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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相看人家不是喜事么?”


    江小云揪着路边的枯草穗,闷闷道:“哪有什么喜……乔哥儿,你说为啥哥儿长大了就一定要嫁人呢?我不想离开家,离开爹娘和哥哥们。”


    他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小被呵护着长大,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疼他的亲人,去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生活,心里就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与抗拒,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不说江小云本人,其实家里人也舍不得他早早嫁出去。关婶子最是疼爱自家小哥儿,已比村里许多同龄哥儿留得晚了些。可再留下去,就真要耽误了,当娘的心里再不舍,也得开始张罗。


    舒乔能理解他的心情,温声道:“我晓得你的不舍。当初我也是这般想的,觉得若是一直在家里,守着娘和弟妹,也没什么不好。”


    在未遇见程凌之前,舒乔当真是这般想的。


    那时家里光景紧巴巴,他若嫁了人,娘和弟弟妹妹的日子只怕更难。加之巷子里左邻右舍,为着柴米油盐、婆媳妯娌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家比比皆是,让他对嫁人这事,实在生不出多少期待。


    直到遇见了程凌,感受到了那份踏实的心意,他才慢慢开始憧憬起属于自己的小家来。


    他看着江小云紧皱的眉头,又柔声道:“可若是寻个知根知底、靠谱厚道的夫家,就像是多了个疼你护你的人,往后两家离得近,常回娘家看看也是方便的。”


    他这话也是因着了解村长家的情况才说,云哥儿家里爹娘兄长都这般疼爱他,为他择婿必定是反复斟酌,总要寻个样样都妥帖,能让云哥儿继续过舒心日子的才好。


    “道理我都懂,”江小云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纠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就是提不起劲儿来。总觉得这事离我还远着呢,怎么一晃眼就落到我头上了。”


    他对自个儿的婚事,抱着一种近乎鸵鸟的心态,不积极,不反对,由着爹娘张罗,但心底深处那份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即将离开熟悉环境的惶惑不安,却真实的存在。


    “而且嫁人了,我就不能来找乔哥儿你一起玩了。”江小云说完脸上更愁了。


    村里同龄的其他玩伴大都定下了,有些更是早早就嫁了人,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乔哥儿这般好,江小云也舍不得他呢。


    舒乔比他大一些,闻言心里不免想起家里弟妹,揉了揉他的头,说道:“那咱们不说了,反正也还有段时间呢。”


    回去的路上,许氏、关婶子和王媒婆走在前头,言谈间皆是附近几个村子适龄汉子的情况。


    谁家小子勤快能干,是地里一把好手;谁家爹娘性子宽厚,不是那等刻薄难缠的;谁家家境殷实些,嫁过去少吃些苦……她们细细分析,低声权衡比较。这关乎江小云后半辈子的幸福,由不得她们不仔细慎重。


    舒乔和江小云则慢悠悠跟在后面,刻意落后了几步。


    江小云听着前头隐隐传来的议论声,心里越发烦躁得像团乱麻,只能紧紧拉着舒乔的胳膊,一会儿抱怨天冷风大,一会儿又说村里谁说他坏话被他听见了,试图用这些琐碎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舒乔知他心绪不宁,便也顺着他的话头聊,偶尔温言宽慰几句,分散他的心神。


    到了村口,王媒婆还需去别家走走,许氏和关婶子约好改日得了空再坐下来细聊,几人便各自分开回家。


    这相看的事,今日也才算刚起了个头,远远没到定论的时候,急不来就是了。


    回到家,程大江正拿着大竹扫帚,“唰唰”地清扫院角堆积的落叶,一见他们回来,立刻放下扫帚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待,“回来了?肉买好了?那……看狗崽的事?”


    许氏见他这模样,不由好笑道:“瞧你急的,跟个孩子似的。买了,五花肉和筒骨,还得了两块新鲜的猪血。狗崽的事,安心吃了晌午饭,你们爷仨去瞧就是了,还能飞了不成?”


    程大江被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他对于养狗这事格外上心,早上喂好牲口,就已经在村里转悠着打听过了,得知村西头赵老四家的大狗前些日子下了一窝崽,正好快断奶能离窝了。


    趁爹娘还在说狗崽的事,舒乔先拎了篮子进屋,着手收拾买回来的肉。


    筒骨留着今晚炖汤,先放在一个大陶盆里;猪肉切下一小块晚上现吃,剩下的用草绳拴好,挂在灶屋通风的房梁下。如今天气寒凉,倒不必再费事吊到井里保鲜了。


    他又另拿了个大碗,将那两块暗红色的猪血小心放进去,盖上个竹篾盖子,免得招惹蚊蝇。


    院子里,程大江已经开始琢磨起来,说道:“这狗崽抱回来,睡哪儿好呢?得找个暖和避风的地儿。”


    “可先说好,家里这几间屋子不行啊。”许氏拿了针线篓子出来,搬了张凳子坐在堂屋里,闻言立刻抬头,语气不容商量地道:“不是吃饭住人,就是堆放粮食的,狗崽正是闹腾淘气的时候,住屋里还不得到处翻腾?”


    见程大江看过来,她又继续道:“堂屋更不行,客人来了坐哪儿唠嗑?狗窝在旁边像什么样子。”


    程大江也有些发愁,正挠头间,听到后院传来“笃笃”的动静,当即眼睛一亮道:“刚巧儿子在后院弄竹子,我这就去寻他,给狗崽搭个结实暖和的窝!”


    许氏随他去折腾,转头朝屋里喊道:“乔哥儿,别忙活了,来堂屋做针线吧,这儿亮堂些。”


    “哎,就来。”舒乔应了一声,回屋拿了那方没绣完的帕子和针线小笸箩,走到许氏旁边坐下。


    冬日家里活计少,每日打理完禽畜,洗完衣裳,剩下多半就是做些针线活儿消磨。


    程大江和程凌父子俩每日里外忙活,衣裳鞋袜难免哪里就磕碰划拉出小口子,得及时缝补,不然破洞越扯越大,坏得更快。


    许氏就着亮光穿好针,翻看了一下手里程大江的一条旧裤子,见膝盖处磨破了个不小的洞,便从笸箩里找了块颜色相近、厚实耐磨的旧布,比划着准备补上。


    她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今早我去鸡舍捡蛋,瞧见角落那只带黑羽的母鸡趴在草窝里不动弹,凑近一看,竟是在孵蛋!也不知是啥时候偷偷抱上窝的,我想瞧瞧底下有多少蛋,还差点被它叼了一下,凶得很。”


    舒乔仔细回想了一下,家里确实有只翅膀带黑羽的母鸡,那母鸡身形矫健,每次都能飞到鸡架最顶端歇着,俨然是鸡群里的“老大姐”。


    他回道:“我前天去看时,它还没赖窝呢,估计就这两天才开始的。”


    “也罢,它要孵就让它孵着吧。”许氏用顶针抵着针脚,用力一顶,针便穿透了厚实的布料,“真能孵出几只小鸡崽来,明年开春就不用再费钱去买鸡崽了,倒也省事。”


    家里养的母鸡大多有些年头了,产蛋不如往年,那些实在不下蛋的老母鸡,原本打算过完年宰杀几只自家吃,估摸着剩下的就不多了。她正盘算着开春去集市抓些小鸡崽回来补上,如今倒是意外之喜。


    许氏缝了几针,又道:“说起来,若不是咱家离河边有些距离,养上几只鸭子也好,鸭蛋腌咸了最是下饭。不过开春后地里活计就多起来了,翻地、播种、施肥……哪一样不得紧着忙?实在没空儿再每日来回赶鸭子去河边秃水。”


    村里养鸭子的人家,多半是家里半大的孩子,一早起来将鸭群赶到河里,让它们自在扑腾觅食,傍晚再赶回来。程家人手本就紧巴巴的,为那几只鸭子再添份活计,实在划不来。


    “娘说的是,”舒乔点头赞同,手里飞针走线,“到时若真想吃了,同别家换些便是,或是等明年春秋鸭子下蛋多的时候,咱们也多腌些咸鸭蛋存着,就不愁没鸭蛋吃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事,又同许氏聊起村里旁的闲话。


    后院,程大江找到正忙着将粗竹竿剖成细篾条的程凌,说了要给即将到来的狗崽搭个窝的事。父子俩都是行动利索的人,当即就放下手头的活计,去找了锯子和柴刀过来。


    程大江背着手在后院踱了一圈,思忖道:“我看还是放前院好,就挨着院墙根那棵梨树下安置,既避风,夏日还能遮阴。先用木板搭个框架,顶上铺厚实些的干草遮雨雪就行。”


    冬日窝里多铺些松软干爽的麦秸干草,等下了雪或是刮大风,再把整个窝挪到屋檐下避着便是。


    “都成,爹看哪儿合适就定哪儿。”程凌没什么意见,他做事干脆,一脚稳稳踩住一根碗口粗的竹筒,一手扶稳,另一手握住锯子,手臂肌肉绷紧,沉稳有力地前后拉动,锯刃与竹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时,一截长短合宜的竹筒便“咔哒”一声落下。


    他想着狗子以后不知能长多大,便尽量将窝往宽敞结实里做,省得日后长大了住着憋屈,还得返工。


    这狗窝搭起来倒也简单,主要就是用木板钉成个四方带顶的箱体,前面留个出入的洞口,再用处理好的竹片加固边缘,最后铺上厚厚的干草便算成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小云:


    舒乔:


    程凌:


    程大江:


    许氏:


    第42章


    午时,舒乔收好针线篓子,进灶屋舀水和面,做了满满一板筋道的手擀面。


    大铁锅里,面汤滚沸,切好的菘菜叶子下去一氽,立刻变得翠绿可人。他又磕了两个鸡蛋,金黄的蛋花在乳白的汤里翻滚,看着就诱人。


    另一边,许氏用无油的干净筷子,从酸菜坛子里夹出一棵酸香扑鼻的酸菜,细细切了,与嫩滑的猪血一同下锅,炖了满满一大盆。酸菜的咸鲜与猪血的滑嫩交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天冷,人就格外想吃口热乎的。


    面条捞在粗陶大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铺上菘菜和蛋花,再舀一大勺酸菜猪血做浇头。几人围坐在桌前,都盛了满当当一大碗,哧溜哧溜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透。


    “唔……还是这酸菜开胃,吃着舒坦!咱家今年腌的味儿正,明年多做些吧。”程大江喝了一大口酸辣鲜香的面汤,咂咂嘴,由衷赞道。


    “成啊。”许氏盘算着,手里的筷子轻轻点了点碗沿,“挨着山脚开出来的那五分荒地,养了这么几年,肥力想是养得差不多了。等开了春,我再去多撒些芥菜种子,保管够腌上好几大缸。”


    朝廷体恤百姓,允准每家自行开垦五分荒地,多是在田头地角、山边溪畔这些零碎地方。若是超过了这数,便得纳入田册,正经缴纳粮税了。


    程家这五分地,还是前几年程大江和程凌一锄头一铁锹,硬是从山脚边刨出来的,如今总算是见了成效。


    许氏思忖着,得多备些菜种留开春洒上。家里要种的菜多,早做准备才行。她边想,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


    酸菜汤酸爽开胃,猪血嫩滑无腥气,舒乔不知不觉也吃完了一大碗面条,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见程凌胃口好,还在吃着,便将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面条和汤水都捞到他碗里。


    家里做饭的人不洗碗。程凌最后一个放下碗筷,自觉地将碗碟摞起,擦净桌子,端着盆去井边打水清洗。


    他回屋时,见舒乔正站在铜镜前,轻轻揉着有些吃撑的小腹。程凌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那微胀的肚子,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按,低声道:“吃撑了?我给你揉揉。”


    “嗯,有点撑。”舒乔吃得太饱,本就懒洋洋的,被他这么一揉,更是舒服得向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渐渐发沉,竟打起了瞌睡。


    程凌察觉到他身体放松,顺势揽着他到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盖严,自己也侧身躺在外侧,两人依偎着小憩。


