怎么跑?
余响又传信说:这不需要你操心。
明明是我先认识的,对那只仙八色鸫却好得不像话。
余响并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妖,别的不说,对岑末雨的态度偶尔胡心持都会吃味。
不过歌楼许多人对岑末雨都是如此,连栗夫人都把挂在身上的玉佩作为新婚礼物送给岑末雨了。
“末雨,喜鹊们呢?”
城郊宅院中,余响站在岑末雨身侧,院外是叽叽喳喳准备着要拦门的歌楼小妖们。
“站在外头屋檐上,它们能感受到阿……他的结界,不太愿意进来。”
岑末雨一身柿蒂纹的婚服,领子上的金色丝线还有不少仙八色鸫的羽毛,全是闻人歧平日在家中捡的。
这只藤妖对喜服精益求精,红色与金色都有数十种区别,余响没少听成衣坊的小妖抱怨,以为他是皇帝吗?
岑末雨在歌楼穿得也鲜亮,但这么板正的红还是第一次见,余响也看见了不少他腹羽掺进去的绣法,一看就是闻人歧的杰作。
要杀一只妖有必要这么殚精竭虑?
以闻人歧的修为,要杀死一只仙八色鸫和踩死一只蚂蚁毫无区别。
难道他很得意自己天下无双的绣活,希望在这方面大展身手?
余响今日因为此事辗转反侧,很容易感情用事,几次想问岑末雨。
若他真对你有感情呢?
可岑末雨经不起又一次欺骗了。
小鸟妖盯着衣袖上镶嵌着珍珠的金线,“我方才试着联络麦藜,又杳无音信了。”
“余响哥,我真怕他因我而死。”
“别想那么多,我试试传音。”
离吉时还有两炷香时间,外头的小妖也不会来打扰他们二人。
岑末雨通过喜鹊得知城中还有供小鸟离开的通道,连在妖都数十年的余响也不知情。
大型鸟恐怕难以过去,修为高的小鸟很容易被察觉,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岑末雨不想错过。
要与企图带走孩子的闻人歧成亲后日夜相对半月才能城开,岑末雨不太相信自己的演技。
麦藜也留给余响羽毛,传音时羽毛浮动,传来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正在睡。”
地牢昏暗,畋遂方才给麦藜喂了水,男人袒胸露乳,似乎已经竭力遮住了,依然难掩被撕开的状态。
余响捂住岑末雨的眼睛,无言道:“他晕得太不是时候了。”
畋遂只好抱住昏睡的麻雀挡住自己不太体面的躯体,尴尬道:“抱歉。”
他相貌粗鄙,比起仙风道骨的修士,更像一个山野村夫。
岑末雨也听过畋遂的来头,的确是山野村夫,之前砍柴为生。
似乎与绝崖长老有什么渊源,才进入青横宗从普通弟子做起。
畋遂修为平平,却擅长处理各类宗门事务。
纵然相貌不堪,胜在情绪稳定。无论是打架斗殴,还是谁霸占了谁的洞府,或是谁偷谁功德,甚至感情问题,也可以找畋遂理论。
岑末雨没少听弟子喊畋遂师兄判官。
常走路边,判官也会湿身,岑末雨也不知道这对麦藜来说,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身份暴露,他的生死也等着闻人歧回宗门发落。
“咳……”气氛实在尴尬,许是听见岑末雨这边的喧闹,畋遂见他一身喜服,不难猜出他要成亲,问:“你们真要在妖都成亲了?”
余响问:“你是我们这边的,还是青横宗这边的?”
能与麦藜做成朋友,鹦鹉妖多半也有快语之时。
畋遂的相貌在昏暗的地牢更显得阴森,反而是累及睡着的麦藜更像个修士。
似乎被什么利器毁去半张脸的畋遂道:“我是阿藜的。”
明明威胁不到畋遂,余响还很上道:“算你识相。”
怀中人睡得昏沉,依然不忘蹭在畋遂过分瞩目的胸膛,似乎还要张嘴咬一口,还好畋遂及时遮住,不至于在两只鸟妖面前出洋相。
畋遂看向欲言又止的岑末雨:“阿藜说你是他的好朋友,若不是困在地牢,他也想帮你。”
岑末雨问:“你早知晓他的身份了?”
那句宗主要成婚完全是暗示,只是岑末雨当时未能反应。
他懊恼无数次自己的愚钝,但已经发生了,只能想对策。
畋遂身上也有闻人歧的禁制,声音像是从刀口滚出来的。
地牢光线晦暗,他与麦藜的面相似乎都很疲惫。
岑末雨分不清是云雨还是这几个月熬出来的困倦,更是问心有愧,“我要逃走了,若是麦藜醒了,帮我转达谢意。”
“你们要如何离开?”
一身喜服的关门弟子姿色的确绝佳,这百年来畋遂无数次过山门,对这张脸心如止水。
他太清楚自己身上藏着什么,当年自毁容貌就是为了不进入青横宗。
可绝崖说他有天资,樵夫的一生因为救麻雀救了一个老者改变,却因身上莫名的一缕东西不得不远走。
麦藜总缠着他,问师兄你要不要养鸟,我送你一只麻雀好不好。
拒绝了依然靠近,靠近了还嫌弟子服太过禁欲,改成了开胸露背款的,就为了趁乱往畋遂身上挤。
他是罪人,无法控制自己身上的怪东西。
畋遂问过宗门的长老,有的说这是心魔,有的说或许是在秘境里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画个符就好了。
赶不走的不可名状之物分裂畋遂的心神,他只有靠近麦藜与绝崖,方能清醒。这将近八十日的地牢关押,几乎是他几百年最清醒的时候。
那东西戒色禁欲,越是与麦藜亲近,畋遂越能想起这百年‘他’是如何向妄渊传递消息的。
甚至在闻人歧关押他与麦藜时,妄渊的那部分就已经一同潜入妖都了。
宗主有危险,这只仙八色鸫也有危险。
这或许来自妄渊的魔修寄生于他身上,几百年难以夺舍,却也泯灭畋遂的神智,传递了不少消息。
宗主竟没有杀他,只把他与麦藜关在一起。
畋遂见岑末雨支支吾吾,又道:“岑师弟,若你以后再见到阿藜,可否与他一起生活?”
“虽然身份没有在弟子面前暴露,但宗门大典即将开启,留他一只妖在宗门太危险了。”
“不是有……”岑末雨的话被打断,畋遂又道:“你要离开妖都,我会助你。”
外头传来敲门声,“末雨,阿栖来接你去拜堂了。”
堵门的一群陪侍本来就打不过闻人歧,早在天材地宝不要钱的挥洒下打开大门,恭迎藤妖新郎入内。
麦藜的羽毛落入余响掌心,他皱着眉道:“明明是传给麦藜的,是我们鸟族的……他与这个丑修士交尾就算了,竟然还结契了?”
鞭炮声中,岑末雨毫无大婚的喜悦,问:“什么意思?”
他本来就没什么鸟气,知道的还没岑小鼓多,这时与喜鹊沟通过的岑小鼓飞回来,“就是共享寿命,不同生但共死。”
余响叹气连连,“他满脑子都是男人吗?救命之恩至于这么报答?”
“万一那修士没他长命呢。”
麦藜很喜欢情郎,岑末雨与他相处,话题总是围绕着畋遂。
说师兄哪里丑,又说师兄没有伤疤的时候很英俊。
岑末雨问他怎么知道,小麻雀又不说了,许是秘密,岑末雨也不多问。
这时候才忆起,或许是一只普通麻雀和山野樵夫的相遇。
他竟然有些羡慕这样的相遇,不像他与闻人歧,写满阴差阳错,欺骗与蒙蔽,只有身体坦诚相对,心却相距甚远。
挂着红绸的木门打开,闻人歧阔步而来,急匆匆走向岑末雨。
他总是担心岑末雨不在自己视线内出现什么岔子,即便宅院设下结界,游家兄弟也答应了会照看,依然不放心。
这股隐忧贯穿至今,喜服相对,他更急切。
今晚便告诉他真相,傀儡、真身和我心悦你。
不要怕未来,本座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急什么,按照规矩来。”余响推开闻人歧,“牵着红绸走,要到歌楼才能掀盖头。”
闻人歧:“那么麻烦,我又不是没见过末雨。”
岑小鼓站在闻人歧亲自绣的盖头上,气昂昂道:“那你还整宿不睡觉绣这样的盖头?装!”
大喜之日,忍了。
闻人歧吐出一口气,朝岑小鼓露出微笑,“那你站在这做什么,为什么不穿我给你做的围兜?”
那比腹羽还红,鸟崽哼声道:“鼓鼓不喜欢!”
“不喜欢也得戴。”为了岑末雨不得不按照礼数守规矩的闻人歧抓住要飞走的小鸟崽,在余响抽搐的眼角下强制给鸟崽戴上了绣着囍的围兜。
跟着岑末雨走出院外时,锣鼓喧天,树上站着不少看热闹的小鸟。
喜鹊一家挤在其中,等着轿子里的仙八色鸫新娘与他们离开妖都。
日落时分,不少妖挤在路边,看妖都最有名的歌姬与乐师的成婚车马。
一路金银财宝洒落,欢呼无数,闻人歧时不时掀开帘子看一眼轿中人,唤岑末雨的名字。
岑小鼓站在轿窗上,骂他:“干嘛!不准偷看我家末雨!”
老熟人还要装不熟,一身喜服的伪装藤妖瞥他一眼,懒得和小孩子计较。
游壹游贰早就受邀到了歌楼,站在楼上看闻人歧大婚游街,见青横宗那些丹药不要钱一样,游贰啧了好几声,“我怎么见不得他如此春风得意呢?”
游壹:“毕竟千岁了才有人要。”
游贰看了兄长几眼,欲言又止,还是把那你呢三个字咽回去了。
轿子在歌楼门外停下,闻人歧牵起岑末雨的手,发现小鸟妖掌心出汗了。
上次岑末雨如此紧张,似乎还是第一次登台。
闻人歧低头道:“不要怕。”
盖头的岑末雨咬着唇,他身体颤抖,畏惧计划不成功,也畏惧自己会和小鼓被抓回青横宗,担心麦藜的安危,又不懂畋遂说的帮忙是何意。
别无选择了,他要逃。
离闻人歧远远的,要看小鸟变成人身,要在没有系统的世界,活下去。
小鼓说闻人歧的身体有问题,那只要他们今夜洞房,闻人歧必然无法行动。
这是妖都这些年最隆重的一场婚礼,歌楼外也挤满了围观的小妖们。
栗夫人这些歌楼的老人站在外头发喜糖,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若不知闻人歧的身份,岑末雨定然满心欢喜成婚。
他甩不开握着他的手,木然地按照规矩行事。
闻人歧更觉得烦,似乎想与胡心持商议取消今夜的演出。
哪有成婚的人亲自表演的必要,这和明明是孩子生辰,却让孩子舞剑有什么区别?!
一身华服的狐妖笑着摇头,“不可,当初都安排的好好的,急什么,又不是不让你们洞房。”
周围附和的宾客众多,不少也是熟面孔,岑末雨登台必然前往,能收到请帖,炫耀了好一阵。
“是啊,阿栖,都到今日了,我们都按照规矩办事,”栗夫人笑着走来,“我还等着末雨吹笛呢。”
闻人歧本就厌烦规矩,法会懒得去,开坛论道更是麻烦,与其他宗门那群辩经更是烦心。
妖都的婚丧嫁娶比凡间还复杂。
若是这样才能讨岑末雨欢心,他心甘情愿。
“好。”
游壹与游贰早早落座,没想到成婚前摇如此长。
“我怎觉得这老小子脾气比以前好许多啊,不然早掀桌了。”游贰啧啧两声,“可惜阿呈哥不在,这种场面就是得熟人一起看才热闹啊。”
游壹扫过全场,因为台上的闻人歧掀盖头喝彩无数。
一身喜服的新人一个冷着脸,一个眼眶红,明明是相爱的,却像抢亲来的。
他觉得哪哪不对,又说不真切。
毕竟他也没成过婚,不懂其中的感情,只好咽下了疑问。
“哥,那小鸟妖手上拿的玉笛好生眼熟,”游贰撞了撞游壹,“那不是青横宗的宝贝?我当年想看看,闻人歧都不给。”
笛声琴声交融,曲调轻快,很适合大婚现场。
游壹颔首,“那可是青横宗的老物件了,你又不是他的人。”
游贰啧啧两声,“这小鸟妖被骗得好惨,说起来他俩的崽呢,洞房花烛夜也和他们一块?”
提起洞房,游壹不免想起这些日子闻人歧抓捕魔修身上的伤口。
他看闻人歧的这具傀儡身怕是要到时限了。
“抓到的那些魔修呢?”游壹问弟弟。
“关在城主府啊,”游贰拍着大腿听笛声,眯着眼道:“定然是传说中的天魔了,主魂不在城中,我们杀多少都没用。”
游壹问:“那你能保证不会有新的魔修潜入?”
“哥,城门关着呢,无论修士还是魔修,但凡修为超过及格线的,一靠近我就能感应到。”游贰戳了戳自己的脑子,耳垂上的柚叶摇晃,笑得板正,“老爹传承给我的时候说我做得很好了。”
“那修为低微的,或没有修为的呢?”
