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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程凌用布巾将头脸裹严实,拨开老树桩洞口的藤蔓,侧耳听了听里面沉稳密集的“嗡嗡”声,转头对舒乔道:“站远些,等烟起来。”


    他说完,去附近折了几根带着青叶的松枝,又揪了一把气味辛冲的柏树叶,混在一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枝叶底下。松柏枝不易起明火,只慢慢冒出缕缕青白色的烟,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程凌将冒着烟的枝叶凑近洞口,烟气丝丝缕缕飘荡进去。里面的蜂鸣声调子变了变,似乎往深处退了退,但并不慌乱。他等了一会儿,陆续有蜜蜂从洞口飞了出来。


    晨间巢里的蜜蜂不算多,程凌朝里望了一眼,这才彻底踩灭松柏枝,手臂稳稳探入洞中,用小刀在巢脾边沿小心割取,尽量避开有蜂蛹的地方。


    舒乔离程凌有些距离,瞥了眼四周零星飞绕的蜜蜂,尤其是那几只落在程凌肩背处的,脚步又悄悄挪远了些。


    洞口有些逼仄,程凌收着劲,取出两片巴掌大小的蜜脾。深琥珀色的蜂蜜厚实地附着其上,在晨光里亮汪汪的,欲滴未滴。他直接将其放入瓦罐中。


    程凌挥了挥手驱散身边的蜜蜂,盖好罐子,又将洞口的枝叶仔细掩好,这才直起身,先离舒乔远些站定,见蜜蜂已陆续归巢,才摘下手套和蒙脸的布巾。


    程凌拿布巾在背后拍了拍,又掸了掸衣袖,确认没有蜜蜂粘着,这才朝舒乔笑道:“好了,过来吧。”


    舒乔这才亮着眼睛快步走近。程凌掀开罐盖让他瞧,一股清甜的香气直扑鼻端。蜜脾静静躺在罐底,金黄油亮,罐底已积了一层粘稠的蜜汁。


    “真成了!”舒乔小声惊叹,忍不住用指尖在罐口边沿沾了一下,送进嘴里,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真甜!”


    他又沾了一点,抬手往程凌嘴边送。程凌微怔,随即张口含住,那清甜霎时在舌尖化开。他眼里漾开笑意,低低“嗯”了一声。


    “就取这些,足够了。”程凌用布将瓦罐仔细包好,稳稳放进背篓,“留着它们好好采蜜,秋天兴许还能再来。”


    若能长久维持这个蜂巢,往后便多了一份甜蜜的盼头。程凌回头又看了看树桩周遭,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这才和舒乔一同离开。


    两人又在山里忙活了一阵。舒乔惦记着家里那群日渐能吃的鸡,沿着坡地寻了些鸡爱吃的嫩草,割了满满一筐。程凌则挑了片枯枝较多的林子,砍了好些柴火,捆扎结实背在背上。


    窝了一冬,家中的柴火所剩不多,得趁天晴多备些。


    下山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路过婆婆林那片熟悉的缓坡,舒乔没忍住,又蹲下挖了些刚冒头的嫩野菜,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到家后,许氏见他们真带回了蜂蜜,忙找来干净的小陶罐和细纱布,“快,滤出来才好存放。”


    程凌将蜜脾从瓦罐中取出,放在洗净晾干的瓦盆里,用洗净的木勺背轻轻挤压。金黄的蜜从巢脾中被压出,汇成黏稠诱人的一滩。


    许氏撑着细纱布,程凌小心地将蜜倾倒上去过滤。滤下的蜜汁澄澈透亮,缓缓流入陶罐中。


    足足滤出了小半罐蜂蜜,剩下的蜜脾也没浪费,留着冲水或嚼着吃,都别有一番风味。


    “这可是顶好的东西,金贵着呢。”许氏将罐子仔细收好,“留着慢慢吃。赶明儿冲水喝润润嗓子,或是抹点在刚出笼的馍馍上,都是难得的滋味。”


    舒乔接过程凌递来的一小块蜜脾,放进嘴里嚼了嚼,也跟着点头,甜香盈满口腔,确实好吃。


    午饭后,程凌和程大江收拾农具准备下地。


    舒乔这段时间绣帕子,觉得颈肩有些发僵,便起身道:“我跟你们去地里看看吧,认认咱家的地,也能搭把手。点花生、豆子不费大力气,我也做得来。”


    许氏闻言笑道:“去走动走动也好,老闷着费眼睛。地里的活计能帮就帮点,累了就回来歇着。”


    “哎。”舒乔应下,换了身耐脏的旧衣裳,跟着他们出了门。


    墨团本也想跟着去,但被许氏留在家里看门,急得在门内“呜呜”直叫。舒乔回头笑了笑,转身跟上程凌他们。


    地里冬小麦已然返青,一眼望去绿油油的。另有几块地休耕了一冬,早已深翻耙平,泥土黝黑松软,就等着下种。


    “这几块地,今年主种谷子,”程大江站在地头,大致指了指,“边上种些高粱,靠水近的那块种点棉花。花生和豆子就种在靠路这两块地的边角,不占地儿,光照也好。”


    农家过日子,每一寸土地都需精打细算。


    舒乔在一旁仔细听着,目光随着程大江的手移动,把自家的地都记住。


    “今天先把花生和豆子点上。”程凌解开绑麻袋的绳子。


    花生种昨日舒乔已挑拣过,粒粒饱满;豆种是去年特地留的良种,滚圆结实。


    几人分了工。程大江和程凌用锄头开浅窝,舒乔和许氏跟在后面“点种”。


    在沟里按一定距离,每个坑里放入两三粒花生种,或几粒豆种,再轻轻覆上薄土。这样种子不挤不挨,出苗齐整,也节省种子。


    这活不算难,舒乔仔细地放种、掩土,动作渐渐熟练起来。程凌不时回头看看,见他跟得上,便继续埋头向前开沟。


    日头暖烘烘地照着,田间已有不少人在忙碌,不时响起高声的招呼,累了便凑在一起歇歇脚、扯几句闲篇,聊到兴头上便爆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大江!忙着点种呢?”


    熟悉的招呼声从地头传来。舒乔抬头,见是开油坊的李大叔,正扛着把钉耙站在自家地头,朝这边扬声喊着。虽隔着些距离,但田间空旷,声音听得真切。


    程大江直起身,笑着应道:“老李,你那边拾掇完了?”


    “快了快了,就剩点收尾的活儿。”李大叔把钉耙往地上一杵,笑呵呵地朝程家地里打量,“你们家这地拾掇得真利索,瞧着就舒坦,今年收成准差不了。”


    说完,他又朝村西头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嗓音道:“哎,听说了没?老周家,跟他隔壁那赵家,又干起来了。”


    许氏这时也直起腰走过来,问道:“为啥?去年秋收后不是请了村长和几位老人,重新拉线丈量过了么?”


    “量是量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李大叔咂咂嘴,“可今年开春,老周家不是在他家地边,往外那一溜,栽了排小树苗么?杨树苗,窜得快的那种。隔壁赵家就不乐意了,说等树长大了,根须往他家地里钻,抢肥抢水,上头树冠还遮光。话赶话就吵起来了,差点动了手。”


    程大江摇摇头,“老周家那两口子,啥事上都掐得精。他家老大在镇上粮铺做活,算是见过点世面,怎么也不劝劝?”