    村子里,不少半大的孩子早已吃完了饭,嘻嘻哈哈、呼朋引伴地从各家门前跑过,商量着要去哪里耍,寒风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玩心。


    饭后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消了食,程凌和舒乔加上早已迫不及待的程大江一起出了门,往村西头赵老四家走去。


    赵老四家在村里算是日子宽裕的,不然也难有余粮养大狗和一窝崽。见他三人上门,赵老四媳妇热情地迎出来,寒暄两句便引他们到后院。


    大狗体型匀称,毛色黄白相间,油光水滑,性子温顺安静,见生人来了也只是抬头看看,并不吠叫,正慵懒地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窝边。


    几只圆滚滚、肉乎乎的狗崽在它身边挤作一团,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喏,都在这儿了,瞧瞧,多结实!”赵老四媳妇颇有些自豪地介绍,“大黄性子好,通人性,从不乱叫吓唬人,但看家护院却是一把好手,有点风吹草动机警着呢。”


    舒乔一下子就被窝边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小家伙吸引住了。


    许是感应到了注视的目光,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来人,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击中了舒乔的心。


    “喜欢这只?”程凌一直留意着舒乔的神情,见他视线胶着在那小黑狗身上,便低声问道。


    舒乔用力点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狗软乎乎、带着温热体温的脑袋。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反而觉得舒服似的,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指尖,那微痒的触感让舒乔心里软成一片。


    程大江也蹲了下来,他是个有经验的老把式,一手熟练地拎起狗崽的后脖颈皮,另一手轻轻捏开它的嘴看了看舌头和牙齿。见小家伙只是乖巧地缩着四肢和尾巴,并不叫唤也不挣扎挠人,满意地把它放回地上,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引它。小狗果然摇摇晃晃地朝他跑了过去。


    “嘿,这狗崽子真不错!”程大江眉开眼笑,仔细端详着,“鼻子嘴巴都长得周正,骨架匀称,毛色乌亮没一根杂毛,眼神清亮有神。”


    他一边逗弄着小狗,一边赞不绝口,“性子也稳,不怯生,能听懂人招呼,是条好狗苗子!”


    “那是自然!”赵老四媳妇抓了一把炒香的南瓜子塞到舒乔手里,脸上笑开了花,“咱家大黄性子是出了名的好,附近几家都夸呢。前个儿油坊老李还来说,等他家堆的菜籽收拾妥当了,也要来抱一只回去看家,说是今年老鼠格外多。”


    她说着,又打量了舒乔几眼,语气愈发亲切,“乔哥儿快尝尝,自家炒的瓜子。哦呦,这孩子长得真是俊俏,脸蛋白净,眉眼秀气,同凌小子站在一处,真真是再相配没有了!”


    舒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谢过婶子,却仍忍不住飘向那只正同程大江玩得欢的小黑狗。


    窝里其他几只狗崽也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有两只胆子小的害怕地“呜呜”叫了两声,缩回大狗身边寻求庇护。另有两只胆子大的,则迈着步子凑过来,好奇地嗅着程大江的裤腿,试图用还没长齐的牙啃咬。


    程大江连忙笑着躲开,“可别咬,我这裤子刚补好的,再让你扯坏了,你许婶子非得念叨我不可!”他嘴上说着,脚下灵活地避开小狗们的扑咬,不时用脚背轻轻将它们拨开。


    有只活泼的小花狗忽然调转方向,兴冲冲地朝舒乔跑来。舒乔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就往程凌身后躲了躲。


    程凌见状,唇角微扬,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了那只热情过度的小花狗,随即对赵老四媳妇道:“婶子,我们就要这只黑色的。你看是用钱结算,还是拿些粮食换?”


    赵老四媳妇爽朗一笑,摆摆手道:“乡里乡亲的,谈啥钱不钱的,生分了。这狗崽子你们合眼缘抱去就是,若是方便,给俺家换些粟米或者杂面就成,也好给它娘补补身子,多下点奶水喂剩下这几个小讨债鬼。”


    程大江立刻接话,痛快道:“成!这好办!回头我就送半袋粟米过来,再添上些刚磨的豆面,保准够分量!”


    赵老四媳妇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觉得程家办事果然厚道实在。她小心地抱起那只选中的小黑狗,本想直接递到舒乔怀里,见他还有些犹豫,便笑着转递给了程大江,“小心抱着,这小家伙乖觉得很,不怎么闹人。”


    程大江伸出双手,乐呵呵地将小狗接了过来。


    小家伙身子暖烘烘的,依偎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似乎找到了安心的所在,哼哼几声,小脑袋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回去的路上,程大江乐得合不拢嘴,几乎是一路走一路低头瞧怀里的小家伙。程凌则和舒乔并肩走着,商量着给小狗起个名字。


    “它浑身这黢黑油亮的,像个刚出锅的黑蛋子,干脆就叫‘黑蛋’得了!”程大江兴致勃勃地提议。


    舒乔听着这名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觉得过于直白了些。他低头看着小狗灵动机警的黑眼珠,想了想,说道:“叫墨团好不好?听着圆润可爱些。”


    程凌想都没想,当即点头道:“好听,既贴切它的模样,寓意也好。”反正比黑蛋好。


    程大江琢磨了一下,也觉着“墨团”这名字确实比他自己想的“黑蛋子”要文气、吉利得多,便也连连点头称好,“成!墨团好,就叫墨团!咱家墨团往后肯定是个看家护院的好手!”


    许氏正在院里挑黄豆,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一看程大江怀里那团乌漆嘛黑、正瞪着圆溜溜眼睛四处打量的小东西,再听说了这名字,不由“嘿”地笑出了声。


    她凑近看了看,笑道:“墨团?倒是个好名字。行了,往后这就是咱家一口子了,可得好好长大。”


    墨团仿佛听懂了似的,小尾巴轻轻摇晃了一下,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大江关好门才把它放下来,见它迈着步子四处打量,也不怕生,骄傲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好狗。”


    “美得你。”许氏站院子里看了会儿,见小狗不是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才放下心来。


    舒乔正对小狗新鲜呢,索性拿了针线篮子坐在院里做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墨团一路回来一点没吵闹,如今到家更是接受良好。在前院转悠够了,又嘚嘚跑去后院熟悉环境。


    许氏忙叫住想跟着一起的程大江,“得了,待会回来再看。儿子不是刚拿了米面吗,你给人赵四送去,顺便去地里看一眼。”


    程大江止住脚步,“那行,我先忙去。”反正狗就在家里,跑不了。


    程凌也是个闲不住的,当即扛着锄头跟上了。


    冬日虽说地里活少,但麦子种下去也得隔日去看一眼。薅杂草,看田水,若是干得厉害得赶紧灌,多了又得排,难有真正得闲的时候。


    家里十五亩地,除去种菜的那亩地和休耕的地,其他都种上了冬小麦。这会儿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不少杂草也混入其中。


    家里田地并不都在一块,他们今天去的是靠林地的那块。


    “靠这边就一点不好,老鼠多。”程大江拿着铁锹,铲了几下老鼠洞,“改天我带墨团过来,抓不抓得住另说,好歹吓吓它们。”


    程凌已熟练地开始锄草,头都不抬道:“墨团抓老鼠还有的等,不行就用烟熏吧。”


    “烟熏水灌,加上墨团,我就不信它们不搬家。”程大江说完拿了块石头堵住洞口。


    老鼠这玩意是真烦人,地里粮食没少被糟蹋。特别今年的玉米棒子,挨近林地这边,好多都被啃的乱糟糟,气人的很。


    两人嘴上不时闲聊,手上的活却没落下。锄草相对轻松些,就是弯腰低头累,不时得站直了放松放松。


    天色渐晚,回去前程凌拿了箩筐,去林地里装了满满一兜落叶,拿回家引火用。


    刚进门,就闻到了骨头汤的香气。


    墨团这小家伙适应良好,本来在自己窝里趴着,听到声音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诶呦,这么快就认人了,好墨团。”程大江蹲下摸摸狗头,一下下撸着小狗的身子,爱不释手。


    许氏接过程凌的箩筐,边走边道:“咱家多了个狗儿子。”


    程凌闻言脚步一顿,对上舒乔笑得直颤的身子,也无奈地笑了笑。家里人高兴就好。


    小狗才刚断奶,还啃不了骨头。舒乔找了个旧木碗,舀了些放温的骨头汤,掰了半个馒头进去泡软。看墨团吃得头都不抬,他伸手轻轻戳了戳它软乎乎的小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前面曹芬改成熊芬,我当时搞错了orz


    第43章


    翌日是个大晴天,虽还有风,但比昨日要暖和不少。


    程凌给地窖开了个小口子通风,心里盘算着去城里拉马粪的事暂且不急,等再过几天看看天气情况再说。


    地窖里的韭黄种下后,并非就此万事大吉。每日需得给地窖透风约莫一个时辰,最好选在午时天气暖和的时候,若是在早晚寒风凛冽时通风,只怕冷风灌进去,反将韭黄冻坏。


    浇水倒不必太勤,隔上三五天略微洒些水,保持土不干透即可。冬日种韭黄,说穿了就是避光和保暖两桩事,记住这两点,大抵错不了。


    程大江给牛槽里添好草料,背着手看墨团在院子里欢快地东闻闻西嗅嗅。


    “今日还得去马鞍坡锄草,我记得那边老鼠洞不少,要不把墨团带上?”他说着弯腰逗弄在脚边打转的小狗,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马鞍坡因挨近的山坡形似马鞍而得名,是程家田地中较偏远的一块。


    程凌低头打量着墨团,小狗还不及他膝盖高,叫声都带着奶气,别说捉老鼠,怕是连麻雀都吓不跑。他摇头道:“等它再长大些吧。”


    许氏闻声从灶屋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说道:“狗崽子才来一天,家门都没认全呢,带出去跑丢了咋整?”


    程大江呵呵笑了几声,直起身没再说什么,他本也就是想带着小狗出去撒个欢。


    “墨团,走,吃饭去。”程大江嘬着嘴引小狗往前院跑。墨团立刻竖起耳朵,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今天起的早些,舒乔特地发了面,做了花卷。面团里揉了细盐,撒了翠绿的葱花,还特意淋了点儿香油,蒸出来层层松软,葱香味十足。


    热腾腾的花卷同熬得稠糊糊的粟米粥搭配一起,再佐上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便是暖胃又管饱的一餐。


    众人用了早饭,程凌父子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舒乔先把昨日换下的衣裳洗了。木盆里注满井水,他的衣裳本就不脏,拿皂角稍稍搓洗就行,程凌昨日做了活,衣裳有不少灰尘,需得拿捣衣杆好好捶洗,过完水一起晾在院里的竹竿上。


    水珠顺着衣角滴落,舒乔挪了挪湿漉漉的衣裳,扯开棉被晾晒,冬日的棉被经太阳一晒,晚上盖着格外暖和蓬松,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他正拍打着被面,院门被敲响了。


    日头渐高,舒乔疑惑这时辰会是谁来,应声前去开门。


    见是张勇立在门外,脚边放着担子,舒乔想起今日是他给家里送柴的日子,以为是娘家出了什么事,忙问道:“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张勇连忙摇头,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没、没事,是秦婶子让捎的粽子,让我顺道送来。”


    舒乔接过布包,想起前几日回娘家时娘提起接了个大单子,今日正是交货的日子,心里顿时踏实了。


    “你先等会儿。”他转身将粽子放好,又去灶屋取了几个热腾腾的花卷。


    “辛苦你跑这一趟,这是自家做的花卷,带回去尝尝。”舒乔说着递过去。


    “顺路的事,不用这么客气。”张勇不接,连连往后退。


    这时许氏出来,直接接过花卷塞进他怀里,笑道:“该当的。我估摸着你一大早就进城送柴,这会儿肯定饿了,拿回去垫垫肚子正好,别跟婶子见外。”


    张勇确实天没亮就挑柴火进城,出门前只啃了个冷馒头,这会儿被说中了,便没再推辞,默默收下道:“谢谢婶子,那我先回去了。”


    送走张勇,舒乔解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条巴掌大的粽子,还细心地区分了红白两色棉线捆扎,想来是咸甜两种馅料。


    除了粽子,还有两双按他脚码纳的鞋垫。舒乔拿起来细看,那针脚不像是娘的手艺,翻到正面,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小圆那丫头的手笔。他抿嘴笑了笑,小心收好。


    “娘,粽子还温着,可要尝一个?”舒乔探头问道。


    许氏走进屋来摆手道:“早饭还在肚子里顶着呢,实在吃不下了。等晌午他们爷俩回来再一道吃吧。”


    舒乔这会儿也不饿,便将粽子收进橱柜。许氏见粽子包得齐整,顺口问:“亲家母怎么想起包粽子了?”