继承妖都不是好干的活,西洲妖都城主换得频繁,内斗严重。
这歌楼某条老淫蛇就是西洲过来的,如今传授房中术,名声不错,甚至有不和谐的小妖前来拜师学艺。
游贰信心满满:“那种小虾米不足为据。”
游壹蹙眉,游贰拿走他剥开的松子,“不就一道裂缝,怕什么,我很容易追上的。”
曲声渐远,抚琴吹笛的一对新人在无数宾客的见证下交杯。
“般配呐,之前我还嫌弃弹琴的长得丑,现在看也不错了,大方,今夜的酒都是最好的。”
“不继续了吗?好听啊。”
“人家洞房去了,”有人大笑,“也不看看什么日子,胡老板也大气,说今夜的节目随便看。”
游壹本想去摆摊,但游贰不肯走。
他管理城中事务本就疲倦,平日全靠喝酒排解,今夜歌楼的酒好喝得紧,他一杯又一杯,嘟囔道:“兄弟都成亲了,我替阿呈哥喝,替小挽喝,替今……”
游壹见他神色落寞,也只好落座了,正好有陪侍经过,他问:“成亲的二位已经离开歌楼了?”
陪侍小妖吃吃笑:“今夜二位在歌楼留宿。”
游壹问:“为何不回他们的宅邸?”
另一个笑得暧昧:“毕竟末雨与栖首席最初在歌楼住的,今夜当然是留在这儿了。”
“这叫重温旧梦。”
“是呀,掌柜让我们不要打扰,三十三层禁止宾客入内呢。”
“就是,我们这些老熟人都不许经过。”
待小妖走远,游贰哎呀好几声,“我就说人一旦成亲就大变,闻人歧也是昏头,自己府邸阵法结界安全得只有鸟能飞过,现在……”
游壹拿水果堵住他的嘴,“你少喝酒,我们可以在此留到晚一些。”
“为什么?我们还要见证他洞房!凭什么!”
“要闹就去城主府处理公务。”
“哦,我喝酒,不说话。”
岑末雨见闻人歧站在门前久久不退开,问:“阿栖,你不愿意留在这?”
新婚夜在歌楼过是岑末雨提出的,闻人歧这方面一向纵容他,成亲这件事上,岑末雨提出什么,他几乎没有反驳的。
洞房在即,他果然如岑末雨所料,踌躇万分。
“怎会。”
恼人的规矩终于结束了,闻人歧却如鲠在喉,他要如何与新婚小鸟说自己想留着半月后洞房。
岑末雨推开门,“这里只有我们,酒水也准备好了。”
这是他们的开端,最初便是从这间上房开始的。
“末雨。”闻人歧喉结滚动,“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一身喜服的小鸟妖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写满希冀,“洞房后再说。”
“不,我想……”
“阿栖,你还是嫌我与人有过孩子?”岑末雨打断闻人歧的话,“不是那里已经好了?”
从前岑末雨不会撒谎,坚信世上没有善意的谎言,恋人之间做不到没有秘密,是不好的。
所以他对付泽宇没有任何隐瞒。祖辈留下的遗产多少,自己写了多少歌,对音乐的感悟……
全盘托出,对方却踩着他平步青云,弃之不顾。
岑末雨依然坚信世上还是有值得信赖的人。
结果阿栖……不,闻人歧骗他,在他日久生情爱上他后,又残忍地给了岑末雨上了一课。
不过他至少没有付泽宇那么糟糕,窃取岑末雨的一切。
岑末雨纵然心如死灰,也得到了一个孩子,并且养育得毫不费力。
还拥有了在新世界立足的手段,或许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也可以毫无牵挂,勇敢地走下去了。
“不……末雨,你怎会这么想,”闻人歧握住岑末雨的手,他们坐在床榻边缘,床上的酒也用红绸绑成丝线模样,“我是好了,可……”
岑末雨往下看,“中看不中用?”
闻人歧险些咬碎牙,“当然不是。”
小鸟妖噢了一声,“可你不是与歌楼的蛇妖学过?前几日他还与我说,你悟性高,让我好好感受。”
闻人歧忍辱负重请教过,妖都百无禁忌,器具连闻人歧看了都头皮发麻,哪舍得用在岑末雨身上。
岑末雨身体唯一要吃的只有他的真身,傀儡……
他怎么又要哭了?
闻人歧慌乱地擦拭小鸟妖的眼泪,在他眼里,岑末雨好不容易度过了婚前的胡思乱想,真的因此难过下去,他都怕对方本就细得易折的腰更纤瘦。
“不哭。”闻人歧吻去岑末雨的眼泪,咬了咬牙道:“当然学得不错。”
“真的?”岑末雨一边道一边脱他外袍,闻人歧难以躲闪,“现在就……”
“夫君,”小仙八色鸫横眉,“我们成婚了,今夜是洞房花烛夜。”
“你难道希望我们和衣而眠一辈子?”
闻人歧还想说什么,岑末雨的手直直往下,下一瞬竟然翻身坐了上来,“阿栖不动,我来验验蛇妖亲授了你什么本事。”
……
绝崖今日难得进殿看闻人歧,絮叨一堆宗门大典,你小子后继无人,是不是要给你父亲烧香云云。
倏然床榻上的闻人歧真身睁开眼,绝崖猛地站起,几息后探头去看,榻上的修士还是那般冷冰冰的脸,双目阖着。
绝崖以为自己看错了,摸了摸胡子,“我老糊涂了?”
“若是真的,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啊,万一傀儡身破,他的伤恐怕要加重了。”
“别不是被那关门弟子媳妇全家浸猪笼了吧?真是,之前装什么贞洁烈男。”
【作者有话说】
掉落[敲木鱼][黄心]红包~
第45章 飞鸟撞池塘
不是说好永不分离?
今夜岑末雨新婚, 岑小鼓也没资格进三十三层,但闻人歧在他身上叠了一层新的禁制,还是飞不出歌楼。
余响试了好几次, 站在一旁的胡心持眉头紧皱,“难不成要砸了歌楼?”
这可是他母亲的心血, 余响问:“你当真舍得?”
胡心持心心念念报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岑末雨都会配合他,自然不想错过。
“母亲会原谅我的。”
余响戳了戳沮丧的岑小鼓鸟头,对胡心持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你的修为多年未能精进, 纵然是化身,也打不过, 更别提闯入青横宗报仇了。”
胡心持思忖片刻, “妄渊若是能破呢?”
余响拍了他一掌,“那我们妖都也完了。”
“别给我来那套天下苍生你不管的死样子, 若是修士都散伙了, 妖都也很容易被妄渊吞并的。”
两妖相顾无言, 蔫巴的岑小鼓问:“我怎么办?我跟着末雨逃走,也会被死阿栖抓住的。”
他周身萦绕着独属于闻人歧的灵气, 好似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到。
余响看向胡心持, 狐妖想了许久,说:“若化身损毁, 法术自然失效。”
岑小鼓泪眼涟涟:“真的?”
胡心持:“这我还是懂的。”
“至于这身躯能不能毁掉, 就看末雨的了。”
歌楼三十三层, 布置得红艳一片的厢房中, 岑末雨呼吸滞涩, 显然因为身体的变化痛苦着。
“阿栖……痛。”
他怀疑自己身体被劈成了两半,想跑却被闻人歧拽了回来,男人咬着他的耳朵,在红绸蒙住双眼的小鸟妖耳边道:“不是你想要的么?”
傀儡身破了,他的灵力散去不少,若是再不回到真身,不仅元神裂隙难以消弭,还极易走火入魔。
至少这只小鸟妖如愿了。
“我……我不行了,阿栖……你……”
岑末雨眼前血红一片,试图扯下这根红布看看闻人歧是什么状态,对方却钳制着他,动作宛如挞伐,似乎要证明自己的躯体的确能如岑末雨所愿。
“岑末雨,是你非要我的。”
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闻人歧却顾不上了,他不许岑末雨摸他的脸,生怕小鸟妖瞧见满脸开裂的可怕模样。
本就好色,若是吓到了,又反悔了怎么办?
岑末雨生怕自己就这么被做死在榻上,那要怎么跑,他强撑着转身,指尖忽然擦过闻人歧手上的裂口。
他身上的喜服早已撕碎,闻人歧却几乎穿得整整齐齐。
“阿栖,你受伤了?”
撒谎或许有了一次就无数次,岑末雨双眼蒙着红布,浑身上下惨不忍睹,在闻人歧眼中,这只小鸟眼里也只有他。
“无妨,不过……”
又听咔嗒一声,似乎是什么裂开的声音。
红烛几乎燃到尽头,岑末雨喘息着扯了锦被披上身,双手往闻人歧身上伸,“什么声音?”
烛火摇曳,屋外歌楼热闹,仿佛回到了初遇那一夜。
闻人歧扫过岑末雨被自己咬得遍布红痕的躯体,又庆幸傀儡身未能激发出仙八色鸫的情期。
或许那颗丹药还能压制一阵,待回到青横宗,一切会变好的。
“灯花跳了,”闻人歧躲开岑末雨的双手,“我去给你……”
他转身下榻,企图暂时遮掩身上的裂痕。
非常不妙,灵力流逝太多,他甚至不太能感应岑小鼓的位置了。
身后披上他喜服外袍的岑末雨忽道:“闻人歧。”
闻人歧嗯声过后愕然转身,榻上的鸟妖新郎解开蒙眼的红绸,“阿歧。”
“你……”
岑末雨白皙皮肤布满斑斑印记,长发散乱,堪堪遮住胸口暧昧的牙印。
他眼尾因为过分鞭挞的红还未散去,神色复杂地望着闻人歧:“你骗我。”
“你知道了?”闻人歧走向岑末雨,倏然一道妖气飞入厢房,劈开厢房的门,深深斩断了岑末雨与闻人歧中间隔着的地台,连床榻都劈成两半。
“谁!?”
不过转瞬,三十三层的地面下陷,岑末雨连人带床榻从他眼前消失,折扇化为刀扇的胡心持妖气迸发,“闻人歧,我要你偿还我兄长的性命!”
闻人歧好不容易填补好的皮囊瞬间裂开,神魂的真容隐隐浮于傀儡面容上,在熄灭的烛火厢房内,幽深似鬼。
“末雨呢?”事已至此,闻人歧哪会不懂,岑末雨是故意的,他们同房后,傀儡身破,他就可以逃了。
第二次了。
“他不要你了,”胡心持浑身妖气迸发,狐耳与胡须皆浮于表面,这是要赌上性命的征兆,“我要你血债血偿。”
闻人歧懒得理他,“丑得要死,真不知今安看上你兄长什么了。”
他脸上的裂痕若隐若现,声音显然压着什么,转身往外走。
“不许侮辱我阿兄!”胡心持利爪与折扇挥来,闻人歧躲开,不遮掩的灵气宛如暴风,打得胡心持跌落在地。
“他不是我杀的,与今安,包括你的族人,全是蒯瓯做的。”
岑末雨不见了,闻人歧无心与他纠缠。
三十三层空无一人,他在下层宾客宴席中找到了喝得正欢的柚妖,飞身下落,脸上的傀儡木碎片掉了不少,喝得醉醺醺的游贰还以为天上掉什么了,盯着木屑看了一会儿,看向眼前人,“你……”
闻人歧掐起他,“你不是说城门开不了?不说实话拔了你的叶子。”
“哥!哥救我!”游贰躲闪不成,吓得直喊哥,游壹盯着闻人歧开裂的手背,“还不调息?恐怕还没追上那小鸟,身体就散尽了。”
闻人歧这才松手,游壹挡住追上来的狐妖,踢了一脚游贰,把解酒丹丢到他嘴里,“快堵住你说的秘境疏漏,岑末雨修为低微,正好能跑。”
胡心持送走岑末雨后,岑末雨换上余响准备的衣裳,化为原形跟着喜鹊们跑了。
岑小鼓飞得比岑末雨好多了,一路指引岑末雨跟上。
天色昏暗,城中灯火连成一片,不少小妖站在歌楼外,等着今日喜事发些什么,没想到群鸟骤然从歌楼内飞出,黑压压一片。
“什么情况,吓死俺老鼠了。”
“之前也没见乌鸦与喜鹊一起飞呢,看这架势,像是要迁徙。”
“好像它们围着什么。”
“这群鸟未开灵智吧,一点儿妖气都没有。”
余响为了掩护岑末雨,也化为鹦鹉送他飞走。
不少小妖惊呼下,这群鸟在正中四散,他们跟着喜鹊,一直向西南飞去,那是喜鹊们找到的妖都缝隙。
“鼓鼓,飞到我这边。”岑末雨生怕岑小鼓失散,一直喊小鸟崽的名,余响回头看了几眼,“心持打不过闻人歧,只能拖一阵是一阵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万一被闻人歧发现缝隙,恐怕他会一直追你到凡间。”
“最好在此之前,他的傀儡身支撑不住,彻底崩散。”
岑末雨问:“那他会死吗?”
余响知晓岑末雨心软,也明白这段充满欺骗的感情,真真假假,也有真。
“他是天下第一宗的宗主,他若这么容易死,蒯瓯早灭了青横宗满门了。”
岑末雨是希望闻人歧去死,但更多的是气话,更希望永不相见,最好闻人歧忘了他,再也不会来抢他的孩子。
歌楼内,吃流水席的小妖们震惊地望着塌了一半的歌楼,有些若不是逃得快,恐怕已经被压扁了。
胡心持在烟尘中艰难爬起,似乎还要追上前,一身喜服的闻人歧已经跨过废墟,匆忙去寻觅逃跑的仙八色鸫。
“心持,你再追过去,会死的。”老黄鹂扶起掌柜狐狸,见他呕血不止,身上倒也没什么致命伤,望着闻人歧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也不知他的话是真假。”
“那是我亲眼所见!兄长尸骨无存,他身后还有一群青横宗弟子……咳咳咳!”胡心持擦了擦唇角的血,话虽如此,闻人歧显然没下死手,几招便折断了他骨头,要接上也不难,似乎是担心胡心持再拦他。
“眼见便一定为实?”