    “劝?”李大叔嗤笑一声,“周家老大倒是嘀咕了两句‘算了算了’,被他爹瞪了一眼,屁都不敢放了。他爹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计较,一点亏不肯吃。赵家那老头也是个倔脾气,两家杠上,有得闹呢。”


    许氏叹了口气,“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为这点事闹成这样,往后怎么见面?孩子们碰上了都不好说话。”


    “谁说不是呢。”李大叔也叹,“要我说,老周家就是太会算计。前年为他家鸡踩了隔壁菜地的事,也闹过一回。还有大前年,收庄稼时板车压了地边角,又是一顿吵吵,就没个消停时候。”


    他们在这头说着,舒乔在那边点种,一句不落全听进了耳里。他想起昨日王媒婆提到西头的周家兄弟,直起腰看了过去。


    等李大叔扛着耙子往自家地里去了,舒乔才轻声问走过来的许氏,“娘,这周家就是昨天王媒婆提到的那户?”


    许氏闻言,手里动作顿了顿,“是他家没错,诶呦,我都没顾上细想这茬。”


    她沉吟片刻,见舒乔皱着眉头,又宽慰地笑了笑,“也不用太担心,那家人什么样,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你关婶子疼云哥儿,肯定会把好关的。”


    “也是。”舒乔笑了笑,觉得自己或许是关心则乱了。因着和云哥儿投缘,对他的亲事难免就多留了份心。


    他没再多说,又抓了把豆种,继续埋头忙活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花生和豆子终于都点完了。


    舒乔直起身,只觉得腰背酸得厉害,腿脚也有些发麻。他捶了捶后腰,望着身后那一行行整齐的浅窝,心里又充满了成就感。


    种地这活计,真不是件轻松事。他从前在城里家中,虽也不宽裕,但像这样实打实地蹲在地里劳作一整下午,还是头一遭。


    “剩下的谷子、高粱明后日再撒种。”程大江开始收拾农具,“今儿就到这儿,回吧。”


    舒乔接过程凌递来的小木棍,刮掉鞋帮上的泥土,这才跟上他们的步伐。


    几人扛着锄头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路上陆续有回家的村人,互相招呼着,脸上都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晚上吃饭时,或许是下午干活开了胃口,舒乔吃饭的动作都比平日快了些。


    许氏看在眼里,给他夹了块腊肉,“累着了吧?头一回正经下地都是这样,待会儿拿热水好好泡泡脚,解解乏。”


    “哎,好。”舒乔鼓着腮帮子应着,又接过程凌夹来的菜,眯着眼朝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夜里洗漱完,两人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脚。收拾妥当躺到床上,程凌伸手替他揉按腰背,温热的手掌力道适中,舒乔舒服得直哼哼。


    “累坏了?”程凌低声问。


    “嗯……”舒乔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还好……阿凌更累。”他今日干的这点活,真算不上多重,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那些翻地、开沟的重活,都是阿凌和爹在做,那才叫真累呢。


    舒乔心里想着,睁开眼,仰头响亮地亲了程凌脸颊一口。


    程凌手上动作一顿,笑了笑,低头也在他唇上亲了亲,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舒乔脸颊贴着程凌坚实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程凌低声说:“睡吧,明儿该下雨了,能歇一天。”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是不是程凌的话应验了,第二日清晨,舒乔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绵绵春雨正轻柔地洒落,院中地面已是一片湿漉漉。


    “下雨了。”程凌也醒了,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


    舒乔拥着被子坐起身,望向窗外。春雨细密如丝,似烟似雾,笼罩着院落。梨树新生的叶子被洗得更加翠绿欲滴,细密的雨点打在将开未开的花苞上,更添几分清新。


    “这雨下得正是时候。”程凌走到窗边看了看,“刚种下的种子,喝饱了雨水,正好发芽破土。”


    “嗯……那我再赖一会儿床吧。”舒乔笑着重新躺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听着窗外轻柔的雨声,窝在温暖的被窝里,这样的雨天,实在是惬意的很。


    程凌看他像只贪暖的猫儿般蜷缩着,嘴角微扬,也重新躺回他身边,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雨声潺潺,屋里暖意融融。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多是些家常琐碎——地里的活计,后院的鸡仔,还有那罐新得的蜂蜜该怎么慢慢吃。


    “等天晴了,我去趟城里。”程凌手指轻轻梳着舒乔散在枕上的头发,“春耕忙过了,地里暂时没重活。城里这时候活儿多,搬货、修房、搭棚子都缺人手,做上一个月,能挣些现钱贴补家用。”


    现在地里的菜蔬都还没长成,离摆摊赚钱还有段日子,总不能就在家里干等着。


    舒乔在他怀里点头,“嗯,家里有我呢。等天放晴,河边的水芹菜就该长足了,到时我和云哥儿去割些回来,包包子吃。”


    “别累着。”程凌叮嘱,“野菜挖些尝尝鲜就成,别贪多。”


    “知道啦。”舒乔笑着应了。


    两人又絮絮说了几句,这才起身穿衣。


    许氏从灶屋出来,见到他们,便道:“灶上温着粥呢,还蒸了昨儿剩的野菜馍馍,配点酱菜吃。”


    早饭简单,一家人却吃得舒坦。饭后,雨势渐小,成了毛毛细雨。程大江披上蓑衣去查看田里沟渠,怕积水淹了刚种下的种子。程凌则去后院拾掇农具,该修的修,该磨的磨。


    舒乔帮着许氏收拾了灶屋,便回屋拿出那床未绣完的被面。这几日忙着挖野菜、下地,耽搁了些进度,不过先前就和喜婶子说好了时日,倒也不急。


    雨天做不得什么外活,程凌忙着在后院收拾鸡舍牛舍,下午雨一停,父子俩便又去了地里,赶着把最后的高粱和谷子播下去。


    晚饭,舒乔煮了一大锅面条,用酸豆角炒了肉沫做臊子,还热了一小碟中午吃剩的蒜苗炒小熏鱼。


    “地里的活暂时忙完了,明天瞧着该是个晴天,我去城里看看,找些活计。”程凌舀了两勺酸豆角肉沫,仔细和碗里的面条拌匀,说道。


    程大江端着大碗,“呲溜”吸了一大口面,闻言也道:“明天去也成。大伙儿都趁这会儿找活,去晚了,估计好活儿就不剩多少了。”


    城里活计虽多,但总归卖力气的就那些。去得早些,运气好能碰上不错的主家,还能挑拣挑拣;若是去得晚了,剩下的不是太累,就是工钱低。


    往年程大江和程凌总是一起去。程凌看了眼他爹,说道:“今年我和栓子去就行,爹在家里照应着。”


    许氏也正想说呢,接话道:“就听儿子的,你在家顾好地里就成。”


    程大江年纪渐长,体力不比年轻小伙,本还想反驳两句,但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也行。我在家顾着地里,正好也多囤些柴火。”


