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除夕这日,天还没透亮,程家院里已有了动静。
许氏系着围裙,先去后院把前日买回的肥鸭提来。
鸭子养了两日,在鸡舍里吃饱喝足,这会儿精神头正足,“嘎嘎”叫得响亮。
程大江接过鸭子,拿到后院宰杀放血。许氏转身去灶屋打了盆滚水端来,烫毛、拔毛、开膛,一气呵成。鸭胗、鸭肝、鸭肠、鸭血都仔细收在碗里——这些东西拿酸笋或是酸菜一炒,可是下饭的好菜。
“这鸭子真肥,瞧这油膘,”许氏一边清洗鸭肉一边念叨,“剔下来能炼一碗鸭油,炒菜香着呢。”
“那是。”程大江应着,手上也没闲着,正给另一只鸡拔毛。过年少不了鸡鸭鱼肉,今日宰的是家里养了快一年的阉鸡,肥嫩,正好做板栗烧鸡。
程凌取了鱼清洗干净,在鱼身两面斜划几刀,抹上盐和少许黄酒腌着。
“鲫鱼清蒸,花鲢切块炸了。”程凌对凑过来看的舒乔说道。
说完,他拎着菜刀去后院磨刀石那儿磨了磨——刀利了,待会儿剁肉才省劲。
案板洗净,鲢鱼头留着和没吃完的豆腐一起炖汤,剩下的鱼肉切成块,放了姜、盐、黄酒腌上。
程凌接过舒乔拿来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部分留出一块做红烧肉,其余的切成小块,准备剁成肉糜炸丸子。
程凌菜刀在手,咚咚咚地剁起来。这活儿要力气,也得有耐心,得剁到肉糜细腻起胶才好吃。
过年少不了炸货,炸好了放着,凉了也能吃。
舒乔把萝卜擦成细丝,加盐杀出水,挤干水分,混上少许面粉和调料,团成小球先放一边。又去拿了腌好的小杂鱼过来,待会儿一块儿炸。
程凌这边肉剁得差不多了,大铁锅也已烧热,他倒入半罐豆油,过年炸东西,油不能省。
油热后,舒乔先炸萝卜丸子,一个个圆溜溜的小球滑进油锅,“滋啦”一声响,在滚油里翻腾,渐渐变成金黄。他用笊篱捞出,沥了油堆在竹筛里,像座金色的小山。
舒乔又端了调好味的肉馅过来,左手抓一把馅,虎口一挤,右手拿勺一拨,一个圆溜溜的肉丸子便滑进油锅。丸子在油花里翻滚膨胀,慢慢变成焦黄色,肉香混着葱姜的香气飘满灶屋。
“好香啊。”舒乔夹了一个吹了吹,先递给程凌。程凌咬了一口,点点头,“咸淡正好。”
舒乔自己也夹了一个,小心咬开,外酥里嫩,满口肉香,“嗯,好吃!”
他拿笊篱把肉丸子盛出来沥油,接着下鱼块。鱼块易熟,他看着火候差不多,让程凌把灶膛里的柴抽掉些,转成小火,一块块捞出。最后才是小杂鱼。
小杂鱼已用盐和花椒腌入味,薄薄裹上一层面粉,一条条滑入油锅,鱼身迅速定型,在滚油中变得金黄酥脆。舒乔小心地用长竹筷翻动,炸透的捞出来,控油后堆在另一个筛子上。
炸货的香气飘出院子,墨团从后院溜达过来,扒在灶屋门边,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桌上。
“……嗯,墨团再等等吧,晚上就有好吃的了。”舒乔看了眼桌上,都是炸物,油重,小狗吃了不好。
墨团“呜呜”低叫两声,尾巴耷拉下来,转身慢吞吞回窝里去了。
正好许氏和程大江也收拾好鸡鸭进来,看了眼桌上金灿灿的炸货,程大江忍不住伸手捻了条小鱼扔嘴里,嚼得咯吱响,笑道:“香!酥得很!”
许氏笑着摇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思忖道:“乔哥儿先把肘子和五花肉一锅炖上。儿子你去把鸡鸭剁了。当家的,你把家里那个砂锅洗洗,放大骨进去,搁小灶上小火慢慢煨着。”
每人领了活计,各自忙开。许氏在另一口锅里烧上水,待会儿给肘子和五花肉焯水。
程凌看了眼灶台,把案板搬到院子里剁鸡鸭,屋里剁动静太大,肉沫飞溅也不好收拾。
墨团又凑过来,程凌看了眼它,本想扔个鸡屁股给它,转念一想它的牙口,还是炖熟了再给它啃吧。
灶屋里,舒乔把五花肉切块,下锅翻炒上色,加酱油、少许糖和香料,和焯过水的肘子一起放进陶罐,添水没过,盖上盖,转小火慢慢焖着。
忙忙碌碌中,日头已过中天。简单吃了午饭,又开始准备晚上的饺子馅。白菜剁碎挤水,和剁好的猪肉馅混合,加调料拌匀,一大盆放在桌上。面团也揉好了,盖着湿布醒着。
几人坐在灶屋里,一边包饺子,一边留意着灶上的火候。
许氏看了眼咕嘟冒泡的陶罐,说道:“肘子估摸着差不多了。待会儿两个锅,一边炒鸡,一边焖鸭子。之后再烧鱼和鸡杂鸭杂。”
“那我来炒鸡块吧,娘在旁边烧鸭子。”舒乔看了眼灶台上早已备好的食材。
“成!”许氏爽快应下。
正说着话,院门响了,程二河提着个陶坛子进来,笑呵呵道:“大哥大嫂,给你们送点酒,过年喝!”
程大江一听,赶忙问:“啥酒啊?”
“桑葚酒。”程凌包好最后一个饺子,起身道。
“凌小子前几日问我的,这酒酿了大半年,刚好过年开封,可香!”程二河拍开封泥,倒了一小碗给大家尝。
酒色深紫透亮,入口甜润,带着淡淡的酒香。
“二叔这手艺越发好了。”程凌赞道,舀了一小勺递给舒乔。舒乔尝了,眼睛一亮,程凌看着他低笑了声。
程二河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山里野桑葚多,闲着没事琢磨的。你们喝着好,明年我多泡些。”
许氏也尝了口,甜滋滋的,和糖水又不太一样,味道很是不错。她叫住程二河,夹了碗炸鱼块和肉丸子递过去,“拿着,还热乎,吃着正香呢!”
程二河没推拒,谢过便先回去了。家家户户这会儿都忙着准备年夜饭,灶上活计多,离不开人。
日头偏西时,许氏拿出家里的竹篮,往里头装好茶水酒水、纸钱香烛,还有几样烧好的菜——这是要拿去后山祭祖用的。
“他爹,赶紧的,别误了时辰!”许氏收拾妥当,提着篮子放到堂屋。
程凌洗净手,跟在程大江后边。父子俩提着竹篮,一前一后往后山坟地走去。路上遇见不少同去祭祖的村人,互相点头招呼。
好在山里的路前几日清过了,走起来顺当不少。程凌和程大江从山上下来,便匆匆往家赶。
忙活一整天,傍晚时分,村里陆续响起零星的炮仗声,那是心急的孩子在拆着小鞭玩儿。
程家也开始摆桌了,堂屋的桌子擦得锃亮,一道道菜端上来——清蒸鲫鱼,寓意年年有余;旁边是油亮红润的板栗烧鸡;煨得酥烂的肘子皮色红亮,用筷子一夹就脱骨;红焖鸭块油润喷香;炸丸子、炸鱼各装了一大碗;还有鱼头炖豆腐、红烧肉、酸笋炒鸡胗鸭胗……林林总总摆了一桌,丰盛得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舒乔特地给墨团也备了一碗,有肉有饭,拌得匀匀的,放在它窝边。墨团凑过去闻了闻,尾巴欢快地摇起来,埋头吃得喷香。
这会儿才申时末,但冬日天黑得早。堂屋里点上两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围桌坐下,程大江给每人斟上满满一碗桑葚酒。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程大江举起碗。
“好好的!”大家都笑着应和,碗沿轻轻相碰。
桑葚酒甜润,舒乔小口抿着,不知是酒意还是屋里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程凌不时给他夹菜,没小刺的鱼肚子,焖得软烂的鸭腿,酥烂入味的肘子。
舒乔连忙拉住他的手,笑着道:“等会儿再夹,碗里都装不下了。”
程凌看了眼他堆得冒尖的碗,这才停筷,转身去盛了碗饺子。今天忙了一天,午饭吃得简单,他得先垫垫肚子,不然守夜该饿了。
许氏看着小两口,眼里都是笑意。
一家人慢慢吃饭,说起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桑葚酒又添了一回,气氛愈发暖融。
饭后不急着收拾碗筷,一家人移到火盆边守岁。炭火烧得旺,上面架着个小铁网,许氏抓了把花生、栗子撒上去烤,噼啪作响,香气慢慢散开。
舒乔靠在程凌身边,虽吃得肚圆,还是忍不住伸手剥了几个栗子。听着外头偶尔响起的炮仗声,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又暖又踏实。
外头天已黑透。往常这时候村里早静下来了,今夜却不同,能听见不少人家传来的说话声,隐约还有汉子划拳的吆喝,孩子们在外头拿着炮仗玩,笑闹声远远飘来。
舒乔坐在火盆边烤着火,暖意熏人,吃饱后便有些犯困,脑袋不由自主地歪到程凌肩上,眼皮一下下打着架。
许氏见了笑道:“乔哥儿若是困了,就回屋里眯会儿,这会儿离子时还早呢。”
程凌揽着舒乔,侧头看他迷迷瞪瞪的脸,轻声问:“回不回?”
“回吧。”舒乔站起身,慢吞吞跟在他后头。实在熬不住了,他就稍稍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除夕夜,家里早烧好了热水,每人都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舒乔又拿了布巾擦了把脸,这才回屋躺下。他看向程凌问:“要不要一起躺会儿?”
“不了,我去堂屋,你好好睡,待会儿叫你。”程凌揉了揉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那好吧。”舒乔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听着门被轻轻带上,很快便睡沉了。
程凌回到堂屋,爹娘正聊着开春地里的活计。
程大江抓了把花生慢慢剥着,“去年留的那几块地种的谷子,今年改种些高粱和棉花吧。”
许氏想了想,摇摇头道:“高粱家里吃得少,还是谷子好。高粱我估摸着种三分地就够了。”
“也成。”程大江又转向程凌,“儿子,开春菜地还照今年的种?”
程凌看着跳跃的火光,回道:“黄瓜少种些,空出的地多种点豌豆,别的照旧。”
菜市上豌豆比黄瓜价高,加上开春那会儿,豌豆苗也好卖,多种些不愁销路。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村里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临近子时,才又热闹起来,已有性急的人家点燃了炮仗,噼啪声断断续续传来。
“到点了,我去拿炮。”程凌起身。
舒乔也醒了,虽还有些迷糊,仍跟在他身后出来。
家里买的是一串百响的小鞭,外加六个单独的二踢脚。舒乔好奇地看着,程凌将小鞭挂在院门边的竹竿上,回头见他眼里的期待,笑道:“想试试?”
舒乔点头,又有些紧张,“我没点过……”
“我教你。”程凌取了根线香在火盆里点燃,递给他,“拿着这个,去点引线,点了马上退开。”
舒乔接过线香,手微微发颤。程凌站在他身后,一手虚扶着他的腰,低声道:“别怕,我在。”
舒乔深吸口气,探身过去,香头凑近小鞭的引线。“嗤”一声引线冒出火花,他慌忙后退,程凌护着他退到屋檐下。
下一瞬,“噼里啪啦”的爆响声炸开,红光闪烁,硝烟味弥漫开来。小鞭响得急,声音震耳。
舒乔躲在程凌怀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那闪烁的火光,嘴角高高扬起。
墨团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登时吓得耳朵向后背,尾巴紧紧夹起,“呜呜”低叫着转身就往窝里钻。
百响小鞭很快放完,院子里静了一瞬,只剩硝烟袅袅。墨团这才敢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竖着耳朵。
恰在这时,程凌又拿了个二踢脚放在地上,将线香递给舒乔,“这个响两声,劲儿大,得跑快点。”
舒乔跃跃欲试,这次手稳多了。他弯腰点燃引线,迅速跑回程凌身边。
引线燃尽,“嘭——啪!”两声巨响接连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
“成了!”舒乔高兴地转头看程凌,眼里映着未散的火光。
程凌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墨团这回倒是比方才镇定些了,试探着从窝里爬出来,一步一顿地挪到堂屋门口的程大江脚边,还大着胆子探出脑袋,朝院子里正笑着的舒乔和程凌望了望。
程大江低头看见它那副又怕又想看的模样,不禁笑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墨团,别怕,过年都这样,响响更热闹!”
两人又放了剩下的几个二踢脚,零星的巨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村里其他人家也陆续开始放炮,东一声西一声,此起彼伏,虽不似大户人家整挂长鞭那般连绵不绝,却自有一种热闹实在的年味。
更俭省些的人家,买不起鞭炮,便在火盆里扔几节干竹子。竹节受热爆裂,发出“噼啪”脆响,孩子们便拍手欢叫,“爆竹响了!爆竹响了!”