栗夫人见的修士也不少,不是修道者便都是好东西,到底人妖有别,她也不忍见岑末雨难过,还是帮了他一把,“你若是再追过去,若是没命了,歌楼如何继续,你那小鹦鹉又当如何?”
胡心持犹豫万分,“可我族人的仇……”
“他没有骗你。”
方才被闻人歧掐住脖子的游贰不停咳嗽,一身奢靡的少城主狼狈不堪,柚叶耳坠也掉了。
给他整理仪容的游壹一直旁观,告诉胡心持:“当年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胡心持哼了一声,“你们与他是旧识。”
妖都早年不禁魔修、修士与凡人,在凡人的传说里,这是与桃源相反的秘境,也有人被妖怪蛊惑,自愿在此生活。
修士造访,也留下过故事的,胡心持在妖都多年,自然听过。
他也是后来才明白,为何少城主会光顾歌楼,恐怕不全是为了岑末雨这个妖都名歌姬,他们早就知道藤妖身份是假,是青横宗主才是真!
“你以为我想和他做旧识?”少城主没好气道,“还正道宗师,分明是暴君一个,换我也跑。”
游壹咳了一声,少城主扫了比他还惨不忍睹的胡心持一眼,“你打不过他,别把送死当报仇,冤有头债有主,不如去杀蒯瓯。”
“岑末雨要跑哪去?”
魔修抓不到就算了,还让人跑了,游壹也没面子,生怕老爹闭关结束,发现他们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要气晕过去。
“与你们何干?”具体的事,余响没有告诉胡心持,就算知道,他也不会说,“你们与闻人歧同流合污,不配做妖都之主!”
游贰正想骂胡心持一顿,外头的黑夜忽然卷起狂风,吹得歌楼残垣粉尘死气,风中传来的魔气令所有人骇然!
游壹也变了脸色,“是那日的魔修!”
“完了完了,别真是妄渊座下的天魔,十个我也打不过,”游贰向远处看去,精纯的灵气与魔气缠斗,“闻人歧真身未至,能行么?”
游壹:“他如今的身躯已经到极限了,若出了岔子,我担心青横宗那边……”
语未尽,他们消失了。
塌了一半的歌楼能看见不少为了婚事准备的红绸布,狂风吹灭乌云,却卷起尘沙,夜晚出来的小妖也嗅到了风中不祥的气息,纷纷逃走了。
平日夜晚热闹的街市空无一人,也有不怕死的躲在门后,围观凝聚起的魔修身影与一身新郎官打扮的藤妖对决。
“那不是极夜歌楼的乐师首席?怎与魔修打成一团了?”
“他是木头妖吧,脸上的木屑都掉光了啊!本来就丑,这要婆娘如何下嘴啊!”
“什么情况,今夜成婚怎么打起来了?不会是魔修来抢新娘子了吧?”
“洞房花烛夜新娘不见了?”
“别人我不信,但那仙八色鸫漂亮成那样,谁不想抢,嘿嘿。”
潜入妖都几个月的魔修本就难缠,被缠上的闻人歧身形摇晃,强撑着气支撑身体,若不是灵气笼罩全身,比魔修更似魔修。
“让开。”
闻人歧望向西南方向,游贰说那有一条很窄的缝隙,妖修过不去。
他缝补这条裂缝多年,也就一些鸟啊、老鼠啊蝴蝶啊没化形的小东西穿行,出不了事。
之前的事闻人歧不管,但现在岑末雨很可能通过那条缝隙离开妖都。
岑末雨什么时候发现的?
谁告诉他的?
远在青横宗的陆纪钧通风报信了?
或是他们鸟族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联络方式?或者是,青横宗地牢内的那只妖……
禁制没破,绝无可能。
一群乌鸦飞过,发出嘶哑的鸣叫声,闻人歧脑中灵光一现。
他买的宅院外是乌鸦的领地,不知何时起,多了很多小鸟。
喜鹊。
当初在台宁,看家的喜鹊因为他捡走地上的玉簪恨不得啄死他。
闻人歧懒得和未开智的蠢鸟计较,不以为意。
难道它们也进了妖都?
“让开。”闻人歧看向眼前的魔修,与他一般真身未至,是分不出结果的。
魔气凝聚的实体看不出形貌,刺啦啦的呼和中隐约能听出人话——
“保护……阿藜……心愿……”
几百年前,闻人呈便取笑弟弟的耐心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如今闻人歧的耐心只剩下半炷香,若是岑小鼓吃饭磨磨蹭蹭,闻人歧便更暴躁了。
只有在岑末雨身边,才不寂寞。
不是说好永不分离的么?
……
“末雨,再坚持坚持。”靠近喜鹊们说的裂隙,岑末雨已经飞得翅膀酸痛,振翅频率都低了许多,“我会的。”
他更担心年幼的小鸟崽,对方却丝毫不受长时间飞行的影响,一直和喜鹊们说话。
要离开妖都,离开闻人歧,岑小鼓也很开心。
这一片昏暗无比,远离城池,几乎是荒原。
月光遮蔽,漆黑的夜空下,风声贯穿耳膜,他们都不是猛禽,飞也吃力。
“咔咔!咔咔——咔!”其中一只喜鹊忽然大叫,“快!快快!那个可怕的修士追来了!”
荒原上狂风吹得杂草摇晃,乌云拨开,冰凉的月光洒下,岑末雨回头看去,不远处魔气与灵气对撞,像是从远到近轰过来的炮/弹,那看着巨大的混沌影子又是什么!
这是当初与闻人歧一同潜入城中的魔修?
岑末雨急忙往前飞,余响回看了几眼,心下骇然:“这魔的修为非同一般,竟然能与闻人歧打得难分难舍,恐怕是一路追过来的!”
“末雨,你认识魔修?”
岑末雨摇头,“我怎会认识魔修,你们说的妄渊我不知道在哪,或许是闻人歧的仇家。”
有护送的其他小鸟叽叽喳喳,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聊天——
“末雨的骗子夫君一边打一边掉脸皮,好可怕,他真的是修士吗?”
“真的好像木头剥了皮,恶心恶心!”
“魔修的眼睛是红色的!可怕!啾啾啾!逃!快逃!!”
那道裂隙是荒原上一湾浅浅的池塘,荒原的明月落在上面,喜鹊们率先低头砸进去,水光飞溅,它们消失了。
闲聊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吆喝岑末雨学它们,动作熟练,一点也不怕,似乎进出许久了。
左右傀儡身都破了,不远处的闻人歧也顾不上元神裂隙是否会越来越严重,强提修为,甩开纠缠的魔修,奔向从枯枝上要飞向池塘明月的仙八色鸫。
恼人的魔气再次化为杀招冲上来,闻人歧烦不胜烦,“你潜入妖都许久,为何要选在这时动手?”
这些日子闻人歧早已明白,不找到主魂,杀不死又难缠的天魔,“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除非本座神魂俱灭,他的计划不会成功的。”
岑小鼓欢快飞到岑末雨身边,要挤进岑末雨柔软的胸羽中,“末雨,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余响站在枝头,岑末雨看他,“余响哥,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若走了,那只狐狸会伤心的。”鹦鹉给仙八色鸫啄了啄翅膀散乱的羽毛,“末雨,保重,待安稳了再用羽毛传消息给我。”
荒原的动物因为这场打斗纷纷逃窜,也有飞鸟在他们头顶盘旋。
岑末雨是鸟,是会飞走的,再被他逃走,若是孩子真有了继父该当如何?
闻人歧格挡杀招,怒不可遏道:“给本座滚开!”
他的傀儡身处在崩散的边缘,已经显露出神魂真正的模样,远在青横宗的绝崖去而复返,瞧见寝殿内闻人歧身似火烧,就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去请钦寻长老。
地牢内的麻雀妖抱着情郎,耳朵贴在对方胸膛听了许久,“怎么回事,跳得如此缓慢,总不能被我榨干了吧?”
“不能啊,我再试试。”
他的手还未伸下去,被一双大手攥紧,畋遂勉强睁开眼,操纵妖都魔躯的身体迟钝一瞬,闻人歧便闪身追至岑末雨眼前了。
“阿藜,别闹……”
麦藜亲了畋遂一口,“我还以为你死了,那死得太不体面了。”
畋遂呼吸粗重,一双眼似乎含着无数的心意,“若我早就死了呢?”
“哈哈,开什么玩笑呢,那你现在是什么?”小麻雀趴在他胸膛,“不过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只喜欢一个。”
岑末雨飞向池塘的最后一瞬,听到了闻人歧的喊声:“末雨!——”
池塘上的月亮被仙八色鸫的鸟影撞碎,岑末雨最后回头,冲进池塘一身喜服的夫君彻底变成了闻人歧的脸。
原著写的凛然仙尊也会哭吗?
怎么可能是为了我,应是懊恼未能杀死自己肮脏的血脉恼羞成怒了吧?
岑小鼓生怕岑末雨心软,啁鸣好几声。
仙八色鸫挥动翅膀,毫不犹豫带着孩子,顺着裂隙离开了妖都。
月亮漂浮在池塘上,冲进池塘的闻人歧茫然四顾,水深至小腿,脚下是池塘底的淤泥,水上水下,没有任何小鸟的踪迹。
傀儡身处在崩散边缘,本就失了一魂的元神更为震颤,真身昏迷的闻人歧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青横宗最高峰的寝殿内室,被绝崖请过来的钦寻一见闻人歧这般模样,就知道坏事了。
“真是要命,不是让他切记再切记么?别又贸然行房了。”钦寻急忙探查闻人歧状况,一张老脸涨红,“这次恐怕要出大事了。”
绝崖听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什么又贸然行房?他之前有过?”
跟着钦寻长老前来的还有原与他一块喝酒的蓝缺,几个师兄弟齐聚闻人歧寝居,盯着榻上面色苍白额头发汗的修士瞧。
“之前是提过一次,深更半夜喊我起来,”钦寻一边叹气一边催促道童去拿药,一边道:“得把他神魂召回来,那边的傀儡身撑不住了。”
“把小钧喊过来护法。”
【作者有话说】
■听懂和亲懂
闻人歧的耐心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是岑小鼓发现的。
因为他要求自己吃鸟食不能挑拣,洗澡也不能玩水玩个爽。
岑末雨和闻人歧理论:“他还小,不用这么军式化管理。”
闻人歧:“什么意思?”
岑末雨解释了一堆,“听懂了吗?”
闻人歧摇头,亲了个爽。
岑末雨:“我问你听懂了吗?”
闻人歧:“亲懂了。”
岑末雨:到底谁是外国人。
第46章 系统归来
你爱上他了?
“噗……咳咳咳……”青横宗内, 护持阵法的陆纪钧受到阵法反噬,喷出一口血,绝崖急得团团转, “真是的,为何把老朽最得意的弟子畋遂关进地牢, 现在好了,偌大宗门,人手都不够。”
闻人歧的情况不能与外人道也,青横宗虽没什么内忧,有妄渊一个外患就够提心吊胆的了。
“绝崖师兄, 你别转了,我头疼。”蓝缺坐在榻边, 观察闻人歧真身的状况, “阿歧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宗门青黄不接的, 那只有小钧能顶上宗主之位了。”
本来要昏过去的陆纪钧强提一口气, 狠狠往自己身上的大穴点了几下, 不忘塞入一颗效果最佳的补气丹。
似乎怕闻人歧就这么去了,自己真要做宗主, 那恐怕此生与合欢宗无缘了。
师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仙八色鸫貌美如花,成了鳏夫恐怕提亲的人会更多, 你难道希望孩子认你之外的男人做父亲?
蓝缺替闻人歧说话:“阿歧关了畋遂定然有他的道理,他虽说话不中听, 决定倒是没出过错。”
“话是这么说, 但畋遂可是我亲自领进门的, 当年若不是我求他, 他还不愿意做我的弟子呢。”
绝崖念叨道:“那孩子虽资质不佳, 秉性可是比宗门大多数弟子强,甚至比阿歧好多了,孝顺、宽厚,几乎是我的半子。”
“纵然与风评不佳的弟子双修,那又有何问题!”
“宗门弟子内部消化,理所当然,”绝崖叹气连连,“我看就是闻人歧心眼小,见不得旁人都有人喜欢。”
蓝缺心道:孩子都老大了,我们忍得也很不容易,好想到处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总不能真的洞房花烛行房才导致神魂受损?
阿歧一向很有分寸。
不,也说不准,那可是他能带着鸟蛋跑的仙八色鸫,指不定破戒食髓入味了呢?
陆纪钧替师尊护法,碍于不能开口,恨不得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蓝缺只知关门弟子是只仙八色鸫,可不知道关在地牢还有一只麻雀妖。
其他弟子只知宗门长老不满畋遂与麦藜的无媒苟合,这才把他们关入地牢,实则是弟子与妖勾结,的确算破戒。
“你们都闭嘴,”钦寻长老满头大汗,符纸上的水墨傀儡半身毁去,可见闻人歧状况不容乐观,甚至还在强行催动功法,“这小子,我都说了压制修为,他到底在做什么!”
“事到如今,只能强行把他召唤回来了。”
符纸点燃,眼前出现傀儡身所在的位置,却不是关门弟子所说的故乡。
“空亡之地?”
绝崖长老挤过来,“只有身在秘境才无法知晓具体方案,那关门弟子不是凡人么?”
陆纪钧嚼着补气丹,心想自己知道的还是太多了,师尊你自求多福吧。
“蓝缺。”绝崖长老显然发觉了不对之处,看向假模假样给闻人歧真身把脉的师弟,“怎么回事?”