    舒乔便将有人订粽子的事说了,又道:“小摊上时不时出些新鲜花样,客人也更爱来光顾。”


    “这话在理。”许氏赞同地点头。她对舒乔娘家的包子摊虽了解不多,但听说生意红火,也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因程姑姑家住镇上,回来时常说起城里的情形,许氏对镇上的生活还算知晓几分,表面看着光鲜,实则吃喝拉撒样样要花钱。寻常人家若无谋生的手艺,在城里过日子颇为艰难,更别说县城的物价比镇上还要再贵上几分。如今亲家母生意做得顺当,对两家人来说都是好事。


    许氏将灶屋窗户支开通风,便与舒乔一同坐在院里做绣活。墨团乖乖趴在两人脚边打盹。


    不多时,刘氏带着程月来串门,手里拿着没纳完的鞋底。几人围坐一处,边做活计边闲话家常。


    许氏抿了抿线穿针,随口问道:“小川在田师傅那儿可还顺利?”


    “快别提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刘氏把针线篮往桌上一放,眼里冒火。


    “这是怎么了?”许氏见她神色不对,急忙追问。小川那孩子平日虽活泼爱闹,但做事向来认真,况且家里必定千叮万嘱要他好好学艺,按理不该出什么岔子。


    舒乔也关切地望过来,手里不忘给程月编着小辫。小姑娘的头发又细又软,在他指间乖巧地缠绕。


    “不是小川的事。他在田师傅那儿学得挺用心,虽说活计脏累,但从未抱怨过半句。”刘氏话锋一转,“是我娘家那边闹心!”


    她继续道:“我爹让小川去跟田师傅学手艺,我大嫂倒没说什么,毕竟她两儿子年岁都大了,孩子都满地跑了,知道田师傅肯定不收这个年纪的。偏我二嫂不乐意,昨日我回村里买肉,刚进门就给我甩脸子,吃饭时更是明里暗里抱怨,非要我爹再去求田师傅收她家二小子。”


    “她家老二是不是和凌小子年岁相当?”许氏回忆道。


    程月坐在舒乔身前,仰起小脸认真道:“比大哥大三个月。” 她问过娘了,绝不会记错。


    “可不是嘛!而且那孩子今年刚成亲,田师傅哪肯收?可我二嫂就揪着小川不放,说什么笨手笨脚都能去,我家伶俐的反倒不行,还说我爹胳膊肘往外拐。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莫说刘氏听了火冒三丈,就连许氏也放下手中针线,蹙眉道:“你二嫂这人,难不成是脑子里灌了浆糊?”


    刘氏越说越气,“本来我看在她向来嘴上没把门的份上,想着难得回趟娘家,不好闹得太僵。谁知她竟得寸进尺!更可气的是我二哥,由着她胡闹,连个屁都不放!”


    比起二嫂的胡搅蛮缠,更让刘氏寒心的是二哥的态度。好歹是亲兄妹,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竟为这事和妹妹生分,她还能说什么?


    幸而刘家还是刘老爹当家。平日老二媳妇私下抱怨几句也就罢了,如今竟当着小姑子的面甩脸子,当场拍了桌子,把老二两口子都轰了出去,让老二把媳妇领回去想明白再回来。


    听着老二两口子在门外哭天抢地,刘老爹对刘氏道:“别搭理你二哥那个榆木疙瘩!他们夫妻俩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老田跟我说小川学得认真,不挑活不计较,是个踏实孩子。让他安心学着,将来必有出息。”


    刘老爹又转向大儿子和大儿媳,说道:“你们也别埋怨,家里孩子都不合适,小川好歹是自家外孙,我还能往外推?”


    大嫂连忙夹了筷菜放到刘氏碗里,笑道:“爹说的是哪儿话。小川机灵懂事,孩子们都爱跟他玩。自家人何必分那么清楚。”


    刘氏见爹发了话,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经此一事,她与二哥一家怕是再难亲近,往后维持个面子情便罢。


    这回刘氏是独自来的。临走时,她娘又给装了些腊肉和鸡蛋。


    “听你爹的,你二哥二嫂那边我去说道。我可等着咱小川学成手艺呢!”老太太温声劝慰。


    刘氏现在想起来仍觉憋屈,但知道爹娘是明事理且向着她,心里总算好受些。至于那个二嫂——若下次再敢挑衅找茬,她定要一巴掌扇过去,非得给她个好看不可。


    许氏听罢,虽也气不过,却明白这种家务事若真闹开,反而让长辈难做。


    刘氏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村里的事,这才带着程月起身告辞。许氏送她们到院门口,见豆子一个人蹲在地上,便喊了声,“豆子,过来许奶奶这。”


    豆子本来在门前自己玩,见许氏招手,犹豫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许氏招他过来也不为啥,就是见他一个人孤单。要说村里小孩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知道豆子他爹不是啥好人,也不爱和豆子玩。许氏每回见他都是自己一个人。


    “许奶奶,乔阿么。”豆子经了上次的事,倒是对两人熟悉了些,小声喊了人,又不时瞄一眼地上睡的正酣的小狗。


    许氏拉他坐下,豆子自己坐着没事干,就默默看着舒乔做活。


    舒乔见他看的认真,想了下他家里的情况,温和道:“豆子可想学?我教你怎么样?”


    “不行的,”豆子摇摇头,“娘说这些都是别人的手艺,就像家里的酿豆腐一样,不能随便同人说。”


    舒乔听他磕磕绊绊的说了,笑道:“这不算什么,都是非常简单的,大家都会的。”


    豆子看向许氏,见他点头,才眨了眨眼,慢慢点了点头。


    李桂枝平日忙地里活计,还要顾酿豆腐赚钱,加上吴三时不时就得闹腾,其实并没有多少机会教豆子这些活儿。


    这时,单婶子端着个针线篮子路过,瞧见程家院门开着,便探头进来,“哟,今儿个院里真热闹。”


    她自来熟地走进来,眼睛在舒乔手中的绣活上打了个转,啧啧称赞道:“乔哥儿这手艺是真好,瞧这花瓣绣得跟真的一样。”


    舒乔谦和地笑了笑,继续教豆子分辨针法。豆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指着绣绷上的图案,舒乔便温声解释,“这里要一针一针地绕……”


    单婶子在旁边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道:“乔哥儿既然这么会教,不如也教教我家侄女?她今年十二了,正该学点手艺。”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舒乔闻言,手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单婶子。


    只见她一脸殷切,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不时往他手中的绣棚上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精明算计。


    舒乔哪能不懂她的心思,垂下眼帘,指尖捏着绣花针继续给帕子锁边,平和道:“单婶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浅活计,自家做着穿用罢了,哪里称得上手艺,更不敢说教人。”


    单婶子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乔哥儿就别谦虚了,要我说啊,你这手艺可比刘家庄专帮人绣被面的杨娘子还要好。”


    她心里暗自嘀咕,原先还觉得程家娶个不会干农活的哥儿回来是亏了,如今看来,人家是藏着真本事呢,难怪当初喜宴办得那样体面。想起那日丰盛的席面,她心里还有些泛酸,不过若是真能让家里侄女学了这手艺,往后说亲都能多几分底气。


    她瞥了一眼安静坐着的豆子,眼珠一转,又道:“你看,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嘛。我家春妮手巧,保准一点就通,绝不给你添麻烦。”


    许氏在一旁听着,登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想占便宜也不是这么个占法,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乔哥儿是小辈不好驳她面子,她可没那个顾忌。


    许氏开口道:“她单婶子,你这话说的,我们乔哥儿的手艺自然是好,可这教徒弟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成的轻省活儿,费神费力着呢。”


    “不说旁的,按咱们这儿的规矩,正经拜师学艺,那得摆酒磕头、奉上束脩的。就你说的刘家庄杨娘子收徒,人家可是实打实送了两匹细布、一袋白米呢。咱们庄户人家虽不讲究那些虚礼,可也没有白使唤人的道理,你说是吧?”


    许氏这一番话,直接把单婶子那点想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堵了回去。


    单婶子脸上笑容僵了瞬,心里跟明镜似的——许氏这是不给她占这个便宜了。她暗自撇嘴,觉得程家未免太小气,不过是让侄女跟着学两针,也值得这般拿乔。可面上却不好显露,只得讪讪地笑了笑,仍不死心地想再磨一磨。


    她堆起更热络的笑,对许氏道:“许嫂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又转向舒乔,“乔哥儿,你看这样行不?也不用正儿八经地教,就让春妮时不时过来看看,你做活时顺带指点一两句就成。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嘛。”


    她这话对着舒乔,又打着“互相帮衬”的旗号,就是料着舒乔不好回绝她,只要舒乔应下了,那许氏也不好说什么。


    舒乔今日本是看豆子感兴趣,才多说了几句,豆子凳子都没坐热呢,单婶子凑上来,开口就说要他帮忙教家里孩子,还是白教人。


    若是平日大家一起聊天唠嗑,他在旁边说几句倒没什么,也就动动嘴皮子的事,但这人一开口就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实在是让人不快。而且若真开了这个口,大家都来找他指点几句,那他平日活计可做不成了。


    舒乔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单婶子,说道:“婶子,不是我不愿帮衬。实在是这绣活最是耗神费力,我精力有限,家里活计也多,难拿出专门的时间来教人。春妮妹子若真有心想学,城里的绣坊师傅手艺精湛,该早早去正经学才是正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要耽误了妹子。”


    单婶子没料到舒乔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撇嘴道:“绣坊那得多费钱啊……罢了罢了,既然乔哥儿不方便,那就算了。”她说着,端起针线篮子站起身,语气淡了些,“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单婶子前脚刚走,许氏就直接啪地关上门,转身对舒乔道:“甭理她。这人最会顺杆爬,你今天若应了,明天她就能带着布料让你白给她闺女做嫁衣。”


    舒乔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重新拿起绣绷,对许氏笑了笑,“娘,我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绷紧小脸的豆子,轻声道,“豆子若是想学,平日有空过来就是。”


    家里活计虽说不多,但也不到真的什么都不用干的地步,零零散散的小活,他自己绣帕子的时间本来就少,更别说再去专门教人了。豆子也只是刚巧有空教了几句,若是孩子喜欢,平常得空过来看看,他教几句倒是没什么。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落,墨团不知何时醒了,凑到豆子脚边蹭了蹭。豆子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小手小心地摸了摸墨团的头,小声道:“等乔阿么有空我再来。”


    他不是没听懂大人们话里的机锋,本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学这个手艺,想着他就每隔几天再来一次好了,还得等乔阿么有空才行,不能麻烦他了。


    舒乔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那点因单婶子带来的不快也散了去。


    许氏起身道:“你们先做着,我去把灶屋收拾了,眼看也快到晌午了。”


    午饭时分,程凌和程大江从地里回来,洗净了手脸的泥土。舒乔拿了帕子过来,这次程凌没再说什么,乖乖弯下腰,由着夫郎帮他擦脸。


    “怎的头发上还有不少灰。”舒乔踮脚吹了吹,见吹不掉,伸手拿下来,又帮他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