    家里零零散散的活计不少,牛舍鸡舍要打理,麦子地也得不时锄草,活计是断然少不了的。


    翌日,天还没亮透,程凌便出了门,和栓子结伴往城里去。


    城里派活的地儿在城门附近。两人来的不算晚,可那里已经挤挤挨挨围了不少人。还有人捧着自带的馒头窝窝,蹲在一边边啃边伸长脖子,瞅着前边,看派活的管事来了没有。


    栓子和程凌寻了个稍微空旷的角落站定,也留神着前边的动静。


    “人还挺多的。”栓子扫了一圈,零散站着的大多是精壮汉子,也有些上了年纪的大娘和阿么。前者多是寻力气活,后者则多是找些做饭洗衣的粗活,一般都是干几天短工,图个现钱。


    程凌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扎着汗巾,挂着装水的水囊,怀里还揣着舒乔早起烙的厚实饼子。若是主家不包午饭,可以去摊子上买碗热汤,就着饼子对付一口。


    程凌“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也不时留意着身旁经过的人。


    辰时一到,陆陆续续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来招工,但多半是要有正经手艺的,比如砌墙、铺瓦、木工之类。这两样程凌和栓子其实都能干些,但给的工钱偏低,还不包饭,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等等,看能不能等到更合适的活计。


    这地方离城门不远,来往行人不少。舒小临跟着茶馆的采买管事买完所需的菜蔬,回去的路上无意中往这边瞄了一眼,乍看见程凌,还以为是看错了。


    他踮起脚,避开晃动的人头,又仔细瞧了瞧,这才确定。舒小临连忙同管事说了声,小跑过去,拍了拍程凌的肩膀。


    “哥夫!”


    程凌回头见是他,愣了一下,朝旁边看了眼,“小临?你来采买?”


    “对啊,我刚办完事正要回去,远远瞧着像哥夫,就过来看看。”舒小临朝前边那围着管事叽叽喳喳的人群望了眼,心里一转,高兴道:“哥夫你们是来找活计的吧?我这边倒正好有个信儿。”


    元宵那天,栓子见过舒小临,是认得他的,闻言立刻凑近问:“当真?一天能给多少?管饭不?”


    舒小临回想了一下,说道:“一天大概能有三十到四十文,饭肯定是管的。”


    旁边有人听到动静往这边看。程凌朝他们示意,三人挪到旁边人稍少些的地方,程凌才问道:“具体是干什么活?在哪儿?”


    舒小临这才仔细说道:“这活儿是我听常来茶馆的一位大爷说的。他家开的粮铺要修缮后边的库房,正缺人手呢,也就是这两天招工。你们直接去东街‘永丰粮铺’问,准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他们那边人招满了,你们就去城北的槐花巷子口看看,听说那边有户殷实人家也要修缮院子,也在招短工……”舒小临努力回想着最近在茶馆里听到的零碎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听。


    茶馆本就是个人来人往、消息灵通的地方。舒小临作为跑堂伙计,一天下来能听到不少闲谈,有用的他便都记在心里,这不,眼下就派上了用场。


    城里招工并非都集中在这一处。程凌和栓子一合计,谢过舒小临,记住了他说的那几家。与舒小临分开后,两人便先去了最近的东街永丰粮铺。


    这头程凌和栓子正为活计奔忙,舒乔在家里也没闲着。他拿了箩筐和镰刀,出门去打些嫩草回来喂鸡。


    家里的鸡仔已经开始换羽,胃口见长。舒乔最近每日都会出门割些鸡草,剁得碎碎的,和麦麸拌在一起喂它们。


    舒乔在家附近不远,挑了片嫩草茂盛的地儿,蹲下身,拿着镰刀“唰唰”地割起来。他想着下午和云哥儿去河边割水芹菜,到时候顺便挖些蚯蚓,或者捞点小虾小鱼什么的,混在鸡食里,鸡仔们肯定长得更壮实。


    “嗯……好像最近田螺也多起来了,那个砸碎了喂鸡也不错。”舒乔一边割草,一边自言自语地盘算着。


    一旁跟出来的墨团,正在草丛里追着蝴蝶撒欢,不时“嗖”地窜进深处,一会儿扑到这边,一会儿又翻着跟头滚到那边,玩得不亦乐乎。


    “走了,墨团,回家了。”舒乔按了按箩筐里堆得蓬松的草,背起来,回头喊道。


    他走在前边,墨团起初还在后边远远瞧着,过了一会儿,才忽地迈开四条腿,欢快地狂奔着跟了上来。


    傍晚时分,程凌从城里回来了。背篓里装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桂花糕。


    “活计找着了,”他放下东西,对迎出来的舒乔和许氏说道,“东街永丰粮铺,修缮后院库房,活计不算重,包顿午饭,一天三十五文,估摸着能做上十来天。”


    “那挺好。”许氏笑道,看了眼他买回来的东西,“今儿乔哥儿和小云割了不少水芹菜,正想着包包子呢。你这肉买得正是时候,刚好剁馅儿。”


    舒乔接过那包还带着温润香气的桂花糕,眉眼弯弯地看向程凌。


    程凌对上他的目光,眼里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舒乔捧着那包桂花糕,隔着油纸还能感到热乎气。他走到桌边,小心解开细绳,揭开油纸一角——米白的糕体上缀着点点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趁还热乎尝尝。”程凌走到他身边,从纸包里捏起一块,递到舒乔嘴边。他路过点心铺子时,正好赶上桂花糕出锅,便买了一些,一路上揣在怀里带回来,此刻还温热。


    舒乔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的清甜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他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舒乔用手接着碎渣,连连点头道:“甜甜的,桂花香足。”


    程凌眼里笑意更深,把最后一半都给他吃了。


    “剩下的留着慢慢吃。”舒乔仔细包好糕点,转身去了灶屋,“娘,我来剁馅儿。”


    “成,肉洗好了,在案板上。”许氏正揉着发好的面团,“水芹菜我也择好了,在筐里沥着水。”


    舒乔系上围裙,将五花肉切成薄片,再改刀成细丁,最后抡起菜刀“噔噔噔”地剁起来。程凌也没闲着,甩干水芹菜的水,帮着把菜切成细末。


    两人一个剁馅一个切菜,配合默契。肉馅剁到起胶时,舒乔将水芹菜末倒进去,加盐、少许酱和姜末,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翠绿的菜末和粉白的肉糜渐渐融合,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馅儿闻着就香。”许氏凑近闻了闻。


    “水芹菜嫩,配上五花肉的油润,包包子最好。”舒乔说着,手上不停。


    馅儿拌好,舒乔和许氏便开始包包子。程凌趁着空当,在锅里快手炒了两个菜,一个是清炒水芹,水芹特别嫩,脆生生的,只放了些盐便清香扑鼻;另一个是香椿炒蛋,香椿切碎了和蛋液一起下锅,香气诱人。


    程大江从后院收拾完农具进来,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嚯,真香!”