“我、我怎么知?问小钧吧。”
陆纪钧又呕出一口血,表示自己快撑不住了。
“这……”蓝缺支支吾吾,钦寻长老摸了摸胡子,“这个地界的秘境,似乎只有东洲妖都了,他去的竟是妖都?”
“妖都?”绝崖眉头拧起,“现在的妖都修士莫入,他……”
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傀儡身……”
“那他莫不是被发现了?”绝崖急得在屋内团团转,“不过当年老宗主葬礼,妖都也是递来拜帖的……哎呀,老朽没记错的话,半年后的宗门大典,他们也回信说会前来观礼。”
“他不是去寻关门弟子,去妖都做……”绝崖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钦寻长老啧了两声,“当年阿呈和今安坠入情网,都不是人,老宗主还庆幸阿歧就剩这点好了。”
寝殿内的沉木香薰烧得人昏昏欲睡,榻上的闻人歧真身滚烫,远在妖都的傀儡身大开杀戒,城主府地牢内的通缉犯被斩得七零八落。
游贰站得老远,向兄长求救,“哥,怎么办,闻人歧彻底疯了。”
“我就说他们家满门是疯子吧?阿呈哥当年还不至于如此癫狂呢。”
“那是他没骗蒯挽,蒯挽也没下一窝小蜈蚣。”
游壹也不敢靠近,那追踪了许久的魔修是妄渊的魔将,也被闻人歧擒拿,奈何杀不死,一次次复生,一次次死去,他看了都觉得脖子疼。
“距离城开还有十日,不,九日,我看他的化身气数已尽,我又无法强行打开城门……”
“给青横宗传信,”游壹道,“他们会有办法的。”
闻人歧有不得离开宗门的理由,意味着青横宗需要他镇守。
如今仙八色鸫逃走,闻人歧的化身崩坏,真出了岔子,妖都也担待不起。
“真是大佛,来不打招呼,走还要人送。”游贰絮絮叨叨许久,很快青横宗回信,绝崖的声音显然得知了什么可怕的事,尖利又可怜。
天光破晓,青横宗山门的老王趴在桌上,陆纪钧打着哈欠自己登记,烂醉的关门师尊问:“上哪去啊?”
陆纪钧护持一夜阵法,苦不堪言,趁着闻人歧醒来之前,自请加入宗门这月外出任务的修士队伍。
“上京,听说有魔修作乱,专食人心脏,死了无数凡人和散修。”
老王哦了一声,“何日归来?”
“宗门大典之前,我会赶回来的。”
·
岑末雨鸟时候和小鸟崽一块洗过澡,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角度飞入池塘,本以为是溺水的感觉,没想到再睁开眼,竟然撞进了一片密林。
若不是喜鹊把他撞到树枝上,他或许直接晕了过去。
“末雨,我们真的出来啦!”岑小鼓钻出岑末雨的胸羽,小小鸟在妖都破壳,鸟生还是第一次看外头的天色,“哇,好多麻雀呀。”
喜鹊们站在枝头,叽叽喳喳道:“太好了!成功逃脱!”
“你们要回宁台吗?”
“那个坏男人会追上来吗?他好可怕!”
“咦,小玄凤去哪里了?”
“他要留在妖都,”余响的修为高于岑末雨,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你们也不要先回宁台,找个地方住下。”
领头的麻雀看着化为人形的岑末雨,一袭白衣,在这清晨的深山中,更显鬼魅。
喜鹊问:“你不和我们走吗?”
岑末雨摇头,目光落在和山林野鸟说话的小鸟身上,“我和你们一起会招来祸患,谢谢你们。”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这群小家伙,从身上拿出一个丹药瓶,这些是成亲当日他临时带走的,平日闻人歧拿来给小鼓拌鸟食吃。
“这些吃了好像对妖很好,送给你们。”
几只喜鹊叼走他掌心的丹药,听话离开了。
“末雨,以后我们要一起过了吗?”小小鸟对一切很好奇,“我方才问过麻雀们了,它们说下山要走好远的路,山下有个小镇。”
“好。”下山之前,岑末雨回头看了眼自己落下的地方。
他穿书的时候落在离原,四周也是这般茂密的森林,世界天翻地覆,他孤身一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次,他有了一只小小鸟,哪怕闻人歧或许还会追上来,至少他没那么害怕了。
他要躲开闻人歧,亲眼见小鼓长大,只是……
“小鼓,去了凡间,不要随口说话了。”岑末雨略带歉疚,“我……”
“末雨!我可以变成鹦鹉!我学了好多法术的!你看!”
岑小鼓在岑末雨眼前变成了鹦鹉,简直和余响一模一样。
岑末雨笑了,“鼓鼓变得好厉害!”
“死阿栖就这点用了。”虽然抱怨每夜都被闻人歧拖去识海操练,岑小鼓的修为还是涨得飞快,寻常的妖不是他的对手。
“他在你身上下的禁制……”岑末雨看着掌心的小鸟,“会循着禁制找到你么?”
正当岑小鼓支吾的时候,岑末雨脑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不会。】
【岑末雨,我回来了。】
岑末雨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许久。
飞到前头的岑小鼓转身,看一身缟素的鸟爹站在清晨的山林,阳光穿林洒在岑末雨身上,他的神色异常复杂,好像在不可置信什么。
总不能是死阿栖又追上来了吧?
“末雨?”小鸟落在岑末雨肩上,担忧地看着他,岑末雨这才回神,“没事,我们下山。”
系统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岑末雨心问:【你真回来了?】
系统:【还能是假的?】
听到系统熟悉的声音,岑末雨难免酸涩,险些哭出来。
小鸟崽站在他肩上一直蹭岑末雨的脸,生怕岑末雨出什么问题。
岑末雨一边与系统说话,一边安抚受到惊吓的小鸟,忙得下山路上都顾不上农人怪异的目光。
他一身喜服出现在荒郊野岭,若不是有影子,砍柴的樵夫险些以为见鬼了。
不用岑末雨过多介绍,多半明白这段时日发生什么的系统更虚弱了:【我要盘一盘。】
岑末雨不好再说什么,忐忑下山。
比起刚穿书过来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模样,岑末雨成熟许多,身上也有银钱与凡人交易,很快在镇上换了一套新衣,还用和栗夫人学习的幻术改变了容貌。
岑小鼓老老实实窝在他的衣领,在旁人看来,岑末雨是一个相貌清秀的普通书生,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是寻亲路上迷了路,在此地歇脚的。
岑末雨在妖都做了近四月的歌姬,身上比当初离开青横宗阔绰许多,为了不引人注目,还是住在最普通的客栈。
没有鸟爬架和澡盆,路边随便买的瓷盆成了小鸟的澡盆,洗完澡后,岑末雨给鼓鼓喂了鸟食,小鸟心满意足跳进上岑末雨床头桅杆睡觉去了。
桌上放着地图,岑末雨通晓音律,只能去繁华的城池找点活干。
这些人烟稀少的小镇太惹眼,他打算前往这个世界凡人的都城上京。
那距离青横宗万里之遥,不属于任何宗门管辖,有妖有魔有凡人,鱼龙混杂。
以前岑末雨胆小,不敢去,如今梅开二度带崽跑,胆子大了不少。
看地图的时候,岑末雨出声问:“系系,任务失败了,你受罚了吗?”
系统:【或许。】
岑末雨摸不准或许的意思,“你还好吗?会有新任务吗?”
上次系统忽然休眠,这次又突然出现,消失和出现都在岑末雨人生的剧情点中,如果是以前的岑末雨,定然急不可耐与系统分享自己的心情。
但他也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妖都的经历。
你消失后,我险些被杀,遇见了伪装藤妖潜入城中要杀我的闻人歧。
我以为他是原主的藤妖朋友,与他好了,我们在妖都的极夜歌楼谋生,一个做乐师,一个做歌姬。
系统如果有电击功能,或许他恨不得电晕每个节点都做出匪夷所思决定的岑末雨。
【暂时没有新任务。】
岑末雨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他刚离开妖都,惊魂未定,纵然过了几日,依然不得好眠。
总梦见闻人歧那张一半阿栖一半真容的脸,梦中他被闻人歧从池塘拎出,关入青横宗,日日夜夜做那种事,再也无法自由。
“你每次出现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地图上的路途遥远,岑末雨语带庆幸,“我还以为再也听不到你说话了。”
【若我再也无法出现了呢?】
岑末雨想了想,“那我也会带着孩子活下去的,不辜负你的苦心。”
系统冷嘲道:【与我何干,孩子是你非要带走的。】
【当初我便说了,把鸟蛋丢给闻人歧,你不肯,非要去妖都。】
“系系,问你个问题。”
岑末雨捧着脸,在店小二眼里是自言自语的疯子。
这个瘦弱的书生相貌清秀,身段倒是极好,有人传他是某匪山逃出来的压寨夫君。
【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闻人歧会养鸟了?”
抛开那些欺骗与隐瞒,闻人歧在养鸟上尽心尽力,岑末雨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偶尔会想起系统在时提起的决定,若是当初把蛋给闻人歧,或许对方不会吃掉,真会好好养大。
【不知道。】
岑末雨迟疑许久,系统猜得出他有话要说,冷言冷言:【后悔了?】
“不后悔。”
小小鸟睡得很香,不再是毛丑兮兮的雏鸟,岑末雨看着小家伙睡觉就露出笑,“还好当初带着小鼓走了。”
【它还未化形,你要带着他去上京,很危险。】
岑末雨问:“为何?”
系统:【上京香火鼎盛,散修与妖魔不少,更危险。】
岑末雨:“最危险也最安全。”
天子居所,天下第一宗也不会把手伸过去,顶多开设道宗法会。老黄鹂当年也是在上京学艺,第一任丈夫便是教坊司的乐师。
那枚玉玦也在岑末雨身上,系统忽然出现,他本以为自己还要做任务,再三确认不用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还要我撮合主角攻受。”
“那我可以放心前往上京了。”
“系系,那你以后还要继续做系统么?我看的小说都说系统还有上司的,你的上司呢?同事呢?”
他的很多问题系统无法回答,就像岑末雨又问一次的,“为什么闻人歧和我看的小说人设完全不一样。”
“小说没有写他还会弹琴,也没有写他还有死去的哥哥和妹妹。”妖都的生活平稳安宁,可那是建立在岑末雨被蒙在鼓里,“他……”
系统问:【你爱上他了?】
岑末雨没有当下反驳,系统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他的休眠与闻人歧有关,那日本来他可以陪着岑末雨一同目睹小鸟破壳,但闻人歧来了。
如今岑末雨离开闻人歧,他又莫名有了意识,简直像他要躲着闻人歧一般!
成何体统!
他怕他不成!
岑末雨甚至被这个男人蛊惑,被骗得团团转,忆起时还在脸红。
“没有。”
【你有。】
“没有。”
【连我都骗?】
岑末雨与系统僵持片刻,最终败下阵来,“非要说喜欢,我喜欢的是阿栖,不是闻人歧。”
【那不也是闻人歧变的?】
岑末雨摇头,“如果他能装一辈子也就罢了,但他是闻人歧,我是妖。”
岑末雨眼眶红了,“或许我这辈子注定过不上想过的生活。”
他很容易失落,如今却很容易鼓起勇气,“算啦,我有孩子了。”
适应了自己鸟妖身份的穿书灵魂笑了笑,杯中倒映出他幻术中的清秀面容,与本来的形貌毫不相关,“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不让你担心。”
【谁担心你。】
岑末雨知道他只是脾气差,但凡换个系统,或许自己刚穿书就死在离原了。
他哄着无形的系统,“好系系,我如今只有你了,我们一起去过新生活好不好?”
“反正你也没有新的任务,难道你离线了?”
系统还是听不懂。
岑末雨把它的沉默当同意:“那我们明日出发如何?”
【我说不,你会如何?】
岑末雨笑声轻盈,“反正你在我身上。”
他从前老实,这段系统不在的妖都生活到底带给了他诸多改变。
他不再哀哀戚戚,不需要旁人推一把也能向前走了。
甚至还多了几分狡黠。
【系系,好可怜,你只有我了。】
系统:……
【作者有话说】
岑末雨[无奈]:反正你在我上。
后来的某人[咬手绢]:为何不允本座进去?
第47章 是叔叔还是继父
快喊叔叔好。
上京某书肆门厅内, 几位经营歌楼的掌柜难得齐聚一堂,盼望见到如今上京最神秘的乐师。
深秋已过,院中的红枫落了一地, 岑末雨跟着书童穿过回廊,已经听见院中人的话。
“是他?看模样未免太年轻。”
“莫不是找人代笔?真正的初歇先生另有其人?”
“不能是年轻人?”
“听说他是北地来上京的, 之前投奔了城西唐家。”
“那不是开鸟舍的么?”
……
岑末雨问引路的书童,“严掌柜今日不在?”
书童十岁出头,脸颊有些圆,点了点头,“是葛管事让我请您来的。”
“那你还说是严掌柜找我?”
还未到堂内, 岑末雨停下脚步,红枫叶被吹得簌簌, 书童缩写脑袋道:“葛管事让我这般说。”
岑末雨衣领探出一只鸟头, 眼看张嘴要骂人,岑末雨手指一戳, 岑小鼓不得不缩回去了。
书童还年幼, 多看了两眼, 见一袭月白滚蓝外袍模样的青年不走了,只好道歉, “小初先生,我也是奉命行事。”
倒也不是麻烦事, 岑末雨不忍心他被责骂,嗯了一声, “走吧。”
岑小鼓传音颇为抱怨:分明是诓你, 本来我都快吃上豆花了。
小家伙嘟嘟囔囔, 还想吃好吃的。
岑末雨的回应含着笑:等会去。
他跨过门槛, 步入正厅, 扫过在座的几位商人模样的男子,不急着开口。
方才这群人隔着回廊远看,见岑末雨岁数不大,近看顶多双十,像是谁家公子出来玩似的。
几位掌柜都是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几十载的,哪个不是人精,怀疑书肆的管事逗人玩,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你是初歇先生?”