    “那边有不少老鼠洞,我和爹烧火拿烟熏,刚巧老鼠都缩窝里,赶了好几只大老鼠出来。”程凌道。


    两人干这活计很熟练,守着洞口拍死的老鼠一个个肥得很,洞里都藏着粮食,直接拿回来喂鸡了。


    “怪不得,不过这样的话,下午得把头发洗了才行。”舒乔放下手道。


    头发上的细灰吹不掉,不洗干净带到床上得弄脏被子了。


    “嗯,下午就不出去了,洗完头发,我把片的竹篾收拾收拾。”程凌接过他的帕子去洗干净。他这一早上都在地里,不时还趴到地上,难免灰头土脸,帕子都脏了。


    灶屋里,许氏端出热好的粽子,笑道:“亲家母让张勇捎来的,都尝尝。”


    看着桌上不同颜色捆扎的六条粽子,程大江乐了,“哟,还有肉粽和甜粽两种呢!这可难选了,都想尝尝味儿。”


    许氏看了看,又端起盘子道:“那还不简单?都把粽子切开,切成厚片摆在盘子里,谁想吃哪种就夹哪种,每样都能尝到。”


    这主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舒乔去洗了刀,剥开粽叶后,将每条粽子都切成均匀的厚片。因着是用糯米包的,有些黏糊糊,但卖相很好。


    秦氏这粽子是要给人拿去走亲戚用,自然下了些功夫,肉粽油润,包的肉有肥有瘦刚刚好,甜粽则是用的红豆一起,闻着甜丝丝的。


    粽子不大,但是切了四条,也有一大盘子,加上今天早上没吃完的花卷做主食,还有家里囤着的菘菜清炒,加上酸豆角炒肉末,便是午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程凌先给舒乔夹了一片肉粽,又给自己夹了片甜粽。


    程大江则是两种都迫不及待地各夹了一片,吃得连连点头。许氏也每种都尝了,赞道:“亲家母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肉粽咸香,甜粽甜糯,都好吃。”


    墨团闻到香味,在桌下急得直转悠,程大江悄悄扔给它一小块剥掉糯米的肉块,它立刻叼到角落,美滋滋地啃了起来。粽子上锅熬了很久,肉都不怎么用嚼,小狗吃起来没事。


    吃完午饭,程凌去烧水。头发长不好干,一般大家都是挑个晴好的日子专门洗。


    舒乔去找了无患子,又拿了木盆放进梳子和绞发的布巾去灶屋。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进入冬月,寒气一日重过一日,风吹在脸上带着刮人的力道,像是冰冷的刀子划过皮肤。


    连带着井水也冻手得很,舒乔打了半盆井水将衣裳浸湿,指尖立刻传来刺骨的寒意。他赶紧搓了搓手,又舀了瓢热水兑进去,水面顿时升起袅袅白雾。


    舒乔拿手指试了试水温,这才拿了小凳坐下,一边搓洗衣物一边对一旁正在灶前忙碌的程凌道:“这两天估摸要下雪了,今早起来就觉得格外冷。”


    “嗯,今早起来地上已有雪粒子了。”程凌将灶膛里没燃尽的炭火仔细铲进火盆里,直起腰看了眼外边阴沉沉的天色,“我想着待会儿进城再拉些马粪回来,趁着雪还没下。”


    “也好,刚刚娘还在念叨这事呢。”舒乔抬头看向窗外道。


    外边风太大,呼啸着拍打窗纸,舒乔索性就在灶屋里洗衣裳,免得在外头吹冷风。


    程凌提着装好炭火的火盆去了堂屋。


    前些日子落了几场雨,程大江不忍心让墨团在外边受冻,最后还是偷偷把它的窝移到了堂屋里。许氏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墨团性子确实安静乖巧,从不乱叫,也不到处捣乱,家里人都喜爱得紧。


    堂屋角落里,墨团正乖乖趴在窝里自娱自乐,听见程凌的动静,忽地探出圆乎乎的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很快迈着短腿跑过来。它也不做什么,就安静地坐在火盆旁,小脑袋随着程凌的动作左右转动。


    “你也来烤火?”程凌在火盆下边垫了块木板,免得炭灰落得满地都是。他伸手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墨团舒服地歪了歪头,发出呜呜的轻哼。程凌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许氏正在隔壁屋里和程大江归置粮食。这间屋子平日里若是没事,门窗都是锁着的,只有取粮食时才会打开。


    一进门,两边是几个垫高了的大木柜,还有好几个带着石板盖的大陶瓮。编成辫子的玉米棒和辣椒串,以及用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种子,都悬挂在房梁下或墙边。零零散散的还有不少箩筐和麻袋,整齐地堆放在墙角。


    “家里的猪油快见底了,拿些豆子去油坊榨点油,也好换换口味。”许氏打开一个陶瓮,用干净的碗舀出豆子装进麻袋里。


    程大江检查了几个木柜,见没有虫鼠来过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接话道:“行啊,刚好我带墨团去串个门。我还好奇老李选了哪只狗呢。”


    先前赵四媳妇就说了,李大叔也要去挑只狗养,帮家里赶老鼠,不然存的菜籽和粮食都被糟蹋了。


    许氏自是随他去,又拿了扫帚进来打扫。这屋子虽然不常用,但天天落灰,得不时打扫一下,不然灰扑扑的,一进来就一股霉味。


    舒乔洗完衣裳,用力拧干后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这几天没怎么出门,衣裳不算太脏,过了两遍水就干净了。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快步冲进堂屋。


    “总算暖和了。”舒乔蹲在火盆旁,伸手烤火,又轻轻戳了戳一旁同样在默默烤火的墨团。


    墨团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红彤彤的炭火,小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像是要打瞌睡的样子。舒乔看着它这憨态可掬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听到外边开门的声音,舒乔赶忙起身,见程凌什么都没戴就要出门,赶紧喊住人:“阿凌先别走!”


    “天这么冷,不戴围脖手套可不行,”舒乔皱着眉头,快步回屋取了围脖,仔细地帮他围好,“风又大,脸皲了可怎么好。”


    程凌自己平时多是不在意这些的,有时还是许氏提醒才记得。不过现在是舒乔来操心这些,他倒是很受用。


    他乖乖戴上舒乔新做的手套,戴起来确实暖和得很。他伸手摸了摸舒乔的脸,温声道:“我下次一定记得。”


    今年买回来的棉花,做完舒乔的棉服后还剩一些。本来许氏是想再给舒乔做副手套,但舒乔不怎么出门,用不大上。程凌则要经常赶车,旧手套已经磨损得厉害,舒乔就给他做了副新的,自己用带来的那副旧的就行。


    舒乔帮他整理好衣领,站在门边叮嘱道:“早些回来。”


    程凌点点头,又道:“外边冷,快回去吧。”


    门很快关上,程凌紧了紧衣襟,赶着牛车朝城里马行去。寒风迎面扑来,好在有围脖护着脖颈,手套也暖和,倒是没那么难熬。


    因着田师傅时不时就得来一趟马行、牛行,程川也跟着混了个面熟。加上是田师傅正儿八经收的徒弟,那些个伙计对他还算热络。程川性子本身也爱结交朋友,一来二去也能说上几句话。


    前两天他好不容易有半日闲,就兴冲冲地跑来同程凌嘀咕——跟着田师傅去了哪几个村子,每天要记多少东西,师傅对他虽然严厉但也很好,不时还买好吃的给他。


    听程凌说要去马行拉马粪,程川当即就拍拍胸口说,这事包在他身上。


    程凌上次来,拉了半车马粪回去,那伙计倒是个好说话的,就是钱也没少收就是了。


    马粪能肥田,虽说城里人不种地,但乡下人不敢问,也不知道门路。这些马粪基本上都是被近郊的菜农、大户包圆拉走。


    马行管事只要院子干净,不管细节,大多是底下的伙计来打理。若是那些个大户来拉,马行不仅不收钱,有时关系好的,马行伙计还能得点农户送的小恩小惠。


    但若是像程凌这样零散买的,那态度可就不一样了。毕竟这对农户来说确实有用,价钱自然要高一些。


    这次有程川提前打了招呼,程凌径直去寻了张伙计。


    听明来意,张伙计搓着手缩着脖子,在前边带路,说道:“程大哥,不瞒你说,这马粪如今可是抢手货,近郊的菜农来拉,一板车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管事发了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白给了。”


    话虽如此,他却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不过既是程川的兄长,那就是自己人。你今日拉这半车,你给几文钱意思意思,就当是帮兄弟我清了块地方,我也好交代。”


    程凌心下明了,这是人情价,也是张伙计的私房路数。他数了十文钱递过去。张伙计收了钱,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帮他装了大半车马粪,还仔细用干草盖了盖。


    马粪天天有,管事的根本不过问,都由着他们几个伙计来收拾,喊多少价也是看人。原就是无本的买卖,多少都算个进账,张伙计哪会嫌少。


    装好马粪,程凌没急着回去,问了张伙计这附近的肉摊位置后,暂时把板车放在马行,去割了五斤肉才往回走。


    上次去刘家庄买的肉都吃完了,这次得多买些。不然雪一落,路泥泞不好走,就省得再跑了。


    程川这次出来忘记带箩筐,后边又是马粪,只得提着肉,走慢些回去。


    寒风呼呼地吹着,程凌心想好在是戴了围脖和手套,不然这一来一回非得冻僵不可。


    刚进家门,舒乔就先拉了人进堂屋,含笑道:“先坐会儿烤火,暖暖身子。”


    “刚好地瓜熟了,我刚刚吃了,可甜了。”舒乔剥开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喂了他一口。


    “好吃。”程凌摘了手套,身上的冷气很快被屋里的暖意驱散。堂屋里很暖和,家里人正围着火盆取暖,锅边围了大大小小好几根红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火盆里燃烧旺盛的木炭,时不时迸出几点火星,几缕青烟缓缓升起,又随风散开。


    “我再去搬个木头疙瘩进来。”程大江搓搓手起身道。


    程凌吃完舒乔烤的红薯,浑身都暖了过来。念着外边的马粪,他也跟着起身出去。


    今天恰是个灰蒙蒙的阴天,正适合捣鼓地窖。程凌提着油灯下去,仔细查看了韭黄的长势。算来种下已有十几日,借着之前马粪发酵的余温和地窖避光,韭黄长得还算顺遂。


    他掀开陶罐一角窥看,只见原先栽下的韭菜根已经憋出了一指多长的嫩黄芽尖,瞧着水灵灵的,虽还未长成,但势头喜人,一切正常。


    “我也瞧一眼。”程大江低头瞄了眼,很快盖上盖子,脸上是止不住的笑,“不错不错,再过二十来天,可就能收割了。”


    虽说之前试种过,但到底还是不太确定能不能成。程凌基本隔个五天会偷偷掀开一角看看,很快就盖严实,生怕进了光。


    这下韭黄长势稳定,程凌脸上也轻松不少,和程大江一起去把马粪运进来。


    当初制作木框时,程凌就留了心眼,上下两层是能分开的。他将上层种着韭黄的木框搬下来,放在地窖中间的过道上。


    两人将新拉回来的马粪混着些干土,仔细地填铺进去,直到筐沿满满当当,这才将上层的木框重新架回去,恢复原样。有了这层刚补充的、正能发热的“厚被子”,地窖里的温度又能维持一段时日,足够韭黄安心生长了。


    今天一天大家都窝在家里,唠唠家常,做些手上的活计,直到晚饭吃完,火盆的炭也都燃得差不多了。


    天气转冷,洗澡成了件奢侈事。晚间,舒乔兑了温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了身子,又端来木盆和程凌一起泡脚。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果然热水泡脚最舒服了。”舒乔满足地叹了口气,脚趾在温水里轻轻晃动。


    程凌看着舒乔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伸手替他捋了捋额前湿润的发丝,“待会儿睡前抹些面脂。”


    “面脂?今天买的吗?”舒乔凑近他,脚板调皮地踩了踩对方的脚背,被对方按住后又用另一只脚轻轻踩了踩。


    “嗯,还买了一罐给娘,不过她估摸已经歇下了,明日再给她吧。”程凌先前用不到这东西,舒乔也没有,也是今天他说脸皲了才想起来,特意去买的。


    程凌探起身子,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罐。他打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点,细细地帮舒乔涂抹在脸上。


    程凌指腹摩擦脸颊,舒乔扬起脸,眨了眨眼道:“擦起来凉凉的,有点痒。”


    “嗯,闻起来香香的。”程凌轻笑,顺势亲了亲他的脸颊。


    屋里就他们俩人,舒乔笑眼弯了弯,接过他手里的罐子,说道:“我帮你擦。”


    程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舒乔当即捂住他的嘴,一脸认真道:“不许说不用擦,既然买了就要用。”


    夫郎既然发了话,程凌自然是乖乖听话,由着他用葱白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慢慢涂抹。


    “好了,之后我们隔天就擦一次。”舒乔放好罐子,满意地说道。


    巴掌大一罐面脂,估摸着得花不少钱,他们两个人用,应该够度过这个冬天了。


    泡完脚,程凌端起木盆出去倒水。夜色浓重,寒气扑面而来,他赶紧收拾好,快步回了屋。两人刚钻进被窝,被子还没焐热,就听得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咚咚咚——咚咚咚——”


    两人俱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警惕。这深更半夜的,村里人早都歇下了,会是谁?