所有的声响汇在一起,密密地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来临。
放完炮,程凌拉着舒乔在院中站了会儿。夜空是沉静的深蓝,零星缀着几颗寒星。硝烟味还未散尽,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清新的、属于新春的气息。
“冷不冷?”程凌握了握他的手。
舒乔摇头,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仰脸笑道:“不冷。阿凌,新年好。”
“新年好,乔儿。”程凌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堂屋里,许氏和程大江看着院中相拥的小两口,相视一笑。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爆出几点火星,又慢慢暗下去,只余一片温暖的红光,静静地映亮这一方团圆的屋檐。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大年初一,窗纸外头透进熹微的晨光,空气里有股清冽干净的味道。
舒乔缩在被子里动了动,抬头发现程凌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他。
“新年好,乔儿。”程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紧紧揽着舒乔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发顶。
舒乔脑袋挨着他颈窝蹭了蹭,也笑起来道:“新年好,阿凌!”
大年初一不好赖床,两人窸窸窣窣起身,穿上浆洗得干净平整的棉服,站在一块儿,瞧着就精神。
洗漱妥当,来到堂屋。许氏和程大江也已经起来了,正把备下的年货一一放碟子里。见他们进来,脸上都露出笑容。
“爹,娘,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舒乔和程凌一同躬身行礼。
“好,好,新年好!”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递给小两口,“拿着,压岁钱,平平安安又一年。”
红纸包不大,捏着薄薄的,但心意是满的。舒乔接过,心里热乎乎的。
“谢谢爹,谢谢娘。”两人齐声道谢。
程凌将红封塞到舒乔手里,“你收着。”转身去拿鞭炮,“我去放开门炮。”
院门打开,地上还留着昨晚的红纸屑,被露水打湿后颜色更鲜艳了。
大年初一,迎新纳福。
程凌将一串新备的小鞭挂在门边,线香一点,熟悉的“噼里啪啦”声再次响起,炸开一片新的红纸屑,宣告新年的正式开始。
墨团这回有了经验,虽然还是缩在窝里,但没昨晚那么惊慌了,只竖着耳朵听,直到没声儿了,才迈着步子过去,埋头吭哧吭哧吃早饭。
放完炮,许氏端上热腾腾的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白胖胖。包饺子时还特意在里面放了几个洗干净的铜钱,谁吃到谁就有福气。
“哎呀,”舒乔刚咬一口,就咬到个硬物,吐出来一看,是枚黄澄澄的铜钱。
“乔哥儿有福气!”许氏笑道。
程大江也吃到一个,乐得直笑。程凌虽没吃到铜钱,但舒乔给他夹了个馅最饱满的饺子,眉眼弯弯道:“福气分你一半。”
程凌看着碗里那个格外饱满的饺子,嘴角扬起,夹起来细细吃了。
吃过早饭,程大江和程凌就该出门走亲戚拜年了。本家叔伯、相熟的长辈家都得走到。刚收拾妥当,程二河也来了,于是三人结伴出了门。
“我们晌午前就回。”程凌对舒乔低声道。
“嗯,好哦。”舒乔送他到院门口,顺便往他手里塞了把花生和芝麻饼,“路上遇见小辈分着吃。”
程凌捏了捏他的手,这才转身跟上程大江和程二河。
舒乔回身和许氏一起收拾桌子。许氏从屋里搬出个小笸箩,里头装着年前就备好的待客零嘴——炒得喷香的花生、南瓜子,赶集买的麦芽糖和芝麻糖,还有晒干的红枣、核桃,林林总总摆了一盘。舒乔又沏了一壶茶,放在火盆边温着。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先来的是李桂枝,牵着豆子。豆子穿了那身半旧的枣红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擦得白净,看见舒乔,眼睛亮了一下。
“桂枝婶,豆子,新年好!”舒乔忙迎上去。
“新年好,乔哥儿。”李桂枝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递上一小包东西,“自家炒的一点瓜子。”
“客气了不是。”许氏接过瓜子,拉着豆子到火盆边暖手,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封和一把糖,“豆子拿着,压岁钱,糖甜甜嘴。”
豆子捏着红封,抬头看娘。李桂枝点点头,他才小心收好,然后规规矩矩地站直,认认真真地说:“谢谢许奶奶,谢谢乔阿么。祝许奶奶身体康健,福气满满;祝乔阿么新年顺遂,万事如意。”
孩子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那股认真劲儿,叫人心里发软。
舒乔摸摸他的头,笑道:“豆子真乖,也祝你新年快乐,快快长高。”说着抓了把核桃和红枣给他。
李桂枝没坐多久,喝了半碗茶,便带着豆子告辞。她还得带儿子去其他叔伯家走走礼。
他们刚走不久,院外就传来程川那清亮的喊声,“大伯娘!哥夫!新年好!”
程川咧嘴笑着走进来,程月跟在他身后,穿着枣红碎花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舒乔和许氏,也跟着抿嘴笑了笑。
“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烤烤火。”许氏忙招呼,抓了两大把花生、芝麻糖塞进程川手里,又给程月拿了麦芽糖和核桃。
“谢谢大伯娘。”程月接过糖,小心捏着,又转向舒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哥夫新年好,祝哥夫新春吉祥,事事顺心。”
小姑娘说得格外郑重,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让舒乔忍不住笑起来,“谢谢月丫头,也祝你新年快乐,越长越伶俐。”说着,又给她抓了把红枣。
许氏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红封,一人一个,“拿着,压岁钱。”
程川已经利落地把红封和零嘴揣进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嘴也甜,“谢谢大伯娘!祝大伯娘新年如意,身体硬朗!祝哥夫和凌哥和和美美,日子红火!”
程月捏着红封,仔细收进内袋,还不忘把袋口仔细按好,这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谢大伯娘,谢哥夫。愿大伯娘福寿安康;愿哥夫诸事顺遂,笑口常开。”
许氏和舒乔被两人逗得直笑,尤其是程月那副认真周全的小模样,瞧着就叫人心里欢喜。
兄妹俩在火盆边坐了没一会儿,程川就坐不住了,眼睛不时往外瞟。程月也跟着站起来,“大伯娘,哥夫,我们还得去二爷爷、三叔公家拜年……”
“去吧去吧,”许氏笑着挥挥手,“多跑几家,多收些福气。”
两个孩子笑嘻嘻道了别,一溜烟跑了。
家里陆陆续续又有几拨孩子来拜年,有本家的侄孙,也有邻家相熟的孩子。许氏一一给了红封或零嘴,堂屋里人来人往,充满了鲜活的年节气息。
待上门拜年的孩子少了些,许氏也收拾收拾,出门给相熟的婶娘嫂子们拜年去了。舒乔正想回屋歇会儿,院门又响了,抬头就见江小云牵着他的小侄子蹦跳着进来。
“乔哥儿新年好啊!”江小云笑道。
“云哥儿新年好,快进来坐。”舒乔转身回堂屋,抓了把芝麻糖给后头跟着的小石头。
“谢谢乔阿么。”小石头记得出门前阿叔的嘱咐,乖乖作揖拜了年。
江小云见舒乔也抓了糖给他,忙从自己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芝麻饼,掰了一半递给舒乔,“咱们一人一半,可香了!”
舒乔接过,咬了一口,果然酥香。江小云自己正要吃,瞥见小侄子眼巴巴瞅着,又从自己那块掰下拇指大小一点递过去,“就一小口啊,你出门前都吃过了。”
“谢谢阿叔!”小石头得了那一小口也不嫌少,开开心心塞进嘴里。他正是贪玩的年纪,听到外头又有孩子跑过的笑闹声,哪里还坐得住,很快便溜出去玩了。
江小云随他去,同舒乔在火盆边坐下,边吃东西边唠嗑。
“昨晚我娘忘喊我了,本来说好让我点炮仗的,”江小云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糖从左边挪到右边,“结果我是被炮声吵醒的!”他说着又笑起来,“不过今早我可没赖床,开门炮是我点的,嘿嘿。”
舒乔听着也笑了笑,回道:“那挺好呀,开门红。”
“对了乔哥儿,”江小云忽然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元宵那天城里有花灯看,可热闹了!你们去不去哇?”
舒乔想了想往年的情形,元宵灯会确实是城里最热闹的盛会之一。他摇摇头道:“这个我还没问过家里呢。”
江小云闻言,脸上露出些央求的神色,“我娘说去年去过了,今年就不去了……可是我特别想去啊!”他拽了拽舒乔的袖子,“乔哥儿,若是你们去的话,捎上我可好?到时候我再同我二哥想法子溜出来!”
舒乔失笑,见他这般期待,便道:“我待会儿问问家里吧,若是去的话,就告诉你一声。”
“好耶!”江小云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乔哥儿最好了!”他心里盘算着,只要乔哥儿这边应下,他再回去跟娘好好说说,多半能成。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江小云便带着玩了一圈回来的小侄子回去了。
舒乔刚把桌上的瓜子壳收拾了,程川和程月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了。这回两人口袋里显然装了不少“收获”,鼓鼓囊囊的,程月手里还小心地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哥夫!我们回来了!”程川跑得额头冒汗,一脸兴奋。
舒乔给他们倒了温水,好奇问:“跑了几家呀?”
“八家!”程川伸出指头,如数家珍,“二爷爷给了三文钱,三叔公给了一块糕,五婶娘给了一把炒豆子……”
程月在旁边细声补充,“二奶奶给了一个煮鸡蛋,三叔婆给了两块饴糖,六伯娘给了些枣子和核桃。”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说,“每家的吉祥话我都说了,也好好道谢了。”
“月丫头真懂事。”舒乔温声道。
程川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红豆饼,“哥夫,这是九婶给的,可香了,你尝尝!”
舒乔拿了一小块,其余的仍包好塞回程川手里,“你们自己留着吃,跑了一上午,也该饿了。”
兄妹俩得了不少吃的,正兴奋着呢,和舒乔说完话,便迫不及待跑回家去,要好好数数这一上午的“战果”。
快到晌午时,许氏和程凌一前一后回来了。
“你爹呢?”许氏没见着程大江,问道。
程凌从怀里掏出几块不同的糕点零嘴放到舒乔手里——都是拜年时长辈塞的。他笑道:“在三叔公家被拉住了,非留着喝两盅,再下盘棋。我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就先回来了。”
“你三叔公就那样,见了棋盘就走不动道!”许氏笑着摇头,“那咱们先吃,不等你爹了。”
昨日的年夜饭菜色丰盛,剩了不少。舒乔热了板栗烧鸡和红烧肉,加上骨头汤,简单可口。
许氏舀了碗热汤,慢慢喝着,沉吟道:“明天初二,我得和你爹回一趟你外婆家。你们若想进城,估计得搭一下村里其他人的牛车了。”
舒乔正啃着鸡翅膀,闻言点点头,又有些疑惑。程凌见状解释道:“外婆家在大李子村,离咱们这儿有些远,坐牛车得一个多时辰才到。”
“大李子村……是种了很多李子吗?”舒乔有些好奇。
许氏笑道:“没错,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着李子树,每年果子熟时,会有行商去收。你们成亲时,你大舅舅还念叨,说今年家里的李子树大丰收,果子结得密,压得枝头都垂到地上了。”
她夹了块红烧肉,忽然想起什么,“说到果树,你爹之前就说要修剪家里那棵老梨树,到现在还没动静,我估摸他又忘了。”
正巧程大江推门进来,听到这话,连忙道:“忘不了忘不了!等过完了年,天气再暖些,我保准好好修。”
许氏见他坐下,给他拿了碗筷,“还以为你要在那边吃了才回来呢。”
“哪能啊,”程大江接过碗,夹了块鸡肉,“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就在三叔公那儿下了盘棋,又去村长家坐了坐,紧着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大年初二,清晨。
许氏收拾好东西,临出门前又回头嘱咐,“我们先走了,今晚在你外婆家住一宿,明儿再回。你们自己顾好门户,晚饭不用等我们。”
“知道了娘,路上慢些。”舒乔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爹娘走远,这才掩上门回到堂屋。
桌上是备好的年礼,程凌一一放进篮子里,抬头见舒乔进来,“收拾收拾,咱们也动身吧。”
“嗯,这就来。”舒乔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去收拾东西。
不多时,两人便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出了门。在村口搭上去城里的牛车,车上已坐了两三户同样走亲戚的村人,互相道了“新年好”,车子便晃晃悠悠启程了。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路两侧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霜。
舒乔朝手心哈了口白气,往程凌挨近了些。程凌侧了侧身,替他挡去些风,低声问:“冷?”
“不冷。”舒乔摇摇头,望着掠过的景致,心里踏实又暖和。
牛车吱呀呀行至城门附近,两人提着东西下了车,往舒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年节里的城街比往日清静,大多铺面还关着门,檐下挂着红灯笼。偶有几个穿得簇新的孩童追跑笑闹着窜过巷口,空气中残留着昨日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
舒家小院里,舒小圆吃完早饭就搬了个小凳坐屋檐下,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舒小临从灶屋钻出来,见她那模样,故意逗她,“瞅什么呢?哥他们哪能这么早到。”
“要你管!”舒小圆冲他扮个鬼脸,正要还嘴,外头恰传来敲门声。她眼睛一亮,一下子蹦起来,抢在舒小临前头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看见舒乔含笑的面容,她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喊道:“哥哥!哥夫!新年好呀!”
舒小临慢了一步跟过来,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也跟着朗声喊:“哥,哥夫,新年好!”