上京不到一个月,岑末雨便找到了工作。
他起初拿着老黄鹂的玉玦找到了城西唐家,很快便住下了。
吃人嘴软,他也不好久留。岑末雨不像在妖都时做歌姬,目前定位更像是音乐制作人,专门和营收不好的小乐坊合作。
无论是培训歌姬还是乐师,他都在行,还能保证合作乐坊的曲谱不重样,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只要署名是他,所做的曲谱无论哪位歌姬或是乐师弹奏歌唱,必然有忠实的听众。
小乐坊热闹了,大歌楼便着急了。不到半年,就有人通过书肆递上拜帖,想见传闻中的初歇先生。
“找我何事?”
离开妖都后,岑末雨日夜兼程赶到上京,哪怕有了落脚之处,也不敢贸然与余响和麦藜联络,就怕闻人歧威胁他们。
作为老黄鹂的后人,唐家人对岑末雨礼遇有加。
妖族的血脉在几代后稀释,变成了世代养鸟,多少有些鸟气的凡人罢了。
岑末雨喂养装成鹦鹉的岑小鼓,第一首歌的酬劳到手,他便搬到了最热闹的城中。
新曲皆由书肆传递,哪怕相貌做了伪装,也不再露面。
“我们……”几位掌柜互相瞪眼,暗自心惊岑末雨的年纪,“我们期望重金求得先生的曲子。”
“我不缺钱。”
以前在妖都,什么都有闻人歧替他处理,岑末雨安心作曲,并没有什么烦扰的。
纵然伪装藤妖的修士在人情世故上也不练达,上头还有老奸巨猾的狐妖顶着。
若不是身份暴露,岑末雨想,他们或许真能继续在歌楼做下去。
岑末雨坐上主位,妖术遮掩后的容貌堪堪清秀,肤白含笑,一双眼澄澈纯净,乍看很好说话,态度却很坚决。
“我与乐坊的合作也并非长期。”
初歇先生不固定给一家乐坊供曲,名声打出去后,这些歌楼也派人寻过,试图买下垄断,也不成功。
也有乐师仿制初歇先生的曲调,似乎想以假乱真,吸引来的客人屁股没坐热,听到琴音便离开了。
也有人纳闷,风格可以学,反正初歇只是供曲,为何还是不成。
上京热闹,每个月都有新鲜事,说书先生给乐师初歇赋予了不少传奇故事,譬如初歇先生是北地寒天人士,所以曲风寂寞,闻者落泪。
也有人说初歇先生被人辜负过,才写得出痴缠凄婉闻者落泪的曲子。
可热闹的曲子初歇先生也写,到底有何不同呢?
几位掌柜也在初歇先生追随者举办的雅集上听过他们辩论,说曲也有骨,他们凭骨识人。
简直荒谬!
可客人的喜好摆在这,商人趋利,被岑末雨拒绝也不罢休,拦着人说服许久。
待书肆的掌柜严义回来,岑末雨才得以解脱。
天色渐晚,书肆后院的池塘漂浮着日落的碎金,挺远有几分像岑末雨在妖都的宅院,他偶尔会来这里坐一个时辰发呆。
“小初,真是抱歉,我没想葛管事竟然收了他们的银两。”严义送客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岑末雨正在喂小鸟吃东西。
“葛伯伯的妻子治病很需要钱,”岑末雨并不介意,“或许这样他能宽心一些。”
书肆的掌柜严义与唐家公子是世交,也是黄鹂鸟的后人介绍给岑末雨的。
相处了一阵,他也觉得此人性情宽厚,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便把自己的交易放在书肆,还给了一些交易费用。
提起此事,严义叹气连连,“请过好多郎中了,都说时日无多,这银两砸下去也不见好呢。”
岑小鼓很想说话,被岑末雨按了回去,只好站在一边开核桃。
“方才我听书童说葛伯伯又去城隍庙了,夜晚也有祈福仪式?”
幻术遮掩的相貌清秀有余,算不上貌美,岑末雨气质纯净,身上也不像公子哥儿坠金缠银,似雪后碧波,谁看了都能平生几分好感。
“什么祈福仪式,根本是邪门歪道!”
严义下午回了一趟郊外的老宅,夫人孩子正好去寻朋友玩耍了,没想到看着他长大的葛管事鬼迷心窍,竟然做了这等事。
比岑末雨大不了多少的书肆掌柜唉声叹气,“总之,是我的错。”
“还好葛伯未把人领到你家中去。”
从青横宗搬到妖都,又从妖都到凡间,岑末雨胆子大了不少,“不碍事,你说的邪门歪道是什么?”
“前阵子黄门侍郎的公子不是当街与人斗殴死了吗,灵堂上起死回生,吓傻一群人。”
一身蓝袍的书肆掌柜见站在栏杆上的小鹦鹉盯着自己,解开方才买回来的糕点,给了岑小鼓一块,“后来传这是侍郎夫人朝城隍庙边上的石头求回来的。”
“这下好了,不少人去求呢,香火都比城隍庙还旺了,说得有模有样,得入夜后点香请愿。”
“哪有正神晚上这般的,我看,保不准是妖怪,那侍郎儿子如今性情大变,书生变纨绔,成日流连歌楼,总能瞧见家丁寻他。”
岑末雨笑笑不说话,学会传音的岑小鼓表面做鹦鹉,边吃不忘与岑末雨唠嗑:末雨,你觉得是不是妖做的?
毕竟去过妖都,岑末雨对妖了解更深,也发现了不少妖的踪迹。
大部分是小妖,灵智刚开,懵懵懂懂。
这样繁华的都城,散修也不少,系统的金手指仍在,岑末雨身上毫无妖气,修士也找不到他,日子过得不错。
岑末雨回岑小鼓:或许是。
“夫君,”严义絮絮叨叨时,他的妻儿回来了,瞧见站在檐下喂鸟的岑末雨,夫人笑着招呼岑末雨:“小初来了,要不要一起用饭,买了城北的叫花鸡。”
“多谢夫人,”岑末雨摇头,“我晚上有约。”
他平日脸上挂笑,看着和气好相处,总是孤身一人,只养了一只鹦鹉作伴。
严义认识他到现在,也不曾见过他与人往来。夫人望着肩上站着一只小鸟的郎君,笑问:“初先生与谁有约?”
严义:“许是家眷。”
“这般看我做什么?”妻子与孩子都盯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严义咳了一声,“我也是听小唐说的,他说小初与他们祖辈有渊源,在故乡有妻有子。”
“什么模样?”
“这我怎知,不过他只比我小两岁,孩子恐怕也能说话了。”
……
“末雨,你与谁有约?”离开书肆,钻进岑末雨衣领的小鸟问,“余响叔叔吗?”
“不是。”
前头有马车经过,天黑下来,都城灯笼连成一片,与妖都有几分相似。
马车经过,窗布掀起一角,里面的人余光瞥见闭目养神的陆纪钧,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谁?”岑小鼓如今是鹦鹉模样,腿都短了几分,很羡慕这些在路上疯玩的小孩,在凡间做鸟不容易,他话又多,上次忍不住说话,险些被抢走。
还好末雨不差钱,若是换作死阿栖,恐怕多加几两黄金,真的会把他卖掉。
想起伪装藤妖的另一个父亲,小鸟崽小心翼翼问:“末雨,我要有新的父亲了?”
“谁和你说的,”岑末雨愣了片刻,笑着拐进一道小巷,“是这段时日一直陪着我们的系叔叔。”
之前闻人歧便逼问过岑小鼓,除了麦藜到底还有谁护送岑末雨去台宁。
系统藏在岑末雨身上,此次回归,没有任务,但好像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岑末雨怀疑他因为任务失败,被主神电击过,很是愧疚。
若系统是个人,他还能照顾对方,是个摸不到的藏在身体里的意识,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几个月,岑小鼓偶尔听岑末雨自言自语,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岑末雨被死阿栖骗得伤心欲绝,有些失心疯。
“系叔叔不是没有身体吗?”
系统的来历,岑末雨不知如何与小鸟崽说,干脆隐去任务。
前男友成了赶考的书生,再把系统包装成相依为命的盟妖,听得岑小鼓眼泪涟涟,说要去挖那负心书生的坟,狠狠往里面拉屎。
影妖在岑小鼓眼里像是修不成人身的可怜妖,小家伙深感同病相怜。
很多时候岑末雨闭门写歌,系统便藏在影子里陪小小鸟玩。
此前岑末雨去乐坊表面孤身前往,实则三人出行,两个不是人身罢了。
岑末雨察觉了跟踪的身影,又钻进热闹的街市,不忘低头对衣领里的小鸟说:“他很快要有了。”
小乐坊因岑末雨起死回生,很感激他,重金酬谢之余,也给了岑末雨不少便利。
人怕出名猪怕壮也不无道理,初歇的名字红遍上京,连说书人都不放过,赋予了很多传说。
其他大歌楼的掌柜也想得到他的独家,得不到就毁掉,在业内屡见不鲜。
岑末雨站在路边假意挑选面具,岑小鼓从他的衣领挤出一个鸟头,往边上看了几眼,传音给岑末雨:末雨,左边那人一直看着你。
“这面具怎么卖?”摊子人也不少,夜晚的街市人头攒动,边上的楼阁还有人站着饮酒,岑末雨声音也不似从前,做了改变,听起来普通不少,胜在咬字清晰,再热闹的场合也宛如脉脉泉水。
边上站着的女郎看了他一眼,迅速被青年衣领的小鸟吸引了。
正想搭话,对方迅速付了钱离开,消失在人潮中。
这般的面具产地台宁,当年岑末雨短暂停留,也见过小城的市集,邻居说卖到上京利润翻上十倍,果不其然。
卖得多了,街上戴的人也同样。
纵然如今岑末雨妖术比从前好了一些,这儿也有大妖,更有修士,还有一些道行不错的和尚,依然不想惹是生非。
岑小鼓偶尔从他衣领探出头,小声说:“末雨,有糖画。”
岑末雨刚绕过成衣坊换了一身外衫,问:“你想吃?”
“想。”
岑末雨挤进糖画摊,摆摊子的是个相貌朴实的中年男人,正好有小孩仰头等着看转盘。
“我想要小羊。”小女孩紧张地与娘亲道。
怎么看指针最后都指不到羊上,岑小鼓着急地从岑末雨的衣领钻到袖口,似乎想要帮忙。
岑末雨隔着袖子掐了他一下,不许他施法,自己假借咳嗽掩饰,暗暗动了手脚。
“娘亲!真的是小羊!”
“好了好了,不要蹦了。”
岑小鼓又从岑末雨衣领钻出来,满意地戳了戳鸟爹的下巴。
“这位郎君想要什么样的?”
小小鸟最近很喜欢看池塘的鱼,岑末雨正要开口,鸟崽传音:要一只鹦鹉,我想余响叔叔了。
“鹦鹉。”
“您身上这样的?”
岑末雨颔首。
糖画摊对面是上京一家普通客栈,马车停下后,先跳下来的是陆纪钧。
被捆着的麦藜恨恨地跳下车,迎客的小二哟了一声,问陆纪钧:“郎君,这是您的家仆?怎么还捆着呢。”
“家仆个屁!我是你哪门子家仆!陆纪钧你这么对我,我要告诉……”
“你以为我想与你一同出发?”
陆纪钧本想着趁着闻人歧未能苏醒赶紧跑,哪想到还是迟了一步,上京的除妖小队已经出发。
神魂受了重伤,老婆孩子全没了的闻人歧不宜行动,神魂归位后,让陆纪钧带上地牢里的麦藜,掘地三尺也要找岑末雨的踪迹。
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
麦藜是岑末雨的朋友,鸟族是有羽毛联络的,闻人歧让陆纪钧看着办。
他不得离开宗门,交代完这些又晕过去了。
“那我就想?我的情郎,我可怜的畋畋师兄,没了我可没人疼爱他了。”
麦藜与畋遂站在一块,谁看了都觉得他承受不住。谁想到地牢里竟然是麦藜上蹿下跳,畋遂面色苍白,晕了过去。
妖就是妖!
陆纪钧只想离他远些,这妖饿了几个月,走不了路,陆纪钧更不想背他,到了京郊才租了马车来的。
茫茫人海,怎么找一直隐匿的仙八色鸫,还要抓上京最近猖獗的食人妖。
陆纪钧眼前一黑又一黑,偶尔恨不得一头撞死,撑到现在全靠入赘合欢宗续命。
“你闹够没有,闹够了就进去。”陆纪钧推他一把,麦藜身上藏着岑末雨的鸟毛,早就感应到他了,纵然很是想念,也要遮掩,否则可怜的仙八色鸫又白干了。
“别碰我,这只有畋畋才能碰。”
“你恶不恶心。”
“等会我要沐浴,你不会也要盯着我吧?”
“别恶心我。”
……
栩栩如生的鹦鹉糖画递到岑末雨眼前,岑小鼓跳到岑末雨肩上,急不可耐啄了一口。
‘余响’痛失鸟头,看得岑末雨无奈摇头,正要付账,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替他结了。
摊主问:“这位郎君,您要什么?”
