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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程大江这话说得在理,许氏那股子说走就走的急劲儿顿时缓了下来。她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道:“也是,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总不能糟蹋了这热乎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安心享用起这顿难得的羊肉饺子。热腾腾的饺子蘸着醋汁,吃得人鼻尖微微冒汗,浑身暖洋洋的,将窗外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吃完午饭,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筷,许氏便有些坐不住了。她解下围裙,对程大江道:“当家的,咱们现在就去王家走一趟?”别到时去晚了,王大那两口子又跑回城里去。


    “走着!”程大江立刻应声,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程凌便开口道:“爹,娘,我们跟你们一块儿去吧。万一有个什么争执,人多也好照应。”


    舒乔在一旁赶紧点头附和。他想起上回看热闹,王二家都动了手见了血,心里至今还惴惴的。再说了,那王家两兄弟,确实都不是什么善茬。万一他们上门要债,王大媳妇反咬一口,胡搅蛮缠起来,多几个人在场,总能多几分底气。


    许氏想了想,点头道:“成,那就一块儿去。乔哥儿也去,就当饭后散散步,消消食。”


    锁好院门,留墨团在家里看家,一家人便朝着王二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中间还夹杂着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劝解,显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王二家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家四人挤过人群,只见院子当中,王大和王二两兄弟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王大媳妇叉着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里不住地数落着。王二媳妇也不甘示弱,尖着嗓子叫骂。


    王伯经了上回分家一事,早已看清两儿子的德行,如今也懒得管,就在屋里呆着烤火,中途见小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着别进了寒气感染风寒才好,出去把人拉进屋里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村里的豆腐生意归我!你凭什么背着我偷偷卖豆腐?!”王大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快戳到王二鼻子上。


    王二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大哥!你讲点道理!当初是你非要去城里,说好了村里的房子和田地归我!我守着这房子和田,总得想法子过日子吧?你不让我卖豆腐,我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你在城里混不下去是你没本事,凭什么回来管我卖不卖豆腐?”


    “你放屁!当初分家可是当着村长和族老众人的面说清楚了的,我不管你干什么,就是不能卖豆腐!”


    “爹娘传下来的也有我一份!我凭什么不能卖?!”


    兄弟俩越吵越凶,几乎要动起手来。几个长辈想起上次他们闹得鸡飞狗跳的情形,赶紧上前把两人拉开。


    许氏瞅准这个空档,清了清嗓子,扬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王大家的!”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突然出现的程家四人。


    王大媳妇正吵得面红耳赤,一见许氏,纳闷这人在这当口跳出来干啥,上下打量她,说道:“她婶子这是作甚?”


    许氏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说道:“正好你们回来了。王大家的,前些日子你去我家,说家里急用,赊了十五个鸡蛋,说好过两日就还钱。这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后来才听说你们一家子搬城里去了。你看,这鸡蛋钱……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这话一出,王大媳妇脸色顿时难看。这时王二媳妇突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哟,我当是什么事呢!大嫂,你们在城里不是混得风生水起吗?怎么连婶子家几个鸡蛋钱都要赊?该不会是在城里把家底都败光了吧?”


    她这话明摆着是在火上浇油,故意在众人面前给王大夫妇难堪。


    王大媳妇被这话一激,顿时火冒三丈,指着王二媳妇骂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败光家底了?”


    王大一家在县城确实过得不如意。正如舒乔先前所说,县城物价高,光是想买个一进的院子都要上百两银子。王大夫妇手头就一百多两,哪能一下子都拿来买房子?


    最后拉着牙人跑了两天,才租下一个小院。那牙人见两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本以为能做成大买卖,结果只租了这么个破败院子,还拉着他跑那么久,出门就狠狠啐了一口。


    王大夫妇本想着在县城卖豆腐肯定更容易赚钱——县城比村里人多,买卖肯定更好。两口子一开始打了鸡血似的,第一天就做了不少豆腐。但他们到底对县城不熟悉,租的屋子地段又不好,第一天只卖出半板豆腐,只得拉到其他地方叫卖。


    在村里好歹有王二他们搭把手,还有骡子拉磨,一天下来不会太累。但在县城刚落脚,两人怕钱用得太快,抠抠搜搜没敢买牲畜,一家子全上阵推磨。


    不说家里两个女娃叫苦连天,就是王大夫妻俩也坚持不下来。一旦起了要回村的心思,就觉得县城哪哪都待得不自在,还是村里好。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他们在县城的窘境,王大媳妇自然不会明说,到底还要留着面子。她转头对许氏说:“婶子,就这么几个鸡蛋,值当这么急着要吗?我还能跑了不成?”


    许氏心想你可不就是跑了吗?面上依旧笑着,回道:“十五个鸡蛋是不值几个大钱,但也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们这都能在城里安家又回来的,总不至于连这点鸡蛋钱都拿不出来?”


    程大江在一旁适时接话道:“是啊,王大家的,当初可是你亲口说的,过两日就还。”


    程凌虽不说话,却往前站了半步,那挺拔的身形无形中给爹娘撑了腰。舒乔站在他身侧,悄悄观察着场上的动静。


    王二媳妇又在旁边煽风点火,故意拔高声音对围观的村民说:“大家伙儿都看看啊,我大嫂在城里见识过大世面的人,如今连十几个鸡蛋钱都要推三阻四,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围观的村民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王大夫妇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鄙夷。


    “王大不可能连十几文都拿不出来吧?别真就是王二家说的那样,真把上百两银子嚯嚯完了才灰溜溜跑回来。”


    “也不是没可能,县城里要花销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听说拉个屎都要费钱呢。”


    “天爷,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啊,这才多久就花完啦?!”


    “我看就是王大家的装呢,估计一开始就想赖账。”一个妇人信誓旦旦地说。


    王大觉得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自家婆娘一眼。他此刻正跟弟弟争豆腐生意,若是因为这点鸡蛋钱被人在背后议论,说他家不守信用,那可就落了下风。


    他见程凌直直盯着他,烦躁地从怀里摸索出一把铜板,数也没数,直接塞给许氏,“婶子,喏,拿着!这点小事,何必在这时候……”


    许氏也不恼,仔细数了数铜板,确认数目对了,这才笑眯眯地收进荷包,说道:“账平了。你们兄弟慢慢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目的达到,许氏朝自家人使了个眼色。程大江会意地点头,程凌护着舒乔,一家四口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将身后再度响起的争吵声抛在脑后。


    走出人群,程大江嘿嘿一笑,低声道:“还是你有办法,这下钱要回来了,热闹也看了。”


    许氏哼了一声,道:“本来就是咱们应得的。他们兄弟这烂摊子,且有的闹呢,咱们不掺和。”


    舒乔走在后头,悄悄拉了拉程凌的衣袖,小声道:“方才娘要钱的时候,你往前一站,王大掏钱都快了许多。”


    程凌低头看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天冷,咱们快些回家。”


    四人踩着积雪回到家,正好遇见李桂枝挎着篮子从门里出来。她瞧见程家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婶子你们这是刚回来?”


    没有吴三在家,她这段日子气色好了不少,笑容也多了。


    许氏笑着应道:“去王二家那边转了转。你这是准备出去?”


    “哎,我去刘家庄跑一趟。”李桂枝应道。


    李桂枝做的腐乳除了在村里卖,赶集时也会拿去城里卖。偶尔像这样下雪天,去城里的路不好走,她就更多选择去附近几个村子叫卖。


    许氏晓得她的情况,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程家人才推门进屋。


    一开门,墨团就绕着几人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欢快,开心得不得了。


    “诶呦好墨团,这么乖呢,下次我再带你出去串门啊。”程大江笑道。


    许氏又低声道:“本还想着买上一板豆腐回来冻上,看这两兄弟的架势,估计没折腾清楚,这豆腐是买不上了。”


    “啊,我也想说来着,炖豆腐吃着也香呢……”舒乔道。


    “不行我就去城里跑一趟。”程凌接话道。


    “哪费得着啊,又不是非吃不可……”


    许氏的声音远远传来,李桂枝低头仔细避开泥泞的路段,看了眼篮子里的腐乳,抬头若有所思道:“豆腐吗……”她倒是会做,但是王家那边……


    李桂枝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还是算了,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腊八。


    因着今日要卖韭黄,一家人盼了许久,都起了个大早。连墨团都格外精神,摇着尾巴跟在人后头转悠。


    “走,咱们先下地窖瞧瞧去。”许氏脸上带笑,手里提着油灯走在最前头。


    “来了,娘。”舒乔放好洗漱的木盆,打了个呵欠跟上。天冷难免赖会儿床,今天起这么早,他还有点犯困,不过一想到今日要做的事,顿时精神起来。


    地窖里,当程凌将倒扣的陶罐一个个掀开时,那水灵灵的嫩黄色瞬间跃入眼帘。


    “嚯,怪不得叫韭黄,真就嫩生生的黄色。”程大江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丛丛韭黄亭亭玉立,颜色鲜嫩欲滴,除去个别倒伏的,长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


    这韭黄平日里除了透气和浇水,基本不用怎么照看,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大家都激动不已——这可是能卖上好价钱的稀罕物!


    舒乔最后一点睡意烟消云散,绕着韭黄看了又看,伸手轻轻摸了摸,触手冰凉。他抬头与程凌对视,笑眼弯成了月牙。


    “我们成功了。”舒乔贴近程凌,高兴地说道。


    “嗯。”程凌笑着用手背贴了贴他温软的脸颊,又看向一脸兴奋的爹娘,“要不留些家里尝尝?”


    许氏嘶了一声,最后还是摇摇头,说道:“这回还是算了。按你说的,如今正是能卖出好价钱的时候,等天热了咱们再种些自己吃。”


    舒乔也连忙点头,拉了拉他的手臂,说道:“下回再吃也不迟。”


    程大江也赞同道:“不差这一回,往后吃的机会多着呢。”反正种植的法子他们已经学会了。


    程凌见此便不再多说,取出早就磨得锋利的镰刀,动作轻巧而精准地贴着根部收割。旁边几人则将割下的韭黄小心翼翼地放进铺了软布的篮子里,生怕有一丝磕碰。


    这东西脆生,磕碰留了印子终究不好,毕竟是要拿来卖的,可不得小心再小心。


    天光亮起,村子渐渐苏醒,大家在地窖里压低声音说着话,墨团趴在地窖口,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歪了歪脑袋,“汪”地叫了一声。


    “好墨团,待会儿再同你玩。”程大江抽空回了一句。


    韭黄不算多,大家干活又麻利,收割完毕后,趁着太阳还没出来,众人又细心地将瓦罐盖好。再过个把月,第二批韭黄就能长成了。


    回到堂屋,程凌取出秤来。待秤杆平稳后,最终重量定格——足足十九斤八两,将近二十斤!


    “好!好啊!”程大江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许氏也长舒一口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虽然程凌先前说过要卖一百文一斤,但许氏心里还是没底,暗自打了个折扣。即便如此,算下来也有九百多文,将近一两银子!