“新年好,小圆,小临。”舒乔笑着应了,顺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秦氏听见动静,忙从灶屋探出身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可算到了!路上冷着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快步上前,接过程凌手里沉甸甸的竹篮,心里熨帖,忙将两人往屋里让。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桌上早已摆好了待客的零嘴,炒花生、南瓜子还有一小碟金黄酥脆的麻叶,散发着油香。
“炉子上坐着水,一直温着呢,我给你们倒点先暖暖手。”秦氏说着转身去拿碗。
舒小圆这会儿已经端起了那碟麻叶,献宝似的凑到舒乔和程凌跟前,眼睛亮亮的,“炸果子!娘刚炸好的,可香可脆了!哥,哥夫,你们快尝尝!”说着,自己先捏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眯起眼睛,“嗯!酥酥脆脆的!”
舒乔笑着接过妹妹递来的麻叶,先递给程凌一片,自己才拿了一片,咬了一口,点头赞道:“是酥,火候正好。”
程凌接过尝了一口,点头道:“很香。”
秦氏眼里满是笑意,对程凌道:“凌小子别光站着,坐呀。小临,去把柜子里那包米花糖也拿来。小圆,别总缠着你哥他们,让他们坐下歇歇脚。”
舒小临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糖。舒小圆吐了吐舌头,挨着舒乔旁边的凳子坐下,“哥,村里过年好玩吗?你们放了好多炮仗没?”
“好玩。”舒乔又拿了片麻叶咔嚓咔嚓嚼着,“炮仗放了不少,一串百响的小鞭,还有好几个二踢脚呢。”
“真的假的?”舒小临拿了糖回来,闻言一脸好奇,他把用麻纸包着的米花糖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真的。”程凌喝完了碗里的水,将碗放下,抬眼看向舒乔,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舒小临本还有些将信将疑,听哥夫这么说,又看了看他哥的神情,挠了挠头,嘀咕道:“真的啊……我还当哥你逗我们玩儿呢。”
往年家里过的紧巴,别说整挂的鞭炮,就是零散的小炮仗也舍不得买。今年家里摆了摊,加上他自己也挣了点月钱,这才买了一封最小的小鞭。
放的时候,他手里捏着香,心跳得飞快,点着了引线就慌慌张张跑开。此刻听哥哥说起放二踢脚,少年人心里那股劲儿又被勾了起来。
舒小圆对这些不感兴趣,拉着舒乔的袖子道:“哥,我们昨儿和舟阿么他们去明月楼那边看戏了!那边搭了戏台子,可热闹了!”
“就是就是,”舒小临也来了精神,“那管事最后还朝台下撒铜钱和糖呢,我跟小圆都抢着了!”
“我抢到了两文钱!”舒小圆一脸得意。
“我比你好,我得了五文钱!” 舒小临扬了扬眉。
他不怎么爱看戏,站在最边上,没想到那撒喜钱的管事心善,念着后边的人,特意往远处也抛了不少。好在他眼疾手快,接住了五枚铜钱!
“还有一把杂拌糖,喏,就碟子底下压着呢。”他拿开桌上的瓜子碟,露出下面一小堆花花绿绿的糖块。
杂拌糖也就是各种水果糖边角料混合在一起,所以看起来花花绿绿。
“那挺好啊。”舒乔伸手从那一小堆糖里捻了颗橘色的扔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化开,“没想到今年城里这般热闹。”
话一出口,他心下却微微一顿。回想往年这时候,天气寒凉,棉衣单薄,一家人多半是缩在炕上取暖,哪还有闲心和余钱去外头凑热闹。
他目光扫过弟妹身上崭新厚实的棉袄,又看了看娘带着笑意的脸庞,心底漫开一股欣慰,嘴角弯起。
舒乔又拈了一颗浅绿色的糖,这次递到身旁程凌的唇边。程凌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轻含了过去。
舒乔心情颇好地站起身,朝灶台那边走了两步,问道:“娘,锅里蒸着什么?闻着怪香的。”
“我今早做的糯米糕,时辰该差不多了。”秦氏揭开锅盖,一股甜香伴随着热气扑面而出。
她用筷子戳了戳,见已熟透,便铲起一块雪白软糯、顶上嵌着红润枣子的米糕,盛到盘子里。
她笑着将盘子端到桌上,“正想让你们尝尝呢。糯米买得多些,我便试着蒸了些。”
舒乔拿起筷子,夹起还冒着热气的米糕,吹了吹,咬下一口,米糕软糯弹牙,有股淡淡的米香。
秦氏擦了擦手,笑道:“我琢磨着元宵那日,城里必定人多,便打算做些元宵去街上卖卖看。虽说那日卖这个的肯定不少,可街上人来人往总不停,咱们用料实在些,做得干净齐整,应当也能卖出去一些,好歹是个进项。”
舒乔听了,眼睛微微一亮,看向身旁的程凌。程凌会意,沉稳开口道:“娘,巧了,我们元宵那日也打算进城。早上把最后一茬韭黄卖了,便没什么事,正好过来,也能搭把手。”
秦氏一听,笑容顿时更深了,“那敢情好!”她看了看舒乔,又对程凌道,“不过你们忙完自己的事儿,再过来瞧瞧便是,不必赶得太早。”
“不碍事,”程凌语气如常,“况且若先回了村,傍晚再赶来看灯会也麻烦,不如白日就在这边,也省得两头跑了。”
舒乔在一旁点头,“是呀娘,这样正好。我们帮着做些活计,傍晚收了摊,还能一起去看看灯会。晚上同村里约好的人一道走,没事的。”
“哥你们也要去看灯会?”舒小临拿了块糯米糕,被烫得左手倒右手,呲着牙吸气,还不忘兴奋地插话,“太好了!到时咱们可以一起去!”
舒小圆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咯咯直笑,也拍手道:“太好啦!一起去!若是猜对了灯谜,还能得灯笼呢!”
秦氏心里自然也高兴,“是该去看看,热闹热闹是好事。只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你们回去可稳当?千万多找些人结伴才好。”
“娘放心,”程凌目光掠过舒乔发亮的眸子,笑了笑道,“已同村里几户说定了,看完灯会再结伴回来。算下来得有十几个人,互相都有照应,不必担心。”
秦氏听他说得这般周全,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安排好了就成。来,再尝尝这糕,趁热好吃。”
几人说着话,见饭点快到。秦氏起身去切了块腊肉,舒乔在一旁洗菜。舒小圆一边帮忙,一边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街坊孩子们的新衣裳和得了多少压岁钱。
程凌见秦氏和舒乔都忙活起来,便也坐不住了,对舒小临道:“水缸的水可还满?我去挑两担。”舒小临正闲得慌,闻言立刻道:“我同哥夫一起去!”
两人拿了扁担水桶出门,屋里一时只剩下切菜声。
“娘,”舒乔将洗好的青菜放在筲箕里沥水,想起方才的话头,“元宵的馅料打算备哪种?”
“芝麻和花生是定要的,”秦氏手下不停,“红豆沙也好卖。我想着,再做些果仁的,用料足些,总有人爱尝个鲜。”她说着,看向舒乔,“乔哥儿觉得呢?”
舒乔认真想了想,“果仁的香味足,定价高些也有人愿意买。只是本钱也高,第一次做,量不妨少些,看看行情。”他顿了顿,又道,“样子也要做整齐,一样大小,瞧着干净利落才好卖。”
“是这么个理儿。”秦氏应道,这段日子摆摊,她也渐渐留意到,吃食不光要味道好,卖相整齐干净也同样要紧。
“对了,”秦氏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看向舒乔,“我还没问你们,那韭黄……卖得可还顺利?这东西精贵,我虽想着应当不难卖,可具体什么价,心里还真没个底。”
舒乔闻言,嘴角弯了弯,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个数。秦氏手上切菜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讶色,转头看向舒乔,问道:“当真?竟能卖到这个价?”
舒乔肯定地点点头,眉眼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自然是真的,我和阿凌一起去卖的,错不了。”
秦氏怔了怔,低低感叹了一句,“……这可真是,太好了。”先前乔哥儿回来说时,她心里总还有些惦记,如今听到确切的价钱,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正说着,程凌和舒小临挑着满满两桶水回来了。
程凌进门恰好对上秦氏带着浓浓笑意的眼神,不由得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转向一旁正抿嘴偷乐的舒乔——这是背着他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吃过午饭,两人没再多留。
秦氏拣了七八个还温乎的米糕,不忘叮嘱道:“最好这两天就吃完,放久了怕坏,吃着发酸。”
“哎,记下了。”舒乔提起篮子,同程凌一道往城门方向去。
初二走亲戚的人多,城门口候车的也比平日热闹些。两人没等多久,便搭上了一辆回村的牛车。
到家时,墨团正在窝里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见是他们,“呜”地一声窜了过来,尾巴摇得欢快,绕着两人的腿打转。
“墨团乖。”舒乔弯腰摸了摸它暖呼呼的脑袋。
程凌将篮子拎去堂屋放好,顺道看了眼角落的竹笼。
母鸡正领着小鸡踱步,见他靠近,警惕地“咯咯”两声。小鸡们却不怕生,挤挤挨挨凑到笼边,嫩黄的绒毛在光线下蓬松柔软。一个个都想着偷溜出来,叽叽喳喳叫不停。
程凌数了数,十三只,一只不少。前两日有几只调皮地从缝隙钻出来,竟跑到墨团窝里,让全家好一顿找。
他往食槽添了些温水,又抓了把泡软的小米撒进去。小鸡立刻叽叽喳喳围上来啄食。
墨团也跟过来,端正坐在自己的碗前,抬头黑溜溜的眼珠望着程凌。
程凌瞥它一眼,笑了笑,转身去灶屋拿来馒头,撕成块放在它面前。墨团马上凑过去,埋头吃得呼噜作响。
今早出门前,舒乔已往它碗里添过食水了,但小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好得很,估计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它就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
程凌又给它碗里续了些清水,这才拍拍手,往后院去了。
今早出门时还是明晃晃的日头,过了午时,天却阴了下来,云层渐厚,少了些暖意。
程凌给地窖开了条缝透气,返身拿了铁铲和竹筐,去鸡舍清理。
家里鸡粪牛粪平日都堆在角落一处,积攒了一阵,已有了不小的一堆。他盘算着,过两日天气再暖和些,就得拉到地里去,整好地后,这些都是上好的底肥。
舒乔见他在后院忙活,便回了屋里。那床喜被被面已绣了快一半,鸳鸯戏水图案渐渐显出模样。
舒乔坐在窗边就着光亮细看了看,心里估算着,照这速度,元宵过后不久便能完工交付了。
专心做活时,时间过得最快。待颈肩有些酸涩,舒乔才放下针线,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将针线篓子收好,转去灶屋张罗晚饭。
今日爹娘不在,只有他们两人吃饭。舒乔看了眼橱柜里的剩菜,拿了吃剩的一盘鸭肉,还有一碗炒鸡杂。
他生了火,锅里坐上水,放上蒸屉,把馒头和这两样剩菜一并放进去热。这样省事,菜也不至于再回锅炒得干硬。
“阿凌,吃饭啦!”舒乔摆好碗筷,朝后院唤了一声。
程凌应了声,将铲子靠墙放好,在门边的水盆里就着凉水洗净了手。
饭菜简单,但热乎乎地吃下肚,也觉舒坦。饭后收拾妥当,洗漱完毕,二人便早早歇下。舒乔挨着程凌,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犬吠,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将近晌午,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与车轮滚动声。
舒乔正晾衣裳,闻声擦擦手,快步去开门。
“爹、娘,回来啦!”舒乔赶忙上前帮忙接东西。
程凌也从屋里出来,一同卸下车上的箩筐,牵着牛往后院去。
“哎呦,可算到家了。”许氏进了堂屋,先倒碗水喝了,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腰,“我记得之前回去的路还行,没这么颠,这回可好,骨头都快散架了。”
程大江跟进来,拍打着衣裳上的灰,接话道:“可不是,雪一化,路上全是坑洼,牛车走得东歪西斜,坐着是真受罪。”
许氏缓过劲,拉过篮子,“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喏,这是你外婆硬塞的。”她打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头是深紫色、晒的干巴的李子干,“大李子村家家晒这个,酸甜口的,当零嘴吃或泡水都好。”
她又取出另一个布袋,解开麻绳,一股淡淡的烟熏咸香飘散出来。
“小熏鱼,你舅舅前阵子从河里网的,特意用松枝柏叶熏好了,让咱们带回来尝尝。蒸着吃,或者拿青蒜苗、辣椒简单一炒,香得很,下饭。”许氏仔细交代。
舒乔在桌边坐下,好奇地从装李子干的袋子里抓了一小把。
果干肉质厚实紧韧,他拿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酸味先盈满口腔,随即清甜的回甘泛起,生津开胃。
“好吃。”他眼睛弯了弯,说着又捏了几颗在手里。
程凌也走过来,从舒乔手心拈了一颗吃了,点点头,又看向舒乔温声道:“这东西好吃,但性凉,一次别吃太多,当心肚子不舒服。”
“知道啦。”舒乔应着,脑袋微微向后仰,轻轻靠了靠站在身后的程凌的腰腹。
程凌低头看他,眼里浮起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向许氏问道:“外婆外公身体可好?舅舅、舅母呢?”