“我替他付钱。”
那人声音听起来病弱万分,头上还系着一块麻布遮住半张脸。
他一出现,等着糖画的一些女眷纷纷捂住口鼻,嫌恶万分。
“什么味道,臭死人了。”
“真晦气,穿着丧服就来了。”
“别是义庄来的吧。”
也有客人纷纷躲远,摊主见了赶忙吆喝,“别走啊。”
岑末雨任由此人拉着自己走到路边,连岑小鼓都受不了这股恶臭,拍着翅膀扇风。
“你……”巷道狭窄,穿巷的风吹走味道,也吹开了麻布,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男人面孔。
岑末雨盯着这半边生着红斑的脸,试探着问:“这便是你说的办法?”
这次系统回来,岑末雨明显发现他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催他做任务凶巴巴的。
大概是待在影子里不方便,他也试着附在其他东西上。
桌椅板凳,一炷香不到就回来了。
花鸟虫鱼,两炷香。
池塘的乌龟好像不行,马上回来了。
况且做老龟太过憋屈,其他鸟啊狗啊猫的,总是生灵,不太道德。
今日出门之前,系统便说有事,挤进影子里消失了。
在岑末雨看来,他能藏在万事万物的影子中,已经算无敌金手指,竟然为了岑小鼓一句「叔叔你如果能变成人陪我玩就好了」,想要变成人。
那也不好杀人。
所以……去那么久是去义庄偷尸体了?
“很臭吗?”这具身体死了不到三日,几乎是义庄里算得上姿容不错,且与岑末雨表面年龄相仿的尸体了。
义庄皆是无名尸,无人认领久了,自然会丢到乱葬岗。
至少不缺胳膊少腿,脸上的红斑比起口歪眼斜,都算小问题了。
“你闻不到?一路如何来的?”岑末雨还盯着他看,这具躯体比他高大,却更瘦弱,像是岑末雨都能轻松推倒一般,瞧着与严义年龄相仿,“没人打你吧?”
人多热闹也混乱,纵然上京也有官兵,管不到的多的是。
他显然更关心系统本身,看他像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在凡间做白事才戴上的面巾盖在头上,昏暗的巷道只有来自右边的微弱烛光。
刚附身的系统望着岑末雨,一双眼沉沉闷闷,缓慢地摇头,“没有,我躲开了。”
“耳朵是好的,嘴巴也是好的,鼻子坏的,”岑末雨伸手在系统眼前晃了晃,“眼睛应该也好的吧?”
系统点头。
这身体泛着青白,死气很重,更像是病死的。
虽然系统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岑末雨依然怕有什么副作用,又去揉他的胳膊腿,“还有别的问题么?”
系统摇头,催岑末雨:“带我回家。”
“好像真的很臭,还有人往这边看。”
岑末雨也听见了,什么臭鱼烂虾味。
他轻笑两声,昏暗下也很明亮的双眼映着这张死气沉沉的面孔,“走,回家洗澡澡。”
“小鼓,快喊叔叔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在新年祝福墙给我送的祝福[抱大腿][抱大腿]
也很高兴能和大家在晋江相遇,我努力更新!
送上[敲木鱼]亲生父亲[敲木鱼]又做继父[敲木鱼]红包
第48章 能摸吗?
我可能是闻人歧的一魂。
“系叔叔长得很……”
岑小鼓早不是刚破壳的雏鸟了, 如今毛色鲜亮,若只是普通小鸟,或许早就离开父母独自生活了。
系统之前一直在岑末雨意识中, 偶尔躲进影子里陪着小孩玩,知道这小子嘴巴刻薄, 一看就知道随了谁。
“丑?”半张脸爬着红疮的面孔只看一般,尚且入目。
许是有死阿栖那种普通脸难听的声音做前车之鉴,鸟崽接受能力好了不少。
“不丑,比我上一个继父强多了。”
岑末雨戳了戳他的鸟头,小小鸟催促他们快回家, “味道太重了,老鼠见了都要跑。”
“末雨, 追我们的人好像跟丢了。”
岑末雨嗯了一声。
上京很大, 管理比妖都强多了。
岑末雨的身份文牒也是唐家人办的,许是知道拿着玉佩来的是先祖同族, 还提过, 若岑末雨找不到工, 可以来鸟舍帮忙。
岑末雨虽是一只鸟妖,但在照顾小鸟方面, 远远不如杳无音信的闻人歧。
刚来上京的日子,他入睡困难, 好不容易睡着,夜梦繁多。
梦见闻人歧那张一半阿栖一半仙尊的面孔, 梦见他们带着目的的洞房云雨, 梦见他们在妖都生活的种种。
哪怕这段感情目的不纯, 彼此算计, 哪怕岑末雨收起了所有与闻人歧有关的东西, 但弹琴还会想到他,吹笛想到他,偶尔墨汁洒在袖上,也情不自禁想起那人的抱怨。
凶在表面,眉头竖起,最方便岑末雨点一点。
关在家久了,独生鸟也会无聊。
岑小鼓在鸟中算碎嘴的,总喜欢站在枝头和天南海北的小鸟唠嗑。
有些鸟从其他州郡飞来,带来修真界的消息,说很多宗门为了开春的宗门大典准备。
也有些小鸟从北地飞来,那里距妄渊很近,说好多魔修拉着一车车血淋淋的肢体入城。
岑末雨自认是个不错的家长,但在新地方生存压力下,偶尔也会忽视高需求小鸟。
他要与乐坊合作,运用妖都歌楼得来的经验赚取钱财,系统见他忙得不可开交,试着潜入影子里,几次后成功,这才分走了岑小鼓的注意力。
对岑小鼓来说,系系叔叔没有末雨说的那么凶,当然也没什么耐心,还很幼稚,还会变成影子吓来找岑小鼓玩的喜鹊。
岑末雨住在都城东南方向的坊市内,这边闹中取静,周围还有绣坊与医阁,白日还有人在巷口卖花。
邻居是一个盲眼的阿婆,这个时辰在巷口卖一些簪花。
她听得出岑末雨的脚步声,与他打了声招呼,“褚先生回来了?”
岑末雨在外的身份是自己给的,初歇是艺名,小初是书肆的严掌柜夫妻喊。
在自己住的地方,他是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偶尔会帮忙修一些琴具。
“回来了,王婆婆,您还不歇息?”
系统身上味道重,虽然四肢健全,但身体僵硬,死了几日,总要适应。
他让系统先回家。
“还没卖完呢,你带什么回来了,好大的味道。”
“您也闻到了?”岑末雨笑了两声,“路上帮一个老伯捡了一筐鱼虾,身上沾了些味道。”
“还带朋友回来了?”盲眼老妪耳力极好,“脚步好轻。”
“是我的同乡。”岑末雨不敢多说,搪塞几句进屋去了。
月上中天,岑小鼓站在屏风架上看热气氤氲的室内,换了好几桶水,那股臭味才洗干净。
可惜鸟脸无法皱眉,他的粉嫩鸟腿一踩一踩屏风架,“系叔叔是附在死人身上了吗?”
毕竟自己也变不成人,小鸟崽也有些可怜影妖,问忙活得满头大汗的小鸟妖,“末雨,我能附在小孩身上吗?我也想玩蹴鞠。”
巷子里也有不少小孩,白日结伴到处玩时,岑小鼓站在屋檐上和一群傻不拉叽的小鸟唠嗑,有的鸟语还带着口音,他也得辨认半晌。
“不准。”岑末雨还未回答,浴桶中的青年道:“你能化形,与我不同。”
岑末雨知道小小鸟的愿望,“是我的错。”
他也难过,“小鼓灵丹妙药也吃了不少了,总不能是闻人歧故意的。”
系统泡了许久,一张脸虽不那么灰败,还是难以红润,怎么看都像个短命鬼。脸上的红色疮疤从眼尾开到唇角,有几分鬼魅的妖异。
岑小鼓啾啾几声:“可他如果施了什么法术,化身都碎成那样了,总没用了吧。”
他深知自己的半妖身份,“不过妖都也有很多我这样的,末雨不要自责啦,起码我比小孩会飞呢。”
鸟崽声音清脆,听起来稚嫩伶俐,系统问岑末雨:“你小时候话这么多?”
岑末雨方才在外不敢施术,在家泡澡换水用的法术也是最初系统教他的。
他手指捏决,冷下去的水又沸了,靠在浴桶边缘的青年看他一眼,“想烫死我?我可没鸟毛。”
在上京生活这些日子,岑末雨眉眼比妖都时成熟了一些。
旁人眼里他的面孔是幻术后的清秀面庞,乏善可陈,在系统眼里,还是真面目,一双眼睛依然纯净,却多了几分狡黠。
许是在乐坊教习久了,也沾染了一些风月气息,从被人开玩笑到也能开人玩笑。
青年也不怕当初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的系统,趴在浴桶边笑说:“你有啊。”
浴桶里的水洒了不少岑小鼓撒下去的花瓣,但依然清澈。
仙八色鸫瞥了一眼,“不过尔尔。”
系统:……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应该捂着眼睛走开?”
岑小鼓在屏风那头桌上吃果子,尾巴一翘一翘。
屏风这一侧,岑末雨的几缕沾了热气,垂在浴桶边沿,他望着有了人形的系统,想起那段妖都没有对方踪迹的生活,叹了口气,“毕竟过去丰富许多,严大哥书肆最畅销的话本内容我都经历过了。”
他还掰着手指给系统念:“未婚生子、带球跑、风光二婚、新婚之夜逃跑……”
以前他说这些总会难过,如今面色如常,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活下来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给浴桶中的病躯泼了一瓢水,给系统一种他也在给孩子洗澡的错觉。
“不过系系,你确定你这样没问题?”
“什么意思?”
“你给我的任务失败了,你消失这么久,我们又在一起在上京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隐入凡间,岑末雨的双眼也毫不起眼,“按照我以前看小说的经验,你要逃离主神,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些话岑末雨之前也问过,系统答不上来。
大概是系统这次回归不那么容易暴跳如雷,岑末雨待他也小心翼翼,不会像以前那么没主见,什么都要问他了。
岑末雨为了留在上京日日挑灯写谱,最初也不容易,直到第一家乐坊起死回生,才能住上更好的房子。
妖都发生的种种,岑末雨全告诉他了,但系统没告诉岑末雨,这些他竟然感同身受。
明明消失了八十多日,他却有本应该是闻人歧看到的视角。
无论是同榻而眠,还是歌楼曲乐和鸣,或是情期压制……
太不对劲。
甚至当初他骤然消失,也是因为察觉闻人歧的靠近。
可惜休眠来得太快,还未来得及提醒岑末雨,就失去了意识。
什么主神,没有的事。
岑末雨反复提起的积分、好感度、主神空间,系统也都不知道。
之前在青横宗时,岑末雨还嘟囔过,到底谁是本地人,怎么你比我还像。
如今系统与岑末雨对视,五味杂陈。
成熟许多,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哭哭啼啼的穿书人握住他这具尸体枯瘦的手,“还是不能说吗?”
岑末雨也不意外,“没关系,我只是怕你又忽然休眠或者消失了。”
“我在这个世界最开始认识的就是你。”
他说什么都像发自内心,哪怕在妖都撒谎,也很拙劣。
“你已经有朋友了,岑末雨。”附身的躯体药石无医,莫名的魂魄附上,改变不了病体,音色病弱,总有几分苍凉,“你也可以一个人生活了。”
“话是这么说,”岑末雨摇头,“我还有小鼓啊,我是很难一个人过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初系统发布任务,告诉岑末雨这个世界上有一件神级法器,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岑末雨没说什么,系统就笃定他的愿望是回家。
岑末雨的回家不具体,不过是一个梦想。
哪怕回去,他也没有家,反而在这里,自己身在何处,何处就是家。
系统却问:“那你想回那个没有闻人歧的世界吗?”
岑末雨握着水瓢的手顿了顿,奇怪地看了一眼浴桶内的男子,“和他有关系吗?”
系统:“你不是经常想起他?”
岑末雨放下水瓢,靠在浴桶边,盯着这双借尸还……系统的双眼。
死过的一张脸泛着浓重的死气,双眼布满血丝,颇有些死不瞑目的味道。
岑末雨现在胆子比以前大,盯了一会儿问:“你现在都有身体了,还能读出我在想什么吗?”
“不能。”
末雨最讨厌欺骗,陪小鸟玩的时候,小家伙总这么说。
系统望着岑末雨,“之前就读不出。”
岑末雨惊讶地望着站起的身躯,“你……”
系统:“洗好了,你回避。”
岑末雨刚才还能调侃他的鸟毛,显然没把系统当成真正的人看待。
他把准备好的衣裳递过去,盯着对方不太自然地穿衣,一边问:“为什么?系统不是都有读心术?之前我想什么,你也能猜到。”
“不会……”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小鸟妖倒吸一口冷气,“系系,你的权限都被取消了吗?”
“那给我的金手指,我的妖气……”
“你没有妖气,不是我的金手指。”
系统在义庄挑选的尸体最接近岑末雨如今的外貌,或许之前得了什么病的书生,指腹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当然,身高是选过的,穿书的灵魂喜欢比自己高一些的男朋友。
在青横宗的时候偶尔提起前男友,说可取之处还是外貌。
说穿了,闻人歧的皮囊还是很对岑末雨胃口,若是能占为己有……
“怎么这么看我?”注意到岑末雨的目光,系统问。
岑末雨盯着他左脸的红斑,“能摸吗?”
系统问:“你好像比以前轻浮很多?歌楼待久了都这样?”