    想着这韭黄平日几乎不用怎么打理,这买卖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她搓了搓手,笑道:“好了,先放着吧。我去做早饭,待会儿你们还得跑一趟城里。”


    “娘,我来帮你。”舒乔迈着轻快的步子跟上。


    今天是腊八节,熬粥要用的薏米仁、桂圆、莲子、百合等食材,昨天就已经备好放在橱柜里了。


    腊八粥可以等午时回来再熬,舒乔先取了几个鸡蛋磕在碗里,和面准备烙鸡蛋饼。


    许氏洗净菘菜切丝,待会儿熬些米粥配饼子吃,这样不会太干巴。


    早饭做起来不难,很快热腾腾的饼子和米粥就端上了桌,照例还切了些自家做的腌菜。


    墨团和大家一样,吃着米粥泡饼子,把木碗舔得干干净净。


    因为不赶早集,用饭时两人并不匆忙。临出门前,程凌和舒乔将韭黄在箩筐里铺放整齐。许氏找了个麻布袋,严严实实地盖在箩筐上。韭黄是个稀罕物,如今又是冬天,可不能让人瞧了去。


    原先还想拿细布,但细布惹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反倒惹人惦记上了。


    出门前,舒乔不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今日虽是个晴天,但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没多少暖意,好在没有刮风,穿上厚棉服,戴好围脖手套倒也还好。


    “好了,阿凌,我们走吧。”舒乔在板车上坐稳,将箩筐拉到自己脚边。


    程凌回头确认他坐稳了,这才扬了扬缰绳,牛车稳稳地朝城里驶去。


    进了城,他们并未急着叫卖,而是按原计划径直往城北方向去。


    那边多是高门大户,青砖黛瓦,院墙高耸,门楼气派。与寻常百姓聚居的喧闹街巷不同,这里显得格外清静,道路也更宽阔平整,偶有装饰华丽的马车辘辘驶过,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放缓了牛车的速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各户人家的门庭规格和出入情况,一边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在一处尤为气派的朱漆大门前,他们瞧见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正站在台阶上指挥几个青衣小厮往门里搬运箱笼和食材,显然是在为节庆忙碌准备。


    程凌目光扫过,心下已有判断。他勒住牛车,对舒乔低声道:“是采买的管事,时机正好。”


    舒乔点头,跟着他下车。


    程凌将牛车赶到稍远不碍事的墙根下停稳,两人静候片刻。待那管事吩咐完下人,转身欲进府时,才走上前去。


    程凌拱手行了一礼,面色沉静道:“这位管事,叨扰了。”


    那管事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闻声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身后盖着麻布的箩筐上扫过,语气平淡道:“何事?”


    “今日家中新得了一些稀罕物,”程凌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箩筐,“想着今日腊八,贵府或许用得着,特来问问。”


    “哦?”管事眉头微挑。


    程凌看向舒乔,微一颔首。舒乔会意,上前轻缓地掀开麻布一角,露出了里面嫩黄水灵、宛如玉琢的韭黄。


    那管事本是随意一瞥,待看清那在冬日里几乎不可能见到的鲜亮颜色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韭黄在寒冷冬日确实称得上稀罕物。


    这回他才仔细打量起两人来,穿衣打扮都是普通百姓,虽面上沉稳,但细看还是能看出几分紧张。


    管事阅人无数,心里已有判断。他上前两步,伸手轻轻翻动检查韭黄的成色,从根部的洁白到叶尖的嫩黄,看得十分仔细,还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韭香。半晌,他点了点头,依旧平静道:“嗯,倒是难得。什么价钱?”


    程凌面上沉静,说道:“一百五十文一斤。”


    他随即从箩筐中取出一株品相极佳的,根白叶黄,水灵饱满,递到管事眼前,说道:“您看这成色,根根如此。冬日里,别无二家。”


    舒乔在一旁补充道:“好叫管事知晓,这韭黄是家里特意搭了暖房,耗费了许多木柴,日夜不停地烧着火,精心伺候了近两个月,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得了这么一点。也是想着年节将近,好给家里添些进项。”说完舒乔默默瞅了程凌一眼。


    程凌适时接话道:“费时两月,所得不过这些。图的就是个节庆新鲜。”


    管事沉吟着,指尖在韭黄上轻轻一点,说道:“价钱……着实不低啊。”


    “值这个价。”程凌镇定地看着管事。


    管事与他对视片刻,忽地一笑,不再纠缠,说道:“罢了,这一筐我都要了,便按这个价吧。”他看得出这汉子不是那等能轻易唬弄压价的,东西也确实是好东西。况且如今天寒,这价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百五十文,对寻常百姓是天价,但在他这等府邸,不过是主人餐桌上的一道时鲜。此刻他心中另有计较——府里今日过节,宴席最讲究排场和时新。


    若是能将这冬日里极为罕见的鲜物及时呈上去,既应了节景,显得他这采买得力,说不定还能得主家夸赞,讨些赏钱……


    管事转身便吩咐身后候着的小厮,说道:“来过秤,小心些,别磕碰了。”


    过秤,结算。十九斤八两韭黄,算下来一共是二两银子并九百七十文钱。那管事让人取了钱来,沉甸甸的一小袋。


    程凌接过钱袋,指尖感受到那分量,心中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舒乔悄悄在袖子里擦了擦掌心的汗,眉眼间的笑意终于真切起来。


    看着小厮们将韭黄搬进府内,那管事临转身前,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往后若还有这般成色的,或是其他什么新鲜的,可直接送来府上。”


    程凌心中一动,知道这可能是一条稳定的销路,连忙拱手应道:“一定,多谢管事关照。若再得什么难得的,定先送来给您过目。”


    直到走得远了,拐出了那条清静得让人屏息的巷子,重新汇入主街喧闹熙攘的人流,周遭熟悉的繁杂气息扑面而来,程凌和舒乔才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成了……”舒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心想做买卖也不轻松啊,何况在那等大户面前,他全程绷着身子,虽然中途稍稍改变了些说辞,但赚钱嘛,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今天还挺顺利的,一下子就卖完了!”舒乔开心道。


    程凌紧抿的唇角也松动了,眼底漾开笑意,如同春水破冰。他伸手,用力握了握舒乔的手,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成了。”他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交给舒乔。


    “走,”舒乔贴身收好钱袋,抬眼望向城中某个方向,眼神明亮,“我们去找云哥儿他们,别让他们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城西有座月老庙,规模不大,香火却旺,是方圆几十里公认最灵验的姻缘庙。每年七月初七和腊八这两日,这里都会举办庙会,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很是热闹。


    今日一到庙前,舒乔就被眼前的人潮震住了。腊月天里,庙前空地上人头攒动,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因着逢集,人比往常还要多上几成,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好多人啊……”舒乔往程凌身边靠了靠,轻声感叹。


    程凌伸手护住他,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将舒乔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小摊,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炸油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吃食摊子上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混合着香甜的气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们很快与江小云一行人碰了头。江小云今日是由他娘关婶子和二哥栓子陪着来的。


    “我大嫂本来也要来的,”江小云凑到舒乔耳边小声嘀咕,“临出门小侄子闹得厉害,只好留家里照看了。”


    说完他踮着脚往前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人可真多啊!”


    栓子一边四处打量一边接话,“可不是,连看牛车的都多收了一文钱!”早知道就在城门那边停了。


    关婶子挽着个竹篮,笑眯眯地说:“今日庙会加逢集,人多是常理。况且大伙儿窝在家里这么久,难得今日日头好,自然都想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


    几人汇合后,见庙前人挤人的架势,决定先上香,出来再慢慢逛。


    月老庙分三进,除了正殿供奉月老,左右还有两个偏殿,分别是求平安和求子嗣的,因此往来的香客各式各样。一进庙门,浓郁的香火气就扑面而来。


    庙里比外头要安静些,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都有些发涩。求姻缘的正殿里多是年轻男女,个个脸上带着羞怯,虔诚地跪拜上香。求平安的东殿人最多,男女老幼都有,香火也最旺。求子嗣的西殿人相对少些,多是成双成对的夫妻,神色间带着期盼。


    关婶子目标明确,拉着江小云就往月老正殿去。江小云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栓子自然也跟了过去。


    “咱们也上柱香吧。”舒乔轻声道。既然来了,总要祭拜一下。


    他们出门急,忘了带香烛。程凌径直走到庙里设的香烛摊前。这里的香比外头贵了两文,但今日卖了韭黄,他心情正好,痛快地数出铜板,说道:“来两柱香。”


    坐在摊前的小童约莫十二三岁,一脸机灵,忙接过钱,取了香递过去,又抬手指了指前边,说道:“客人您拿好,若是还要捐赠,可往殿后厢房处寻。”


    小童不拘是谁,只要来买香的人,都会提这么一句,这是他的分内事。至于香客捐不捐钱,捐多少钱,就不是他该过问的了。


    程凌随意点了点头,同舒乔先去了东殿。殿内香火味更重些,待前边人离开,两人恭敬地上香跪拜,默默祈求家人平安顺遂。


    从东殿出来,舒乔脚步顿了顿,悄悄扯了扯程凌的衣袖,眼睛往送子娘娘殿的方向瞟了瞟。程凌会意,低声道:“去那边也拜拜?”


    舒乔耳根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送子娘娘殿内人相对少些,多是夫妻或夫夫同行。


    两人依样买了香,混在人群中跪在蒲团上叩拜。舒乔闭着眼,心里默念着祈愿,脸颊微微发烫。好在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特别注意他们。他睁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


    起身时,程凌伸手扶了他一把,温热的手掌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去买些好吃的?”


    “好!”舒乔当即开心应道,眉眼弯成了月牙。至于其他的,随缘吧。


    等他们从西殿出来,江小云早已等在院中,一脸迫不及待道:“可算出来了!走,逛集市去!”


    他拍了拍怀里的荷包,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我爹今日给了铜板,加上我攒的私房钱,定要玩个痛快!”


    江小云话刚落,就被关婶子点了点额头,无奈道:“你啊你,我出门前说过什么来着?”


    江小云肩膀挨过去蹭了蹭,嘿嘿笑了声,小声道:“娘我知道啦,银钱都放好了,我保证一定小心再小心。”


    “对了,二哥哪去了?”他左右张望着问道。


    关婶子摆了摆手道:“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就不同你们这些小年轻逛了,先去牛车那边等你们。”


    今日人多眼杂,关婶子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记得钱袋一定要贴身放好啊。”


    几人纷纷点头,很快融入了热闹的市集中。江小云像只撒欢的雀儿,一会儿停在面人摊前,一会儿又挤到卖风铃的摊子旁,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今儿个天公作美,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虽然呵出的气还是白的,但没起风,是个顶好的冬日。


    庙前边的道路提前两天就打扫过了,不至于踩一脚雪水和泥巴。两旁各色摊子挤得满满当当,除去卖吃食和各种玩耍物件,还有算卦看相和耍杂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刚出锅的热油糕,一文钱两个!”


    江小云站在中间,捂紧钱袋子,左右为难,“两个都想吃怎么办。”


    舒乔却看向一旁的糖炒栗子,一个个圆溜溜的,开了口露出黄澄澄的果肉,栗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老板,来两斤栗子。”程凌走上前,掏出钱袋。


    卖韭黄的钱舒乔给他收着了,人多扒手也多,程凌长得高大,钱塞他怀里更安稳些。


    “好咧,两斤栗子。”老板一手执小木铲,一手打开油纸袋,装好打了秤后,还多放了两个栗子进去,递给程凌,“栗子正热乎,小心烫手。”


    舒乔试着拿起一个,果然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程凌赶忙接过来,他手上茧子厚不怕热,一边剥一边递给舒乔。舒乔不忘也塞了颗给他吃,笑道:“甜甜粉粉的,好吃。”


    江小云一手热油糕,一手糖葫芦,兴冲冲地来找他们,“喏,乔哥儿和凌哥一人一个。”


    热油糕刚出锅,舒乔拿着竹签扎了一个,咬了一口,香酥可口,好吃的直点头。


    “云哥儿也吃。”舒乔抓了把已经不太烫的栗子给江小云,又喂了程凌一块热油糕。


    “嘿嘿,和乔哥儿一起就是好。”江小云一下子得了三种吃食,美得直乐呵。


    他心想还好娘和二哥不在,不然又得念叨他了。


    “我们去那边看杂耍怎么样?”江小云叼了个山楂果,下巴朝大杨树那边示意。


    “过去看看。”舒乔手上剥着栗子,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程凌自是跟上,紧紧护在他们身后,生怕他们被人群冲散。


    大杨树下有人在表演喷火,围着不少人,每到精彩处大家就齐声喝彩,但真正打赏的人却不多。


    他们寻了个高一些的地方,边吃着手里的吃食,边欣赏表演。


    杂耍队伍人不算太多,吞刀、吐火、弄剑、跳丸,只这几项大家也看的入迷。表演者个个身手不凡,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喝彩。


    若是到了年关前后,戏耍班子会更多,倒立、走索、舞巨兽、耍大雀、顶竿、耍酒坛等绝活轮番上演,看得人目不暇接。那时还会有戏班子在城里免费唱戏,真真是人挤人,想寻个落脚的地方都难。


    江小云意犹未尽吃完手里的吃食,那边的杂耍也看了个遍,他凑近舒乔小声道:“乔哥儿咱们再去买些好吃的可好?”