“好,都好。”许氏脸上露出宽慰的笑,“你外公腿脚比前两年还利索些,整天院里院外转悠。你外婆精神头也足,就是念叨你们,说你们成亲时就想来,可路实在远,你舅舅不放心,硬给拦住了。”
“你舅母腌的酸菜也好,这次给我们带了一坛。”许氏补充道,“你表嫂前阵子刚有身子,估摸着明年六月生,那时天正热,怕是不好受。你表妹年纪也到了,你外婆舅母正张罗着相看人家呢。”
舒乔安静听着,又拈了几颗李子干吃。
“路确实远,老人出门不便。”程凌沉吟道,“等哪天得空,我再和乔儿回去看看他们。”
“那敢情好,你外婆准高兴。”许氏笑道,将小鱼干收好,“这鱼干我明儿就泡上些,晚上蒸了尝尝。李子干留着慢慢吃。”
初二过后,日子像后山那条解冻的小溪,缓缓流回了熟悉的河道。日头一日暖过一日,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成了水。
墨团鼻子灵,每回闻到熏鱼干的味道,便蹲在灶屋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舒乔有时会拿一条泡过温水后给它,墨团便叼到一旁,细细啃上半天。
小鸡仔长得快,绒毛下已能摸到硬硬的小翅根了,在笼子里扑腾得越发欢实。
“最近暖和了些,要不要放到鸡舍去?”舒乔蹲下看着叽叽叫的小鸡们。
程凌望了眼外头的天色,还是摇摇头,“再养大些吧,春寒料峭,晚上万一变天,挪到鸡舍怕它们扛不住,我们也照看不过来。”
“也是。”舒乔伸手指轻轻点了点一只格外活泼、总试图跳进食槽的小鸡。
舒乔想起另一桩事,起身道:“明天元宵,咱们先去上回那户人家问一声吧。”
那户管家上回说了若还有其他新鲜货便去寻他,虽有客气的成分,但问一声也不碍事,若能成倒省去不少麻烦。
程凌颔首,“先去那边问一声,不成再去别处转转。”
两人正商量着,许氏提了个竹笼进来,里头叽叽喳喳满是鸡仔叫声。
“乔哥儿给提到里边去,我去给你关婶子拿钱。”
“哎,好。”舒乔连忙接过笼子。程凌接过去数了数,扬了扬眉,“二十只。”
“哇,那这样加起来一共有三十三只鸡崽了!”舒乔望了眼堂屋,“不过里头好像放不下这么多。”
“这一批看着比家里那窝大些,也壮实,”程凌打量着笼子里毛色更显光亮的小鸡,“直接放到后院鸡舍就行。我去多抱些干草,在鸡舍里给它们单独围出一块暖和的地方,先跟大鸡隔开养着。”
“娘出门前只说去问问村里谁家孵了鸡仔,我原以为最多十来只呢,没想到有二十只。”舒乔跟着程凌往后院鸡舍走,顺手带上门,将想跟进来凑热闹的墨团挡在了外面,“这下好了,说不定不用再去城里买了。”
程凌回想道:“我前些日子好像听栓子提过一嘴,说他家有两只母鸡同时抱了窝。”
栓子那小子嘴闲不住,有啥新鲜事都爱说道,程凌当时也听了一耳朵。
舒乔闻言笑了笑,去后院堆柴草的地方抱来一大捆松软的干草,又找来几片竹篱,帮忙在鸡舍角落堆个暖和的窝给小鸡。
竹篱围好,程凌打开竹笼将二十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引到干草堆上。
小鸡仔有些惊慌地挤在一起,叽叽叫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身下干草柔软温暖,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对了,”舒乔一边看着小鸡,一边想起另一件事,“明日去城里看灯会,除了云哥儿他们,栓子还说有谁来着?王媒婆家的哥儿,还有谁?”
之前他同家里人商量定下去看灯会后,便去告诉了云哥儿。刚好栓子也在,他一听就来了劲,说再去多邀几户相熟的人家同去,热闹些。舒乔当时没来得及细问都有谁。
程凌将竹笼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道:“开油坊的李大叔家好像都要去,还有村西头的两户,跟栓子家走得近的。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舒乔,“好像王大一家也说要去。”
“啊?”舒乔正低头整理干草,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他家……也跟我们一道吗?”
“嗯,听栓子那意思,他们应该是想去城里摆摊卖点东西,赶元宵的人气,晚上再一起回来。”程凌看他微微睁圆眼睛的模样,觉得有趣,唇角弯了弯。
“摆摊卖东西啊……”舒乔小声嘟囔,“元宵节……卖豆腐好像不太应景吧?难道准备了别的?”
“兴许是。”程凌将竹篱扎牢,防止大鸡钻进去,“不管他们卖什么,咱们看咱们的灯,不耽误。”
舒乔虽有些好奇,但也觉得程凌说得在理,便不再多想,起身道:“我去抓点小米和碎米来,先喂喂这些新来的小家伙。”
许氏正好也送了钱回来,跟着到鸡舍看了一眼,满意道:“你关婶子家这两窝鸡仔孵得早,照料得也精心,一个个瞧着都挺精神健壮。我本想着若能多匀些更好,但她家今年自家也要多养些下蛋,就只匀出这二十只。”
二十只听着不少,但养鸡这事儿,变数也多。小鸡能否只只平安长大,长大后又有多少是能下蛋的母鸡,都说不准。若是公鸡占了大半,日后还得再张罗。
许氏略一思忖,便道:“既然开了头,就别耽搁。我趁着今儿有空,再去村里转转,问问还有谁家孵了鸡仔,或者有打算孵的。多备些总比少了强,免得日后凑不够数,还得再费心去别处买。”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又出了门。
舒乔看了看竹篱里叽喳不停的小鸡,又看向程凌,商量道:“那……咱们是不是得再往外扩一扩?不然怕是要挤。”
“我来弄就行。”程凌拿过一旁多余的竹篱,“乔儿你去灶屋,用温水多泡些小米和碎米,待会儿喂鸡。”
“好哦。”舒乔应下,推开鸡舍的门走出去。刚一出门,就对上蹲在门外不知守了多久的墨团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不由得笑了,朝它招招手,“墨团,你怎还守在这儿?走,跟我去灶屋。”
一听到舒乔带笑的召唤声,墨团立刻站起身,尾巴欢快地摇动,以为有好吃的,立刻撒开腿,乐颠颠地跟在他脚边,一同往灶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正月十五,元宵。
桌上刚收割的韭黄格外水灵,只是比起头茬,这一茬明显少了些,茎秆也细瘦些。
“第二茬,到底不如头茬壮实。”舒乔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干净的麻布垫在箩筐底,将韭黄小心地码放进去。
许氏走进来,探身看了看,“这回有多少斤两?”
程凌摆好秤,“十四斤八两,第二茬能有这些,算是不错了,比咱们原先估的还多些。”
“这倒是,我先前进去看了眼,那根须确实比头茬细上不少。”程大江搁下拌鸡食的盆,也走过来瞄了一眼箩筐里齐齐整整的韭黄。
舒乔用麻布将箩筐盖严实,收拾好便准备出门。
许氏送到院门口,叮嘱道:“晚上看灯会,人指定多,千万注意收好钱袋。”
“知道了娘,您回屋吧,外头冷。”舒乔朝她摆摆手,跟着程凌出了门。
牛车晃晃悠悠,到城里时天色又亮了些,东边云层染上淡淡的金边。
今日元宵,该走动的亲戚大多都走完了,城里恢复了往常的喧嚣,甚至因为节庆,更添了几分热闹。
两人赶着牛车,寻到先前那户人家门前时,两个小厮正搬着几盒扎着红绳的提篮往门里送。
一个穿着深蓝棉袄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街道,正是上回那位采买的管事。
那管事恰好转身,目光扫过,在程凌和舒乔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了他们盖着麻布的背篓上。
他眉头微抬,主动开了口,“是你们啊。”
他记得清楚,腊八那趟差事办得漂亮,老爷难得夸了两句,赏钱也丰厚,他对两人印象自然深刻。
那管事目光没离开背篓,问道:“这回带的……还是那韭黄?”
“嗯。”程凌并不多言,伸手掀开背篓上盖着的麻布一角,露出里面嫩黄却明显纤细了些的韭叶,“只是这是第二茬了,成色与分量,都不及头茬。”
管事闻言上前两步伸手翻检,指尖拂过那细嫩的黄叶,又掂了掂一簇的分量。
“是比不上头茬壮实,”他直言,脸上却笑了笑,“这时节能接上第二茬,你们倒是费了心思。”
他放下手,看向程凌,直接问:“什么价?”
程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道:“您是老主顾,东西您也看了。这第二茬,我们原想着……”
话未说完,管事眼神往旁边略一飘忽,便摆了摆手打断他,“罢了,东西是实在东西,时节也对。腊八那回,府里上下都满意。”
他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意味彼此都明白——他得了好处,自然也乐意行个方便。
“就按上回的价吧,一百五十文,都过秤。”
这价比预想的要好上许多。程凌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是一松。
过秤,结算,二两银子并二百二十文钱入手,顺畅得和上一回一模一样。
管事看着小厮将韭黄提进去,临转身前,对程凌点了点头,语气更熟稔随意了些,“往后若再得了这般合时节的新鲜东西,直接过来便是。”
“一定。”程凌应下,将空了的背篓放好,沉甸甸的钱袋则交给身旁的舒乔仔细收着。
直到走出巷子,舒乔回头看了眼关上的大门,嘀咕道:“他竟记得我们,还这么爽快……”
程凌嘴角微扬,低声道:“对他而言,我们是能送来合意东西的人。东西好,他差事办得省心又体面。”他顿了顿,看向舒乔亮晶晶的眼睛,“再说,咱们的东西,确实值这个价。”
“这倒是。”舒乔重重点头,眉眼弯弯。
揣着刚刚入怀的银钱,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两人朝着舒家所在的巷子去。
舒家小院里,已是忙碌一片。
舒小临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敲门声,扔下柴刀跑来开门。
“哥!哥夫!这么早就来了?”舒小临笑容灿烂,又压低声音问:“韭黄卖得咋样?”
“很顺利。”舒乔笑着进门,程凌跟在后头,反手关上门。
秦氏闻声从灶屋探出身,手上拿着勺子,“乔哥儿,凌小子,正说你们呢,卖完了?”
“卖完了,娘。”舒乔走到灶屋,被里面暖烘烘的香气包裹,“按上回的价,那管事很爽快。”
“呀!”秦氏手顿了顿,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还是那个价?太好了!我还想着这第二茬,能卖上一百文就不错了呢!”她看向程凌,程凌点点头确认。
“是碰巧了,估计他们府上今日宴客,正需要吧。”舒乔解释道,脱下外头的厚袄,“娘,我们来做啥?磨馅料?”
“对对!”秦氏回过神来,忙指给两人看,“芝麻和花生我炒好了,得磨细。红豆昨夜就泡上了,在那边小锅里煮着,待会儿也得碾成泥。果仁有核桃、瓜子、还有一点松子,都还没来得及剥。”
“那我来剥瓜子,阿凌来磨芝麻和花生吧。”舒乔挽起袖子,程凌闻言坐下拿起石臼。
“成!那最费功夫的交给你们。”秦氏笑道,“小临,别劈柴了,进来看着火,再把糯米粉拿过来。小圆,帮娘拿几个干净盆子来。”
一家人立刻各就各位,小院里的忙碌更有条理起来。
程凌抓了两把炒香的芝麻放进去,用木杵舂捣起来,“咚咚”的闷响里,芝麻的浓香便弥漫了整个灶间。不一会儿,芝麻就成了泛着油光的细碎。
舂完芝麻,又舂花生。花生比芝麻费劲些,程凌手臂稳而有力,舒乔捡起一颗飞到他这边的花生扔回石臼里,剥了颗松子吃,又剥了颗递给程凌,他小声道,“咱们就吃一颗。”
程凌嚼着松子,轻笑了声,跟着点点头。
舒小圆瞄了眼自家哥哥,也偷偷笑了笑。
秦氏正将煮开花的红豆捞到细眼竹筛里,用木勺细细碾压过滤。
那边舒小临已搬出半袋雪白的糯米粉,倒在洗净晾干的大盆里。舒小圆帮着把几个干净的木盆摆好,又去洗了手,坐到舒乔旁边一起剥瓜子松子。
程凌这边很快把芝麻和花生磨好,红豆沙也滤好了,分别盛在盆里。
秦氏往里面加了些化开的猪油和糖,仔细搅拌均匀,这样馅料会更润,甜度也均匀。果仁馅也差不多,舂成碎后加入调料就行。
四种馅料准备妥当,一一搓成圆形放到竹匾上,拿到外边稍微晾一会儿,让它们凝成团。
元宵基本就是前面准备馅料花时间,后边等馅料不容易散开后,秦氏拿了馅料团在水里快速一蘸,立刻又放回糯米粉中,来回摇晃。
如此反复几次,蘸水,滚粉,那小小的馅料球就像滚雪球般,裹上了厚厚一层匀称的糯米粉外衣,变成了一颗圆滚滚、胖乎乎的雪白元宵。
“看清楚没?要滚得匀,蘸水要快,不能泡久了,不然粉就糊了。”秦氏将做好的元宵放到旁边垫了湿布的托盘上,“大小要差不多,这样摆出来才好看。”
舒乔看得仔细,接过秦氏手里的盆,“我来试试。”
“力道要匀,不能太猛,不然裹不紧实,煮的时候容易破。”秦氏在旁边说道。
舒乔起初不太熟练,滚出来的元宵有大有小,或者粉裹得不甚均匀,什么形状都有。但他手巧,试了几次便掌握了窍门。
“阿凌也试试,还挺好玩的。”舒乔笑着把盆递给旁边的程凌。
“嗯。”程凌手稳,滚出的元宵个个浑圆。
舒小临和舒小圆也加入进来。舒小临性子急,一开始滚得太猛,元宵在粉里乱跳,惹得舒小圆直笑。
秦氏指点了几句,他才慢下来。舒小圆手小,但做得认真,滚出的元宵也很齐整。
四种馅料的元宵分别放在不同的托盘里,白生生的,整整齐齐,越堆越多,看着就喜人。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所有馅料用完,做好的元宵装了满满四大托盘,用湿麻布盖上,免得太干了裂开。
秦氏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那些白胖的元宵,脸上是满足的笑,“成了!歇会儿,下午咱们就出摊。”
午饭简单吃了些。饭后,秦氏将元宵小心地分层装入两个干净的竹篮里,盖上干净的笼布。又准备了干净的碗勺、一小罐糖桂花、一个可以烧炭保温的小泥炉和一口小锅放到推车上。
说起推车,原先还是租的姚木匠家的,后来攒了钱,秦氏就直接买下来了。
一切收拾妥当,一家人锁了门,往城中热闹的市集走去。
元宵节下午的街市,已是人流如织。
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各式零嘴玩具的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汇成一片。
秦氏选了个离主街不远、又不太拥挤的街口,背后是一家关了门的布庄屋檐,能挡些风。
舒乔和程凌帮着摆好摊子,小泥炉生起炭火,坐上小锅,倒入半锅清水。两个装元宵的竹篮放在内侧干净的木板上,盖着白布,碗勺糖罐整齐摆在一旁。
一块写着“元宵”二字的小木牌立起来,生意便算开张了。
起初行人匆匆,少有人驻足。大家也不急,耐心守着炉子,锅里水汽袅袅升起。
过了一会儿,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经过,孩子指着元宵,“娘,元宵!”