    香椿和水芹都带着股独特的味儿,有些人受不住,有些人却是爱极了。


    许氏捏好最后一个包子的褶子,说道:“成了,烧水准备上锅蒸。”


    程凌端好菜放上桌,往刚才炒菜的锅里舀上水,直接烧开蒸包子,也省得再洗一次锅。


    蒸包子不费多少时间,太阳沉下山时,包子出锅了。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皮薄馅大,隐约透出内里青翠的色泽。许氏拿了个大盘,一一夹进去端上桌。


    舒乔摆好碗筷,坐下后,迫不及待先夹了一个,吹了吹热气,等凉了些才咬了一口。


    水芹特别嫩,被肉的油润包裹着,一口下去,汁水丰盈,满口生香。


    “真好吃。”舒乔又咬了一大口,眉眼弯弯地让程凌快尝尝。


    程凌拿了个包子,咬下一口,包子皮喧软,内里的馅料鲜香多汁,水芹菜的清爽恰好解了五花肉的腻。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许氏也尝了,赞道:“乔哥儿调馅的手艺是越发好了。这水芹菜鲜嫩,比白菜馅的清香。”


    程大江也道:“这馅实在,皮薄馅足,味道调得正好。”


    舒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饭间,程凌提起了今日找活的经过,“说来也巧,多亏了小临给的消息。我们到永丰粮铺时,他们正缺两个搬料打下手的,工钱谈得也痛快,一天三十五文,管一顿午饭,有菜有馍,还有碗蛋花汤,不算糊弄。”


    “还有蛋花汤呢,那是不错了。”程大江接话道。往年进城找活,午饭那顿,大多是每人得几个馒头或饼子,再加上一碗熬得稀薄的粥,基本就是混个水饱。


    许氏心里也高兴,说道:“这活听着不错,也是多亏了小临那孩子,在茶馆做事,耳聪目明,能记着这些有用的消息。”


    舒乔听他们说起弟弟,想到小临往日就是这般机灵懂事,心里很是欣慰。


    许氏沉吟片刻,说道:“正好乔哥儿今儿个挖了不少野菜,儿子你明日去上工,顺道送些给亲家他们。城里要吃这口新鲜的,还得专门去买,难得吃上这么嫩的野菜。”


    野菜吃的就是新鲜,放久了也只能晒成菜干,或是干脆剁了喂鸡,不如拿些回去让他们尝尝鲜。


    程凌颔首,“晓得了,明儿我早些出门,绕路送过去。”


    今天的晚饭实在香,舒乔吃了个肚儿圆。饭后,他收拾好碗筷,催程凌去洗漱,“明儿还得早起呢。”


    程凌却不走,挽起袖子帮着擦桌子、扫地。


    “不差这会儿。”程凌擦干净灶台,出去洗干净抹布。


    舒乔关好橱柜,起身跟在他身后,嘀咕道:“那你待会儿先洗,我后边洗就行。我摘了不少皂角回来,本来今天应该一起洗头发的,不过你明日还要干活,还是哪天回来早些再洗吧……”


    “好,我明日早些回来。”程凌笑了笑,拉着舒乔的手回屋里找换洗衣裳。


    程凌洗澡一向快速,泼几下水,搓洗干净,衣裳还没完全穿好,就唤舒乔可以进来了。


    舒乔早已收拾好衣裳,坐在灶屋里,听着隔间的动静,应了声,但没进去。


    程凌一身热气出来时,对上舒乔清亮的眸子,顿时笑了声,凑近捏了捏他的脸颊,低声道:“这次不上当了?”


    舒乔抓过程凌的手,哼哼道:“那肯定,吃一次亏就够了。”


    程凌扬起嘴角,给舒乔打好水倒进浴桶里,才回屋去。


    夜里洗漱完,烛光摇曳,屋里安静而温馨。


    如今天气还未彻底回暖,白天有太阳时好些,不那么冷,但天一黑就有些冻人了。


    舒乔梳好头发,连忙吹了灯,一下子扑到床上,不小心踩到程凌,听他闷哼一声,偷偷笑了笑,连忙手脚利索地爬回床里侧躺下。


    程凌一把将舒乔捞过来,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脸,凑近道:“是不是偷偷笑了?”


    “没呀。”舒乔在黑暗里抿紧嘴,笑眼弯弯,贴近程凌道,“没有的事,阿凌我们快睡吧,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烙几个鸡蛋饼带去吧。”他怕程凌午饭那顿吃不饱。


    程凌用腿轻轻夹住舒乔乱动的身子,懒懒道:“饼子就不用了,今晚包子没吃完,我拿几个去就行。早上你不用起早,安心睡。”


    “那好吧,我后天再做。”


    黑暗中,舒乔窝在程凌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乡。


    接下来几天,程凌每日天不亮就和栓子出门,傍晚时分才回家。舒乔在家绣被面、喂鸡割草,日子过得充实。


    被面绣好的那天下午,舒乔仔细抻平叠好,给喜婶子送去。


    喜婶子展开一看,喜得眉开眼笑,直夸舒乔手艺精巧,当即结了余款,又给他抓了一把野果子,都是家里孩子去山里玩时摘回来的,吃起来酸酸甜甜。


    “留着当零嘴。”喜婶子笑眯眯道,“下回有活计,婶子还找你。”


    舒乔揣着新挣的工钱和野果子,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野果子是山里长的,拇指大小一个,舒乔也说不上来叫啥名。他好奇地尝了一个,顿时酸得直皱脸,怪不得娃娃们都不太爱吃呢,他心想。


    “还想说和云哥儿一起去摘些吃呢……”舒乔小声嘀咕完,回家就把野果子放在堂屋里,谁爱吃谁吃吧。


    这天晚上,程凌下工回来时,背篓里除了惯常带的东西,还多了两包点心——一包是舒乔爱吃的桂花糕,另一包是许氏喜欢的芝麻饼。


    “粮铺的活今天完工了。”吃饭时,程凌说道,“工钱结得爽快,还多给了二十文,说是咱们活儿干得扎实。”


    “那敢情好。”许氏高兴道,“这东家厚道。”


    程大江也乐呵,“活儿干得好,咱拿这钱是应当的。”


    程凌夹了块炒鸡蛋,继续道:“我和栓子商量了,明天去小临说的另外几家问问。槐花巷那户人家要修缮院子,听说工期长,要是能接着干,这个春天就不愁了。”


    舒乔盛了碗汤坐下道:“多打听几家也好,挑个合适的。”


    程凌点点头,想着明天不行再去问问舒小临,两边消息合计一下,省得白跑一趟。他们总归不住城里,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倒是多亏了有舒小临在,比往年要顺畅不少。


    晚上,程凌把工钱给了一半许氏,同舒乔回屋里数他们如今的现钱。


    “最近绣被面加上阿凌的工钱,咱们手里有十四两多银子了。”舒乔码放好串好的铜板,抬头笑道。


    “嗯,等哪天我们进城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程凌温声道。


    “啊?”舒乔挺直腰背,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我的不用吧,我还有的换呢。”


    “有的换也可以买新的。”程凌说道。舒乔身上的衣裳,除了去年成亲时许氏给他新做的那身,其他都是旧衣裳。天气快暖起来,棉衣一换,春衣就不太够了。


    舒乔还想说几句,但对上程凌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乖乖点头道:“那好吧,我到时也帮你做一身。”


    程凌没应,只亲了亲他的脸颊。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忽听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这时辰,天色已全黑,村里人若无急事,很少串门。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会是谁?”舒乔轻声问。他不免想到上一次深夜敲门,还是隔壁吴三出事的时候……


    程凌也想到了,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哪位?”