    “好啊。”舒乔笑了笑,拉着程凌继续往前走。


    来这就是玩的,肯定要到处多逛逛才尽兴。集市上人来人往,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舒乔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驻足,拿起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雕刻看了又看,那小狗歪着头,吐着舌头,活灵活现。舒乔不由想起家里墨团。


    “喜欢就买。”程凌在他耳边低语。


    舒乔摇摇头,放下后又看向别处摊子,说道:“看看就好。”


    “乔哥儿快过来!”江小云站在一个卖发带头花的摊子前招手,一脸欢快。


    “看!是不是很好看?”江小云拿了条浅蓝色发带,在发间比划着,期待地看向舒乔。


    “好看。”舒乔帮他别好,接过摊主递来的铜镜,“蓝色适合你,衬得肤色更白了。”


    “嘿嘿。”江小云拿着镜子左右端详,这才还给摊主,问道:“姐姐,这个发带多少钱呀?”


    摊主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温声道:“发带十文钱,作为搭头,送一个普通的小头花。”她拿过一旁的竹篮,里面装着各色小头花,想来是用余下的布头做的,不算多精致漂亮,但日常佩戴足够了。


    江小云算了算带来的钱,最后还是点点头道:“我要了,头花姐姐也给我挑个蓝色的可好?”


    “哎好,当然可以。”摊主姐姐在篮子里翻找,又抬头笑着看向舒乔和程凌,“两位可要也买上一条?”


    “小夫郎肤色白净,想来什么颜色的都好看的。”妇人说着,接过江小云递的铜钱,又拿了两条浅绿色和淡黄色的发带给舒乔试戴。


    “试试看。”程凌嘴上说着,已经掏出钱袋来。


    “乔哥儿我帮你!”江小云收好发带,主动帮他拿着铜镜。


    “…那好吧。”舒乔抿嘴笑了笑,两条都试戴了一下。


    绿色的显得清雅,黄色的显得活泼,都很好看。


    程凌在一旁默默看着,转头对摊主道:“两条都要了。”


    “诶?”舒乔扯了扯他的袖子,“一条就够了吧。”


    “两条可以换着戴。”程凌交了钱,拿过叠好的发带,又让舒乔挑了两朵喜欢的头花。


    摊主一连做成三单生意,笑吟吟地看着三人离去。


    舒乔看了看手里的头花,小心收好,想着可以拿回去给小月戴。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已逛到了集市尽头,靠近来时的路口。


    “诶,那不是……”舒乔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小摊。


    程凌顺着望去,只见一个卖茶水的摊子后,站着个清瘦的少年,正在摊前热情地招呼客人。那侧影看着十分眼熟。


    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抬起头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抬手高声喊道:“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舒小临急忙给客人灌满热水,匆匆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从茶水摊后绕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哥,哥夫,你们也来逛庙会啊!”


    舒乔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小临?你这是……在帮人看摊子?”


    “是啊!”舒小临挺直腰板,指了指身后的摊子,“这是茶馆的摊子,我特意求了掌柜,让我来摆摊卖些茶水热汤。”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在入口不远处支了个摊子,专卖些热茶和简单的汤水。


    如今天冷,不少人经过都会停下灌些温水,或是坐下喝杯热茶热汤暖暖身子,生意很是不错。


    “掌柜的说摊子我一个人负责,最后让给我三成利!”舒小临比了个手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可别小看这三成利,茶水和柴火都是茶馆出,他就负责站在这里招呼客人,这才半天功夫,摊子里已经进账快一两银子了。除去本钱,他多少也能分几百文,都快抵上一个月的月钱了。


    “石头那家伙本来也说要来,”舒小临说着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结果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估计还在被窝里赖着呢……”


    舒乔这才恍然。本还疑惑为什么茶馆会这么大方,想起掌柜就是石头的舅舅,小临和石头两人又一贯要好,估计是看在这份情面上才这般照顾弟弟。


    舒小临像是想起什么,往旁边指了指,“娘和小圆也在呢,就在前头卖包子馒头。我来的早,帮他们也占了个好位置。”


    舒乔顺着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秦氏和舒小圆的摊子。


    “这位置确实好。”程凌也看了过去。


    舒小临挺了挺胸膛,高兴道:“可不是嘛!我寅时就来了,就怕抢不到好位置。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摆摊生意肯定不会差。”


    几人正说着,摊前又来了客人要买茶水。舒小临连忙转身去招呼,动作熟练地舀茶收钱。


    舒乔看着弟弟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感慨。趁着舒小临忙完的空档,他从程凌拎着的油纸包里抓了把糖炒栗子塞过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累着了。”


    “谢谢哥!”舒小临接过栗子,迫不及待地剥了个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刚才就闻到香味了,就是实在抽不开身,不然我也要去买上些。”


    油纸袋里的栗子剩的不多,程凌干脆都递给了他,温声道:“这会儿人多,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改天再回去聚聚。”


    茶水摊前又来了客人,舒小临接过袋子,连连点头道:“好好,那我先忙去了。哥,哥夫,你们慢走啊!”


    舒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家人,看了眼娘和小圆那边,抬头看向程凌道:“娘他们也正忙着呢,我们去打声招呼就走吧。”


    “嗯。”程凌应道,既然碰上了,自然要去问候一声。


    走出几步远,舒乔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舒小临已经回到了摊子后,正扬声招呼着过往的客人,那精神抖擞的模样,越来越有担当了。


    “小临真是长大了。”舒乔轻声感叹,眼里露出欣慰,“没想到他也会来摆摊,还占了这么好的位置。”


    程凌颔首道:“确实机灵,懂得把握时机。”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的江小云这才好奇地问:“乔哥儿,那是你弟弟啊?”


    “嗯,是我娘家弟弟。”舒乔笑着点头,“刚才没来得及介绍,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认识。”


    江小云点点头,跟着他们去了秦氏和舒小圆的摊位。


    “来两个包子。”舒乔走到摊前,故意压低了声音。


    “好咧!”秦氏心想这声音有点耳熟啊,抬头一看到他们俩,当即笑开了花,“怎么是你们俩?”


    一旁的舒小圆也眼睛一亮,清脆喊道:“哥哥!”


    包子摊人相对少些,但生意也不错,就剩几屉包子没卖完了。


    秦氏拿了油纸袋,笑道:“正好我今天包了豆沙包,你们也拿些回去吃。”她往油纸袋里塞了几个包子,又拿过一个袋子装了些肉包。


    “娘不用那么多,你们留着卖就好。”舒乔赶忙阻止,他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真拿包子。


    “今天生意好,不差这几个。”秦氏不由分说地把装好的包子递给程凌,“豆沙包和肉包都有,都尝尝味。”


    程凌看了眼自家夫郎,见舒乔无奈地笑了笑,这才接了过来。


    光站着会挡着做生意,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几人先去了附近放牛车的地方,关婶子早早等在那了,见到他们招了招手。


    “娘,二哥还没过来吗?”江小云小跑到她身边,四处张望着问道。


    “没呢,”关婶子换了个手提篮子,“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程凌去赶牛车的工夫,栓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娘,你们没等久吧?”


    江小云正想说等了很久,就被他塞了个油纸袋过来,低头问道:“这啥?”


    “芝麻饼,你前段时间不是吵着要吃嘛,”栓子说完又拿出管车的竹牌,“我去赶牛车过来,你们在这等着。”


    江小云当即乐了,接过他娘的竹篮,往里放买回来的东西,未免被念叨,还往舒乔身后躲了躲,放好才站出来。


    程凌很快赶了牛车过来,舒乔转头道:“我们还得去买些菜,云哥儿还有婶子,我们先走了。”


    “哎好,乔哥儿慢走。”关婶子笑着应道。


    刚好栓子也在后边赶着牛车过来,关婶子说完,拉江小云过去。


    栓子看了眼江小云手里的包子,问道:“你咋还买了包子?”


    “不是买的,是乔哥儿给的豆沙包,甜甜的可好吃了。”江小云咬了口热乎的包子,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关婶子没要他分的包子,说道:“今个儿真是玩开心了,回去还吃得下饭不?”


    “那肯定能啊,一年就吃一回腊八粥,我留着肚子呢。”江小云三两口吃完包子,摸了摸肚子道。


    栓子在前头打趣道:“就你这小身板,还能吃多少?”


    江小云不理他二哥,又挪了挪屁股,往他娘身边挤了挤,这样暖和一点。


    这附近停了不少牛车马车,两家人很快又打了个照面。江小云和舒乔相视一笑,互相挥了挥手,在前头的岔路口分开。


    与江小云一家分开后,程凌和舒乔绕道去了豆腐摊。


    “老板来一板冻豆腐。”


    “好咧!”老板从火炉旁起身,搬出一板冻得结结实实的豆腐,“一共十五块,十五文钱。”边说边用干荷叶仔细包好。


    冻豆腐都是提前冻好的,现在天气寒冷,拿回家放外边继续冻上,能吃好久。


    程凌付了钱,将冻豆腐仔细放在牛车上,又去肉铺称了五斤猪肉和两条排骨。


    舒乔提着肉放进箩筐里,坐好后道:“晚上咱们做白菜粉条炖豆腐吃,排骨的话明天和豆子一起炖吧。”


    “好,正好好久没吃豆子了。”程凌在前边应道。


    临近年关,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趁着今日进城,多备些吃食,往后就能少跑几趟。等年前赶大集时再来采买一回,这个冬天就能过得从容些。


    临近午时,两人终于回到了家。许氏正在灶前照看腊八粥,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问:“怎么样?卖得可还顺利?”


    舒乔笑着从怀里掏出钱袋,将卖韭黄的经过细细道来。当听到足足卖了二两银子并九百七十文钱时,许氏一下子愣住了,连手里的勺子都忘了放下。


    “多、多少?”她不敢相信地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一百五十文一斤?”


    程大江闻声从堂屋过来,听到这话,也惊得直咂舌,“好家伙!一百五十文!这韭黄真成了金疙瘩了!”


    “可不是嘛,”舒乔眉眼弯弯,“那管事一看韭黄的成色,二话没说就买下了。”


    许氏这才回过神来,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忙接过沉甸甸的钱袋,仔细收好。


    灶上的腊八粥已经熬得咕嘟作响,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桂圆、莲子的甜香,弥漫在整个灶屋。


    程凌放好买回来的肉和豆腐,摘了手套,搬了张小凳坐在灶膛前,对舒乔道:“先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等下,包子还没拿呢。”舒乔说着就要起身。


    “放在桌上了。”程凌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握住他微凉的手搓了搓。


    舒乔探头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这才安心坐下,任由程凌握着他的手取暖。


    许氏打开熬粥的锅盖,拿勺子搅了搅,问:“怎还买了包子?”