妇人停下脚步,看了看,“怎么卖?”
秦氏忙笑着招呼,“芝麻、花生、豆沙的都是三文钱两个,果仁的两文钱一个,都是今儿现做的,馅足,糖桂花免费添。”
糯米粉和糖精贵,加上元宵挺大一个,这价钱不算太贵。
妇人看了看那白白胖胖、摆得整齐的元宵,又见秦氏收拾得干净利落,锅碗都清爽,便道:“那来四个芝麻,和四个花生的,分开装。”
“好嘞!”秦氏利落地掀开白布,从对应的篮子里数出元宵,小心滑入已沸腾的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拨动,防止粘底。
舒乔在一旁帮着照看炉火,舒小临递碗勺,舒小圆则收钱找零。程凌站在稍外侧,留意着人流和摊子。
不多时,元宵浮起,变得晶莹饱满。秦氏捞起,分装两碗,每碗浇上一点糖桂花,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那妇人接过,先喂了孩子一个。孩子烫得直吹气,却吃得眼睛眯起,“甜!香!”
妇人自己也尝了一个,点头,“嗯,芝麻磨得细,糖也适中,不腻。”
这第一单生意成了,像是开了个好头。许是那母子的品尝吸引了注意,加上渐渐到了晚饭时分,出来逛的人多了,也想着买些热食,摊子前慢慢围拢了些人。
“给我来四个豆沙的!”
“我要两个芝麻两个花生。”
“果仁的尝尝,来两个!”
秦氏手下不停,一边煮元宵,一边应答,忙而不乱。
舒乔帮着数元宵、递碗,舒小圆收钱算账越来越熟练,舒小临则把用过的碗勺收到旁边木桶里,随时用水擦洗。
程凌见秦氏一直站着煮,便接过长筷,“娘,您坐会儿,我来煮一阵。”
秦氏确实有些腰酸,便让开位置,程凌虽话少,但动作沉稳仔细,火候掌握得刚好,煮出的元宵个个圆润不破。
天色渐渐向晚,街边的灯笼逐一亮起,暖红的光晕染着暮色,节日的气氛愈发浓烈。
摊子前的客人络绎不绝,两大篮元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舒乔趁着空隙,转头望向远处主街的方向。
那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花灯的光芒映亮了半片天空,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和丝竹声。他心里也雀跃起来,对晚上的灯会充满期待。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两大篮元宵终于见底。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秦氏索性不再卖,煮了自家分吃,当是晚饭。
就着摊位,一家人捧着热乎乎的元宵碗,吃得香甜。
忙了一下午,虽然腿脚酸,但看着空了的篮子和鼓起来的钱袋,心里都充盈着收获的喜悦。
“卖得真快!”舒小圆小口吹着元宵,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兴奋的。
“是啊,比预想的好。”秦氏脸上笑容深了些,“刨去本钱,净赚了不少呢,多亏你们来帮忙。”
“娘说哪里话,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舒乔吃完最后一个元宵,满足地舒了口气。
芝麻馅香醇,花生馅浓郁,豆沙馅细腻,果仁馅香脆,每种都好吃。
收拾好摊子,将家伙什暂时寄放在相熟的街坊铺子里。
一家人很快融入熙攘的人流,舒乔和程凌手牵着手,朝着最明亮热闹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主街上,灯火如海,人潮涌动。
两侧商铺的屋檐下搭起了竹架,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圆润的宫灯、精致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生肖灯、荷花灯、鲤鱼灯……形态各异,色彩斑斓,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灯下人影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不绝于耳,其间混合着糖葫芦、炸糕与热梨汤等各种香气,交织出元宵夜独有的热闹滋味。
一家人起初还走在一起,但舒小临和舒小圆得了零钱,心早就飞向了路旁各色有趣的摊子上,不一会儿便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秦氏望着两个孩子在人群中忽隐忽现的背影,终究不太放心,轻叹一声,对他们道:“我还是跟过去瞧瞧,这两只皮猴儿,一玩起来就忘形。乔哥儿,凌小子,你们自己逛逛,记得留意时辰,莫耽误了同村里人汇合。”
舒乔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应道:“哎,知道了。”
周遭喧闹,舒乔却觉得耳边清净了几分。
晚饭吃的元宵虽甜暖,但走了这一阵,看了一路热闹,晚风一吹,肚里仿佛又空了些。他鼻尖动了动,忽然被一股熟悉的焦香气味勾住了。
“阿凌,你闻到没?好香。”他拽了拽程凌的袖子,眼睛亮亮地循着香气望去。
程凌也闻到了,视线扫过周围的摊子,“像是炸年糕。”他护着舒乔,顺着人流与香气,轻易便找到了源头。
街角避风处,一个支着油锅的小摊正冒着腾腾热气。摊主是个系着干净围裙的妇人,手脚十分利落。
锅里的油滚滚翻腾,她将一片片切得方正、裹了蛋液的年糕滑入油中,“刺啦”一声响,年糕边缘立刻泛起细密金黄的小泡,香气也随之猛烈地散开。
旁边已炸好的一摞,齐整地码在竹匾上,表面金黄酥脆,隐约能看见内里雪白软糯的质地。
摊前围了几个人正候着。
舒乔瞧着那诱人的颜色,抬头看向程凌,“晚饭净是甜的,闻见这咸香味,倒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
“那就买些。”程凌牵着他挤到摊前,对那妇人道,“劳烦,要四块炸年糕。”
“好嘞,稍等啊,这锅马上就好。”妇人笑着应声,用长竹筷翻动着锅里的年糕。
等候的间隙,油花欢快地爆着,香气一阵阵扑鼻而来。
一个刚买到手的小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得一脸满足。
舒乔挨紧程凌,目光落在旁边竹匾上那些炸好的年糕上。他转念一想,算了,还是刚出锅的好吃。
很快,四块热气腾腾、滋滋作响的炸年糕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程凌付了钱,接过那烫手的油纸包。
两人退到稍宽敞的屋檐下,程凌展开油纸,金黄的炸年糕躺在纸上,表面刷了一层酱料,闻着更香了。他先取了一块,吹了吹,递给舒乔,“小心烫。”
舒乔接过来,先小心地咬了一口边缘。外壳极酥脆,带着油香与焦香,内里却异常软糯绵密。涂的酱不知怎么熬的,咸香适口,格外诱人。
“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尝到了里头更温热软糯的芯,烫得舌尖微麻,却舍不得停下。
程凌也拿起一块吃起来。他吃东西向来快些,此刻却放慢了速度,就着这热闹的街景与夫郎开心的模样,寻常的炸年糕仿佛也多了几分特别的滋味。
炸年糕吃完,舒乔反倒觉得更饿了,又拉着程凌朝别的摊子去。
“乔哥儿!程凌哥!”
舒乔正小口啃着烧饼,忽听一声熟悉的呼唤。循声望去,只见江小云正用力朝他们招手,旁边站着栓子,还有王媒婆家那个腼腆的小哥儿,以及另外几个面熟的同村年轻人。
“云哥儿!栓子!”舒乔赶忙咽下饼子,踮起脚隔着人群摇了摇手。
两拨人汇到一处,更显得热闹。江小云显然已逛了好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小包炸丸子,吃得正香,脸颊鼓鼓地说:“乔哥儿你也吃!可香了!”说着用竹签戳了个丸子递给舒乔。
“我们转了半天了!”江小云兴奋地指着栓子手里,“看,猜灯谜还得了个小鱼灯笼呢!”
栓子举起手晃了晃,用红纸和竹篾扎的简易小鱼灯笼,虽然做工不算精巧,但憨态可掬,在烛光映照下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真好看。”舒乔咬过丸子,边嚼边赞道。
“你们吃晚饭没?那边有卖酒酿圆子的,热乎乎的可甜了!”江小云指向不远处一个摊子。
“我们吃过了,家里做了元宵。”舒乔笑道,“你们呢?”
“我们也吃过了,我娘非让吃了饭才许出来。”江小云咽下丸子,又好奇地问,“乔哥儿,你们下午是不是卖元宵了?我好像看见你们摊子了,人挺多的!”
“嗯,帮忙搭把手。”舒乔点头,“卖得还不错。”
栓子提着手里的灯笼,凑到程凌身边说起方才猜的灯谜,程凌嘴上应着,视线却没离开舒乔。
一群人说说笑笑,随着人流缓缓向前逛。猜了几个灯谜,栓子脑子活络,猜中两个,得了两小包麦芽糖,分给大家吃。
舒乔则得了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拿在手里很是喜欢。
众人看了会儿杂耍,又去看了最大的那组“八仙过海”灯楼。灯像足有一层楼高,精巧绝伦,引得阵阵惊叹。
戌时初,秦氏带着舒小临兄妹来与舒乔他们打了个照面,便先回家去了。舒乔和程凌继续与江小云等人一道游玩。
不知不觉,已近戌时中,到了约定回村汇合的时间。
“差不多了,咱们去城门老槐树下吧。”栓子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走。”几人纷纷应和。
一行人挤出最热闹的主街,朝城门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人流渐稀,灯火也疏落下来,只听得阵阵喧嚣声远远传来。
老槐树下,已聚集了十几个人影,多是同村约好今晚一同回去的。有开油坊的李大叔一家五口,村西的两户人家,以及另外几个单独来的村民。
栓子作为牵头的人,就着城门楼上挂的风灯的光,挨个清点人数。
“……李叔家五口,村西陈伯家四口,王婶和泉哥儿,张哥,赵嫂子……”栓子数着,“加上我们这边的……”他指了指自己、江小云、舒乔、程凌,“……还差……”
他顿了顿,又仔细看了一圈,“王大他们一家呢?还有他家两个闺女,不是说好了一同回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没见着啊。”
“下午好像看见他们在西市那边摆摊卖东西来着?”
“对,我也看见了,卖的是……好像是炸豆腐泡?还是炸萝卜丸子?记不清了。”
“说好了戌时中在这碰头一起坐车回去的,这人呢?”
王媒婆家的泉哥儿小声开口,“我……我戌时初那会儿,好像看见他们还在西市那头,摊子前围着几个人,像是在吵架似的……人太多了,我也不是很确定……”
吵架?众人面面相觑。
栓子皱了皱眉,“这大晚上的……要不,我带两个人过去找找?说好了一起回,别出什么事。”出门前他爹还叮嘱他小心些,务必把人都齐整地带回去。
程凌看了看舒乔,舒乔轻轻点头。程凌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另外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表示同去。
“那你们快去找找,我们在这儿等着。”李大叔道,“动作快些,太晚了路上不好走。”
江小云扯了扯舒乔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别是又惹出什么麻烦了吧。”
舒乔望着程凌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一伙人等在这边,有人干脆寻了地方坐下,小声嘀咕着王大家的事。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程凌他们才回来。大伙已有些不耐,看见王大家那狼狈模样,又见栓子、程凌等人神情沉默,便也都懒得多问。
李大叔看了看天色,“人齐了,赶紧回吧。”
几辆牛车早已候在一旁。众人默默上车,王大家挤在最后一辆车,脸色难看。同车的几人交换了眼色,最终还是压住了好奇,想着回去再打听。
牛车驶上回村的路,将满城的灯火喧嚣抛在身后,驶入寂静的乡野道中。
一轮明月悬在天边,不少人还在回味城里的热闹,低声同身旁的人说着话。
舒乔坐近程凌,望着道路两旁模糊的黑影,还有随着牛车晃动、明明灭灭的灯笼光。
程凌感受到身后贴近的温热身躯,温声道:“累了就靠着我眯会儿,到家叫你。”
舒乔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往前凑了凑,“我不困。”他看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洒下清辉如霜。
或许是人多,又或许是月光太亮,对这冬夜的乡间道路,他倒没生出多少惧怕,反而有种安宁感。
程凌在前头没再说话,只是将赶车的缰绳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向后伸来,准确握住了舒乔有些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
一路平安到家,听到外头动静,许氏扬声道:“乔哥儿,是你们不?”