    作者有话说:


    梅开二度


    第74章


    墨团在门边焦躁地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随即仰头响亮地“汪汪”叫了两下,爪子挠了挠门板。


    门外静了一瞬,很快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带着喘息的男声,语速又快又急,“程凌,是我,曹树。”


    曹树?程凌站在门后,眉头微动,直接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个高大身影,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张紧绷的脸——正是曹树。他额上带着汗,呼吸尚未平复,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曹树哥?这么晚,有事?”程凌侧身让他进来。


    “急事。”曹树跨进门,灯笼随手搁在墙边,眉头拧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我夫郎发动了,日子提前了,得立刻去刘家庄接稳婆和草医。程凌,劳烦牛车借我一用,跑一趟。”


    程凌听完,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后院走,丢下一句,“等着,这就套车。”


    程凌朝父母房间快声道:“爹,娘,是曹树哥,苗哥儿要生了,急用牛车去刘家庄!”


    屋里灯亮了,许氏和程大江也匆忙披衣出来。许氏一听是这事,脸上那点睡意立刻没了,“苗哥儿发动了?哎呦,这是大事!他头一胎,曹大娘年纪大了怕是顾不过来。儿子,你赶紧套车和树小子去刘家庄接人,我过去看看,好歹能搭把手,烧个水应个急!”


    她说着,又看向还有些发懵的舒乔,“乔哥儿,你也跟娘一道去,多个人跑腿递东西也快些。”


    舒乔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看着曹树那沉默却紧绷的侧影,还有娘焦急的神色,他知道这事耽误不得,连忙点头,“哎,好!”


    曹树闻言,转向许氏和舒乔,哑声道:“劳烦婶子和乔哥儿了。”


    “都是前后屋住着的乡亲,别说这见外话。你也别太担心,苗哥儿年纪轻,身子骨看着也结实,会顺当的。”许氏见曹树神色沉得吓人,放缓声音宽慰了几句。


    程凌动作很快,很快套好车。事急如火,他回屋抓了件厚外衫披上,便同曹树急匆匆出了门,灯笼的光晕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这厢,舒乔和许氏也利落地穿好了衣裳。程大江点了家里另一盏更亮的灯笼,说道:“我同你们一道过去。这黑灯瞎火的,路又不平,多个人稳妥些。”


    墨团见他们全都匆匆忙忙要出门,也不再叫唤,只是紧紧跟在舒乔脚边,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


    舒乔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墨团乖,在家好好看门,我们很快回来。”


    程大江吹熄了堂屋的油灯,关上门,三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后边曹树家去。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舒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许氏身边靠近了些。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只能照亮脚前一小块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过其他人家,窗户都是黑的,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不知哪家院里的狗被脚步声惊动,“汪汪”吠上几声,更衬得夜寂静。


    舒乔抬头看了眼天空,厚厚的云层遮着,不见月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缀在天边,光芒微弱。


    许氏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低声道:“女人和哥儿生产,都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曹树家里就他奶奶和苗哥儿两个人,咱们既然晓得了,过去搭把手也是应当的。”


    一旁程大江也道:“曹树这孩子是个踏实肯干的,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这几年靠着自己,新房建了,地也添置了,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往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总是好的。”


    村里人家,平日里各有各的过法,也难免有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但真遇上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这类大事,能搭把手的,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舒乔“嗯”了一声,脚下加快,跟着灯笼的光晕往前走。


    不多时,几人便在曹树家那围着低矮木栅栏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门敞开着,曹奶奶正站在门口不住地朝外张望。看见灯笼光和人影走近,她有些昏花的眼睛眯了眯,待听到许氏的招呼声,才像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小步迎上来。


    “他婶子,你们咋还过来了……苗哥儿这突然发动,日子提前了,我这心慌得……”


    本来晚饭时还好好的,洗漱完苗哥儿也和曹树回屋躺下了。没成想被窝刚捂热,苗哥儿就觉得不对劲,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疼起来。


    曹奶奶活了这么些年岁,不是没经过事,接生的事早年也帮过手,可轮到自家孙夫郎头上,又是头胎,那份镇定便打了折扣,心里哪能不急不慌?


    “大娘你别慌,定定神。”许氏握住曹奶奶的手,用力握了握,“凌小子他们已经赶车去刘家庄了,稳婆和草医很快就能到!苗哥儿现在怎么样?”


    “在屋里躺着呢,一阵阵疼得厉害……”曹奶奶说着,眼睛又往黑漆漆的村道上瞟。


    许氏一边扶着曹奶奶往里屋走,一边转头吩咐舒乔,“乔哥儿,你脚快,先进灶屋把火烧上,大锅里多添水,烧得滚开备用!多备些热水!”


    “哎!”舒乔应声,小跑着钻进灶屋。


    曹树家灶屋和程家格局差不多。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舒乔熟练地塞进几把软草,俯身吹燃,又添上几根木柴。火光“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带着紧张和专注的脸庞。


    他刷干净大锅,从水缸里舀满水,盖上锅盖。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耳朵却竖着,留意外头的动静。


    隔壁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听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先前和云哥儿去后山摘野菜,路过曹树家门前时,他见过苗哥儿。那会儿苗哥儿身子已经很大了,正挺着肚子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和曹奶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着话,脸上擒着温和的笑,还招呼他们进屋喝水。


    舒乔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默默盼着苗哥儿能平安顺当。


    程大江没进堂屋,将灯笼熄了放在屋檐下,顺手拿了张板凳坐下,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程凌他们回来。


    等待的时间在焦灼中变得格外漫长。灶屋里的水渐渐升温,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舒乔守着火,不时添一根柴。他听着隔壁屋里曹奶奶絮絮的担忧和许氏沉稳的安慰,偶尔泄出的痛哼,手心不知不觉竟有些汗湿。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方向终于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舒乔立刻起身出去,就见程凌和曹树跳下车,身后紧跟着一位挎着蓝布包袱的大娘,和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哎呦喂,这一路赶的,我这把老骨头……”刘稳婆扶着车辕稳住身形,嘴里念叨着,脚步却半点不慢,抬眼一扫就知情况,跟着迎出来的许氏就往屋里走,“人在里头?我瞅瞅去。”


    她走进堂屋,掀开门帘前又扬声朝外边喊,声音洪亮,“热水!热水可一定要烧得滚开,多预备些!”


    “烧着呢!一直备着!”曹树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喘,又忙对那中年男子道,“刘草医,您里边请,先歇口气。”


    刘草医摆摆手,面容和善,“不急,你先顾着里头。”他放下药箱,看见屋檐下坐着的程大江,倒是乐了,“哟,程老哥,你也在呢?”说着也拉了张凳子在程大江旁边坐下。


    程大江和他熟稔,晃晃腿,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曹树叫我一声叔,我能不来看一眼?”


    刘草医呵呵笑了声,看向院子里正在拴牛的程凌,压低声音道:“你儿子赶车可真够急的,差点把牛车当马车飙,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十万火急的事,能不急吗?你就忍忍吧,回头让曹树给你包个大红封,买二两好酒补补。”程大江咂咂嘴,眼里却带着笑。


    刘草医摇摇头,没再多说。他侧耳听里边的动静,还算平稳,加上先前给苗哥儿诊过几次脉,心里大致有数,想来只要胎位正,应当会顺利。


    灶屋里有曹树在忙着照看热水,里间屋子舒乔不便进去,便站在院子里。听到程大江和刘草医的对话,原先那股紧绷的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些许。


    家里有了稳婆坐镇,草医候着,曹树也回来了,曹奶奶这时才像是缓过神来。她看着忙活了半天的许氏,又看看站在院子里、脸上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舒乔,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


    “这大半夜的,把你们一家都惊动起来,忙前忙后,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也感激不尽!现下稳婆也来了,我这心就定了。夜太深了,不能再让你们在这儿干熬着,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等苗哥儿这边妥当了,再让树儿去给你们报喜!”