“你在我眼里没有性别,”岑末雨耸肩,“不过你好像和一般的系统也不一样。”
妖都这段时日,他很少想起穿书前的日子,包括在青横宗与系统相依为命的百年。
岑末雨终究是异世界的魂魄,在闻人歧眼里,他总是蹦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私下问岑小鼓,小鸟也不知道。
实际上被岑末雨归为同类的系统也如此。
“小说里写的系统大多是机械音。”岑末雨给系统的人身湿发擦拭,绞着布巾,桌上的烛火摇曳,小鸟崽吃饱了站在之前擂的糖葫芦竹签上睡着了。
“机械音是什么声音?”
“看吧,你有时候比我像土著。”岑末雨笑了笑,“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做过人。”
“有些本来是人,死后被拖入主神空间,要么成为任务者,要么成为宿主的设定。”
“对了,我还看过……”
他私下话还是很多,高大瘦弱的男人坐在一旁,老老实实让岑末雨擦拭长发,也不提醒岑末雨用妖术秒干。
就算做了很久的妖,岑末雨还是这样,很容易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系统忽然说,岑末雨咦了一声,“什么不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系统。”
岑末雨的眼睛微微睁大,“啊?”
他在上京住的地方很小,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小鼓是一只小鸟,为了防止有人碎语,岑末雨买了个鸟笼挂在窗下。
一张床榻、一张方桌、一把摇椅,就是闻名京城的初歇先生的全部了。
“可当时我刚穿越,是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毫无血色的尸体脸眸光微动,“好像有意识起,就是等你来……”
“等等。”岑末雨打断系统的话,虽然他认为系统是无性别,此情此景,这话说得还是有些暧昧,果然是有身体的原因吗?
在脑子里骂他蠢货的系统实体化还是太奇怪了。
“我不会对你撒谎,”系统隔着布巾握着岑末雨的手,边上的铜镜照出二人相对的身影,“我可能是闻人歧的一魂。”
“我甚至……”
一张脸唯一的血色是半边宛如胎记的红斑,半干的发遮住系统两颊,他漆黑的一双眼里全是岑末雨惊骇的模样,“有你和他在妖都全部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我在青横宗很想你
第49章 又有人了?
怎么永远有男人甘愿给你带孩子?
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打盹的岑小鼓迷迷糊糊开口:“末雨?”
回应他的是听着极其虚弱的声音:“他出门了。”
岑小鼓不困了,飞到床头, 歪着头看家里多出来的人,“系叔叔, 你和末雨吵架了?”
离开妖都后,岑小鼓知道了鸟爹身上是有个影妖。对方似乎一直陪着末雨,从离原到青横宗,但死阿栖来了之后,他就不见了, 为此末雨还难过了好一阵。
对方再出现后,末雨安定了不少。
但系叔叔不像末雨描述的那般脾气差, 在岑小鼓眼里, 他脾气挺好的,躲在影子吓小猫小狗, 都不会吓岑小鼓。
不过他好像修为很一般, 不能像阿栖那般亲自传授, 偶尔指点一两句也差不多了。
“他不会吵架。”
“是哦,末雨顶多说一句你真讨厌和我不理你了。”
小鸟盯着垂头的青年许久, 还是飞到了对方肩上。
臭鱼烂虾味消失了,取代的是一股清浅的熏香, 是末雨喜欢的味道,如今系叔叔身上也有了, 岑小鼓问:“你要做我的继父吗?”
系统缓缓转头, 与小鸟转动的双眼对视, 发出一声闷笑, 指尖搓了搓岑小鼓蓬松的鸟头, “做不了,或许等他回来,就要赶我走了。”
“还说你们没吵架,以前阿栖惹末雨生气,总连累我和他一起被赶出去。”
小小鸟低头啄毛,他长大了,偶尔也要拔羽管,系统附魂的男尸手指纤但冰凉,手很大,像是能拍死这样的小鸟,却力道轻柔地替岑小鼓拔了拔羽管。
“不一样。”
“哪不一样?”岑小鼓盯着他的脸看,“如果你不喜欢脸上的红斑,我可以帮你遮住。”
“我现在会很多法术,保护末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不用,”系统又戳了戳小鸟的鸟喙,和记忆里破壳的雏鸟完全不同,“你长大了。”
这话听着更怪,岑小鼓问:“叔叔,你不是最早认识末雨的人吗?还是知道他故乡在哪里的人,比鸟叔叔们知道的还多呢。”
“话是这么多……”
系统说话太温吞,或许也有躯体的缘由。
岑小鼓的耐心似乎比闻人歧还短暂,跳到青年枯瘦的手背上,“那你说什么惹末雨生气了?末雨一般不生气的。”
“我说我可能是你的……”系统也只是推论,但岑末雨听不了更多,说要冷静,就离开了。
“我的什么?”
岑小鼓飞过去叼了一颗果子放到青年的掌心,示意他吃。
尸体目前不敢吃东西,能维持不崩散就不错了。
难怪夺舍远比借尸还魂的多,竟是这种感觉。
“你的前继父的神魂之一。”
小鸟也宕机了,呆立片刻,“你的意思是,你是死阿栖……不……”
他呸呸呸好几声,“闻人歧的神魂?为什么?他是蒜瓣吗?到底有多少神魂呢。”
岑小鼓说话伶俐,在妖都时便很得歌楼的小妖们喜欢。
但在凡间做会说话的鸟太遭人觊觎,装鹦鹉也得时刻闭嘴,憋得鸟崽很不容易。
“还不确定,”面泛死气的男子望着分给自己果子,又自顾自吃起来的小鸟崽,“若真的是,末雨肯定要赶走我了。”
岑小鼓边吃边摇头,“唔……不会的。”
“为何?你也知道他最恨人骗他,”系统也茫然,存在是什么无法溯源,莫名多出来的记忆更令他不安。
岑末雨说得没错,他只有他。
或者说,是他离不开岑末雨。
什么宿主和系统,或许不只是一圈红线的纠缠。
一问三不知的附魂系统与岑末雨相顾无言,都畏惧他们一无所知的过去。
“你又没骗他,不是告诉末雨了吗?”没有死阿栖管教,岑小鼓的体重噌噌上涨,吃得爽爽,“末雨现在很忙的,今晚去乐坊帮忙了,才不是和你吵架。”
小鸟吃了果子,留给叔叔一掌心的狼藉,拍拍翅膀去睡觉了,不忘告诉系统:“叔叔你要是不放心,要出门就带上我,你有死阿栖的记忆,应该知道怎么揣我的。”
少爷脾气的小鸟要求还挺多,“那你应该也能做鸟食,我想吃椒盐炸蜈蚣。”
“对了对了,还要柳木做的鸟玩具。”
坐在一旁的男人沉默半晌,似摸不着头脑,问:“你这是什么态度?”
岑小鼓如今作息和寻常的小鸟一样,天黑了就犯困,这个时辰完全算熬夜。
小小鸟发出哈欠声,“反正有几个继父还是父亲,不影响末雨和我最亲。”
困极了的小鸟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艰难地打量满脸死气的凡人叔叔,“系叔叔,如果你真是闻人歧分出来的魂魄,那你打得过他吗?”
系统不假思索:“打不过。”
岑小鼓唉了一声,“还是要鼓鼓我来保护,你快去做鸟玩具讨好我吧。”
他跟着岑末雨在上京待了一阵,也识了不少字,上京最有名的话本子也看了不少,说话大言不惭,“我可以封你为末雨的正宫。”
面色苍白如纸的男子嗤笑一声:“那还有小妾?外室?”
岑小鼓嗯声道:“死阿栖善妒,做外室都不够格的,不要了。”
·
入夜后,乐坊笙歌曼舞,岑末雨站在管事身旁,有些走神。
“初先生,您在听吗?”管事留着八字胡,望着魂不守舍的岑末雨,问:“您身体有恙?”
这时后台有丫鬟经过,不小心撞了岑末雨,他这才回神,“抱歉,我有些走神了,您说什么?”
“我看您脸色不好,是感染风寒了么?”这家乐坊是岑末雨救起来的,管事对他礼遇有加,若不是今夜歌姬失踪,他们也不会急匆匆请岑末雨前来相谈其他办法。
“未曾,只是家中有些事。”岑末雨摇头,“歌姬失踪,报官了么?”
“晌午就报过了,”管事唉声叹气,“丽娘不会无故离开的,我们也着急,可每晚也有客人是为她的曲声来的。”
“您瞧瞧台下,今夜还有不少外商呢。”
岑末雨站在帘幕后,挑起一角,初见冷清的乐坊如今座无虚席。
他原是不想管的,正好乐坊通过严义找上他,岑末雨便匆匆来了。
他生怕系统再说下去,自己会哭出来。
好不容易才成熟一些,怎么可以说哭又哭。
如果系统真是闻人歧的一魂,那自己的穿书又是怎么回事。
难怪当初问系统一问三不知。
但哪有人编纂自己与徒弟的故事的,总不能闻人歧早早读过自己的记忆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岑末雨打了个寒噤,管事瞧见了,让小厮送了一件外袍递给岑末雨披上,“初先生,您可要保重身体啊,我们乐坊全仰仗您才有今日。”
丽娘消失就像开演唱会歌手不见了,岑末雨也顾不上思考系统和闻人歧的问题,重新选了几人,趁着还有时间,再排了几遍。
他在后台忙碌,台下的麦藜脸色发绿,咬着牙问坐在身边的陆纪钧,“有意思吗?你不是说你和合欢宗的少宗主情投意合,结果来这里看漂亮姑娘?”
陆纪钧神色肃穆,同行的还有几个宗门弟子,他们会合后分头行动,就是想尽早解决城中的大妖。
这种任务以前宗内也发布过不少,本来不难捉的妖忽然折进去好几个弟子,留下的弟子见陆纪钧来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这次要捉的妖不好对付。
许是紧绷了很久,来到此地纷纷放松了些,但陆纪钧如此警戒,气氛凝重许多,只有麦藜像是看不见陆纪钧冷脸似的,一直挑衅他。
“闭嘴,你没闻到妖气?”
“什么妖气,那是妖尾气。”
麦藜自己是妖,比修士敏锐许多,“我估摸那妖走了有几个时辰了,还能留下这么浓的妖气,应该是你们要捉的那一只。”
陆纪钧知晓他身份,问:“当真?”
麦藜嗤笑一声:“我若撒谎,那畋遂师兄此生不再与我双修。”
后排的弟子没忍住,扑哧笑出声,陆纪钧扫眼过去,纷纷捂嘴掩饰。
这完全是对麦藜来说的毒誓,陆纪钧咳了一声,知道妖找妖比修士找妖方便许多,否则病榻上的师尊也不会让他带着这只麻雀出门。
真是奇怪,师尊都伤成那般了,竟还能算到岑末雨要来何处。
实在可怕,鬼都没有师尊难缠。
按照门口张贴的时间,这会应是乐坊最红的歌姬丽娘登台,但过去至少两炷香时间,依然不见踪影。
周围窃窃私语,也有常客抱怨,“丽娘不会是见情郎去了吧?都说她有心上人了,若是不唱曲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那情郎不会娶他的,黄门侍郎的公子如今性情大变,纨绔变书生,早早定亲啦。”
……
陆纪钧听得认真,麦藜撞了他一下,“你去城隍庙周围找找。”
“干甚?”陆纪钧横眉:“你想跑?不要畋遂师兄了?”
畋遂还关在青横宗地牢,闻人歧要求带上麦藜,也是为了找岑末雨。
这一招对麦藜尤为管用,他怒瞪陆纪钧:“少造谣,我只要畋遂师兄一个。”
“放心,我不会跑的。”他压低声音,在陆纪钧耳边道:“没听周围这些人议论?那丽娘的情郎不要她,总是去城隍庙祈求城隍老爷保佑。”
陆纪钧:“那又如何?”
麦藜越发觉得这人毫无长处,不如畋遂一根汗毛,“搞不好她献祭自己,给留在这妖气的大妖去了。”
“自古俊郎多薄幸啊,我就说长得好也就那样。”麦藜指桑骂槐,陆纪钧怀疑他还把师尊骂进去了,忍了忍,“那你呢?”
“我留在这等着,万一那丽娘回来了,我去套套话。”
走之前,陆纪钧往麦藜身上贴了一张符咒,带走了几位弟子。
畋遂远在青横宗,是牵制麦藜的棋子,陆纪钧猜他不会跑的,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他太害怕青横宗高峰上,师尊那种老婆跑了的鳏夫脸了。
鳏夫一怒,宗门上下都没日没夜修炼,美其名曰为了宗门大典给宗门长脸。
分明是哄骗小鸟不成反被伤。
陆纪钧一走,麦藜松了口气,在原席坐了一会儿,果不其然,那丽娘今夜果然不在,台下嘘声不断。
“怎么回事,我可是为了丽娘来的。”
“这几个唱功定然比不过……”
语未尽,乐坊台上喷出白烟,清洌的女声由远及近,婉转动人。
有些花样麦藜在妖都见过,心下更是有了底,往后台走去。
岑末雨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正准备回去,有人穿过回廊,奔至后门,喊他久违的名字:“末雨。”
岑末雨眼睛一亮,“麦藜?”
麦藜瘦了不少,还和岑末雨显摆:“看我的腰,是不是更迷人了?”
明明是被折磨的!
见岑末雨又要哭了,麦藜急忙哄他,“哭什么,我夸你呢。”
“是我害了你,还没去救你。”
“这有什么的,没有你,我还不能与畋畋关在一起呢。”
周围人来人往,岑末雨拉着麦藜走到一边,“你与谁来的上京?”
麦藜这才收起嬉笑,“陆纪钧。”
“是宗主派他带我下山寻你的。”
不出岑末雨的意料,相貌做了改变,除了双眼几乎看不出从前模样的仙八色鸫望着麦藜,“他……”
麦藜以为他要骂闻人歧几句,没想到朋友问:“他身体如何?”