“是我们,”舒乔走到他们屋前,“娘你们接着睡吧,我们收拾一下也歇了。”
许氏听了这才重新躺下,看了眼旁边睡得沉沉的程大江,扯了扯被子,转身朝里睡了。
晚上不便折腾,舒乔去灶屋打了水,简单擦洗一番,便与程凌躺上床。他左右挪了挪,裹紧被子,这才想起来问:“王大家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程凌揽紧他,低声道:“无非是些口角争执。”
舒乔回想方才王大一家的模样,确实有些狼狈,怕不只是吵嘴,多半还动了手。
程凌未细说,舒乔也懒得多问,眼皮渐渐发沉。今日玩了一整天,此刻已比平日歇息的时辰晚了许多,他很快便睡熟了。
翌日,舒乔将卖韭黄的钱交给许氏,这才听说了具体的缘由。
“你说昨日城里那般热闹,怎的王大家又和人闹起来了?好不容易去摆趟摊,钱没挣着,反倒赔了进去。”许氏嘀咕道。
今早出门就听见村里传开了,近日村里无事,大伙儿都好奇得紧。
舒乔坐下问道:“因为什么闹起来的?”
“听你赵婶子说,两家都卖炸豆腐,一开始就互别苗头,后来不知怎的,王大就和对面打了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油锅,烫着了路人,可不就得赔钱么。”许氏数好钱,将一两银子推给舒乔,“这些是你们小两口的,自己收着。”
“好。”舒乔拿过那一两碎银,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敲,“被油锅烫到可不得了,那人没事还好……”
“可不是么,大过节的,真够倒霉的,王大家也是……”许氏摇摇头,收好余下的钱,没再说下去。
这事与他们无关,听过便罢。舒乔把银子拿回屋里,连同之前的积蓄,如今共有十三两零四百文了。他看了眼快绣完的被面,估摸着很快就能攒够十四两。
收好木匣,舒乔去后院看程凌他们忙的怎么样了。
地窖里的韭黄既已收完,原先底下的马粪需得清理出来,那些埋着韭菜根的木板框也得搬出地窖,等天气再暖和些,才好移回地里养根。
“这些马粪正好和家里攒的一起拉到地头去,沤一阵子,开春下地肥田正合适。”程大江从地窖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屑说道。
程凌将搬出来的木板框在屋檐下码放整齐,抬头望了望天色,沉吟道:“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沤肥的事,过两天再说。”
“也是,”程大江点头,顺手将地窖盖板合拢,“那我今儿个先去地里转转,看看麦子。”
元宵一过,这年才算真正过完。
几日后,舒乔终于将那张喜被被面绣完。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针脚细密匀称,这才将剩余的彩线收拾好,准备给张翠花送去。
年前张翠花来看过一次,见舒乔针脚细密,花样也画得精巧,心里已是十分满意。
这不,舒乔刚走到她家门前,张翠花一眼瞧见,立刻迎上来,拉着他就往屋里走,问道:“乔哥儿,被面可是绣好了?”
“嗯,翠花婶子你瞧瞧,可还有要改动的地方?”舒乔在她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含笑应道。
“不用改,不用改,这样顶好!”张翠花展开被面,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笑开了花,“到底是乔哥儿,这被面绣得又细致又好看,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拿钱去。”张翠花说着,仔细放好被面,转身进了里屋。
舒乔这才得空打量屋子。刚进门时,只见一连五间正屋排开,前院左右还各有厢房。此刻所在的堂屋颇为宽敞,一旁还堆放了些杂物。
方才他们说话时,张翠花的大嫂听见动静,出来瞧了一眼,看见篮子里那幅鲜亮的被面,便对舒乔道:“乔哥儿来啦?呦,这是给梨哥儿绣的被面吧?这绣活可真好!”
舒乔回想了一圈该叫对方什么,就又听她道:“乔哥儿,婶子多嘴问一句,你这儿还接绣被面的活计不?”
舒乔愣了一下,很快便道:“接的,婶子可是有活计?”
“嗨,这不是我娘家那边的侄女,快出阁了。”她解释道,“原本托我去刘家庄问问杨娘子的价钱,可我瞧着乔哥儿你这手艺一点也不比杨娘子差,肥水不流外人田,有好事自然先想着咱们自己村里人不是?”
张翠花正好拿着钱出来,闻言便笑道:“那敢情好!大嫂你瞧瞧乔哥儿绣的,我瞧着比杨娘子还好!”说着便将那被面抖开,仔细展给她看。
“确实没得挑,”张翠花的大嫂细细端详着,不住点头,“既然乔哥儿应承了,那我改天就去把布料和丝线拿过来。价钱嘛,就照着梨哥儿这份一样,你看成不?”
她心里盘算着,娘家那边只让她打听价钱,可她早就听老三家的说了,乔哥儿这里工钱实在,绣活又好,若是说成了,自己中间也能落点跑腿钱。
事情就此说定。舒乔揣着铜钱回家,一路上还在琢磨那位婶子该怎么称呼,到家赶忙问了许氏。
许氏听了,笑了声,说道:“下回你叫她喜婶子就成。”
舒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我记下了。”
村里人多,好些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要他一下子全记住,还真有些难。
“没成想,这么快又接到一单活。”许氏在一旁感慨。
“我也没想到呢,”舒乔心里也高兴,“原以为要闲一阵子了。”
只是天气一转暖,地里的活儿就多了,加上阿凌常会盯着他,拉他起来走动走动、歇歇眼睛,因此舒乔便同喜婶子说好,这床被面需得一个多月的功夫。好在对方也理解精细活急不得,这桩活计便算暂且定下了。
喜婶子是个爽利人,当天就回了娘家,还借了张翠花刚得的被面,拿给哥嫂看过。见他们满意,当即说道:“这是咱邻家哥儿绣的,他那手艺是正经学过的,不比杨娘子差,价钱嘛……”
她大嫂仔细摸了摸被面,又看了看那生动鲜亮的图案,拍板道:“你既来说,手艺我们也瞧见了,那就定下吧。活儿交给这哥儿,我们放心。”
喜婶子一听,心花怒放,忙不迭地保证,“大哥大嫂放心,有我在这边看着,保准出不了岔子。到时候这喜被拿出来,谁不夸一句体面!”
喜婶子揣着到手的四百三十文钱,连同布料和针线,回村后便赶紧来找舒乔。
“乔哥儿,这活计婶子可就交给你了。”喜婶子交待完,美滋滋地走出舒家,只觉得再好不过。
这边舒乔拿了定钱,也开始画起花样,这回绣的还是鸳鸯戏水,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后面几日,果然如程凌所料,天色阴沉下来,飘起了细密绵长的小雨,一连几日都不见放晴。
“这雨下得,说好吧,地皮湿透了,过两天整地省劲;说不好吧,春雨寒过冬雪,可别把刚返青的麦苗给冻坏了。”程大江坐在屋檐下,一边修理着松动的耙头,一边望着雨幕念叨。
冻雨和冬雪不同,雪是棉被,这开春的冻雨却像软刀子,最是磨人。
“好在雨势不大,天也不算太冷,不然可真要愁煞人了。”程大江说着站起来,将耙子在地上跺了跺,让把手更牢实些。
许氏掂了掂簸箕,将干瘪的菜籽抖落在手心里,拣出放到一旁的碗中,道:“那只能盼老天爷赏口饭吃。”
她将选好的菜籽放进碗里,又取过一旁挑出的南瓜籽和黄瓜籽,“等过两日雨停了,我把后院的地整一整,撒些耐寒的春萝卜和小白菜。”
一旁安静编着竹筐的程凌抬起头,接道:“再加些菠菜和茼蒿吧,我前日买了种子回来。”
“成啊,正好过几日我一并浸种。”许氏拿起麻布袋,将各类种子一一装好。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地气一松,泥土化冻,农家的忙碌便真正开始了。
风里少了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苏醒的潮润气息。
院中梨树的枝头,泛出显眼的绿意。鸟儿叫声也稠密起来,一早便叽叽喳喳,唤得人心头敞亮。
这几日,程凌和程大江趁着天气晴好,将家里积攒的粪肥拉到地头。这还不够,还得去山里搂些落叶回来,掺着一处沤得透透的,肥力才足。
家里头,后院也收拾齐整了。菜畦一垄一垄,土坷垃都敲得细碎,垄沟分明,瞧着就利落。
种子用草木灰水浸了一夜,再混上草木灰,均匀洒到整好的地里。南瓜、黄瓜和茄子则另辟了一小块地育苗,划好的格子里,一格点一粒种,等苗壮实些,再连泥带土移栽到别处。
舒乔跟着许氏打下手,洒种子,覆薄土,忙得不亦乐乎。
“成了。乔哥儿,你去前边鸡舍瞧瞧,怎么那般闹腾。”许氏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说道。
“哎。”舒乔放下手里的小锄头,扫了眼院子,没见着墨团。
“墨团?”他推开鸡舍半掩的门,就见墨团正堵在门口,面前是那只气势汹汹想往外闯的公鸡,时不时朝墨团的方向虚啄一下。
舒乔看了眼鸡舍的竹门,“许是早上忘了关严实……”
“好墨团。”舒乔揉了揉又长大一圈的墨团,把门关好,朝里走去,看了眼角落里的小鸡仔们。
先前养在堂屋的鸡仔都已挪过来了,许氏那日又从村里买回些,如今家里足有四十五只鸡仔了!
鸡仔尚小,怕被大鸡欺负,仍旧用竹篱隔出一块地给它们。先前抱窝的那只母鸡,如今领着这四十多只“小毛球”,在里边来回踱步。
墨团好不容易挤进来,也蹲在一旁,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瞧。
“你们吃得倒快。”舒乔看了眼隔间里的食槽,又瞥了瞥大鸡们的食盆,都已空空如也。
“得,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舒乔唤上墨团出来,取木盆拌鸡食。
“如今家里没甚菜叶子,这么多张嘴,吃得可真不少……”舒乔自言自语地嘀咕。
旁边的墨团凑近,嗅了嗅盆里的麦麸碎米,“汪”了一声,坐下来看他忙活。
舒乔见状用木勺舀起一点,递到墨团鼻子前,跟着它转来转去,直到它嫌弃地走开,才笑着停下。
“乔哥儿!我来啦!”
江小云从虚掩的大门边探进头来,笑嘻嘻道:“在拌鸡食呀?”
舒乔点点头,拉过凳子给他坐,问道:“你怎么有空过来?”
江小云迈进门,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是来喊你明日一起去挖野菜的!婆婆林那边,这会儿肯定冒了不少荠菜、蒲公英,嫩生生的!还有河边,水芹菜估计也长出来了,正是最鲜最水灵的时候!”
他越说越是期待,忍不住握了握拳,“吃了一冬的萝卜白菜,嘴里都快没味了!咱们明天赶早去,多采些回来,尝个春鲜!”
舒乔被他雀跃的情绪感染,也跟着笑起来,应道:“好!那我明儿个早些起来,过去找你。”
“好耶!”江小云高兴地应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翌日,清早。
舒乔收拾好箩筐正准备出门,程凌从后院过来,喊住了他,递过一把木柄磨得光滑的小耙子,“那把旧锄头不好使,用这个。”
舒乔接过耙子,入手轻巧,耙齿短密,柄身被手掌磨得温润。他挥了挥试试手感,“这个好,搂土轻巧,不伤根。”
“嗯。”程凌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他背好的竹筐,转身又进屋拿了个编得密实的扁筐出来,“换这个,肩头省力,不硌。”
舒乔笑了笑,听话地换上了,还耸了耸肩膀试了试,问道:“今天还要去沤肥?”
“肥堆得差不多了,今天得去大田那边整地。”程凌说完便去墙边拿铁锨和长耙。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前几天下过雨,山里湿气重,兴许有菇子捡。你们要是往深处走,留神脚下,记得拿棍子拨开落叶再看。”
“好,我记住了。”舒乔应着,将小耙子放进扁筐,“那我走啦。”
“去吧。”说完程凌扛起农具,也跟着下地了。
太阳爬上山头,晨光薄薄地铺下来,驱散着残余的雾气。
村子里早已活泛起来,农人下地的身影散布在田垄间,孩童的嬉闹声飘来。
舒乔脚步轻快地到了江小云家,江小云已等在门口。两人汇合后,便朝着后山婆婆林走去。
虽是早春,草木才刚抽芽,算不得茂盛,但舒乔还是记着程凌的嘱咐,手里攥了根结实的木棍,边走边顺手拨开道旁的草丛。
晨光里的婆婆林坡地,果然没叫人失望。
鲜嫩的婆婆丁挨挨挤挤地贴着地皮,其间还混着不少荠菜和马齿苋,一眼望去绿意茸茸。
这一片是个缓坡,视野开阔,能一眼望尽。
江小云放下背上的箩筐,抽出锄头,“趁这会儿还没旁人来,咱们抓紧,先挖上一波!”