    许氏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大娘快别这么说,咱乡里乡亲的,苗哥儿又是头胎,我们能不过来看看搭把手吗?如今稳婆在里头掌着,那我们就先回了,有啥要跑腿要帮忙的,随时让曹树来喊一声。”


    临走前,程凌把牛车留在了曹树家院里,以防万一还有急用。


    曹树送他们到院门口,目光在程凌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沉沉的,是厚重的感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短促地点了下头,“今晚,多谢了。”


    程凌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跟上舒乔他们。


    第75章


    回到家,墨团立刻扑上来,绕着舒乔的腿亲热地蹭。舒乔笑了笑,给它碗里添了些水。


    这会儿天色确实很晚了,几人低声说了几句曹家的情况,便各自回屋歇下。


    躺回床上,舒乔却没什么睡意了。黑暗里,他轻声问:“阿凌,你说……能顺当吧?”脑海里还不时回响着苗哥儿那压抑的痛哼。


    “刘稳婆经验足,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程凌的手臂伸过来,将他揽近,声音低沉平稳,“苗哥儿平日做活利索,身子骨不弱。曹树哥也在外边守着,会顺利的。”


    这话实在,让舒乔心安了些。他应了声,往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翌日,天刚蒙蒙亮,舒乔就醒了。身边已空,程凌照旧起得早。他穿好衣裳出屋,像往常一样走去灶屋,想先把早饭的火生起来。


    清晨的空气清冽,深深吸一口,能醒透神。


    舒乔抬头眺望,远山还笼在一层淡淡的、纱似的薄雾里。


    刚推开灶屋的门,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灶台干净的瓷碗里,稳稳放着几个圆滚滚的鸡蛋。不是平常看到的淡褐色,而是染成了鲜艳的、喜庆的红色。


    红鸡蛋。


    舒乔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股暖流倏地涌上心间,冲散了残存的倦意。他小心地拿起一个红鸡蛋,蛋壳上的红色染得匀净,握在手里,还能感到一丝温热,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他拿着鸡蛋走到后院,见程凌在打水,走了过去。


    “阿凌,”舒乔举起手里的红鸡蛋,晨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曹树哥家送来的?”


    程凌起身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天刚擦亮那会儿送来的。生了,是个小子,父子都平安。”


    果然。舒乔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喜蛋,红艳艳的颜色映着掌心,他抿嘴笑了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许氏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红鸡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拿过一个仔细瞧着,“哎哟,送红蛋来了!真好,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摩挲着光滑的蛋壳,感慨道,“曹树那孩子,心里头肯定高兴坏了。这红蛋染得真好看,喜气!”


    舒乔把蛋往额头轻轻一磕,剥开咬了口。金灿灿的蛋黄,吃起来特别香。他把蛋壳剥净,目光对上一旁乖乖坐着的墨团,手顿了顿,直接把最后一口整个塞进嘴里。


    “…墨团乖,待会儿吃粥吧。”舒乔说完一下子被蛋黄噎住,使劲抻了抻脖子。


    墨团在一旁“汪”了声,很快迈着腿去别处转悠。


    舒乔摸了摸鼻子,把碾碎的鸡蛋壳撒进菜地,转身回灶屋准备早饭。


    程凌今日要同栓子进城找活,得烙几张厚实的饼子带上。


    舒乔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玉米面掺了几把白面,加水揉成团,面得活得硬些,饼子才扎实顶饱。


    许氏抓了几把粟米淘洗干净下锅,仔细扒拉完每一粒米,又舀了几碗水进去,坐在灶膛前生火。


    这边舒乔把面团擀开,撒上细盐,又捻了点炒香的芝麻洒上,一个个饼子先放一边备着。


    粟米粥不难熟,水开后滚一会儿就差不多了。舒乔把粥盛到一旁的大碗里,等锅干了,倒油开始烙饼,香气很快飘起来。


    后院传来哗啦的水声,程凌打好水,挑到菜畦边,瓜瓢一扬,水帘一样洒出去,落在嫩绿的小白菜叶上。巴掌高的茎秆被水压得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挺起来。


    今年不算很冷,菜种得早,如今叶菜都长起来了。


    “这畦菠菜该间苗了。”程大江蹲在另一头,手指拨弄着密匝匝的嫩苗,顺手薅掉其间的杂草。


    程凌“嗯”了声,拎起水桶,倒完最后一点水浇进地里,看向那畦翠绿嫩生的菠菜说道:“留些晚上烫了吃。”


    菠菜和茼蒿种子他买了不少,除去家里吃,也能拿些进城卖。


    这两样绿叶菜在城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量虽不算多,但换些油盐钱总是好的。他估摸着,清明前后就能割去卖了,到时候正好腾出地来,把育好的瓜苗移栽进去。


    他把水桶放好,转身去牛舍看了眼青牛。昨夜青牛留在曹树家,今早牵回来时,曹树说已经喂过,还特意打了一筐新鲜的青草一并捎了过来。


    程凌方才把草筐放在牛舍门边,这会儿见青牛又凑在筐边嚼得起劲。


    “少吃点,仔细撑着了。”程凌说着,把箩筐提远了些,推开凑过来的、湿漉漉的牛鼻子,将牛舍的木门撑开一些透气。


    青牛被缰绳拴在里边的木桩上,倒也出不来,最多在门前一小块地方踱步。


    墨团这小家伙,以前总爱往鸡舍那边凑,但鸡舍门常关着,它进不去。近来不知怎的,倒是对牛舍生了兴趣,时常溜达过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瞧青牛吃草,也不知那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程凌看着这一牛一狗,眼里带了点笑意,转身回前院收拾。


    院里那株梨树开得正盛,满枝的白花沉甸甸地垂着。


    今年程大江给梨树修过枝,瞧着有些光秃,但花开得繁盛,想来今年应该能吃到果子。


    舒乔夹起一个个烙得金黄的饼子,朝外边喊了声,“吃饭啦!”


    早饭是粟米粥,就着自家腌的酱瓜,当然还有每人一个红鸡蛋。


    舒乔先前吃过了,这会儿就着酱瓜慢慢喝粥。程凌剥了鸡蛋,咬了一口后,把剩下的递到舒乔嘴边,趁他张嘴说话时轻轻抵进去,笑道:“吃吧。”