    程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解释道:“去庙会正好遇到岳母他们摆摊子,就给装了些包子。”


    “庙会可热闹了,爹娘要是也一起就好了。”舒乔往后挪了挪凳子,让温暖的火光更好地照在身上。


    许氏闻言笑了笑,说道:“那人也多咧,我和你爹都多大年纪了,可不爱凑这热闹。”


    程大江倒是想去,但是天冷人又挤,还不如在家烤地瓜,逗墨团来得自在。


    灶屋里热气腾腾,一旁的蒸笼里热着花卷和馒头,许氏特意做多了,拿了些去给曹树他们。之前他们给了那么多羊肉,正好借着今天腊八,去走动走动。


    腊八粥和花卷馒头,都是舒乔他们出门没多久就做上了的,这会儿也都好了。


    “先吃饭,先吃饭。”程大江乐呵呵收拾桌子,“晚上再做肉吃,今天这腊八粥可是熬足了时辰,香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腊八粥熬得粘稠软糯,米豆交融,里头掺了红枣和桂圆,本身带了一丝甜味,许氏还特意掰了块红糖加进去,热乎乎地吃下肚,又甜又暖,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舒乔用小勺慢慢喝着粥,再咬一口豆沙包,豆沙的甜和粥的甜混在一块儿,甜到了心底里。


    程凌也饿了,在庙会上吃的那点零嘴可不顶饱。他二话不说,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稠粥,拿起花卷馒头就大口吃起来。


    见舒乔只顾着吃甜的,程凌伸手拿了个肉包递过去,说道:“娘做的肉包馅多,很好吃。”


    舒乔连忙接了过来,把手里的最后一口豆沙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把肉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程凌,说道:“我吃完这碗粥就饱了。”


    程凌看了眼他碗里所剩不多的粥,知道他的饭量,接过来一口就吞了下去。


    程大江坐不住,早端了碗去堂屋里吃了,许氏也跟着端了碗去烤火。灶屋里就剩下他们小两口。


    今日起了个大早,又逛了半晌庙会,舒乔吃完只觉得眼皮发沉,忍不住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程凌见了,伸手便接过了他手里的碗,“我来收拾就行。”


    “好哦。”舒乔软软应了声,凑过去揽住他的腰,脸在他肩头蹭了蹭。


    “去吧。”程凌温热的大掌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下,眼里带着笑意。


    舒乔乖乖点了点头,先回屋躺下。许是实在太困,他刚沾上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连程凌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等他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程凌不在屋里,隐约能听到后院有他劈柴的动静。


    “怎的睡了那么久……”舒乔看着外边的金光,坐在床沿还有些迷糊,一时竟以为是第二天早晨。


    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定是最近早上都起得晚,今日突然起了个大早,又在庙会走了一圈,才睡得这般沉。


    舒乔打开门,就见墨团和程大江刚串门回来。许氏从堂屋出来,招呼道:“刚好,炉子里的茶水也好了,乔哥儿过来喝上一碗。”


    “什么茶水啊娘?”舒乔跟在许氏后边,看到堂屋的方桌上,热水喝的小炉子正冒着热气,他凑过去看了眼,“是红枣茶?”


    “哎,红枣和枸杞,熬粥剩的那点桂圆,我都放进去了。不然就一小撮,下次还不好找,干脆直接泡了喝。”许氏说着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这东西喝着对身体好,没啥事都能喝。”许氏又把炉子放回火盆上温着。


    舒乔刚醒正有些渴,坐在小凳上慢慢喝着。茶水温热甘甜,喝下去很是舒坦。这时他听见程凌和程大江在后院说话,离得有些远,只模糊听到什么“屋子”“租借”。


    “爹他们在说什么?”舒乔起身又倒了小半碗茶水,好奇地问道。


    许氏也正奇怪呢,往后院看了眼,就见程凌他们说着话过来了。


    “他爹你们刚说啥呢?”许氏拉过一旁的凳子给程凌,问道。


    程大江顺手掩了掩门,免得冷风进来,说道:“刚回来碰到王大,他说想租咱家老屋那边的房子住一段时间。我没立刻应,想着回来和你们,还有二弟他们商量了再回他。”


    “王大?咋的他家那青砖大瓦房不住,等下——”许氏想起来了,“那屋子现在是王二他们的了,两家人闹不痛快,不让他住是吧?”


    “那肯定啊,那天吵完好像是去他大伯家住了一晚,这两天那家人也烦呢,昨个儿吧好像,两家还大吵了一架,毕竟王大不给钱白住。”程大江坐下道。


    程凌接过舒乔递来的碗,疑惑地看了眼里头的茶水,最后还是仰头喝了,放好碗道:“现在地都冻住了,王大家建新屋也得等来年。咱们家老屋前不久才修补过,想来才来问。”


    那边的老屋剩的不多,还能住人的估计也就他们家的。村里倒是有人建了新屋没住进去,但人家肯定不乐意给外人住。


    舒乔去过老屋那边,晓得是什么情况,又问道:“那王大他们打算给多少钱?”


    “那小子没说,跟我打含糊呢,说什么乡里乡亲互帮互助。我就纳闷了,我那屋子院子都收拾得好好的,他还想白住不成?”程大江啧了声,拿过火盆旁的木棍,移了移里边的柴火。


    许氏对王家兄弟都没什么好印象,顿时翻了个白眼,说道:“先别回他。他若是还来问,我再去二弟家跑一趟。没个诚意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若是村里其他人,他们收个十几二十来文也成,毕竟屋子空在那里也没人住。但是王家兄弟的品性,她可放不下心,没准最后还把屋子搞得乱糟糟的。


    程大江也是这么个意思,毕竟那边屋子也还放了些东西,若要住人难免要收拾收拾。


    几人又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才起身去灶屋做晚饭。


    傍晚,一家人围着灶房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饭后,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墨蓝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寒星。


    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木桌一圈。


    舒乔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拿了出来,解开系绳,伴着哗啦一声脆响,碎银和铜钱一股脑儿倒在了桌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咱们来数数,现在有多少银钱。”舒乔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他先拿起那个贴身的钱袋,说道:“这是我这段日子绣帕子攒下的,一共二百文。”他将钱袋挪到一旁。


    接着,他从床底下拿出木匣子,“之前咱们一共有十一两,并一百二十文。”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木匣子,“前些天买面脂和零碎东西,一百二十文都花完了。”


    然后,他拿起今天卖韭黄分得的那一份,“今天卖韭黄,咱们小家分得一两并三百文。”他将那小块银子和其他银角放在一处,铜钱则归置到铜钱堆里。


    “…嗯,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两并五百文!”舒乔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程凌。


    十二两。这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程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舒乔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声音低沉温和,“嗯,五百文留着平日开销,十二两收好。”


    “没错!”舒乔用力点头,这才拿过麻线,一个个铜板仔细地穿起来,神情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程凌就坐在他旁边,帮他把一串串的铜板码放在木匣子里。


    收拾好,放了匣子,两人吹熄油灯,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被子里早早放了汤婆子,此刻暖烘烘的。舒乔往程凌的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窗外风声细微,枕边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兴奋劲儿过去,对未来的憧憬便悄然冒头。


    “阿凌,”舒乔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我想着,开春后,家里多养些鸡仔,好不好?”


    “想养多少?”程凌闭着眼,下巴轻轻抵着他发顶。


    舒乔盘算着说:“我看过了,咱家后院的鸡舍盖得宽敞,好好收拾一下,养上四五十只,不成问题。”


    “这么多?”程凌闻言,确实愣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庄户人家养鸡,多是十来只下蛋换盐巴针线,四五十只,光是每日里喂食打扫就是不小的活儿。


    他顿了顿,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舒乔模糊的轮廓,问道:“怎么想起养这么多?”


    舒乔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道:“我仔细想过的,也和娘透过气了。开春二月里抓鸡仔,好好养到夏末,那会儿鸡差不多就能开始下蛋了。几十只鸡,就算不是天天都下,一天收三四十个蛋总有的。咱们攒起来,隔几日拿去城里卖一次,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有几百文钱的进项呢!”


    他微微撑起身子,愈发认真地解释,试图打消程凌的顾虑。


    “村里不少婶子阿么都是靠养鸡鸭下蛋,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这是顶实在的进项。吃食也不怕。家里种了那么多菜,总有老叶子、菜帮子,我再每日去打些鲜嫩的鸡草,混着米糠麸皮,尽够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声音也轻快起来,“娘也说了,她也能帮着照看,我们两个人,忙得过来的。”


    程凌想起家里之前也养了不少鸡,加上娘一起,他们平日也帮忙照看,倒也没事。


    程凌揽着他重新睡好,伸手在被子下找到舒乔的手,紧紧握住,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听你的。开春我陪你一起去挑鸡仔,挑精神、好养活的。”


    “好啊。”舒乔心里像含了块蜜,甜滋滋的。


    他回握住程凌温热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又说道:“说起来家里那个黑羽鸡也快孵出小鸡了,到时我们可以少买几只鸡仔。”


    “娘说好像有十来只呢,到时我把鸡仔和母鸡移到堂屋里好不好,挨着墨团应该没事,还能暖和些,这样鸡仔活下来的数量就多了。”


    “嗯,我到时拿个笼子过去,挨着火盆边放。”程凌往他耳边埋了埋,“墨团乖,想来不会去打扰鸡仔。”


    实在不行,就把墨团挪到屋檐下边吧。程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上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王大从程家院门口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缩着脖子,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筒里,脚步沉重地往他大伯王福贵家走去。一想到回去又要看人脸色,他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他们一家四口如今还挤在王福贵家那间不大的厢房里。当初从城里回来时盘算得好好的,以为总能住回自家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谁承想王二那个混不吝的,竟真敢把他们拦在门外。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由着王二胡来。


    一想到那日的难堪,王大心头火起,朝不远处那栋熟悉的青砖瓦房恨恨瞪了一眼,这才抬脚踢开了大伯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轻着点!”灶屋方向立刻传来堂嫂尖利的嗓音,“我们家的门可经不起你这么踢,踢坏了可是要赔的!”


    王大火气往上涌,但想到眼下还得仰人鼻息,只得硬生生压下,“砰”地一声反手甩上门,闷头钻回了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晚饭时,两家自是又少不了一顿夹枪带棒。匆匆吃完回到屋里,王大媳妇看了眼丈夫,问道:“程家那边什么意思?”


    王大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没好气道:“我哪知道?程大江那边也没给个准话。”


    王大媳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天我去找许氏!老屋必须租下来!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城里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如今首先得把住处解决了。


    翌日一早,王大媳妇从大伯家菜窖里摸了两个歪歪扭扭、瘦了吧唧的萝卜,用手挎着,便往程家去了。她心里盘算着,好歹提点东西,面子上好看些,至于成色,程家难道还能挑拣不成?


    到了程家院门口,她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笑,扬声道:“许婶子在家吗?”


    堂屋,许氏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道:“像是王大家的来了,我看看去。”她说着,朝刘氏递了个眼神,便走去开了门。


    舒乔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和程月一起好奇地望向门口。


    许氏只将门开了条缝,问道:“王大家的,有事?”


    门外王大媳妇脸上堆着笑,声音刻意放得软和,“她婶子,我这是特意来给你赔个不是。前头那鸡蛋钱,真是家里事多忙忘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将挎着的篮子往前递了递,“这点自家种的萝卜,你别嫌弃,拿着尝尝鲜。”


    许氏瞥了眼那实在算不上水灵的萝卜,心想着埋汰谁呢这是。她还没说话,王大媳妇已经自顾自地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挤了进来,“哎哟,站门口说话多冷。婶子,我今儿来是真有事想跟你商量。”


    一进堂屋,王大媳妇目光一扫,看到刘氏也在,脸上笑容更盛,自顾自地拿了张板凳紧挨着程月坐下,“诶呦,刘婶子也在呢,正好人齐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程月被挤得往舒乔身边靠了靠,小嘴抿得紧紧的。刘氏也皱了皱眉,挪了挪身子,瞥见王大媳妇放在脚边篮子里的那两个萝卜,嘴角扯了扯,没回话。


    王大媳妇干笑两声,解释道:“家里如今没有田地,又没个进项,东西是寒碜了点,你们别嫌弃。”


    许氏跟进来,直接问道:“王大家的,你这大早上过来,是有啥要紧事?”