小麻雀忍不住骂了一声,“末雨,你竟然还关心他?他都潜入妖都骗你成婚了,你……”
岑末雨:“他骗我不假,也帮了我很多,我还是希望他……”
麦藜沉默良久,问:“你爱上他了?”
余响问过,系统问过,鼓鼓也问过。
麦藜与青横宗有关,几乎是岑末雨的前半生。
如果在妖都是时候他还不知如何作答,但来到上京生活至今,每个梦里都有闻人歧,岑末雨怎么不懂。
“我爱上的是阿栖,应该算前夫君。”
麦藜咦了一声:“前夫……君,那现在有新的了?”
岑末雨连连摇头,“没、没有,怎么可……”
“末雨。”有人提着小孩爱玩的狮子灯过来,“我来接你回家。”
那人身形颀长,面色在街市灯火照耀下依然不见血色,像从壁画上抠下来的鬼魅。
唯一的鲜活或许是从他衣袖钻出来的小鸟。
麦藜看看这个弱不禁风的凡人,又看看对方那只小仙八色鸫,眨眼又眨眼,“末雨,别的不说,你真的很有种。”
“怎么永远有男人甘愿给你带孩子?”
第50章 阿系
梅开二度之我睡哪?
岑末雨无言半晌, 麦藜饶有兴致盯着走近的男子,对方像是一点不在意麦藜炙热的目光,看了眼衣领里的小鸟, 说:“小鼓让我来找你。”
麦藜笑问:“书生,你叫什么名字?知道我们末雨是什么人么?”
“阿系。”
附身的凡人躯体到底死过几日, 纵然洗干净了,还需要岑末雨用妖术加固躯体。
普通凡人肉眼看不出,麦藜是妖也是修士,哪看不出这么明显的油尽灯枯。
“末雨,你也不能乱找啊, ”麦藜比余响话多,拉过岑末雨躲到一边低声道:“这人相貌中上, 那红斑的确别有风味, 可印堂发黑,是个短命鬼啊。”
“这身体死了三日。”系统走近, 回答麦藜的疑问:“我不是凡人。”
麦藜吓了一跳, “你难道是鬼吗?”
岑末雨还是不知道如何解释系统的存在, 在这之前,系统还有闻人歧分魂的可能, 岑末雨支支吾吾,系统替他回答了:“非人非鬼也非妖。”
麦藜笑了:“难不成是魔?”
系统冷笑一声:“你男人是魔。”
“什么意思, 你休想侮辱我……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有男人, ”麦藜看向岑末雨, “你什么都告诉他了?”
“说来话长, ”周围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 岑末雨问麦藜:“你与小钧师兄一道来的?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找我?”
“我和他是来找你的, 其他弟子是来捉妖的。”麦藜哼了一声,“上京失踪了好些人,官府也发觉不是人干的,才上报修真界,之前的任务不都是这么派发的么?”
“差点忘了你是关门弟子,”麦藜搂着岑末雨,余光仍然在观察在他看来怪异的男人,“靠谱吗?可别又被人骗了。”
“你那孩子怎么回事,怎么来一个男人亲近一个?也太没骨气了。”
麦藜摆明是说给系统听的,原本躲在衣领里睡觉的小鸟被他掐了一下屁股,猛地惊醒,“谁打本少爷屁股?谁?!末雨?”
岑小鼓一觉醒来,发现想念的人就在眼前,他欢快地飞向岑末雨。
怎么还多了一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岑末雨提醒:“你麦叔叔。”
麦藜啧了几声,“不是和闻人歧的种么?这么没有戒心?”
岑小鼓委委屈屈,“系叔叔是自己人,末雨说的。”
岑末雨嗯了一声。
麦藜目光扫过与他们站在一起的病弱男子,还是很难打消疑虑,只是他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宗主就怕我找到你,一直派陆纪钧监视我。”
鸟族有特别的联络方式,除非鸟族心甘情愿结契,修为再高的修士也无法占为己有,若不是没办法,闻人歧或许更想取而代之。
岑末雨问:“他会亲自过来么?”
“亲至是不可能了,”麦藜唉了一声,“好像伤得挺重的,至今还未离开过寝殿呢,前些日子寂雪宗宗主也来看他了。”
“年后便是宗门大典,此次在青横宗举办,全宗上下杂事繁多,可惜畋遂师兄还要代我坐牢。”
他依然几句不离畋遂,岑末雨反复回想那天与畋遂的传音,问麦藜:“畋遂师兄是否有其他身份?”
麦藜:“什么?”
岑末雨还想问什么,忽然听见了陆纪钧的声音:“你在哪?”
岑末雨吓了一跳,麦藜更是慌张地转圈,还是系统指了指麦藜的压襟,青横宗内门弟子都有一块。
关门弟子时期的岑末雨倒是什么也没有,光看每日过山门的弟子变着花样装饰压襟了。
“陆纪钧,你不会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了吧?我告诉你,我的身心都属于畋遂师兄!”
那边惨叫连连,似乎正在打斗,“少自作多情,我见你不在乐坊,在做什么?你找到了岑末雨了?”
“我在给畋遂师兄挑选礼物。”
“别想着跑,万一你丢了,师尊会把我脱层皮的。”那头战况惨烈,陆纪钧似乎也受伤了,咳了几声,“这里有一只雕鸮变成的妖,听不懂鸟语,你滚过来。”
那压襟不亮了,岑末雨才松了口气,麦藜深吸一口气,不情愿道:“末雨,你也见着了。”
“抱歉,若不是我……”
“我又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余响说你未曾联络他,也担心你呢。”
“你的身份和孩子还未公开,也难保妄渊那边会抓走你,”麦藜神色肃穆许多,“大家都知道,魔尊与闻人歧有仇,如今大肆抓捕修士也是为了增强实力,总有一日会开战的。”
“其他方面我不说,但闻人歧在一日,青横宗至少安然无恙。”
“若是妄渊赢了,我们在妖都生活也不安宁。”
他一边说不忘斜眼看站在一旁的系统,系统问:“看我做什么?你想让他回到闻人歧身边?”
麦藜哟呵一声,“他什么人啊,闻人歧他也认识?”
岑末雨想:也可能是三分之一闻人歧呢。
他很想逃避,偏偏这事难以逃避,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妖,孩子是半妖,回青横宗也是人人诛之。”
麦藜自己也是妖,哪能不知道异类难存,“你在哪过得舒服,在哪就成,我会瞒着的,不过宗主用畋遂师兄要挟……”
系统问:“你还是想抓他回青横宗?”
“系系,不要这么说我的朋友,”岑末雨笑了,“若是要抓,买糖画的时候,陆纪钧就知道了。”
“就是,”麦藜瞪了这个男人一眼,“倒是你,来历不明,别是妄渊来的,末雨,我告诉你……”
“畋遂才是妄渊来的。”
麦藜的话卡在喉咙,“你说什么?休想侮辱我的情郎。”
系统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旁观的岑小鼓越发觉得末雨看男人的口味大差不差,这个系叔叔虽然比死阿栖好一些,但还是有那种感觉。
“他不敢说,我替你说。”
系统有闻人歧化神在妖都的记忆,也有岑末雨补充的信息,不难推出畋遂的身份,“不告诉闻人歧末雨的踪迹,不代表畋遂不会向妄渊传消息。”
“届时,妄渊魔修涌入上京,各大宗门的修士必然要来除魔。”
岑末雨想阻止系统,对方一张嘴刻薄不亚于阿栖,他都有片刻恍惚。
周围花灯攒动,乐坊歌舞不歇,陆纪钧等麦藜前来听垂死的雕鸮挣扎的鸟语,对方过了许久才来,看上去失魂落魄。
“麦藜,你干什么呢,让你听它说什么,不是让你给他拔毛。”
城隍庙附近是有几只小妖,有些陆纪钧都懒得捉,意外之喜还是这只雕鸮魔修,藏了不少凡人的肢体,臭气熏天,不少弟子吐得一塌糊涂。
“他说……这些是妖上供妄渊的贡品。”
这些用妖术维持鲜活的内脏全是凡人的心愿,许愿妻子病愈,许愿情郎回心转意……
“若是妄渊接收,他便可以进入妄渊,还有机会成为魔将。”
陆纪钧:“无聊,就这么点事还要我们下……”
“陆师兄,等等,”麦藜忽然站起,“他说,魔尊有令,若是捉到一只带崽的仙八色鸫,可以直升魔将。”
带崽的仙八色鸫。
他们都认识,和谁的崽,他们也知道。
麦藜又想起那个凡人的话,畋遂是魔将,或许早就把消息传出去了。
所以宗主才派陆纪钧下山?
“为什么要告诉麦藜?”上京没有宵禁,夜深更热闹,岑末雨提着系统路上买给他的小狮子灯,“八字没一撇的事。”
与他并肩的男子影子更细长,两手提着不少饲鸟玩物,背上还背了一捆柳条,说是岑小鼓要求的。
岑小鼓被岑末雨更快接受了这个叔叔可能是生父魂魄的真相。
“真没一撇,你那日逃不出妖都。”系统附身的男人声音温润,与阿栖的嘶哑截然不同,也遮掩了他做系统时的暴躁,“我都知道了,闻人歧肯定也知道。”
“什么闻人歧,”关上家门,岑末雨一边点灯一边道:“照你的推测,不是你?”
放下东西的系统不肯承认,“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他望向倒茶的青年,岑末雨去乐坊也穿得清雅,不再是最初很爱哭的异乡人。
听不懂人话的毛病也改了,与人交谈文绉绉的系统极不习惯。
唯一改不了的是他从故乡带来的爱好,要把水果打成泥,裹上面粉,放到炉子里去烤,说是什么派。
外头天气转冷,距离新岁不远了。
“你不生气?”系统狐疑望着坐在对面的宿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你不应该愤怒到大哭一场?”
“我早哭够了。”
在凡间生活,对修为低微的小妖来说很方便,茶也能迅速热好。
“你消失后,我怀疑过这个可能。”岑末雨望着系统,死过的躯体肢体不协调,回来路上,他走得很慢,或许来时,就走了半个多时辰。
在意识里的系统与他形影不离,嘴硬说不出好话,却一次次帮岑末雨。
关门弟子不好做,登记总是慌乱,系统会帮他。
说要完成任务,好像不紧不慢,给了岑末雨足够的时间适应新世界,一边说这个世界没有选秀,一边让他找关门师尊要谱子,说老王会点音律皮毛。
“难怪问你好多,你都回答不上来。”桌上的烛台是乐坊的管事送的,是飞鸟的形状,岑末雨很喜欢。
他撑着脸望着对面坐着的系统,“但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甚至知道我看过什么?”
系统问:“你不害怕吗?”
问岑末雨害不害怕的人手是微微颤抖的,方才买回来的东西摆在一边,似乎是岑小鼓要求系统给他做柳木鸟玩具。
若是伪装藤妖的闻人歧,这会已经完工了。
可能是困在这具死去的皮囊,这时候的系统给岑末雨一种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错觉。
他握住这双枯瘦的手,“系系,你看起来比我害怕。”
“是吗?是这具身体的……”
忽然的接触令系统下意识想抽回手,岑末雨却抓着他不放,“你知道的,没有你的话,我早死在离原了。”
“你应该怪我,”系统望着他,这一魂寄居在凡人的皮囊,岑末雨的真容隐在妖术后面,“是我让你去青横宗的,也是我让你去找闻人歧的。”
“或许,”他不敢直视岑末雨的双眼,“或许孩子,也是我希望你有的。”
岑末雨手边有一个笔架,岑小鼓又站在上面睡着了。
小小鸟长得很快,除却变不成小孩,几乎没有缺点。
岑末雨看岑小鼓干什么都可爱,笑笑说:“这也是我的愿望。”
系统的:“如果我真是他的一魂呢,你的离开毫无……”
“有意义,”岑末雨说,“证明我也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了。”
他眼里没有恨,就像系统有意识起,读了岑末雨的记忆,发现他对辜负他的前男友依然毫无恨意。
“为什么不恨我?”
“那很累的。”
“他知道你的存在吗?”岑末雨问,“刚才麦藜说他状态不好。”
凡人少一魂就是个傻子,如果自己穿书系统就存在,那闻人歧便一直少这一魂,难怪被天雷劈成那样。
“我不知道。”系统垂头,想得认真,但他越想,身体颤抖,巨大的痛苦袭来,岑末雨急忙走到他身边,“不知道就别想了。”
“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能使唤我做任务。”
岑末雨的打了个哈欠,“夜深了,睡吧。”
系统问:“我睡哪?”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岑末雨绝不会重蹈覆辙,他指了指一边的躺椅,“去吧。”
等蜡烛吹灭,室内只剩窗外隐约月色,岑末雨忽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可以不说的。”
系统的声音比月色还要朦胧:“骗了你一次,不想再骗你了。”
【作者有话说】
■复活吧老不死
某天,梦中的岑小鼓听到神秘的声音:“看180秒广告可以复活您的父亲。”
岑小鼓:“用不着。”
神秘声音:“你最喜欢哪个父亲呢?”
岑小鼓:“末雨喜欢我都喜欢。”
神秘声音:“看180秒广告可以合并您的父亲。”
岑小鼓认真看了鸟玩具广告,发现合并的父亲长了一张他最不喜欢的死人脸。
岑末雨纳闷鸟崽怎么嗷嗷哭。
系统:“他嫌我丑,我去换个身体。”
40-50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综崩铁]开拓者今天又在披谁的马甲?、
异人观察手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