    “我去看看。”程凌立刻坐起身,利落地披上外衣,又示意舒乔待在屋里。他摸黑走到堂屋,抄起门边顶门的木棍,沉声朝外问道:“谁?”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第46章


    “凌小子,是我。”隔壁吴大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程凌打开门,就见吴大娘一脸惶急地站在门外,李桂枝跟在她身后,面色木然。


    程大江听到动静,屋里也亮起了灯。墨团这小家伙早早听到动静,一脸警惕地站在门边,竖起耳朵朝门外“汪汪”叫了两声。


    吴大娘不住地搓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忐忑,“凌小子,实在是打扰了,这么晚过来……我、我是想麻烦你能不能同我去寻我儿子。他已经三天没回来了,平日里去城里喝酒,最多两天就回来。今晚大娘我这眼皮一直跳,老觉着不对劲。这天气又冷,若是我儿子出了什么意外,我、我真是……”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哽咽,又接着道:“算大娘我求你,就同我去城里的路上跑一趟……”


    她是实在没辙了。家里就她和李桂枝两个女人,大晚上跑出去寻人太危险。旁的亲戚因着吴三的原因,大都不怎么往来。最近的也就是程家,她着急忙慌也只能来问问。若是不行,就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程凌闻言,随手将手里的木棍靠在墙边,目光扫过后边安静站着的李桂枝,又落在着急不安的吴大娘身上,最后还是低声道:“等我去换身衣裳。”


    “诶,好好好!谢谢、谢谢你凌小子!”吴大娘激动得连连点头,原本慌张的心稍微定了定,“大娘我以后一定记着你的恩情!”


    程大江站屋檐下也听到了。多少也是邻居,吴三虽然混账,但真要出什么事,那也是一条人命,他们能帮就尽量帮吧。


    他拉住换好衣裳的程凌,“先别急着去。城里这会儿门都关了,路上又冷。我同你去村长家一趟,多喊几个人一起,稳妥些。”


    “嗯。”程凌戴好手套围脖,又转向吴大娘问道:“除了城里,他还会去哪喝酒?”


    “这……”吴大娘一时顿住,答不上来。


    “他偶尔会去寻石滩村的张麻子一起喝酒。”李桂枝默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石滩村啊?怎的跑那去了。”程大江与程凌对视一眼,摆摆手道:“算了,现在也说不定。咱们先去村长家,等他拿主意吧。”


    程大江很快也换好衣裳。程凌举着火把站在院里,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沉稳的面容。许氏和舒乔听着动静也出来了。


    许氏看李桂枝穿得单薄,皱眉道:“不然桂枝就别去了吧,家里豆子一个人呆着也不好。”


    吴大娘刚想开口,李桂枝就赶忙应下,“也好,豆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本就已经够麻烦程家了,若是还继续麻烦他们帮忙照看豆子,那也说不过去。


    况且对于那个人,她巴不得他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李桂枝垂眼避开婆婆的视线,目送他们离开后,同舒乔他们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回了家。


    吴家黑漆漆的,连盏油灯都没点。李桂枝关好门,摸黑走向屋子。


    “娘?”豆子缩在被窝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很快起身打开房门。


    “娘不是说了,要听到我说的话才可以开门吗?”李桂枝让他上炕里躺着,反手仔细锁好门。


    “我下次一定,这次是只听到娘的声音才开的。”豆子乖乖躺回去,又凑上去抱了抱一身冷气的李桂枝。


    “下次一定要记得。”李桂枝侧身抱住暖烘烘的豆子,替他掖了掖被角。


    被子有些单薄,用了这么些年,棉花都结成了团。好在收拾得很干净,加上烧炕的热度,两人倒也不至于冻得瑟瑟发抖。


    豆子缩到李桂枝怀里,过了会儿抬起头,小声问:“娘,爹会回来吗?”


    “不知道。”黑暗中,李桂枝闭上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别管他,快睡觉。”


    “哦,好吧。”豆子老实闭上嘴。他想着要是爹不回来就好了,这样就没有人打娘和他了。爹每次打他都很疼,娘一直在掉眼泪,他不想娘哭。


    如果爹不回来,家里酿豆腐卖的钱也都可以存下来了。他们可以买些肉吃,还要买新衣裳,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可是如果爹不回来,奶奶会很难过吧。豆子胡乱想着,很快沉入梦乡。因着吴三的事,李桂枝睡不安稳,半夜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程家这边,舒乔同样睡不踏实,惊醒后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怎的还没回来……”舒乔点上油灯,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外边白皑皑的院子。


    “乔哥儿?”许氏刚巧也起来了,见他屋里灯亮着,两人便一起去了堂屋。


    “这半夜三更,也该回来了才对。”许氏放好油灯,见火盆里还有一点点没灭完的炭火,便添了些细柴重新引火。


    舒乔见状便道:“我去拿炉子烧些热水吧,等会儿他们回来也能喝了暖暖身子。”


    “去吧,再切两片姜扔进去,这跑一趟也受罪。”许氏拉过板凳坐下,眉头紧锁。


    舒乔拿了油灯去灶屋,墨团这会儿正精神,颠颠地跟在他后边。


    舒乔切了几片老姜,将炉子灌好水,仔细锁好门才回到堂屋。


    堂屋这边,许氏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屋子里顿时亮堂暖和了许多。舒乔关好门,将炉子架好,也在旁边坐下。


    “按理说,去城里的路,来回一趟也早该回来了才是……”许氏弯腰捅了捅火心,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


    舒乔没接话,两人心里都明白,路上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不可能这么久还没回来。


    有火在烧着,又披着厚棉服,舒乔倒是不觉得冷。外边的雪渐渐变小了,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许氏看着外边感叹道:“今年这场雪也来得好,起码不用担心来年麦子的收成了。”


    两人在堂屋里没坐多久,就听外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墨团动了动耳朵,很快冲了出去。


    许氏开门,见到他们回来了,赶忙招呼道:“快进屋里烤烤火!诶呦这一身雪!”


    正好炉子里的姜茶也烧开了,舒乔倒了满满两碗放在桌上,又去拿了布巾过来,给他们拍打身上的积雪。


    程凌头发上还沾了不少雪粒子,衣裳也浸湿了,说话都喷着白雾,嗓音沙哑道:“我去换身干净的。”


    舒乔见他脸色冻得发白,直皱眉头,“也好,正好换下来我就着炭火烤一下。”这天气棉服不好干,若是不及时烤干,这两天怕是穿不了了。


    程大江的情况稍好些。他出门时捂得严实,就露了双眼睛。毕竟年纪上来了,可不敢像大小伙子一样硬扛。


    也是这场雪来得突然,说下就下,而且下得还挺大。要是在家里,他不知道多高兴,但在外边吹风赶路,那可就没那兴致了。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坐下边喝姜茶边烤火。许氏这才问道:“怎的去了那么久?最后找着人没?”


    程大江叹了口气,“人是找着了,但是能不能挺过来不好说。”


    “这……吴三咋了?”许氏诧异道。


    “我们先去了城里的路寻,没找到人。最后村长发话去石滩村的路上看看,人在路边一个坡下边找着了。但是人也冻得不成样,送到刘家庄草医那,能不能治好还说不定。”程凌说完,一口闷完碗里的姜茶,只觉得手脚都暖了过来。


    舒乔在旁边又给他添了最后一点,示意他喝完。


    许氏一听,哪能不明白。一听就是吴三酒吃多了,回来时摔到坡下边晕过去,加上天一黑,那真是冻得人不成样。


    “别说了,”程大江摇摇头,“找到人时,脸冻得都发紫了,急急忙忙给送刘草医那,人家一看那样子,连连说让给送城里医馆去。”


    “等到城门开,人都不一定在了。最后吴嫂子跪着求人,刘草医才硬着头皮给治了。”


    不是刘草医不想治,是吴三那状态一看就不对。本身喝醉酒,人又磕到了脑袋,加上冻了大半夜,进气少出气多,看得人直摇头。


    他医术也就平平,给村里人偶尔治些小毛病还好,真到这种人命关天的,他哪敢打包票。别最后人没了,他还得被赖上。这种事不是没有过,所以一开始才说让人送城里去。


    “吴嫂子还让我们喊桂枝去刘家庄寻他们。这半夜三更的,我想着就别折腾人了吧。”程大江看向许氏道。


    这一行除了村长,还有村长的两个儿子,加上吴三那边的两个叔伯。那两人本来不想去,但是被村长骂了一顿,最后还是跟上了。


    人找到了,他们在刘草医那也帮不上忙,就一起先回来了。吴大娘要留在那边,还一个劲说,让他们一定把李桂枝带过去。


    许氏沉吟片刻,说道:“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我现在过去给桂枝说一声,看看她去不去。”


    “也是。”程大江说着起身,端了油灯和她一起出去。


    外边的雪已经停了,忙活大半夜,大家都不好受。


    程凌握住舒乔的手起身道:“没什么事了,我们先回去睡。”


    舒乔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跟在他后边。


    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李桂枝没想着现在去刘家庄。后半夜众人都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清晨,舒乔和程凌在院子里扫雪,听到外边的声响,打开门探身往隔壁一看,就见板车上好似躺了个人。


    盖着的白布和旁边的雪一样刺眼的白,舒乔心里一跳,很快眼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遮住。


    “别看,咱们回去。”程凌一脸沉静,揽着舒乔的肩膀,反手轻轻关上门。


    门外,吴大娘凄厉的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许氏和程大江从堂屋出来,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第47章


    吴三去得突然,家里本就没有多少进项,仅存的那几个铜钱也早被他搜刮去换了酒喝,如今竟是连副薄棺都买不起。


    吴大娘翻箱倒柜,连压箱底的角落都摸遍了,也只凑出几百个铜钱,看着那零零散散的钱串子,她愁得直掉眼泪。实在没法子,只得拉下脸,一家一家地去求那些平日里早已疏远的亲戚。


    那些人大多是不想借的。吴三那人,说句不好听的,整日里醉醺醺的,不是打媳妇就是揍孩子,好好的家当都被他霍霍光了,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少人私下里都觉得是报应,死了也是活该。


    可毕竟人死债消,瞧着吴大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可怜模样,终究是硬不下心肠。


    吴大娘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家,好话说尽,眼泪流干,总算是勉强凑够了买棺材和操办丧事的钱。


    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一口薄木棺材,在堂屋停了三天灵。出殡那日,是吴家大伯那边的长子过来捧盆摔瓦,算是给吴三送了终。


    伴着女眷们的哭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一路吹吹打打,朝着后山的坟地缓慢行去。唢呐声在冬日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程家和吴家是近邻,冬日里土地冻得硬实,挖坟不易,程凌便同附近几家的年轻汉子一起去帮忙。


    前两日刚下了雪,今日太阳出来一照,表层的雪化了,雪水和着泥土,山路变得格外泥泞难行。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上下来,裤腿和鞋袜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活儿可真不好干。”一个年轻汉子扛着铁锹,小声抱怨着,牙齿冻得直打颤。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完事了就成,赶紧回家烤火去是正经,我这脚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程凌和栓子走在最前头。程凌步子迈得大,只想快点回到家里烤火暖身子。栓子跟在一旁,脚下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程凌道:“对了,凌哥,曹树哥家里过两天要杀羊,你要不要一起去搭把手?”