    王大媳妇见绕不过去,只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愁苦面容,“还不是为了住处的事。婶子你也知道,我们刚从城里回来,跟王二那边……唉,实在是没法处了。就想着,能不能租你家老屋暂住一段时日,等到开春化了冻,我们自家起了屋子就搬走。”她话说得可怜,眼神却不时瞟向许氏和刘氏那边打量。


    舒乔闻言,手中的针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王大媳妇,见她虽然话说得可怜,眼神却飘忽不定,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王大媳妇这番刻意放柔的声调,让程月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她几眼,小脸上满是疑惑,她可记得清楚,之前去王家不远处摘紫苏,被这个王大婶婶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许氏神色淡淡道:“老屋啊,倒是空着。前阵子才修补过,屋顶、院墙都拾掇好了,院子也还算宽敞。”


    王大媳妇一听,心里一喜,以为有戏,忙接话道:“是是是,我们都晓得婶子家是厚道人家,屋子肯定收拾得好。咱们乡里乡亲的,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她话里话外,就是绝口不提租金二字。


    刘氏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她是个爽利性子,最看不惯这拐弯抹角的做派,当即打断她,直接问道:“王大家的,既然要租屋子,那这租金怎么算?你们打算给多少?总不能白住吧?我可是听说,你们当初分家,现钱可没少拿。”


    王大媳妇被刘氏这么直白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支吾道:“二婶这话说的……我们那点钱,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早花得七七八八了……如今也是艰难,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许氏这时也开口了,说道:“话不是这么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还不是亲戚。老屋虽旧,但地方大,屋子也还算齐整,前头修补也花了些力气。若是白住,怕是不合适。你们要是诚心租,就说个实在价。”她可没心思同她在这里哭穷磨叽。


    王大媳妇见两人态度坚决,知道想白住是不可能了,她瞅了他们一眼,慢吞吞说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吧,你看一个月收个几文怎么样?”


    “而且不是我说,你们那屋子都多少年了,我们住进去还能帮忙添些人气,要我说啊这钱就不……”王大媳妇见他们一个个都看着自己,忽地意识到话说多了,赶忙找补,“我的意思是,那屋子这么多年还这么好,想来是料子选的好,你们也用心照看,我们住进去保准也拾掇的齐齐整整,定不会糟蹋了!”


    舒乔看了她一眼,重新捻起针线,直言道:“婶子这价钱有点太低了,就算是城里的茅草屋,租上一个月也要二十来文呢……”


    家里老屋可比茅草屋要好多了,虽说是村里,但离城里也不远,若真有人要租,想来也低不到这价钱上。


    刘氏和许氏两人也沉默了,这人还真是,打发叫花子来了。


    王大家回村里,肯定会做回豆腐生意,单是村里卖一天豆腐都不止十几文,扣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乔哥儿说的是,若真是这般,这事也别提了。”许氏在一旁接话道。


    “那婶子觉着多少合适?”王大媳妇问。


    “三四十文总归要的。”刘氏在一旁道,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王大媳妇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挤出笑,盘算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割肉般,极其不情愿地说道:“那……那就三十文一个月?我们……我们住到明年三月,行不?”她心里飞快盘算着,到三月差不多四个月,也就一百二十文,虽然肉疼,但总比在大伯家看人脸色强。


    许氏和刘氏对视一眼。程家老屋那边虽然旧些,但院子宽敞,正房加上两间耳房,三十文一个月,在这乡下地方,算是个公道的价格了。


    许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成,就按你说的,三十文一月。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她看着王大媳妇,面色严肃起来,“老屋里还有些旧物什,虽不值钱,但你们住归住,可不能故意损坏了。到时候搬走,若有损坏,照价赔偿。另外,租金需得先付。”她可是怕了他们又赊账,到时拿不到钱。


    王大媳妇心里不以为然,觉得许氏小题大做,一些破烂谁稀罕碰,但嘴上却连连答应,保证道:“婶子放心,我们肯定爱惜,就当自家屋子一样!租金……我明儿个就拿来给你!”她还得回去和当家的通气先。


    事情既已谈妥,王大媳妇也无心多留,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她一走,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刘氏率摇了摇头,说道:“这王大家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许氏关好大门,坐下道:“她那点小心思,谁还看不出来?无非是想省几个钱。”


    舒乔算了算,王大家去城里呆了有一个多月,分家得的钱应该花了些,再加上回来还得建房子,几十两也要花出去。


    许氏也想到了,说道:“当初分家王大家可是一分地都没有,这会儿又回来,买地建屋,怕是没剩几个子。”


    又想起这几日王二两口子嘚瑟的样,几人一时也有点唏嘘。


    另一边,王大媳妇刚走出程家院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回头瞥了一眼程家紧闭的院门,低声啐了一口,“抠搜样!几个破屋子还要钱!”


    她这低声的抱怨刚巧被隔壁闻声探出头来的单婶子听了个正着。单婶子是个好事的,早就留意到她进了程家,这会儿见她出来脸色不好,立刻凑上前,满脸好奇地问:“王大家的,这是咋啦?上程家干啥来了?我前儿个可瞧见许氏找你讨鸡蛋钱呢,没事了吧?”


    王大媳妇正没好气,见单婶子问,也没多想,没好气地说:“能干啥,租他家老屋呗。”


    单婶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哟!租屋子啊!你怎么不早说!我家也有空屋子啊,就在村东头,虽比不得程家老屋宽敞,但收拾得也干净!你要是来我家住,我还能给你便宜些呢!三十文,不,二十五文都成!”她想着,蚊子腿也是肉,能赚一点是一点。


    王大媳妇闻言,斜眼打量了一下单婶子,想起她家那几间低矮破旧、怕是下雨都淌水的茅草屋,心里满是鄙夷,面上却敷衍道:“多谢婶子好意了,我们这已经跟程家说定了,不好反悔。”说完,不再理会单婶子那热切的目光,扭身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穷气似的。


    单婶子看着她扭着腰远去的背影,朝着地上“呸”了一声,愤愤地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还瞧不上我家屋子?不就是馋程家老屋宽敞点吗?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活该你受气!”


    她既气王大媳妇的狗眼看人低,又心疼那没到手的几十文钱,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般难受,嘟嘟囔囔地回了自家院子。


    第57章


    腊月十五,寒气较前几日更重了几分,屋檐下悬着的冰溜子又长了寸许,泛着清凌凌的光。


    天刚蒙蒙亮,程家灶屋已是炊烟袅袅,许氏早早起身熬了一锅热腾腾的玉米碴子粥,又将昨日剩下的馒头蒸上。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天边方才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舒乔将洗净的碗筷仔细叠放进橱柜,许氏系着襜衣走进来,催促道:“他爹,快些别磨蹭,老二家今儿杀年猪,咱们得早些过去搭把手。乔哥儿,你也一道去见识见识,月丫头定在灶上忙得转不开身,你去也能帮衬着。”


    “哎,好,我收拾一下便过去。”舒乔应声,轻轻合上柜门。


    程凌早已吃过饭先去了二叔家,程大江进来取了木盆,这才同许氏一道出门。


    舒乔还是头一回亲眼见杀年猪,心中不免好奇,给墨团的碗里添了些温水,便朝着二叔家走去。


    他将墨团留在家中,免得它去了受惊乱跑。


    墨团在门边“呜”了一声,似有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转身回了自己的小窝。


    舒乔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得里头人声混杂,夹杂着猪不安的哼叫与骚动。


    “乔哥儿来了,快先进屋烤烤火,他们还在后头聊着呢。”刘氏站在灶屋门口招呼道。


    舒乔应了一声,目光朝后院瞥去,隐约能听见几人谈话的声响。


    灶屋里,许氏搬了张凳子给他,说道:“乔哥儿待会儿同小月在这烧水就成,忙起来再叫你。”


    “好,我晓得了。”舒乔刚在程月旁边坐下,就见她蹬蹬跑了出去。


    很快,程月两手捧了把南瓜子过来,“乔哥儿吃。”


    “谢谢小月。”舒乔捧起手接过,和她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火。


    后院中,几个汉子正围在猪圈旁商议。


    “老刘,今年这行情如何?”程二河踏进猪圈问道。


    “比去年高一文。”一位年约四十、身形壮实的汉子答道,此人正是刘屠户,家住隔壁刘家庄。


    程二河往年都请他过来杀猪,已是老相识,价钱向来公道。


    刘屠户跟着走进猪圈,绕着里头那头肥猪仔细端详了两圈,伸出大手在猪背脊上重重按压了几下,心下便有了计较。


    “程二,你这猪养得真不赖,膘够厚实!”


    “今年照看得精心些,若再不长膘,我可真要发愁了。”程二河笑着回应。


    程大江背着手站在一旁,“咱们是不是先按猪?”


    “是该抓紧些,我今儿还得赶一趟城里。”刘屠户点头道。


    今日城里逢集,他这边手脚得快些,才能赶上集市。


    程川今日依旧去了城里田师傅那儿。程凌估摸着那头猪力气不小,爹和二叔年纪渐长,光靠他们几个恐怕吃力,便去寻了栓子过来帮忙。


    栓子嘿嘿一笑,“幸好我今儿没进城,差点错过好事。”


    程凌脱去外面的厚棉袄,利落地挽起袖子,问道:“你去城里办事?”


    “没呢,就想去集市上瞧瞧,今儿不是逢集嘛。”栓子也跟着脱下外衣,免得待会儿活动不便。


    程凌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走吧,后头有的忙了。”


    后院那头,猪已被赶到圈中单独一角。另一侧的母猪和稍小些的猪崽似乎察觉到什么,尚未开始动作便不安地叫唤起来,引得待宰的那头猪也愈发焦躁,在圈中躁动不安。


    这时,圈内的几个汉子瞅准时机,一拥而上,有的揪住猪耳,有的抓住尾巴,有的抱住后腿,登时人声呼喊与猪的嚎叫混作一团。那黑猪受惊之下,拼命挣扎,力气大得骇人。


    程凌看准空档,一个箭步上前,双臂猛然发力,协助按住猪的后半身。他下盘沉稳,腰背微躬,全身气力尽数贯注,那猪被他死死按住,一时竟难以挣脱。栓子见状也赶忙上前帮忙按压。旁边人趁机用麻绳将猪的四蹄迅速捆紧。


    阵阵猪嚎传来,舒乔站在灶屋窗边,探着头向外张望。


    程月也凑到窗边,双手按在窗沿,小脸绷得紧紧,“待会儿就要动刀了。”


    “嗯。”舒乔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


    猪被彻底制住,抬出了猪圈。刘屠户让人取来那杆特制的大抬秤,程凌与栓子用一根粗木杠穿过捆好的猪蹄,齐声吆喝,几人同时发力,将仍在徒劳扭动的肥猪抬离了地面。


    “稳住咯!”刘屠户高喝一声,大手稳稳扶住秤杆,小心挪动着那沉甸甸的铁秤砣。猪身在半空扭动,秤杆晃动不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舒乔在灶屋内,也能感受到外头那股紧绷的气氛。他听见程月小声嘀咕,“在称重呢,瞧瞧咱家猪能有多沉。”


    终于,秤杆渐趋平衡,不再剧烈摇摆。刘屠户眯着眼,仔细辨读秤杆上的星花,随即洪亮报数,“毛重——一百四十八斤整!好家伙!”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笑语声。程二叔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没白费那些粮食!”