    舒乔眨了眨眼,桌子下边的腿朝他碰了碰,又偷偷瞄了眼爹娘,见他们都默默吃着早饭,便朝程凌眉眼弯了弯。


    许氏哪能没注意到小两口的小动作,只是顾着自己碗里,没去打搅,眼里却带着笑。


    饭后,舒乔把厚实的饼子用油纸包好,又灌满一水囊凉白开,一并塞进程凌的背篓。


    “晌午那顿别随便糊弄,找个摊子买碗热汤,或是吃碗面。”舒乔理了理背篓,嘱咐道。


    他想着有小临帮忙,阿凌他们八成能找到活。体力活累人,午饭得吃饱才顶得住一天下来的活计。


    程凌“嗯”了声,背上背篓。听到外边栓子的声音,他同舒乔摆摆手,很快便出了门,院门轻轻掩上。


    墨团也溜了出去,跟着程凌他们走了一段,到村口才又慢悠悠回来。


    舒乔正在院子里剁鸡草,见它迈着轻快的步子,嘴角也跟着扬了扬。


    麦麸和着剁碎的草,拌成满满一盆。


    舒乔搬着木盆进来时,等在门边的大鸡们咯咯叫着迎上来。


    “慢点慢点,都有份,别踩我脚……”舒乔抬高木盆,先把外边的食槽添上。


    一窝鸡争抢着,有几只霸道的母鸡直接踩到盆沿上啄食,不时还叼一下旁边的鸡,一来一回差点打起来,场面更加闹腾了。


    舒乔由着它们抢,把剩下的一些倒进竹篱里边的食槽。


    鸡仔们听见动静,早挤在竹篱边叽喳叫唤。吃的一放下,很快便挤成一团,小脑袋一点一点啄得欢实。


    墨团在外边转悠,扬了扬脖子,黑溜溜的眼珠直盯着竹篱里边的鸡仔。舒乔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家里鸡仔长大了不少。舒乔看了眼一旁的鸡架子,程凌先前按大鸡的高度搭的,他想了想,还是再过段时间,等鸡仔都换完羽再撤开竹篱。


    喂完鸡,日头又升高了些。他把攒下的脏衣裳抱到井边,打上来的井水还沁着凉意。一件件搓过去,皂角很快泛起泡沫。


    因着干活,袖口和裤脚格外脏些,他搓得仔细。


    今天没有风,舒乔去前院拿了竹竿,搭在后院晾衣裳。水珠滴滴答答,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忙完这些,日头更暖了些。


    许氏也收拾妥当了,对舒乔说:“走吧,咱去曹树家看看苗哥儿。按规矩,得了红蛋,也该去探望一下,道声喜。”


    “哎好。”舒乔放下袖子,跟着许氏出门。


    今天日头好,路上遇见不少村人溜达。舒乔和许氏不时停下唠几句,互相招呼。


    两人走到曹家时,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许氏轻叩两下,曹奶奶来应门,一脸喜气。


    看到舒乔他们,曹奶奶高兴道:“快进来坐坐!”


    许氏笑着,并不往屋里走,只在堂屋门口站定,压低声音问:“苗哥儿和孩子都好?”


    “好,都好!”曹奶奶声音也放得轻,脸上笑纹都舒展开,“吃了点东西,刚睡下。娃娃也乖,不怎么闹。”语气里满是欢喜。


    许氏笑道:“那就好,我们便不进去了,免得吵着他们。大娘您也注意身子,别累着了。”


    曹奶奶连声道谢,又和两人说了会儿话,这才送他们出去。


    来这一趟本就是问候一声,毕竟苗哥儿身子还没好利索,他们这一进去也怕惊了孩子。


    许氏寻思着,孩子洗三那天再拎些鸡蛋和红糖过来,算是正式探望。舒乔听她说完,想起家里还剩些料子,正好可以做身小衣裳一起送过来。


    来去不过一盏茶工夫。回去路上日头正好,晒得人背上暖融融的。两人快走到村长家时,远远瞧见院门开着,几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头是王媒婆,后头跟着个高个儿年轻汉子,靛蓝短打,收拾得齐整。隔得远,瞧不清眉眼,只觉那身形挺阔。王媒婆正侧头同他说着什么,那汉子只微微点头。


    王媒婆舒乔自是晓得的,倒是那个汉子有些眼熟。舒乔脚步不停,倏地想起之前王媒婆来家里和娘说的话,转头问道:“娘,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76章


    许氏远远看着那人,仔细辨认了片刻,“瞧着像是李石匠家的小子李砚……”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赶巧了不是。”许氏望着前面几人走远的背影,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正好去你关婶子家坐坐,也顺便瞧瞧云哥儿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江小云和李砚相看。舒乔心里也好奇云哥儿此刻是什么想法,便点点头跟了上去。


    关婶子刚送走人,正站在门边,见许氏和舒乔过来,脸上笑意更深,忙招呼道:“她婶子,乔哥儿,快进来坐!”


    “方才在门外瞧见了,是李石匠家的小子?”许氏笑着低声问。


    “可不是嘛。”关婶子引着她们往堂屋走,声音里透着满意,“王媒婆前些日子来找我提的,说这孩子手艺学成了,人也沉稳。我想着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便应了今日相看相看。”


    三人刚在堂屋坐下,里间的帘子便掀开一角,江小云探出个脑袋,眼睛朝外头瞟了瞟,见只有许氏和舒乔,才松了口气似的,磨磨蹭蹭走出来,脸上带着些不自在。


    “许婶子,乔哥儿。”江小云喊了人,挨着舒乔坐下。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


    他想起之前江小云提起亲事时那副情窍未开的抗拒模样,此刻却这般扭捏,不由抿嘴笑了笑,凑近些低声打趣,“方才在外头瞧见了,人瞧着挺精神?”


    江小云耳根更红了,瞪他一眼,小声嘟囔,“……就、就那样呗。都是一个村的,谁还不认识谁……木头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话虽如此,可他眼神飘忽,分明不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舒乔抿嘴笑,也不戳破他。都是一个村里长大的,李砚什么样,江小云能不知道?这“木头似的”评价,听着倒不像讨厌。


    关婶子瞧见小哥儿这情态,与许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她转回头,对许氏道:“李家那孩子,方才见了,话是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实在。李石匠两口子也是老实本分人,在村里这么多年,从没跟谁红过脸、闹过是非。他家老大前年娶了媳妇,分出去单过了,家里就剩这么个小儿子,说是在城里接了些石匠活计,做得不错。”


    许氏点头,“李石匠的手艺是没得说,砚小子既学成了,往后也是个养家的本事。家里人口简单,这倒是个清净去处。”


    关婶子欣慰笑道:“我和他爹瞧着是挺满意,就是不知道云哥儿……”


    几人的目光便都转向了江小云。


    江小云被看得更不自在,脸腾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别开脸,声音又低又快,含糊道:“……还、还成吧。”


    这三个字说得轻,却让关婶子脸上笑开了花。许氏也笑着拍了拍手,“孩子自己觉着成,那就好,那就好!”


    舒乔也弯起眼睛,轻轻碰了碰江小云的胳膊,心里也为江小云高兴。若真如关婶子所说,李家父母宽厚,李砚本人有手艺肯干,家又在本村,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云哥儿嫁过去,离娘家近,关婶子想见便能见着,云哥儿也不会觉得孤单。


    关婶子是真满意李砚,先前没想起在村里寻摸,倒是差点错过了。她又同许氏细细说了李家的情况,言谈间两人都觉得这门亲事颇为合适。


    江小云听着娘和许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终于忍不住嘟囔道:“娘!你这说得……好像、好像已经定了似的!”