    “曹树?怎的想起来杀羊了?”程凌脚步未停,随口问道。


    栓子这小子是个闲不住的,不是往城里跑就是往山里钻,今年还跟着曹树进了趟深山,回来没少挨家里人数落,最近总算安分了些。


    栓子解释道:“曹大哥说,那头羊本来是要拉到城里卖的。但他夫郎今年不是怀了身子嘛,说是想好好补一补,毕竟成亲这些年,也没正经吃过几回羊肉。”


    程凌想起曹树家的情况,心下了然。曹树靠着打猎攒了些钱,自己起了屋子,离曹家大伯那边远远的。这几年为了攒钱买地、娶夫郎,想来日子也过得紧巴,如今怕是手头稍微宽裕了些,这才舍得杀羊给怀了身孕的夫郎补身子。


    “成,到时我也去。”程凌颔首应下。


    “那说定了,后天早上我同你一起过去。”栓子见程凌答应,嘿嘿笑了声。


    两人回到吴家院子,先将手臂上扎着的白布条取下来,放进门边准备好的篮子里,又就着院里木盆中的柏叶水洗了手,算是祛除晦气。


    吴家这丧事办得简单,连顿像样的丧饭都摆不起,来帮忙的邻里,每家也就得了几个白面馒头。大家也都知晓他家的情况,心里明白,默默拿了东西便各自回家了。


    吴三这事儿,在村里也惹得众人一阵唏嘘。要说当年吴三他爹还在世时,吴三被吴老爹严加管束,还算有个人样。那时家里有十几亩好田,还有一头健壮的骡子,日子过得在村里算是殷实的,不然也娶不到有酿豆腐好手艺的李桂枝。


    当初李桂枝说亲时,就明言这手艺是带过来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去提过亲,最后选了吴家,谁曾想吴三竟是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吴老爹一去,吴三不知怎的迷上了赌钱,天天往城里赌坊跑,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拿着刀子堵到家门口,逼着卖了十亩地和那头顶事的骡子才算了事。


    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许是那次被吓破了胆,吴三确实安分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就又天天和城里那些二流子鬼混,整日酗酒、打骂妻儿。


    要不是冬天冷,大家伙非得在村头说上好几天不可,如今也只是和隔壁邻居说道说道。


    吴三下葬后的几天,吴家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桂枝依旧每日按时做好饭菜,然后让豆子端去给吴大娘。


    “豆子,小心些,端稳了。”李桂枝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托盘上,轻声嘱咐儿子。


    豆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到奶奶紧闭的房门前,怯生生地喊:“奶奶,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豆子站了一会儿,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吴大娘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了豆子一眼,又很快缩回屋里,依旧不说话。


    李桂枝在灶屋门口看着,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豆子手中的托盘,轻声道:“娘,您多少吃一点吧,身子要紧。”


    她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吴大娘蜷缩在炕角,背影显得佝偻而孤寂。


    李桂枝把托盘放在炕沿,回头就见她娘死死盯着自己,声音嘶哑带着怨恨道:“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去刘家庄寻我们?你要是去了……我儿说不定……”


    李桂枝手一顿,垂下眼帘。那天晚上三更半夜,她一个妇人如何独自去刘家庄?难道还要再劳烦刚刚回来的程凌他们深更半夜送她过去?更何况,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去。


    再者就算她去了又如何呢,刘草医都医不好,难不成她去了吴三就会好过来不成。这些话她无法说出口,尤其是在刚刚丧子的婆婆面前。


    她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将托盘又往吴大娘跟前推了推,然后拉过被吓到的豆子,说道:“奶奶现在还不饿,我们先去吃。”说完,便带着豆子退了出去。


    吴大娘看着关上的房门,浑浊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迁怒,儿子是自己喝醉酒摔死的,怪不到儿媳头上。


    可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死去,她心里就像破了个大洞,疼得厉害,那股无处宣泄的悲痛和绝望,总要找个出口。但究竟该恨谁怨谁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没有了吴三的打骂和挥霍,李桂枝和豆子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不少。虽然孤儿寡母,未来的日子不说多轻松,但至少头顶那片令人窒息的阴云散去了。


    李桂枝坐在屋檐下洗碗,忽地想起刚成亲时的吴三,那会儿他虽不说多好,但还算体贴,也没变成后面暴躁的样子,她有时都觉得恍惚,感觉那个人温和的模样,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李桂枝顿住,赶紧摇摇头,不再想那个人。家里还剩的那几亩田,加上自己做腐乳的手艺,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一点点过起来。


    “豆子去屋里看看火,别让柴掉出来了。”李桂枝看向在院子里玩雪的豆子。


    “好。”豆子扔了手里的棍子,蹦蹦跳跳去灶屋。


    李桂枝看他开心,脸上也带了笑。没了那个人在家终归是好事。


    为了吴三的事,家里麻烦程家不少,李桂枝特意挑了一罐腐乳送去。


    程家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舒乔和许氏正围着火盆做针线,程凌在一旁修理农具。见李桂枝拿着腐乳进来,许氏连忙起身。


    “桂枝,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你们娘俩如今正需要钱的时候。”许氏推拒道。


    李桂枝却执意要送,认真道:“许婶子,你就收下吧。那晚要不是凌小子和程叔,还有后来帮忙……我、我真不知道……这就是点自家做的东西,不值什么,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许氏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是真心感谢,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不过这一罐也太多了,我们尝个鲜就行。”


    说着,她转身去灶屋拿了个空碗,从陶罐里小心地夹出几大块红油诱人的腐乳,只装了小半碗,便将罐子塞回李桂枝手里,“剩下的你拿回去,还能卖些钱贴补家用。你们娘俩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容易。”


    李桂枝看着许氏只夹了那么一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知道这是程家体恤她们孤儿寡母。她哽咽着道谢,“谢谢、谢谢许婶子……”


    许氏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要往前看。好好把豆子拉扯大,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听到这话,李桂枝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重重点头,这么多人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抱着那罐腐乳匆匆离开了。


    舒乔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深受触动。桂枝婶和豆子过的不容易,如今没了吴三,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他正沉浸在感慨中,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红薯该糊了。”程凌在一旁适时提醒道,目光落在火盆边缘那根已经开始冒烟的红薯上。


    “啊!”舒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拿起木棍,将那根快要烧着的红薯从炭火边拨开。


    “烧焦了,”舒乔皱着眉,用木棍轻轻戳了戳那根外皮已经碳化的红薯,转头巴巴地望向程凌, “要不,这根就留给你吧。”


    程凌手上的活计没停,只是挑了挑眉,说道:“烤焦了的更好吃,你试试。”


    “真的假的?”舒乔狐疑地打量那根黑乎乎的红薯,虽然知道阿凌不会骗他,但看着那焦黑的外皮,还是下不去口。


    最后,那根烤糊了的红薯,到底还是进了程凌的肚子。他熟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独特的焦香。


    程凌确实没有骗他,烤焦的红薯只是外皮成炭了,里面的番薯瓤反而更加香甜软糯,别有一番风味。


    舒乔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这几天在家里烤火,没事就烤番薯花生,他都已经熟练了,不过看了看天色,今天已经吃的够多了,还是明天再继续吧。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天际泛着一种特有的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舒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又搓了搓手,这才朝着灶屋走去,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菜色。


    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样的天气,总想吃点热腾能让人发汗的东西才好。


    他想起前几日程凌买回来的肉还剩下一些,挂在梁上,便决定今晚做个水煮肉片。


    伸手从梁上取下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舒乔仔细地将它片成薄片,又去墙角拿了一颗菘菜。冬天的菜蔬少,菘菜和萝卜几乎是天天见,只得每天换个花样做,才不至于吃腻。


    看着碗里红艳艳的干辣椒,舒乔转头问道:“阿凌,要不这菘菜也和肉片一锅烩了吧?省得我再单炒一个菜,做一大锅吃着也暖和。”


    程凌刚从堂屋取了烧红的炭块过来,闻言直接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火焰立刻“噼啪”作响,燃了起来。他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应声道:“好,菘菜沾些肉味,味道更香。”


    舒乔听了,眉眼弯了弯,露出个浅笑。他又拿出几瓣蒜头,放在案板上,耐心地剥起来。做这种辛辣口的菜,蒜末得多放些,用热油一激,那香气才足。


    备好了菜,热锅下了一勺猪油,待油化开烧热,便将大酱和姜蒜末倒进去爆香,兑上滚开的沸水,等汤再次滚沸,一片片滑入切好的肉片。眼见肉片变色,再放入撕好的菘菜,炖煮片刻,便连汤带菜一股脑儿倒入旁边准备好的大盆里。


    舒乔拿勺子刮完罐底最后一点猪油放进锅里,抓一把晒干的干辣椒和切碎的蒜苗撒在菜上,再浇上一勺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浓郁的辛香瞬间被激发出来,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灶屋,勾得人食指大动。


    舒乔掀开一旁的蒸笼盖子,白蒙蒙的水汽“呼”地涌出,待雾气稍散,便见一个个金灿灿的玉米窝头整齐地立在笼屉上,捏在手里手感松软,还带着股玉米特有的清甜香气。


    程凌将灶膛里的明火移到了旁边烧水的小灶,起身拿过抹布,利落地将饭桌擦拭干净。


    “爹,娘,吃饭啦!”舒乔探身朝着堂屋方向喊了一声,又另外拿了两个窝头,准备给墨团做晚饭。


    “这辣椒炝锅的味儿,真窜鼻子,香得很!”程大江循着香味走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许氏跟在他身后进来,帮着摆放碗筷,顺手把李桂枝白日里送来的那碗腐乳端上了桌。红亮的辣油浸润着方方正正的腐乳块,颜色瞧着就诱人,咸鲜下饭,正好可以搭配窝头,也免得放久了不新鲜。


    墨团这小家伙,本来兴冲冲地跟在程大江脚后跟,走到半途,嗅到舒乔手中窝头的香气,当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小尾巴飞快地摇动着,紧紧黏在了舒乔身后。


    “好了墨团,这就是你的晚饭,快吃吧。”舒乔笑着蹲下身,将窝头仔细掰成小块,放进墨团专属的木碗里,看着它埋头吃得香甜,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灶屋吃饭。


    他心里还嘀咕着,今天下午烤地瓜,这小家伙也没少吃,没想到这会儿胃口还这么好。


    一家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灶屋里吃饭,中间那盆水煮肉片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


    舒乔夹起一筷子裹着蒜末和辣椒碎的肉片放入口中,麻辣鲜香的味道立刻在舌尖炸开,激得他额头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赶紧咬了一口松软的玉米窝头,含糊道:“好像……辣椒放得有点多了,好辣!”


    程大江闻言哈哈一笑,筷子又夹起一片肉,说道:“我觉着刚好!这天寒地冻的,就得吃这个才痛快,浑身都热乎!”