    刘氏也到了后院,听他报完数,满脸喜色地去取刘屠户的家伙什。


    舒乔眼见那壮实的猪被抬到院中早已备好的长凳上,心头不由一紧。待刘屠户亮出那柄雪亮的长尖刀时,他终究没敢再看,转身坐回灶膛前的小凳上。


    程月也跟着坐下,低声道:“要开始了。”


    大铁锅里的水已开始咕嘟冒起热气。


    舒乔胡乱点了点头,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猪嚎,震得人心头发颤,随即那叫声戛然而止。他手一抖,正往灶膛里送柴的动作霎时顿住。


    程月也塞了根柴火进去,喃喃道:“水还得再烧滚些,要冒大泡才行。”


    外头猪叫声停歇后,院里的动静反而愈发嘈杂。脚步声、吆喝声交织一片,显得异常忙碌。


    不多时,程凌端着一个大木盆进来,“水够烫了吗?外头急等着用。”


    他走到灶边看了眼锅中已开始翻滚的水泡,转头对上舒乔的目光,轻声问:“吓着了没?”


    舒乔缓缓眨了眨眼,摇摇头道:“还好。外头……怎么样了?”说着起身帮他舀水。


    杀猪的场面虽不至于污秽不堪,但终究有些血腥,初次见识的人难免心惊。


    程凌接过水瓢,回道:“外头正收拾着,待会儿安稳些我再叫你出去。”


    “好。”舒乔虽起初好奇,却也并未真想目睹全程,更多是想感受这番年节气氛。


    他接过程月找来的另一只水瓢,又取了个木盆帮忙舀水。锅底水舀空后,再倒入冷水继续烧热。


    程凌来回跑了几趟,将滚开的热水一瓢瓢浇在已放倒的猪身上。刘屠户则用铁刮子飞快地刮除猪毛,院子里弥漫开一股特有的腥热气。


    许氏则与刘氏拿了木盆过来,准备盛装下水。


    正当程家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时,王大媳妇孙氏又一次来到了程家院门前。


    “许婶子!许婶子在家不?”她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不耐地拍了两下门板,“真是的,说好了的事,人影都不见!”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单婶子探出半个身子,斜眼瞅着她,“哟,这不是王大家的吗?又来找程家?喊破喉咙人家也听不见呐!”


    孙氏没好气地问:“婶子可知他们上哪儿去了?”


    “我凭啥要告诉你?”单婶子故意拖长了音调。


    “婶子这话说的,我哪儿得罪你了不成?”孙氏直瞪眼。


    单婶子见她着急,心下觉得扳回一城,这才慢悠悠道:“程大他们去程老二家啦!今儿人家杀年猪,忙得脚不点地!哪还有闲工夫理会别的事哟!”说罢,不等孙氏回话,“嘭”地一声便把门关严实了。


    孙氏气得跺了跺脚,只得转身往程二家去。刚走到院门口,便被那股子腥气冲了一鼻子。


    只见许氏正挽着袖子,同刘氏一道将刮下来的猪毛归置起来。这东西和鸡鸭毛一样,时有货郎来收。


    “许婶子!”孙氏站在院门口扬声道。


    许氏抬头见是她,手上活计没停,“是王大家的啊,有事?我这儿正忙得团团转呢,要不你下半晌再来?”


    孙氏捏着鼻子往前凑了凑,“婶子,我这不是急着搬家嘛!前儿说好租你家老屋,我们今儿就想搬进去。你看,那钥匙……”


    “哎哟,再急也得等会儿啊!”许氏直起腰,指了指院里,“你瞧瞧,这阵仗哪离得开人?再说,你前几日不是说隔天便送钱来吗?这都几天没影,我还当你们不租了呢。”


    孙氏脸上讪讪。她这几日确实在村里转悠了一圈,想寻个更便宜甚至不要钱的住处,可谁家会有空屋白白给人住?兜转一圈,还是程家老屋最合适。


    加上昨夜又与大伯家吵了一架,她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孙氏眼珠子在院里滴溜转了一圈,瞧见旁边木盆里堆着的新鲜下水,眼前一亮,涎着脸笑道:“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这不是被杂事绊住了嘛。话说今儿可真热闹,这下水……瞧着真新鲜……”


    话音未落,程凌过来面无表情地端起那盆下水,径直往灶屋走去。


    孙氏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许氏只当没看见,手下利落地收拾着,“你要么就在这儿等会儿,要么先回去。我这儿实在抽不开身。”


    孙氏无法,只得强压着性子在院门口干站着,眼瞅着程家人和刘屠户忙进忙出,无人得空招呼她一句,心里如同蚂蚁爬挠,焦躁难安。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刘屠户方将分割好的猪肉装上车,结算了银钱,笑呵呵地驾车离去。


    程家人这才松了口气。许氏洗净手,对一直等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黑的孙氏道:“走吧,回家取钥匙。”


    许氏与刘氏打了声招呼,便同孙氏先回家去。


    程凌几人也未多留,提着那副沉甸甸的下水跟在后面。


    程大江则带着墨团跟着许氏他们往老屋那边去了。


    舒乔掩上院门,回到自家灶屋,看着盆中新鲜的猪肝、猪心和猪肠,说道:“猪肝爆炒最是香嫩,猪肠收拾干净了,和酸菜一同炖锅子,冬日里吃暖胃又下饭。只是这猪心……”


    舒乔犯了难,“阿凌,猪心怎么做才好吃?”


    程凌将盆放在案板旁,抓了把草木灰搓洗着手上的油渍,闻言看向角落的坛子,笑道:“你前阵子不是腌了些酸笋?拿来一起炒如何?”


    舒乔眼眸一亮,拍手道:“这个主意好!”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笋子是之前程凌他们进山砍柴时顺手挖的,嫩生生的,挖了不少。一部分切片晒成了笋干,存在陶罐里;另一部分被舒乔仔细切成均匀的细条,封在坛子里腌上了。


    这笋子腌了些日子,一开坛,酸香味就扑鼻而来。


    “正好能去腥。”舒乔说着,拿了干净无油的筷子,夹了一碗出来,估摸着够吃一顿了,才仔细把坛子重新封好放回去。


    快到晌午,程凌挽起袖子,接过了处理猪心的活儿。


    这活儿要耐心,得把猪心剖开,洗净里面残留的血块,再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程凌手稳,刀工也好,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拿到外边用清水反复抓洗了好几遍,直到水清了才沥干水分备用。


    “大蒜、姜,再来点干辣椒和花椒吧。”舒乔剥好了蒜,又从布袋里抓了一小把红艳艳的干辣椒和几粒花椒。


    虽说猪心清洗干净了,但难免还是有些腥味,酸笋加上辣椒,又酸又辣,才能压住味,吃起来也更香。


    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锅烧热,舒乔下了勺豆油。家里猪油刚好吃完了,不然味道会更香。等油热冒烟,先把干辣椒和花椒粒扔进去,“刺啦”一声,一股麻辣辛香的味道瞬间在灶屋里爆开。


    墨团原本安安稳稳蹲在灶膛前陪程凌烧火,被这味儿一冲,打了个喷嚏,忙不迭地迈着小短腿溜了出去。


    舒乔看着它那慌里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把猪心片下锅快炒,等变了色,加入酸笋一起翻炒。


    为了下饭,舒乔特意多淋了点酱,撒了把盐。没几下,一盘油亮喷香的酸笋炒猪心就出了锅。


    舒乔清洗了锅,又炒了把青菜,磕两个鸡蛋烧蛋花汤,一顿午饭这就齐了。


    把饭菜端上桌,舒乔望望窗外的日头,纳闷道:“爹娘去老屋送个钥匙,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按理说该回来了。”他心里嘀咕,王大一家可不是什么善茬,别是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要不,我们去看看?”舒乔有些担心地看向程凌。


    程凌也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响,伴着许氏和程大江低声说话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脸上倒没见生气,就是带着几分忙活后的疲惫。


    “爹,娘,怎么去这么久?饭菜刚做好,快趁热吃。”舒乔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许氏洗了手坐下,先夹了筷酸笋炒猪心送进嘴里。猪心脆嫩,酸笋爽口,麻辣鲜香,特别下饭。她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说:“也没啥,就是收拾那边的东西费了点工夫。”


    程大江咬了口馒头接话,“我跟你娘想着,还是把东西归整到一个屋里锁起来安心。剩下几间空着,他们想折腾也没处折腾。”这一通收拾,自然就耽搁了时辰。


    许氏又夹了筷菜,说:“跟他们打交道,就得把丑话说前头,规矩立明白,往后才少扯皮。”


    程大江闷头喝了口汤,附和道:“你娘说得对。那两口子,不是踏实过日子的。”


    搬躺东西磨磨唧唧不说,还这也嫌那也嫌的,要不是快过年,懒得再折腾,先前又应下了,程大江真想把他们几个轰出去。


    舒乔和程凌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对王大两口子那种人,确实不能留半点余地。


    程凌问道:“租金收了没?”


    “收了,我直接让他们给了四个月的,不给不开门。”程大江说完一口气闷完汤水,又拿了个馒头啃。


    这还是许氏临时改的主意,里边屋子空荡荡,啥也没有,租金也到手了,想来是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午后,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鸡舍里咯咯声不停,墨团在门边探头探脑,看着里面的舒乔和程凌抓小鸡。


    程凌提着个鸡笼走到黑羽鸡旁边。母鸡察觉到动静,一下炸开羽毛,咯咯大叫,护着身下那些刚出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雏。


    舒乔看了眼它们待的角落,虽然垫了干草做窝,但鸡舍四处透风,小鸡仔都挤在母鸡翅膀下取暖。


    母鸡护崽心切,程凌趁它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按住,拎起翅膀就往灶屋走,回头说:“乔儿,把小鸡仔抓笼子里端过来。”


    “好嘞!”舒乔应着,一手一个,把毛茸茸的小鸡崽子轻轻抓进笼子里,任由它们叽叽叫。


    “乖啊,这就带你们去找娘。”舒乔追到角落,把最后一只小鸡逮住放进笼子,赶紧提起来往灶屋去。


    堂屋一角,紧挨着墨团的木窝,放了个宽口竹笼,底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爽柔软的茅草。母鸡正在里面不安地踱步,咕咕叫着,直到舒乔把小鸡仔都放进去,它才安静下来。


    母鸡在新窝里踱了两步,很快安心地趴下,小鸡仔们立刻“唧唧”叫着钻到母亲温暖的身子和翅膀下,只露出一个个好奇的小脑袋。


    墨团安静地趴回自己窝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新来的“邻居”。它似乎很好奇,耳朵动了动,但身子稳稳趴着,没有要扑上去的意思。


    舒乔放下心,轻轻揉了揉墨团的脑袋,“墨团真乖。”


    墨团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声,尾巴尖晃了晃,继续安静地看着。


    “一共十三只小鸡?”程凌侧头数了数。


    “嗯,本来十五只,今早发现两只冻僵了。”舒乔回道,给鸡窝边的浅盘添了些温水。


    这次黑羽鸡孵了十八个蛋,最后有十五只出壳。昨晚他就听见小鸡的动静,本想当时就挪,但怕还有小鸡没出壳,母鸡又凶,就想今天再挪,没想到有两只没挺过去。


    “不过十三只也很好了,咱们仔细照看着,希望它们都能长大。”舒乔蹲下来,手指轻轻戳了戳一只想钻出竹笼的小鸡,眉眼弯弯地笑了。


    程凌在旁边看着,嘴角微扬,拿过桌上的木碗,把里面用温水泡过的粟米捻了捻,软硬正好,好喂给刚出窝的小鸡。


    木碗刚放下,母鸡就凑过来,啄起软化的粟米,啄碎了喂给小鸡。鸡仔们立刻叽叽喳喳围上来,学着母鸡的样子啄米吃。


    程凌想着家里鸡舍,琢磨道:“要是养多了,鸡架得再多搭几个,免得天天打架。”