“好!”舒乔也来了精神,当即找了处野菜格外茂盛的地方,蹲下身就开始忙活。
婆婆丁、荠菜、马齿苋,这几样常见的春菜,在这一片长得格外肥嫩。
有些野菜扎根浅,手指捏住一薅就能连根带起;有些则需用小耙子贴着地皮轻轻一搂,再顺势一提,带着湿泥的野菜便乖乖脱土而出。
泥土腥气和青草味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心神舒畅。
“乔哥儿!快来看这边,好多荠菜!”江小云在不远处唤他。
“来了!”舒乔抖了抖刚挖起的马齿苋根须上的土,提着扁筐凑过去。
眼前是一小片格外肥硕的荠菜,叶片翠绿,团团簇簇。
“真不少,”舒乔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挖回去包饺子,肯定鲜掉眉毛。”
“凉拌也好吃,要多搁点辣子才香!”江小云手下不停,动作利索得很。
这会儿正是野菜最嫩生的时候,两人埋头只顾着挖,不一会儿,舒乔的扁筐就冒了尖。他轻轻按了按筐里蓬松的野菜,“早知该带个再大些的筐来。”
“没事儿,乔哥儿你先放我筐里也成。”江小云直起腰,抻了抻后背。
他们这边埋头苦干时,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村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坡上,低头寻摸,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谈笑声。
“要不……咱们再往山上走走?看看有没有蘑菇?”舒乔想起程凌的话,提议道。
“成啊!”江小云蹲得腿也有些麻了,爽快地把箩筐背上肩。他四下望了望,指向左边林木稍密的方向,“往那边走走,我记得那片树底下往年常冒蘑菇。”
虽然这两日估计已有不少人扫荡过,但山里潮气重,保不齐就有漏网的。
“走!”舒乔拄着棍子,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朝着林木稍密处走去。脚下堆积的落叶绵软潮湿,踩上去得小心些,避免打滑。
林间鸟儿啁啾,翅膀扇动,不时从这头窜到那头。
“蘑菇蘑菇你在哪儿……”舒乔小声念叨着,眼睛仔细扫过树根周围和腐烂的落叶堆。
手里的棍子正好派上用场,可以小心拨开厚厚的落叶层,免得看走了眼。
江小云也在附近低头寻觅。两人转悠了一小圈,只零星捡到几个小小的松蘑,躺在掌心可怜巴巴的。
“不行就先回去吧。”舒乔正想着,转身时没留神,脚尖被一段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倒,慌忙间伸手扶住身旁一个半朽的树桩。没想到那树桩早已腐蚀中空,根本吃不住力,只听“咔哒”一声闷响,竟被他推得歪倒下去。
舒乔踉跄几步才站稳,回头呆呆地看着横倒在地上的朽木。
江小云听见动静,赶忙跑了过来,“乔哥儿!咋了?摔着没?”
“没、没事,就是这树桩……被我推倒了。”舒乔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目光落在那倒下的树桩断裂处,定睛一看,忽然“咦”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弯腰朝中空的木头内望去——只见朽木内壁上,竟密密麻麻生着一丛丛肥厚黝黑的木耳!
江小云也凑过脑袋,挨着他往里瞧,顿时乐开了花,“哇!乔哥儿,你这运气!摔一跤还摔出宝来了!”
舒乔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跤,摔得可真巧。
这木桩本就腐朽得厉害,估计刚才舒乔那一扶一推,恰好让它彻底倒下,这才露出了里头藏着的“宝贝”。
“咱们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再掰开些,好摘。”舒乔挽起袖子。
“好嘞!”江小云也来了劲,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朽木裂开的大口子,稍一用力,没想到这木头早已酥朽,没费多大劲儿,就“哗啦”一声被掰成两半。
足有一人高的朽木桩内壁上,生满了层层叠叠的木耳,因着木头内部潮湿避光,长得格外饱满水灵。
“总算没白来这一趟。”舒歌摘下一丛肥厚的木耳,对着光看了看,朝江小云笑道。
江小云也嘿嘿直乐,两人立刻动手摘起来,直把江小云那个还空着大半的箩筐也装得满满当当,还剩些零星的,又寻来几片宽大的干净叶子包好,这才心满意足下山。
至于河边那片水芹菜,两人来时顺路瞥了一眼,才刚冒出指头长短的嫩茎,伶仃地贴在湿泥上,还得再耐心等上几天才好收。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箩筐,顺着原路下山。刚走到山脚岔路口,迎面就碰上挎着个小篮、眼神四处打量的单婶子。
她一眼瞧见两人,尤其是江小云,脸上立刻堆起笑,脚步也跟着挪了过来。
“哟,云哥儿,乔哥儿,这一大早的,收获不小哇!”她扬声招呼着,目光在两人身后那满当当的箩筐里打了个转,最后黏在江小云脸上,“瞧瞧这野菜,多水灵!年轻人就是腿脚勤快!”
江小云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淡了些,只随意“嗯”了一声。
单婶子却似浑然不觉,反而又凑近些,摆出一副关切的姿态,“云哥儿啊,不是婶子多嘴,这姑娘哥儿家的,到了开春,心思也该活泛活泛。我前儿个好像瞅见王媒婆往你家去了?这可是有好事啦?”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带着点意味深长,“要婶子说啊,年前那桩……咳,过去就过去了,咱往前看!这回啊,可得上点心,差不多相相就得了,也别太挑拣,这年纪可不等人,老在家里待着,爹娘也操心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不中听!江小云瞪起眼,眼看那直脾气就要压不住。
舒乔在一旁听着,脸上的浅笑也淡了下去。
他知道单婶子这人,专爱撩拨是非,看你急的跳脚,她背后才有话头可嚼。云哥儿要是真跟她在这儿吵起来,不管有理没理,转头村里不知能传出多少闲话。云哥儿是村长家的,未必真能伤着,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
就在江小云要张嘴的当口,舒乔淡淡接话道:“婶子也来挖野菜?我们今日来得早,露水没干,正是最嫩的时候。”
他顿了顿,“至于说亲的事,我们小辈儿自是听家里长辈安排。结亲结的是长远,最要紧是知根知底、品行踏实,旁的都不急。想来婶子也是这般想的,不然金宝哥那边也不能还没定下,你说是不是?”
他先前好奇单婶子为何总爱寻云哥儿的不是,悄悄问了家里人,才知晓原委——去年,单婶子就曾托人去村长家,想为她家大儿子求娶云哥儿。
且不说王金宝品性如何,就看单婶子和王大胜这两口子平日的为人,江丰收能耐着性子婉拒,已是给了脸面。偏单婶子心气高,觉着自家儿子千好万好,被拒后只觉得折了面子,心里便存了疙瘩,时不时就想刺挠几句找补回来。
单婶子被舒乔这番不软不硬,偏偏又戳中旧事的话给堵得一噎。她那些准备好撩火拱劲的话,像砸进了棉花堆里,没听见响,自己反倒有点使不上劲。
单婶子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最后只能干咳两声,讪讪道:“……是,是这么个理儿……那、那你们忙着,我也得往前头再看看……” 话音未落,她揽着篮子快步离开。
舒乔轻轻拉了一下还气鼓鼓的江小云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老远,拐上了回村平坦的乡路,江小云才猛地长舒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他抓着舒乔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乔哥儿!你刚才……哎呀,你真行!就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我看她脸都憋青了,还发作不得!”
舒乔这才笑了笑,温和道:“跟她那样的人,没什么好吵的,你越急眼,她越得意,回头还不知怎么编排。现在这样不挺好?咱们礼数到了,她也没讨着便宜。”
江小云仔细一想,还真是,胸中那点郁气渐渐散了,笑道:“也是!还是你稳得住。走,回家去!”
第69章
江小云背着箩筐,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舒乔走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刚才单婶子提的那桩年前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后来也没顾上细问你。”
江小云脚步缓了缓,撇了撇嘴,语气倒还算平静,“嗨,别提了。就是冬月底那会儿,王媒婆来说的,邻村一户姓赵的人家,说是家里有十几亩地,儿子在城里学木匠,听着条件还行,两家就定了日子相看。”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道:“结果到了日子,那边捎信来说家里老人染了风寒,要推迟几天。我爹娘觉着老人家身子要紧,等等就等等。过了三四天,又说要等儿子从城里回来。再后来,进了腊月,又说年关事多,索性过了年再说。”
舒乔听着,微微蹙眉,“这么一拖再拖,怕是没什么诚意了。”
“可不是嘛!”江小云哼了声,“我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人拿乔摆谱,见对方这般作态,直接就让王媒婆回了话,说这事作罢。我娘起初还有些可惜,觉得那家家底确实殷实。后来也想明白了——还没定下就这样拿架子,真成了亲,指不定要怎么磋磨人呢。”
对那家人,江家人没什么好脸色,栓子更是气得直跳脚,要不是江丰收拦着,差点就要跑去邻村理论。他家云哥儿哪儿不好了,轮得到他们挑三拣四?
江小云回想当时他二哥气的冒烟的模样,转过头,对舒乔露出个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其实我倒真没往心里去。那会儿我还在想,要是相看成了,年后就得开始张罗嫁妆,反而麻烦。现在这样挺好,我还想在家多松快自在两年呢。”
舒乔见他神情轻松,知道他是真没纠结此事,便也含笑道:“缘分的事急不来。关婶子如今还在替你寻摸着,总会遇到合心意的。”
“嗯,”江小云点头,随即眨了眨眼,“不过说真的,要是咱村里有合适的人家也好,这样想回家抬脚就回,我还能常来找乔哥儿你玩。”
“村里的人么?”舒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连人都还没认全,一时真没什么头绪。
江小云也没放在心上,很快转了话题,“对了乔哥儿,听说你又接了个绣被面的活计?”
舒乔收回思绪,应道:“嗯,是喜婶子牵的线。”
村里地方不大,有点什么事隔天就能传开。喜婶子和张翠花也没刻意瞒着,有时逢人还夸他几句,真想打听自然就知道了,更别说还有单婶子那样的大嗓门在。
江小云慢吞吞道:“要是我将来成亲,也想找乔哥儿帮我绣被面。我可同我娘说好了,让我在家闷头绣一个多月,那真是要我的命了。”
舒乔听他这么说,轻轻笑了几声,“成啊,到时候我给你算便宜些。”
“果然,乔哥儿最好了!”江小云高兴地凑近了些,背上的箩筐轻轻碰了碰舒乔的扁筐。
两人说着话,到了江家。舒乔分了一半木耳,又同江小云约好改日再一同上山,这才提着自家的那份回家。
回到程家院子时,日头已近中天。
许氏正在灶房忙活,见舒乔背着满筐的野菜和木耳回来,忙迎出来接,“哟,挖了这么多!还捡着了木耳。”
“云哥儿眼神好,领我去的那片坡地野菜生得密。”舒乔放下筐,揉了揉肩膀,“还碰巧撞见一截朽木,上头长了好些木耳,可真不少。”
许氏翻看着那些肥厚的木耳,满眼欢喜,“这个好,晒干了能存好久,炖肉烧汤都香。这野菜也嫩生生的,晌午正好拌上一盘。”
舒乔洗了手,和许氏一起在院里收拾起来。木耳一朵朵掰开,摊在竹匾上晾晒;荠菜和婆婆丁择洗干净,搁在笸箩里沥水。马齿苋则另放在盆里,等着晌午凉拌。
“娘,今儿凉拌马齿苋吧,多拍点蒜,放些辣子。”舒乔想起江小云的话,提议道。
许氏笑道:“行,正好昨儿买的豆腐还剩半块,一并拌了,爽口。”
午时初,程凌和程大江从地里回来,都是一身尘土。
这几日父子俩一直在几块大田里整地。前些日子已用牛拉犁犁过一遍,如今要深翻一道,把土块敲碎耙平,为春播做准备。这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两人每日天刚亮就出门,晌午回来吃饭歇息片刻,下午又接着干。
舒乔打了水给二人洗手洗脸,见程凌额上尽是汗,袖口也沾着泥点,便回屋取了干净布巾递给他。
“下午若是还去,记得带上汗巾。水我待会儿多烧些,也提过去。”舒乔替他拍了拍衣裳背后的土,说道。
“嗯。”程凌应着,仰头灌下一碗水,接过布巾,又仔细擦了擦脖颈,边擦边问舒乔,“进山一趟怎么样?”
“挖了满满一筐野菜呢,”舒乔朝他笑了笑,“还差点摔了一跤,谁知歪打正着,发现截朽木,得了不少木耳。还有,河边小溪的水清凌凌的,两旁长了好多水芹菜,我和云哥儿商量好了,过两天就去割些回来,这回得拿个大些的箩筐才行……不对,得拿两个……”
程凌含笑听着他絮絮叨叨,等他说完,才问:“磕着没有?”