    “那是你口味重,不怕辣。”许氏也吃得鼻尖冒汗,她其实也不太能吃辣,但这味道实在勾人,让人一边嘶哈着气,一边筷子却停不下来。


    程凌快速吃完了一个窝头,想起堂屋小炉子上还坐着水壶,便起身去提了过来,给每人都倒了一碗温水。


    “太辣的话,就在水里涮涮再吃。”他笑着将一碗水推到舒乔面前。


    舒乔正被辣得直吸凉气,连忙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这才感觉缓和了些。他试着夹起一片肉,在清水里涮了涮,辣味确实减轻了,可总觉得那股子香味也随之打了折扣。


    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继续原汁原味地享受这份热辣,只是吃几口肉,就赶紧喝一口水,再啃一口窝头,忙得不亦乐乎。


    程凌在一旁看着,有些哭笑不得,但见他吃得开心,也就随他去了。他自己对辣味接受良好,吃饭也不怎么挑剔,此刻正大口吃着肉片,就着窝头,只觉得浑身暖和,通体舒畅。


    墨团在桌下急得直哼哼,绕着几人的脚打转。程凌便夹了两片肉,在清水里仔细涮了又涮,才弯腰喂给它。墨团立刻叼住,飞快地跑到角落,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这腐乳味道是真不错,还带着股酒香,桂枝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许氏用窝头抹了一点腐乳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赞道。


    “嗯,是下饭。”程大江点头附和,就着这咸鲜的腐乳,不知不觉又多吃了半个窝头。


    冬天里,似乎大家的胃口也变得更好了些。舒乔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碗盆,心想还好今天多做了些窝头,不然还真不够吃。


    一家人洗漱完毕,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凛冽的风声偶尔掠过。


    “快点上来,被窝里暖和。”舒乔早已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看着还在收拾的程凌。


    床铺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燥柔软的麦草,上面又铺了好几层褥子,盖着的棉被是今年新弹的,蓬松柔软,睡在里面格外舒服暖和。若不是白日里还有活计要忙,舒乔真想就这样赖在床上一整天。


    程凌关严实门窗,又检查了一遍,这才坐到床边脱鞋。舒乔忽然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下巴亲昵地搁在程凌宽厚的肩膀上蹭了蹭,“咱们今晚还没擦面脂呢。”


    “嗯,”程凌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回床上,手臂揽住舒乔的腰,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在柔软的铺盖上,声音低沉,“明天再擦。”


    “为什……唔……”舒乔未完的话被堵了回去。


    程凌的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稍稍退开些许,让他能喘口气,随即又再次覆上那柔软的唇瓣,辗转深入。


    冬夜的寒冷被彻底隔绝在窗外,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温热呼吸和满室旖旎。


    隔日清早,程凌和栓子一同往曹树家走去。


    曹树的屋子是他自己一手一脚盖起来的,离村子中心有段距离,更靠近山脚,院子宽敞,用结实的木栅栏围着,显得干净利落。


    曹树比程凌大上六七岁,是个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的汉子,常年在山里跑,身形精壮,皮肤因日晒雨淋而显得黝黑。见程凌和栓子来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家伙什都备好了,在院里。”


    曹树的夫郎是个温婉的哥儿,村里人都叫他苗哥儿,如今怀着身子,已有五六个月,肚子明显隆起。他笑着招呼两人进屋喝碗热水暖暖身子,却被曹树轻声制止了,“外头冷,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吹风。”


    说着,曹树上前扶着他往屋里去,不忘叮嘱道:“你同奶奶在屋里就成,外边有我们忙活,待会儿收拾起来更别出来。”夫郎怀着身子,曹树不想让他见血,怕冲撞了或是受了惊。


    “好好,我晓得了。”苗哥儿温声应着,晓得自家汉子的性子,便安心去同奶奶一起坐下烤火。


    曹奶奶也上了年纪,不爱去凑这些热闹,拉着他坐下道:“那些事有他们汉子忙去,咱们好好呆着就成。”苗哥儿肚子里可是她的曾孙,可不能出了差错。


    老二两口子去的早,就留下曹树这一根独苗,她的心本就是偏的,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曾孙,那更是护着苗哥儿,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他。


    外边院子里,几个汉子都是干活利索的人,很快就动起手来。


    杀羊的过程无需详述,总之是力气与技术活。程凌手脚利落,和曹树配合默契,栓子则在一旁打下手,递刀、接血、搬东西。不到一个时辰,一头壮实的山羊便被处理得妥妥当当,羊皮完整地剥下,内脏与羊肉分离得清清楚楚。


    活干得漂亮,曹树很是满意。他麻利地割下一条肥瘦相宜的后腿肉,足有四五斤重,又用个大盆装了满满一盆清理好的羊杂,不容推辞地塞给程凌,“拿着,辛苦了,回去添个菜。”


    “这……太多了。”程凌看向他。


    “拿着吧,”曹树摆摆手,“山里猎的,这回运气好没费什么事,你别跟我客气。”


    曹奶奶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虽有些牙疼自家孙子这般大方,但也还是接话道:“凌小子别客气,拿回去和家里人尝尝鲜,栓子也是,你们俩过来帮忙那肯定要收下。”


    来帮忙杀猪杀羊,主家一般都会给些肉和下水回去,有时候还会留一顿饭,但曹树家里夫郎怀着身孕,奶奶也上了年纪,他自己做饭的手艺一般,怕糟蹋了好肉,最后就没再折腾。


    程凌见状,不再矫情,道了谢,同他们借了个盆,将肉和羊杂一起拿回家。


    栓子也得了一大块肉和不少下水,喜滋滋道:“曹树哥人真好!我明年还要同他一起去。”


    “深山?不怕被你爹骂了?”程凌知道他的性子,无奈看向他,“话说你明年也要成亲了吧。”


    “我爹那边我到时偷偷瞒着,至于成亲和我进深山有什么关系?”栓子一头雾水。


    程凌深深看了他一眼,留栓子愣在原地。


    “不是,等下凌哥,你到底什么意思啊?等等我!”


    第49章


    日头渐渐升高,明晃晃的阳光映在院中积雪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程凌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沉甸甸的木盆。


    许氏早知他今天去给曹树搭把手了,可凑近一看盆里满满当当的份量,还是忍不住讶异道:“曹树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她仔细翻看,羊肚、羊肠、羊肝,样样都收拾得利利索索,连最难拾掇的羊肺都洗得白白净净。她又掂了掂那块羊后腿肉,肥瘦相间,肉质鲜红紧实,一瞧就是上好的山羊肉。


    许氏嘴上这么念叨,眼里却满是笑意,“这礼也太重了,咱们不过是去搭把手,哪值得这许多?”


    程凌把木盆端进灶屋,换了自家的盆装肉,接口道:“曹树哥的性子娘也晓得,他既给了,咱们推辞反倒生分。”


    “改日我们再做些吃的送过去便是。”他说着,顺手抓了把草木灰洒进木盆,转身去后院冲洗。


    沾过羊杂的木盆又膻又腥,得里外仔细刷洗干净才好还给人家。


    许氏心下思量,也觉得在理。曹树名下的田地不多,时不时还得拿肉跟别家换些粮食,单靠那两亩地的收成,哪里够吃。


    曹树大多时日都在山里忙活,或是接些零散活计,许氏同他打交道不多,倒是跟苗哥儿挺熟。那孩子也是个勤快人,往常去后山,十有八九能碰见他,不是挖野菜就是砍柴。


    她琢磨着,过两日家里再做些花卷馒头或是饼子送去,如今天寒地冻的,吃食能存放得住。虽不值什么钱,但有来有往,情分才能长久。


    眼看快晌午了,许氏挽起袖子,说道:“正好天冷,中午就煮锅羊杂汤吃吧,暖和暖和。”


    “乔哥儿,来给娘搭把手!”


    “来了!”舒乔应声,将最后一口烤红薯喂给脚边的墨团,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墨团,你怎么这么能吃,还没吃腻吗?”


    接连下雪,天气又冷,舒乔窝在家里烤了好些天地瓜,自己都有些吃腻了,偏偏墨团还是每回都眼巴巴地守着,等着投喂。


    墨团吃完香甜的红薯,坐在地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仍望着舒乔,小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着。


    “呵呵,这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程大江笑呵呵地两手抱起墨团,上下掂量了下,“来家里不到一个月,感觉重了得有两斤不止。”


    程大江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墨团的脑袋,看它亲昵地蹭着自己的手心,笑得一脸慈祥。


    舒乔猛地想起之前娘打趣爹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深,起身去灶屋帮忙。


    程凌洗净木盆回来,见夫郎正对着自己笑,眉眼弯弯的,他扬起嘴角回了个笑,却隐约觉得那笑容里似乎藏着点什么,他顿了顿,决定先不多想,转身去还木盆。


    他脚程快,一来一回并没费多少功夫。


    临近午时,程凌照例去后院给地窖通风。他掀开厚重的木板,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地窖里光线昏暗,程凌站在入口处,还能闻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泥土与马粪混合的气息。


    昨天趁着阴天,他下去仔细查看过,韭黄又窜高了一截,长势十分喜人。


    “再有个十来天就能收了。”他在心里盘算着,随后又去给青牛添了些干草和温水。


    这两日接连落雪,后院湿漉漉的,程凌便没放牛出来活动,只将牛棚的门开了透透气。


    灶屋里,羊杂汤的香气已经袅袅飘散开来。


    羊杂早已被仔细清洗干净,许氏又特意焯了一遍水,这才加入姜片、葱段和几粒花椒下锅爆香,炒出浓郁香气后,再倒入足量的开水,转为小火慢慢熬炖。


    舒乔在一旁和面,准备烙饼。冬日里若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配上吸饱汤汁的饼子,实在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


    “说起来,苗哥儿那孩子如今身子重了,我倒有阵子没见着他出门了,”许氏放好锅铲,坐到灶膛前照看火势,“苗哥儿也是个好孩子,等之后得空,我再同你一道过去串串门,说说话。”


    许氏对苗哥儿家的情况还算了解。苗哥儿与曹树成亲好几年了,如今终于有了孩子,身子笨重了,又赶上雪天路滑,自然是少出门为妙。


    “好啊。”舒乔揪下一个面剂子放在一旁,仔细地用擀面杖擀开。


    他今年才刚嫁过来,对村里许多人还不熟悉,理应多走动走动,以后也能多几个能说话唠嗑的人。


    锅里的羊杂在小火的慢炖下,那股独特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连墨团都被吸引了过来,好奇地凑在灶屋门口张望。


    “你这小鬼机灵,鼻子倒挺灵。”许氏笑着挑了几块更容易入口的羊肝和羊心,细细剁碎,又舀了些汤,将掰碎的饼子泡软,待稍微放凉后,才倒在墨团的木碗里。


    “今儿个咱们都有口福了。”许氏起身,招呼一旁闲看的程大江,“还愣着干啥?再不来,汤可要凉了啊。”


    “就来,就来。”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又看了一眼吃得头都不抬的墨团,这才跟了上去。


    午饭时分,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大海碗奶白色的羊杂汤,汤里料给得足足的,味道鲜美醇厚,配上刚烙好带着焦香的饼子,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程大江喝了一大口热汤,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汤炖得真香!”


    “是曹树给的料实在。”程凌给舒乔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肚,“你尝尝这个,炖得最是入味。”


    舒乔小心地吹了吹,咬下一口,羊肚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吸饱了鲜美的汤汁,满口生香。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真好吃。”


    程凌掰了块饼子泡进自己碗里的汤中,说道:“地窖里的韭黄长势很好。我盘算着,等到腊八那日割第一茬,正好赶上逢集。”


    许氏抬起头,思忖道:“腊八?那天集上人倒是多。”


    程凌点头道,“腊八节,那些大户人家都要操办节礼。咱们这新鲜韭黄稀罕,他们更舍得花钱。我打算按先前想的,直接去那些大户人家门前转悠叫卖,比摆在集市上零散着卖要快得多。”


    舒乔小口喝着汤,赞同道:“确实如此。而且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那些大户人家为了置办年礼,更是舍得花钱。”


    他在城里住过,多少听过些大户人家的事。置办年礼对于他们来说算是一件重要的事,既是为了维系一年来的人情往来,也是为了彰显家里的体面,说出去既光鲜,又能撑起门面。


    舒乔还记得有一年,说是城里哪户显赫人家,为着什么事,年前在城里最大的酒楼连摆了好几天流水席,那段时间街巷议论都是这事,连整日待在家里的舒乔都有所耳闻。


    那些有钱人家的奢侈程度,远非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百姓所能想象。他起初还觉得一百文一斤的韭黄简直是天价,如今一想,对那些人来说,恐怕还不够一顿饭的零头。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舒乔收敛心神,又问道:“那咱们下一茬打算什么时候卖?”