    鸡晚上爱在高处睡,家里鸡舍现在就一个鸡架,为了争最上面的位置不时打架。真要养几十只,怕是更闹腾。母鸡相对温顺,不怎么打架,但公鸡不一样,几乎天天打。所以公鸡养到一定时候,多半就宰了吃或者卖掉,家里留一只就行。


    “说的是,但愿这窝里多几只母鸡才好。”舒乔站起身道。


    刚出壳的小鸡还看不出公母,舒乔只盼着这一窝能多几只将来会下蛋的母鸡。


    程凌去后院拿了之前砍的竹子,想着今天就搭起来,省得日后麻烦。


    鸡架搭起来不难,就是用几根竹子搭成梯子状,一层一层的,能让鸡稳稳站在上面就行。


    舒乔进屋拿了针线活儿过来,坐在边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爹娘串门去了,这会儿屋里只有程凌“噔噔噔”敲竹子的声音。


    “乔儿?”舒乔忽然看向程凌,眨了眨眼,眼里带着光,“阿凌你刚才叫我乔儿。”


    程凌本还有些疑惑,停下手中的活儿,对上他的目光后,眼里泛起笑意,慢悠悠应道:“嗯,怎么了,乔儿。”


    “乔儿。”舒乔又念了一遍,抿嘴笑起来,回想道:“好像……还没人这么叫过我。”


    他爹小时候喜欢叫他“乔乔”,这“乔儿”的称呼,还真没人叫过。


    “嗯,所以我是第一个这么叫你的。”程凌垂眼继续干活,嘴角却明显扬了起来。


    舒乔郑重地点点头,“嗯,你是第一个。”


    说完舒乔往他那边挪了挪,声音轻快道:“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好了……算了算了,还是别叫了……哎呀,还是叫吧!”他自己说着都笑了。


    程凌被他逗乐了,“行,都听你的,乔儿。”


    他看了眼手里的活计,想着晚上再好好跟夫郎亲近。


    舒乔不知他想的什么,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墨团看腻了小鸡,溜达到程凌脚边趴下,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


    “这鸡架得搭宽点,”程凌站起来比划,“让鸡站得舒服些。”


    舒乔抬头看了看,“一个够了吧?”


    程凌想了想,“还是再搭一个吧,挤着不舒服。”说着把刚搭好的鸡架拿到院里,又去后院搬了些竹子。


    两人各自忙活着,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小鸡们在母鸡翅膀下挤成一团,渐渐安静地打起盹来。


    等程凌把第二个鸡架搭好,日头已经偏西了。新搭的鸡架分了三层,他拿到鸡舍里放好,几只鸡立刻跳上去占了位置,眯起眼睛。


    这时许氏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堂屋角落的竹笼,凑过来看,“哟,把小鸡挪进来了?这窝垫得厚实,不怕冻着了。”


    她早上看见那两只冻僵的小鸡还心疼呢,这下放心了。


    程大江也走过来看了看,“堂屋里暖和,我去拿些旧草垫子来围上就更好了。”说完就去后院了。


    那些草垫子原是垫床的,今年换了新的,旧的正好给鸡用。


    许氏数了两遍小鸡,满意地点头,“十三只,不少了。好好养着,明年就能下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舒乔说:“对了,乔哥儿,刚才你翠花婶子问我,你接不接绣被面的活?”


    “啊?”舒乔正在收拾针线篓子,闻言一愣。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许氏接过程大江拿来的草垫子,边围在竹笼边,边说道:“她家大哥儿刚说了亲,定在明年三月成婚。方才去串门,她就托我问你一声。”


    张翠花舒乔自然记得,正是上回豆子被冤枉,同王二媳妇打起来的那位爽快婶娘。


    眼下冬日在家,左右也是做些针线活计,舒乔略一思忖便应道:“活儿我能接,只是天冷手僵,家里杂事也多,绣起来恐怕要比平常慢些。”他心下也有些好奇,翠花婶子怎的忽然找上他来绣喜被。


    许氏像是知道他的疑惑,手下利落地整理着草垫,解释道:“还不是单婶子那张嘴。上回想让你白教她闺女没成,就在村里跟人嘀咕,说你手艺好却不肯帮衬邻里,藏着掖着。这话传到你翠花婶子耳朵里,她正为自家大哥儿的喜被发愁呢,可不是就想到你了。”


    许氏没说她刚去串门,还和单婶子顶起来的事,那人一贯就这德行,狠狠教训几句,她人就老实了。


    许氏继续道:“听说她家大哥儿说的是隔壁刘家庄一户养猪的人家,养了十几头猪,算是门顶好的亲事了。”


    许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说道:“她家因着小哥儿常年抓药,日子也紧巴。如今大哥儿能结上这样一门亲,估摸着是想尽力办得体面些。”否则乡下人家,被面大多自己凑合绣了,少有专门花钱请人的。


    原来是这样。舒乔心下明了,点头道:“成,这活儿我接了。”


    许氏也就是带个话。第二天一早,心里惦记着这事儿的张翠花就提着个小篮子上了门。


    “哎呦,这院子拾掇得真利落!”张翠花一进门就扬声笑道,将手里的篮子递过来,“今年晒了不少红薯干,甜丝丝的,给你们拿来当零嘴!”


    “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快进屋坐。”许氏笑着接过,领她往堂屋去,“我正想着去寻你说呢。”


    张翠花笑呵呵地跟进屋,见舒乔也在,眼睛一亮,“乔哥儿正忙着呢?那可巧了。”


    “翠花婶来了,快坐。”舒乔放下手里的活计,搬了凳子给她,“娘昨日同我说了,被面的活计我接,正想去找您呢。”


    “那可太好了!”张翠花本就是为这事来的,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往舒乔手边的绣绷上瞟了瞟,见那针脚细密匀停,花样也鲜活,心里更踏实了。


    “都说乔哥儿手艺好,我这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她凑近些瞧了瞧,忍不住夸道。


    舒乔抿唇笑了笑,索性将绣好的一方帕子递给她细看。张翠花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连声道:“好,真好!”


    “婶子一共要绣几床?花样可有特别中意的?”舒乔收回帕子,温声问道。


    “统共就一床被面。花样乔哥儿你看着办就成,婶子信你!”张翠花很是爽快。


    成亲用的红喜被面,左右不过是那些吉祥喜庆的图样。舒乔心里琢磨了一下,说道:“绣个‘鸳鸯戏水’最是应景,婶子看可好?”


    “成!就这个好!”张翠花一拍大腿,“丝线和料子我晚些就送过来。”


    许氏抓了把炒花生塞给张翠花,顺势问道:“这工钱,你心里是个什么数?”


    张翠花看向舒乔,“乔哥儿你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舒乔心里盘算了一番。这被面比帕子费神得多,若是专心做,赶一赶一个月也能成。他斟酌着开口道:“婶子看,四百文成吗?”这价钱比他平日绣小件攒钱是多一些,但被面耗费的心力也远超那些,这个数算是公道。


    张翠花一听,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成!咋不成!比刘家庄那杨娘子还便宜三十文呢!乔哥儿,婶子可真多谢你了!”


    她先前打听过,杨娘子那里绣一床要四百三十文。乔哥儿手艺好,价钱又便宜几十文,她心里自然满意,也觉得程家人实在。


    舒乔听她提起杨娘子,也只笑笑。人家是多年的老手艺,专做那门活计的,价钱高些理所应当。翠花婶子毕竟是邻里乡亲,不好收太高。


    因着婚期在明年三月,时间还算宽裕,舒乔便道会仔细绣,绣好了再送过去。


    张翠花满口答应,让他不用着急,仔细眼睛要紧。当下便数出两百文钱作为定钱,说好待会儿就把料子和丝线送来,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接了这单活计,家里人都挺高兴。许氏笑道:“这是个好开头。往后要是村里谁家同翠花这般,都来找乔哥儿,像杨娘子那样有个稳定进项也不错。”在她看来,乔哥儿这手艺在乡下地方已是拔尖,接这些婚嫁绣活绰绰有余。


    程凌在一旁听了,却道:“接活计是好,但也别太累着自己。绣活最伤眼睛,坐久了脖子腰背也吃不消。以后若还有人来找,量力而行,想接就接,觉得忙不过来,推了便是,活儿总是做不完的。”


    程大江和许氏闻言,也纷纷赞同,虽是好事,但过犹不及,他们晓得这个理。


    舒乔心里一暖,乖乖点头道:“我晓得的,赚钱虽好,但不能把身子熬坏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如今家里不急用钱,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拼命,他自会仔细着。想着,他朝程凌弯眸笑了笑。


    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待会儿我还得去趟后山,清坟地的路,估计回来得晚些,午饭不用等我。”


    “带些馒头去吧,不过到时怕是凉透了……”舒乔蹙了蹙眉,“凉冰冰的,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不用带,我尽快回。”程凌想了想还是摇头。


    年关将近,昨日村长便在村里吆喝过,各家出一个男丁,去后山坟地清理小路。今年雪多,山路被积雪枯草掩埋,不好走。过年家家都要祭祖,若摔了碰了总归不好,因此每户都得出人。若是哪家没来,最后是要被村里人说嘴的,头都抬不起来。


    舒乔想着人多活儿快,应当不至于太晚,便点头道:“那好吧。”转身去屋里寻了绑腿的旧布条出来。


    程凌坐在凳上,套好袜子,将裤脚扎紧,从脚踝开始,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到小腿肚上。山里雪水泥泞,绑紧了,既防雪水渗入,也能让腿脚使上劲。最后,他又在布鞋外头套了双厚实的草鞋套,这才扛起铁锹出了门。


    路过村长家,程凌喊了一声,栓子便扛着锹跑了出来。


    “凌哥,吃个红薯,还热乎!”栓子塞给他一个,自己怀里还揣着俩,拿起一个连皮啃了起来。


    程凌接过暖手,没急着吃。两人走到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扛着家伙什等着。


    “曹树哥,也吃个。”栓子把最后一个红薯塞给走过来的曹树。曹树接过,同样不剥皮就啃了起来。


    前头,村长江丰收正在点人,喊道:“王大胜来了没?”


    人群里嗡嗡议论,没人应声。江丰收又提高嗓门喊了两遍,依旧无人应答。


    他摇摇头,“得,不等了,咱们先干。”


    江丰收接着扬声道:“老路那边长了不少刺藤子,今儿大伙辛苦点,都给砍干净扔远喽,别到时候谁绊了摔了,大过年不吉利。好了,都进山吧!”


    一声令下,众人便三三两两往山里走。山脚这段还好,再往上就得边走边清理了,铲雪的铲雪,砍藤的砍藤,锄草的锄草。


    一群人边干活边扯闲篇。一个汉子扬声问:“哎,那王大胜怎么回事?今年清明就说病了没来,今儿个又不见人?”


    “谁知道是真病还是躲懒!他那德性,惯会偷懒耍滑,八成是窝在炕上睡大觉呢!”另一人搭腔。


    一位叔伯瞥了眼旁边的程凌,问道:“凌小子,你家不就住他们隔壁?早上出来瞧见他人没?”


    “没见着。”程凌一锹铲起积雪连带着枯草堆到路边,简短回道。


    山路不用修得多平整,清出一条能走人的小道便成。如今天寒地冻,众人本就手脚僵冷,对那偷懒不来的王大胜更没好气。


    “等干完活儿,我非得去他家瞧瞧!要是让我看见他躺着装病,看我不拿铁锹端他!”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嚷道,他素来看不惯王大胜,此刻冻得厉害,一股邪火全冲着那人去了。


    旁边立刻有凑热闹的起哄,“就是!凭啥咱们冻死冻活清好了路,白让他走?算我一个!”