“嗯?”舒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没有,我扶了一下那朽木,没摔着。”说着摊开手掌给他看,干干净净,一点擦伤也无。
程凌握住舒乔的两只手,见确实无恙,来回捏了捏,才道:“下次小心些。等我这两天忙完地里的活,陪你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着蜂蜜。”
“蜂蜜?”舒乔眼睛一亮。
蜂蜜可是好东西,农家人平日里吃口甜的不容易,也舍不得买糖,像山里的野蜂蜜,更是难得的珍品,兑水喝润肺,做点心也香甜。
“嗯,去年和爹发现一个蜂巢,可以去看看还在不在。”程凌依旧捏着他的手,继续道,“若是完好,咱们小心取一点回来。”
蜂蜜最丰足是在夏秋两季,春天稍取一些不碍事,毕竟春日里也有不少花开。
“好呀!那到时要不要拿些东西把头脸包起来?”舒乔回想之前见过的养蜂人,他们都有专门的衣裳,穿上就不怕蜜蜂蜇了。
“…嗯,这个自然要的,到时多穿几层厚实衣裳裹紧便好。”程凌想着,常在山上走的曹树或许有这类物件,回头可以去问问。
“吃饭啦!”许氏在灶屋那边喊道。
“来了!”舒乔应了一声,忙去灶屋帮忙端碗拿筷。
饭桌上,那盘凉拌马齿苋果然受欢迎。焯过水的马齿苋色泽翠绿,配上嫩白的豆腐丁,用蒜末、辣子、醋和少许香油一拌,酸辣开胃,很是下饭。
“今儿个地整得差不多了,”程大江咬了口馒头,“明儿再细细耙一遍,就能等着下种了。”
程凌点头,夹了一筷子马齿苋塞进馒头里裹着吃,“南头那块地肥力足,我想着,除了谷子,靠边那溜能不能匀出点地方,试着种些别的?”
程大江停下筷子,“种啥?”
“豆子,或者落花生。”程凌说道,“前阵子听粮铺掌柜提过一句,说今年豆价稳当。咱们自家也要吃油,种点花生,秋天收了既能榨油,平日当个零嘴也好。”
舒乔听着,心里默默盘算。家里今年要养四十多只鸡,往后每日光喂食消耗就不小。若能种些豆子花生,豆渣花生麸拌鸡食也是好的。
许氏也点头,“是这个理儿。咱家地不算顶多,但匀出一溜种点杂粮,不费大事,多一样是一样。”
“那成,”程大江拍了板,“明儿我瞧瞧哪块地边角合适。”
“刚好我去年也留了些花生种,待会儿就和乔哥儿剥出来,挑好的预备下种。”许氏在一旁道。
“挂在粮食屋梁上那个布袋么?那点怕是不够。”程凌回想道。
许氏沉吟道:“我留的不多,若是不够,我再去老二家问问,看能不能匀点过来。”
舒乔学着程凌的样子,也用馒头夹了些菜吃,吃得喷香。听到有自己的活计,便点点头应下。
饭后,程凌和程大江照例歇了晌,又下地去了。
许氏去找刘氏问了些花生种,回来就拿了个簸箕,和舒乔坐在院子里剥花生。
墨团如今长大了些,不大呆得住,只要家里有人,它总要出去溜达一圈。这会儿不知从哪儿玩回来,身上沾了不少土,迈着腿凑到舒乔脚边趴下,还不时抓过一旁的花生壳磨牙玩。
舒乔和许氏提了句早上单婶子那事,就听她道:“她那人就是嘴欠,下次再胡咧咧,你顶回去就成,大伙儿都晓得她什么德行。”
“还有她家那几个儿子,一个个都不成样,下次遇见了离远些,比他爹还混账。”许氏说着,又从一旁的麻袋里抓了把花生放到簸箕上。
舒乔闻言,问道:“她家好像有三个儿子吧?我咋就常见着王金宝,其他两个呢?”
许氏朝隔壁方向瞄了眼,压低声音道:“王银宝和王铜宝是双胎,去年不知是和城里什么人搭上了,在城里瞎混。那两口子对外说是去做生意,可我估摸着是干啥见不得光的买卖去了,不然哪能一年到头不露几回面?”
“这……他们不担心么?”舒乔有些疑惑。
“谁知道他们弄的什么幺蛾子。村里人一打听,那两口子就打马虎眼,搞得神神秘秘的。”许氏手里挑出几粒坏掉的花生,扔到一旁碗里。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这时候会是谁来?”许氏放下手里的花生,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竟是王媒婆。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小篮子,脸上挂着惯常的亲切笑容。
“哟,正忙着呢?”王媒婆笑呵呵地迈步进来,目光在院里一扫,看见舒乔,也点头招呼,“乔哥儿也在。”
“快坐。”许氏指了指小凳,舒乔已起身去灶屋倒了碗水端来。
王媒婆接过水,在凳子上坐下,把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放,“自家炒的南瓜子,给你们当零嘴,香着呢。”
许氏道了谢,也不绕弯子,问道:“这个时辰来,是有事?”
王媒婆放下碗,脸上笑容收了收,斟酌着道:“不瞒你说,真是有事相求。我家那口子,你也知道,老寒腿的毛病,这两日天气一变,又疼得下不了地。偏巧家里那头骡子,昨儿不知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直窜稀,请田师傅来看过,说至少得歇上三五天才能缓过来。”
她顿了顿,看向许氏,继续道:“家里还剩两亩旱地没耙,这春耕不等人。我就想着,你家地要是忙活得差不多了,那头牛……能不能借我们使半天?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或者我拿东西抵——往后十天,你家牛的草料我包了,每日割最新鲜的送来,你看成不?”
话说得敞亮,条件也实在。许氏听完,心里已有了计较。她家和王媒婆家虽不算特别亲近,但王媒婆为人处世周到,从不白占人便宜。况且程家地确实昨日就耙完了最后一垄,牛歇一天也能缓缓劲儿。
许氏看了眼舒乔,舒乔轻轻点头。她便转向王媒婆,温声道:“既是急用,哪有不帮的道理。牛今儿歇了一天,明儿借你们使半天无妨。钱的事也不用说得那么见外,乡里乡亲的,帮把手是应当的。”
王媒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道谢,“哎哟,那可真是解了燃眉急了!谢谢嫂子,谢谢!”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二十文钱,算是半日的租钱,嫂子务必收下。草料我也照送,不能叫你们吃亏。”
正是春耕要紧的时候,谁家牲口都金贵,这钱是应当的。
许氏推辞两句,见王媒婆坚持,便也接了过来,笑道:“那成,明日一早让凌小子把牛牵过去。”
“那敢情好!”王媒婆彻底松了口气,端起碗又喝了口水。
正事说完,气氛松快起来。许氏想起江小云正相看的事,便试探着问:“对了,云哥儿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王媒婆闻言,叹了口气,“唉,这事说来也是我先前考虑不周。最开始那户姓赵的人家没成后,我又跑了两家,条件听着都还不错,可后来托人细细一打听,才听说些……不那么如意的地方。”她话说得委婉,没点明,但意思到了。
许氏了然地点点头,“所以说,说亲这事,还是知根知底的好。离得远了,传来传去的话,总难免有些水分。”
“谁说不是呢。”王媒婆摇头,“可咱们村就这么大,适龄的人家数来数去就那些,好些还是沾亲带故的。按老辈人的说法,同村结亲容易闹口舌,是非多,所以咱们做媒的,都习惯先往外村寻摸。”
舒乔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轻声插了一句,“可是婶子,若是知根知底、品性又好,同村结亲不是更放心么?关婶子也能常看见云哥儿,心里踏实,云哥儿想回娘家也方便。”
这话说得在理,王媒婆和许氏都愣了一下。
王媒婆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乔哥儿这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她转向许氏,“嫂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拘着那些老规矩了?如今这年月,只要孩子品性好、两家和睦,同村结亲反倒少了那些远嫁的担忧,爹娘也安心。”
许氏也沉思起来,“这倒是……村里好些后生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心里大致都有个数。”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道,“像是村西赵家老二,种地是把好手,人实在,家里兄弟也和睦。李石匠家的小子,去年出师了,手艺扎实,人也稳重,话不多但做事牢靠……”
王媒婆越听越觉得有理,也说道:“赵家老二确实不错!还有西头周家兄弟,老大在镇上粮铺做活,见过世面;老二帮着家里种地,也是本分孩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起村里那些适龄又知根知底的后生来,越说越觉得路子其实挺宽。
舒乔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他本只是想着云哥儿,不愿他远嫁受委屈,没成想一句话倒真让两位长辈开了窍。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媒婆才一拍手,笑道:“我回去好生琢磨琢磨,列几个人选出来。若是关嫂子那边有意,我再正经去说。”
她又坐了会儿,喝了碗水,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对许氏道:“明日一早,我让泉哥儿先打筐鲜草送过来。”
送走王媒婆,院子里安静下来。许氏坐回凳子上,看了眼舒乔,眼里带着赞许的笑意,“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
舒乔笑了笑,继续低头剥着花生,“我就是觉得,云哥儿性子直率,嫁在近处,关婶子放心,他也自在。”
“是这个理儿。”许氏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就去你关婶子家一趟,跟她提提这事。乔哥儿你把那些瘪的花生挑出来另放,剩下的装回麻袋就成。”
“哎。”舒乔应下,顺手拣了几粒花生吃,又香又脆。
许氏匆匆出了门,墨团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程凌和程大江踏着夕阳的余晖回来。
舒乔将借牛的事说了,程凌点头道:“知道了,明日一早我牵过去便是。”
舒乔端了盘刚炒好的花生过来,抓了两粒抵在他嘴边,“尝尝,刚炒的,还热乎着。”
程凌含过去吃了,点头说香。
程大江开了坛过年没喝完的土酒,倒了小半碗,就着花生慢慢抿着。家里人都吃完了,许氏见他还磨蹭,催了两句,他才笑呵呵地收拾碗筷。
夜色渐深,临睡前,程凌道:“明日交了牛,后日一早咱们进趟山?”
舒乔正在铺床,闻言回头,“好啊。”
程凌走到他身边,“明日我先去曹树那儿问问,看能不能借副厚实的麻布手套。”
舒乔自是全听他的,铺好床正要脱鞋上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趿拉着鞋去翻抽屉。
“找什么?”程凌目光落在他弯下的腰身上。
“这个!”舒乔拿出冬天买的那罐面脂,眉眼弯弯道,“还剩最后一点底子了,咱们干脆用完吧,不然留到明年怕是都干掉了。”说着,他伸出指尖,顺着罐底仔细刮了一圈,将乳白的膏体点在自个儿两边脸颊上,又凑近程凌,在他脸上也点了两点。
“虽说如今没那么冷了,但风吹多了,脸还是有点干,擦一点好些。”舒乔微微仰起脸,由着程凌用指腹帮他均匀抹开膏体,自己手上也忙着帮程凌涂抹。
“好了,刚好用完了。”舒乔将抹得干干净净的小罐放好,拉着程凌躺下。
灯一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舒乔照旧窝进程凌身侧,随即感到那只惯常搭在他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上下细细摩挲。两人同床共枕这些时日,舒乔自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抓住程凌游走的手,带着些微困惑,“阿凌今日不累么?”
“不累。”程凌闷笑几声,手臂一揽,便将他带到身下,翻身覆了上去,低头先在他脸颊上啄了啄。
舒乔轻轻“啊”了一声,嗓音拖得软绵。
“乔儿要不要?”程凌低声问道,温热的大掌已顺着舒乔的腰侧抚了上去。
舒乔觉得有些痒,稍稍躲了躲他的手,含糊嘟囔道:“…嗯,那、那还是要吧。”
程凌低笑,拉着他的胳膊环上自己脖颈,随即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屋内温度渐渐攀升。中途舒乔觉得热,刚把被子蹬开一角,程凌便又伸手替他盖了回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盖着,仔细着凉。”
舒乔哼哼两声,只得稍离了他那温热宽厚的胸膛。好不容易等一切动静平息,舒乔被喂着喝了口水,又由着程凌用温帕子帮他擦净身子,这才一翻身,裹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程凌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凑近些,在他脸颊上轻轻咬了一下,听见他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嘴角弯起,这才阖眼入睡。
隔日后,清晨。
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林间。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程凌和舒乔一前一后走在熟悉的山径上,程凌手里拿着根长棍,不时拨开挡路的低垂枝条和带刺的藤蔓。
“是上回砍柴那片坡地附近吗?”舒乔转头打量四周有些眼熟的林木。
“嗯,就在前头。”程凌在一株枝干虬曲的歪脖子松树下停住,低头看了看树干背阴处那三道不甚显眼的斜痕——那是他去年留下的记号,还在。他抬头辨了辨方向,引着舒乔往左前方又走了约莫二十来步。
拨开一片垂挂的枯藤与新长出来的杂草,那截半朽的老树桩便露了出来。洞口原先干枯的苔藓和乱草再次焕发生机,仔细听,便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嗡”声,比冬日里听到的更为清晰活跃。
“还在,而且更兴旺了。”程凌压低声音,示意舒乔退后些。他小心地用长棍轻轻拨开洞口边缘新生的蕨草,凑近仔细观察。
晨光斜照下,能看见几只蜜蜂正忙碌地从洞口进出,腿上沾着淡淡黄白的花粉。洞口边缘的蜂蜡呈现新鲜润泽的淡黄色,看得出被精心修缮加固过。借着光线往里窥探,隐约可见巢脾层层叠叠的深褐色轮廓,蜂蜡储存完好。
舒乔站在几步外,屏住呼吸,踮脚探头望着。
程凌仔细查看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轻轻将枯藤与枝叶重新掩回原处,退回到舒乔身边。
“怎么样?”舒乔迫不及待地小声问。
“巢很完好,蜜蜂也精神,正是采蜜的好时候。”程凌眼里带着笑意,戴上从曹树那儿借来的厚实麻布手套,“看它们进出的勤快劲儿,腿上花粉也不少,里头储的蜜应该比去年更丰足。”
作者有话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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