    “下一茬估摸着得等到元宵节前后了。”程凌在心里估算着日子,“第二茬长得会慢些,赶不上年前的大集了,但元宵节也是个好时机。”


    许氏沉吟道:“腊八卖一茬,元宵卖一茬,这年前年后的开销就能宽裕不少。”


    秋收之后,说实在的,家里并没有什么大的进项。往年这时候,都是爷俩进城找活干,运气好能连续干上半个来月,运气不好,也只能在家闲着,或者找点零碎活计。


    村里大多人家都是如此,没有门路,就只能安心守着田地,一年到头省吃俭用,才能勉强攒下些钱来。


    程凌没娶亲前,家里就紧着给他存钱备聘礼。如今家里一切都安稳,没什么大的花销,倒是能多攒些钱,或是考虑添置些田地,再者,若是家里添了小娃娃,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许氏心里盘算着,将碗里剩下的羊汤喝完。


    饭后收拾好碗筷,舒乔没回屋歇息,而是继续坐在堂屋里绣帕子。


    “真不歇一会儿?”程凌走到舒乔身边,低头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


    舒乔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我不困,阿凌你去歇着吧。”他这两日光顾着玩儿,帕子绣得慢了些,可不能再耽误了,一条帕子也能卖二十文呢。


    “那好吧。”程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也别绣太久,坐一会儿就起来走动走动,看看远处。”


    “好,我知道啦。”舒乔抬头朝他笑了笑,见他离开,这才专注地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亮穿针引线。


    爹娘也回屋小憩了,堂屋里只剩下舒乔和蜷在一旁的墨团。墨团吃饱了就睡,浑然不觉旁边人的忙碌。


    舒乔在堂屋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院外传来清脆熟悉的喊声。


    “乔哥儿在家吗?”


    “在呢!”舒乔连忙放下绣棚,起身去给江小云开门。


    “诶哟,可冻死我了。”江小云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袄,领口围着一圈兔毛围脖,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他跺了跺脚上沾的雪屑,跟着舒乔进了屋。


    舒乔给他倒了碗温水,见江小云捧着碗有些出神,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看你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江小云叹了口气,放下碗,瘪了瘪嘴道:“我娘前些日子跟王媒婆商量好了,说是……刘家庄那边的一户人家。”


    舒乔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说是过些日子就安排相看,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江小云解下围脖,在手里来回揉搓着,一脸郁闷,“听说那家条件还不错,有十来亩地,儿子在城里学木匠。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盼着什么好。”


    午饭时,家里就在商量相看的具体日子,江小云听着心里乱糟糟的不是滋味,吃完饭就赶紧跑来寻舒乔说说话了。


    舒乔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背,“我晓得这种心情。你以前可见过那人?”


    江小云摇摇头,嘟囔道:“王媒婆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是个勤快能干的后生。可你也知道,媒婆的嘴,哪能全信呢?”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问道:“那……云哥儿你自己呢?心里可有钟意的人?或者……喜欢什么样性子的?”


    江小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乔哥儿……你、你这问的……这哪里好意思说嘛……”


    第50章


    舒乔这一问,倒真把江小云给问住了。他愣在那儿,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平日里娘跟他提起相看的事,他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就是神游天外,总觉得这事模糊又遥远,跟自己隔着一层什么。关婶子见他这副不上心的模样,说多了也觉无奈,往往叹口气便不再深谈,娘俩还真没就此好好聊过心思。


    此刻被舒乔点破,要他认真去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未来要同怎样的汉子过日子,江小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那点因抗拒而生的逃避被掀了开来,露出底下空茫茫的一片。


    “我……我也说不上来……”江小云挠了挠头,一脸纠结。


    舒乔见他这样,知道这事急不得,需得他自己想明白才好,便不再追问,只温声道:“无妨,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想,总归要寻个自己看着顺心、处着安心的。”


    江小云闷闷地“嗯”了一声,这话算是听进了心里,打算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不过他这性子向来存不住心事,那点纠结很快消散,被一旁蜷缩着的墨团吸引了去,瞬时凑了过去,眯起眼笑道:“我方才都没留意,这小家伙几时窝在这里的?”


    墨团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很快又团紧了身子,自顾自地继续打盹,任由江小云伸手轻轻抚摸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对了乔哥儿,”江小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坐回舒乔身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娘说,腊八节那天,城西的月老庙有庙会,热闹得很,说要带我去瞧瞧呢!”


    他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凑,接着道:“虽说是带我去求个好姻缘,可那天城里定然有许多好玩好看的,乔哥儿,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


    乔哥儿对城里熟悉,到时候两人结伴,定能玩得更尽兴!至于求姻缘什么的嘛,到时候跟着娘和大嫂他们上炷香便是了,最主要的是能进城好好玩一趟!


    往常虽也同二哥一起进过城,但两人一个要去西边,一个要去东边,谁都逛不尽兴,如今有乔哥儿作伴,那是再好不过了。


    “腊八那天吗?”舒乔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巧的是,那日家里也打算去卖韭黄,他定然是要和阿凌一同去的,毕竟是第一次卖,也不晓得是什么情况,两个人也好互相照应。


    不过韭黄斤数不算多,估摸着也费不了太多时辰。加之近来在家中待得久了,确实有些闷,能出去走走、看看热闹自然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应道:“好啊。不过那天我得先同家里人去办点事,等我忙完了,再去寻你们可好?”


    舒乔虽未去过月老庙,却也听闻每逢庙会时的热闹场景,除去求姻缘,也会有人求平安或子嗣,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些小贩机灵,早早便去抢占位置,摆出各式各样的摊子,长队能摆出老远。


    “那好啊!”江小云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方才那点关于婚事的烦闷早已被抛到了脑后,“那我回去再仔细问问我娘,咱们约个好找的地方碰头,到时候一块儿去玩个痛快!”


    舒乔不由莞尔,看他这模样,心思早已飞到了庙会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两人又说笑了片刻,江小云这才起身告辞。家里午饭时刚提了相看的事,爹娘估计还等着他回去问话呢。临走前,他又揉了揉墨团暖呼呼、毛茸茸的小身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送走了江小云,舒乔回到堂屋,重新拿起那方才完成一半的绣帕,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继续专注地飞针走线。


    墨团在他脚边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再次团成一团,安心睡去。


    这些日子他也攒下了几条绣好的帕子,正好趁着这几日再加把劲儿,多赶出一些来,到时候可以一并拿去给王掌柜。


    一旦忙起活计,时间便过得飞快。


    爹娘午后便出门去了,程凌也去了地里查看越冬的庄稼。家里只剩下舒乔与蜷缩在他脚边的墨团,在温暖的堂屋里,一个专心致志地刺绣,一个安然惬意地打着小盹。


    翌日,寒风依旧凛冽,却挡不住程家灶屋里升腾起的暖意与香气。


    “老话说‘冬吃羊肉赛人参’,这天冷啊,正该吃顿羊肉饺子暖暖身子,补补元气!”许氏一边利落地挽起袖子,一边笑着念叨。


    案板上,肥瘦相间的羊后腿肉已被剁成了细腻的肉糜。程凌拿了个大碗把肉糜装好放在桌上,转身去洗砧板。


    舒乔正在一旁和面,白面里掺了些玉米面,和出的饺子皮会泛着淡淡的黄色,吃起来虽不如纯白面细腻,却多了几分玉米的香甜。


    “儿子,把那边剁好的白菜挤挤水,馅里汤水多了不好包。”许氏一边吩咐着,手上动作不停,将姜末、葱碎依次混入羊肉馅中,又淋上几滴提香的香油,再撒入适量的盐巴搅拌均匀。


    “就来。”程凌应着,将洗净的菜刀和砧板靠墙放好沥水。他用大手攥住碗里的白菜,使劲挤出多余的水分,这才拌进调好的肉馅里。


    翠白的白菜丝与红润的肉糜交融在一起,看着就诱人。


    程大江负责烧火,程凌则洗净手,接手了擀饺子皮的活儿。他手劲大,动作利落,擀面杖在他手里飞快转动,不一会儿,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润均匀的饺子皮就摞成了一小堆。


    家里就这几口人,可没有“汉子不进灶屋”的讲究。程凌和程大江厨艺虽不算精湛,但这些活儿做起来都十分顺手。


    “今年多亏了曹树,咱家才能吃上这顿羊肉饺子,往年可没这口福。”许氏拌好馅,把大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拉了张板凳坐下。


    程大江也从灶膛前挪过来,笑道:“闻着就香,今天可要多吃几个!”


    许氏和舒乔手法娴熟,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般饱满的饺子便整齐地立在盖帘上。程大江和程凌包得稍慢些,形状却也周正。


    家里难得吃回饺子,做的量不少,整整铺满了两个盖帘。


    舒乔刚搓掉手上沾的面粉,程凌就伸手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沾上面粉了?”舒乔仰起脸,眼睛眨了眨,“还有吗?”


    “没了。”程凌低笑,手却没收回,反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软乎乎的,他这才发觉夫郎的脸蛋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之前脸蛋虽然白净,却没什么肉,如今倒是透着健康的红晕,捏起来手感正好。


    想来是这段日子,家里伙食好了些,夫郎脸上总算养出点肉来了。


    舒乔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手指还流连在自己脸上,便侧过脸问:“脸上也沾了?”他回想刚才揉面的动作,以为是又不小心蹭到了。


    “嗯,”程凌顺着他的话应道,指尖在他颊边轻轻带过,“都擦干净了。”这才收回手。


    屋内灶火正旺,热气蒸腾。待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几个来回,渐渐变得白白胖胖,浮上水面。许氏用笊篱捞起,盛进几个粗陶大碗里。


    “嚯,真香!”程大江迫不及待地端了一碗,没忘了给墨团也夹上几个,放在它的食碗里晾着。


    他也不怕烫,端着碗溜达到院门口,倚着门框,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吸溜着吃起来。


    羊肉馅鲜嫩多汁,面皮带着独特的嚼劲,在这冷天里吃上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别提多舒坦了。


    正吃着,就见两个村人兴冲冲地从门前路过,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程大江咽下嘴里滚烫的饺子,扬声道:“你俩这是急着去哪儿啊?有啥新鲜事?”


    那两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笑道:“大江叔,你还不知道吧?王大家那两口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又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另一人补充道:“可不是嘛!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王二家如今在村里支起摊子卖上豆腐了。王大两人一听,脸当场就黑了,这会儿正冲着王二家去理论呢!”


    程大江一听,眉毛挑了起来。王家兄弟前些时候为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村里人尽皆知。


    当初王大得了豆腐摊子和大部分现钱,志得意满去了城里,留下王二守着村里的青砖瓦房和十几亩田,还说好了王二不许在村里卖豆腐,免得抢生意。


    没想到这才多久,王大就在城里待不住了,一回来听说弟弟竟在村里卖起了豆腐,这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竟有这事?”程大江咂咂嘴,这倒是个新鲜热闹。


    那两人急着去看热闹,说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程大江端着碗回到屋里,把听来的事儿一说。


    许氏正给舒乔捞饺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顿时道:“他们回来了?回来得正好!”


    “王大媳妇还欠了我十几个鸡蛋钱没给呢,前不久悄没声就跑了,这笔账我可一直记着呢!”


    “原先想着他们去了城里,这钱怕是要打水漂,没成想他们又回来了,这下倒省得我再想法子去找人,这回非得把这鸡蛋钱讨回来不可!”


    许氏说着就站起身,程大江见她急匆匆要走,倒醋的手一顿,连忙道:“吃完再去呗,饺子还热乎呢不是?吃完我同你一块儿去。”上回就没看上热闹,这次他可不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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