    程凌抬眼看了看那几人,都是平日就与王大胜不对付的。他没接话,默默离他们远了些。


    栓子凑到程凌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道:“嘿,有戏看了。”又回头瞅瞅那几人,“还是过年有意思啊。”


    程凌瞥他一眼,没搭腔。那些人想闹什么,与他无关。他只想赶紧干完活回家,夫郎还在等着呢。


    坟地集中在半山坡一处稍平缓的地方。几十号人一起动手,清理起来倒也快。午时过,一条齐整的小路便显露出来。


    下山后,程凌和栓子与曹树在山脚分开。那几个嚷嚷着要去找王大胜的汉子聚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在盘算什么。若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栓子还真想跟去看看热闹。


    程凌回到家,舒乔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正好,面还没坨。”


    程凌换下沾了泥雪的鞋,坐到火盆边,接过碗,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烤着冻得有些发木的脚。


    舒乔挨着他坐下,慢慢说着家里的安排,“刚和娘商量了扫房祭灶的事,接下来几天可有的忙了……”


    程凌不时应一声,喝了一口面汤。汤里放了酸菜和辣子,又酸又辣,一口下去,寒气尽消,浑身都暖了起来。


    张翠花回去就拿了料子针线来,舒乔只得回屋里绣,程凌洗了把脸也回屋了里,同夫郎说些体己话。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村里的年味也一天天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洒扫除尘,祭拜灶神,拆洗被褥。


    孩子们更是成了最欢腾的一群,小脸上整天挂着期盼的笑,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盼着过年能穿上新衣,敞开肚皮吃上那炖得烂熟、油光发亮、香喷喷的大块肉。光是想象那滋味,就够他们偷偷咽好几回口水。


    更别提还有那难得的压岁钱,哪怕只有几个铜板,也够孩子们高兴大半天了。加上甜嘴的糖块,一个个更是喜笑颜开,在村道里窜来窜去,嘻嘻哈哈。


    第60章


    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有了动静。


    今日要去赶大集,舒乔裹的严实,围脖和手套都戴上了,就留了双眼睛在外边。


    程凌也穿得厚实,两人把箩筐篮子放上牛车。许氏不忘在旁边叮嘱他们要买的东西。


    “娘放心,我们都记着呢。”舒乔坐稳后,牛车吱呀呀出了院子。


    刚到村口,就看见李桂枝领着豆子站在路边等去城里的车。


    豆子身上那件旧棉袄肘部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跺着脚。看见舒乔,他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了笑。


    “桂枝婶,豆子,进城赶集?一起走吧,车上还宽敞。”舒乔招呼道。


    李桂枝搓着冻红的手,脸上有些犹豫,“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程凌已拉住牛,舒乔伸手把豆子先拉了上来,“快上来,站着冷。”


    豆子上了车,紧紧挨着舒乔坐下,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一旁的舒乔。


    李桂枝见状,也不再推辞,道了谢坐上牛车。她脚边放着一只盖着干净粗布的竹篮,隐约透出腐乳坛子的轮廓。


    舒乔看了眼,晓得他们这是要去集上卖腐乳换钱,年前这几日价钱最好,卖得好才能过个宽裕年。


    “桂枝婶,你们若是卖完了,就在城门口老槐树下等我们,到时一块儿回。”舒乔说着揉了揉一旁豆子的脑袋。


    李桂枝愣了下,但看看豆子那期待的小脸,再想想今日若搭别家的车,又要多花几文钱……几番犹豫,她还是低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平日里程家没少帮衬他们母子,送吃食、帮着说话,她是感激的。可越是感激,越不想总麻烦人家。


    “不麻烦的,反正都顺路,大家还能说说话。”舒乔看了眼乖乖坐的豆子,笑道,“是不是呀豆子。”


    “嗯嗯。”豆子直点头,他喜欢同乔阿么一起。


    李桂枝默默想着程家是厚道人,自己总这么外道,反倒生分了。她看了眼脚下的篮子,想着平日再送些过去吧。


    牛车慢悠悠朝城里去。越靠近城门,路上便越拥挤,各种推车、挑担、步行的人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潮水。


    扁担吱呀,车轮辘辘,吆喝声此起彼伏,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飘散。


    程凌在城外找了个相熟的看车摊子,付了两文钱把牛车寄存。


    李桂枝要去菜市卖腐乳,同舒乔约好午时在城门附近的老槐树下碰头,便牵着豆子往另一边去了。


    一进城门,热闹嘈杂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主街两侧,摊位几乎挤占了每一寸空地,连绵望去不见尽头。屋顶残存的积雪映着明晃晃的日头,愈发衬得底下万头攒动,色彩斑斓。


    吆喝声不再是单独的,而是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又在某个特别嘹亮的叫卖声中骤然拔高——


    “春联福字——现写现卖!吉祥如意嘞!”


    “刚出锅的炸丸子——一文钱俩!”


    “年画!门神!灶王爷像!请回家保平安嘞!”


    各色吃食摊子无疑是最诱人的。舒乔一眼望去,油锅沸腾,炸麻花、馓子、油糕在金黄翻滚;炒货摊上,大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翻,栗子和花生的香气窜得老远;还有卖芝麻糖、麻糖的,那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勾得人脚步发粘。


    杂货更是琳琅满目。碗碟盆罐、竹木器具、扫帚畚斗、针头线脑、红纸蜡烛、线香黄纸……一切过年用得着的物什,这里都能找到。


    几个卖布的摊子前围满了妇人阿么,手指摩挲着粗布、细布,比较着花色和价钱。更有卖泥人、风车、拨浪鼓的小摊,被孩子们层层围住,叽叽喳喳吵着要买。


    “人可真多啊……”舒乔同程凌往边上站了站,看着人挤人的街道感叹。


    乡下日子简单,这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景象,让人直观感受到真的过年了。


    “嗯。”程凌一手护在他身侧,隔开往来的人流,“先去买肉。”


    两人随着人流拐进旁边的巷子,肉市就在里头。还没走近,就听见“砰砰”的砍肉声和嘈杂的人声。一排肉摊前挤满了人,肥瘦相间的五花、整扇的排骨、硕大的猪头摆得满当。


    过年买肉得趁早,好肉眨眼就没了。


    程凌领着舒乔挤到一处肉色新鲜的摊前,要了五斤五花肉、两根带肉的大骨、四个蹄髈。


    摊主手脚麻利,切肉、过秤、用干荷叶和油纸包好,稻草绳扎得结实。舒乔付了钱,程凌接过来,沉甸甸的,一一放进背着的箩筐里。


    旁边摊子刚运来半扇新鲜猪肉,立刻被人围住,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哪块。摊主忙得一头汗,脸上却笑开了花。一年到头,就数这几日生意最红火,能不高兴嘛。


    舒乔问摊主要了张干净的大荷叶垫在猪肉上边,免得油污沾了别的东西。


    收拾妥当,舒乔笑道:“走,买鱼去。”


    程凌背好箩筐,牵着他往隔壁鱼市去。


    县城有河经过,河鲜在平日不算贵,但是如今河冻了一层薄冰,相比往常要贵上一两文。至于海鲜摊子则要少上许多,毕竟他们这不靠海,价钱昂贵,也就那些个大户买的起。


    活鱼摊子腥气重,来来往往不少人,摊前卖的最多的便是大白鲢和草鱼,除此之外便是鲫瓜子与鳊花、鲤鱼这些。


    舒乔同程凌在一处人最多的地方停下,这个摊子的鱼比较多,也更鲜活。当然讨价还价声也最激烈,不少妇人阿么都拉着摊主小伙讲价,一旁的老翁蹲在一旁麻利地刮鳞去内脏,更是热闹。


    舒乔看了一旁的大木盆里,鲫鱼和较小的鳊鱼在里边挤挤挨挨,不时甩出一片水花。


    程凌挑了鲫鱼和花鲢,老翁收拾好用草绳从鱼鳃穿过,打了个结递过来。鱼还在扭动,滑腻冰凉,舒乔刚接过,程凌便接过去拎在手里。


    两人顺道去了隔壁杂鱼摊前,舒乔手指拨拉着筐里冻得硬挺挺的白条和小嘎鱼。鱼贩裹着破棉袄,袖着手吆喝,“统共就这些底货了,三文一斤,十文给您四斤!”


    舒乔看了一圈,冰碴子压秤,说道:“给我舀个四斤吧。”


    “没问题!”鱼贩说着拿起一旁的碗,估摸着夹了些,拎起老秤,秤砣绳在四斤的星子上高高翘起,“瞧,四斤高高的,再饶您两条!”说着往里扔了两条大些的小嘎鱼。


    程凌数了钱给摊主,接过用干荷叶包好的鱼,冰碴子透过荷叶传到手心。


    “回去用粗盐花椒腌上,裹面炸得酥脆,爹正好下酒。”舒乔盘算着,把鱼放到箩筐里。


    两人又绕去饴糖摊子,称了两斤麦芽糖和两斤芝麻糖,过年待客用。


    摊主是个笑容和气的老伯,用油纸仔细包好,又额外抓了一小把冬瓜糖塞过来,笑呵呵道:“过年甜甜嘴。”


    舒乔道了谢,和程凌一人含了一块冬瓜糖在嘴里,清甜化开。接着去对联摊子,那里围了不少人,几位代写先生正挥毫泼墨,红纸铺开,墨香四溢。程凌挑了两副寓意丰饶平安的对联,又买了几个大“福”字和一对门神画像。


    线香、黄纸、蜡烛在香烛铺一并买齐。最后去禽畜市,挑了只精神抖擞、羽毛光洁的肥鸭,绑了脚翅嘎嘎叫,程凌一手提着。


    东西买完,程凌背上的箩筐满得冒尖,舒乔臂弯里的篮子也沉甸甸。日头近午,两人没耽搁,赶紧往城门口的老槐树下赶。


    李桂枝和豆子已等在那里。豆子怀里抱着个小油纸包,脸上甜甜笑着,看见他们,小跑过来,踮脚要分糖瓜给舒乔和程凌,“乔阿么,凌叔,吃糖。”


    舒乔本不想接,孩子难得吃回零嘴。可见豆子仰着小脸,眼神认真,他便笑着接过一块,又顺手拿起一块塞到前头赶车的程凌嘴边,程凌低头含住。舒乔自己也把那块糖瓜放进嘴里,甜脆化开。


    “谢谢豆子,真甜。”说着,他从自己篮子里抓了一小把老伯送的冬瓜糖,放到豆子手里,“这个给你,换着吃。”


    豆子看看娘,李桂枝笑着点点头,他才接过,脆声道:“谢谢乔阿么。”


    回程的牛车载了年货,走得更慢。刚到家,便听得隔壁王大胜家吵吵嚷嚷,夹杂着妇人的尖声怒骂,门口围了些看热闹的邻里。


    李桂枝带着豆子道了谢,匆匆回了自己家。隔壁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议论。


    “该!让他躲懒!”


    “曹大这回可算出气了……”


    舒乔望过去,“这是……”


    程凌神色平淡,“应是清路那日躲懒的事,有人寻上门了。”


    许氏和程大江闻声出来帮忙搬东西。许氏瞥了一眼隔壁,低声道: “刚闹腾得厉害,曹大带着清路那日几个火气大的,直接堵上门了。王大胜理亏,又不敢真跟这么多人动手,单婶子撒泼也不管用。”


    程大江直摇头,“这人忒不醒事,祭祖的事也敢躲懒。”


    舒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更关心买回来的年货,指着那鲜活的鱼和肥鸭,“娘,看这鱼多新鲜,鸭子也肥,年三十吃正好。”


    “好,好!”许氏笑着应道,帮着把东西归置起来。鱼放外边冻上,鸭子则先放到鸡舍去,除夕那日再杀了炖肉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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