    关婶子笑起来,心底虽然满意,但婚事关乎一生,还得再细细考量。她说道:“这才是头一回相看,自然还要两家再合计合计。”


    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了。虽只是初步相看,但双方显然都留了意,这便是极好的开头了。往后如何,自有两家长辈慢慢商议走动。


    在关婶子家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闲话,许氏和舒乔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许氏脸上还带着笑,“这事要是能成,倒真是桩好姻缘。李砚那孩子确实是个踏实性子。”


    舒乔说道:“云哥儿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觉得好。”


    “年轻人脸皮薄,正常。”许氏笑道,“不过瞧他那样子,倒不像之前那般抵触了,这是好事。”


    舒乔想起方才,云哥儿拉着他回屋里,又说了番李砚的小话。话虽在抱怨,但没有真的讨厌,那神情倒真和先前大有不同。


    舒乔笑了笑,心里觉着有趣。


    云哥儿这边看着是合心意了,就是不知李砚是个什么想法呢。


    这念头一闪,他又想起自己当初和程凌来往时,娘和小圆也常这般带着笑悄悄打量,私下里嘀咕。


    舒乔脚步一顿,倒真有点感同身受了……


    回到自家院子,舒乔又去屋里拿了棉被出来晒。


    如今这天气,白日里不算冷,但太阳一下山,晚上睡觉还是需要厚被子的,真要把棉被收起来,估计得等清明后了。


    舒乔拍了拍被子,把院里晾着的湿衣服挪远了些,免得风一吹,贴到被子上弄湿了。


    他惦记着未绣完的帕子,便回屋取了绣绷针线,在堂屋坐下,一针一线细细绣起来。


    堂屋门敞开着,光线明亮。墨团趴在他脚边打盹,屋里一片宁静。


    他心里琢磨着,再绣几张帕子,到时顺道扯块新布回来做身春衣。


    许氏和程大江下地看庄稼去了,舒乔估摸着饭点到了,便去灶屋做午饭,顺道去鸡舍捡了鸡蛋。


    “一共七个啊,比昨天多了一个。”舒乔开心地放篮子里,又瞄了眼空荡荡的食盆,很快带着墨团出去。


    家里的鸡一般喂两顿,早上一顿,傍晚一顿,加上时不时扔些菜叶进去,不至于饿着。只不过鸡是直肠子,吃得快,饿得也快。


    午饭简单,舒乔热了昨日剩的馒头,又炒了盘青菜和家里腌的咸菜。饭后他回屋里小憩了一会儿。


    午后程大江牵牛出去吃草了,许氏也约了刘氏,一起去后山挖野菜。舒乔在家里转了一圈,醒了醒神,还是拿了帕子在堂屋坐下接着绣。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院子里传来墨团欢快的叫声和熟悉的脚步声。舒乔放下火钳,起身迎出去。


    “今日怎么样?”舒乔接过他手里的空背篓,问道。


    “活计找着了,”程凌边解下汗巾边道,“和小临合计过后,去了东街一户商家翻修铺面,活计杂些,但工期长,估摸着能做十来天。一天三十文,晌午管一顿饭。”


    “那便好。”舒乔倒了碗水递给他,接过汗巾,见他后背衣裳都被汗浸湿了,便道:“饭还要等会儿才好,灶上水估摸着热了,要不先洗个澡?”


    “我洗把脸就行。”程凌揽过他的肩,往后院去。


    “那好吧。”舒乔顺着他的力道走,又说道,“我摘了一把小菠菜烫汤,你今早不是说想吃嘛。还有最后一点小熏鱼,我和鸡蛋羹一起上锅蒸了……”


    程凌听他絮絮叨叨,嘴角噙着笑,不时应一声。走到井边打了水上来,两手捧起搓了搓脸。冰凉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额前的头发都被浸湿了,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滑下。


    他接过舒乔递来的帕子,随手擦了把脸。春日傍晚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英挺的眉眼。


    舒乔看得有些入神,同程凌对视后,慢慢眨了眨眼,眉眼弯了起来。他很快又想起什么,接着道:“你猜我和娘去曹树家回来的路上,瞧见谁了?”


    “谁?”程凌轻笑几声,上手捏了捏舒乔的脸蛋。


    “王媒婆,领着李石匠家的小子李砚,从村长家出来。”舒乔由他捏着脸,继续道,“是去相看的。关婶子和云哥儿那边,似乎都挺中意。”


    程凌有些意外,随即也露出些许笑意,“李砚?那小子确实不错,手艺扎实,话少肯干。若是能成,倒是桩好亲事。”


    “你也觉得他好?”舒乔问。


    “嗯,人干活利索,也实在。”程凌回想道。村子里就这么大,半大小子基本都混在一起玩过,也就是长大后来往少了些。


    舒乔应了声,忽地想起灶上的火,“呀,我的鸡蛋羹!”他连忙撒开程凌的手,转身就往灶屋跑。


    程凌看着他匆匆的背影,摇头失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还好还好,火候刚好,再蒸就老了。”舒乔提着锅盖放下,正找抹布垫手,程凌已从他身后伸出手。


    “我来。”程凌跟在后边,试着摸了摸碗的边缘,用锅铲衬着手,稳稳端到桌上。


    见舒乔凑过来,直盯着他的手看,程凌笑了笑,抓着他的耳垂揉了揉,低声道:“没烫到。”


    “痒……”舒乔歪头躲了躲,拉过程凌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无恙,这才放下心。


    程凌转身又将锅里那一小碟油亮喷香的熏鱼端出来。舒乔则拿起小勺,在黄澄澄的鸡蛋羹表面划了几道,淋上几滴香油和鲜酱,热气混着香气立刻袅袅散开,引人食指大动。


    他擦了擦手,偏头朝屋外望了望,嘀咕道:“爹娘怎还没回来?”


    “放牛也不用这么久吧?还有娘,挖野菜也该回了。”舒乔话音刚落,院门便吱呀一响,抬头就见许氏和程大江一前一后踏进了院子。


    舒乔忙上前,接过满满当当的箩筐,惊讶道:“这么多野菜啊。”


    “我和你二婶走远了些,挖的就多了。”许氏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小把铜板。


    舒乔有些好奇,问道:“娘怎还得了铜板?”


    第77章


    “是王大家给的。”许氏将那十几枚铜板收好,解释道,“我和你二婶去后山挖野菜,正巧碰上她。说自家那屋子还没建好,泥瓦匠拖了工期,门窗也还没安上,屋里头湿气重,实在没法住人,想再续租一个月,按原来的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就直接跟她说了,续租可以,但也照样得先给钱。”


    孙氏虽不情愿,还是回去取了三十文来。


    舒乔了然,又看了眼挖回来的野菜,嫩生生的荠菜、马齿苋,还带着泥,便先倒在簸箕上,等明天再收拾。


    许氏舀水洗了手,进灶屋坐下,又道:“我和你二婶回来刚巧路过她家新屋,往里边瞧了瞧,屋里确实还乱着,满地泥水。”


    “说起来王大家的新屋,”程大江啃了口馒头,接话道,“特地选得离王二家远远的,两家如今是恨不得别照面才好。王大两口子也是,当初非要回她娘家那边请人来建屋子,若是用村里相熟的,工钱便宜不说,进度也能快些,何至于拖到现在。”


    村里人家起屋子,没什么太复杂的讲究,大多是自家慢慢盖,或是请同村相熟的人帮工,工钱实惠,还能互相照应。


    年初就有人问过孙氏,想去她家干几天活,挣几个零花钱,没成想人家压根没打算在村里找人。如今工期拖沓,还得和娘家人扯皮,倒是有点作茧自缚的意思了。


    说完这茬,程大江又问起程凌找活计的事。听他说顺利寻着了,程大江放心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趁着春耕后这段闲时多挣些,家里也宽裕。”


    程凌应了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放到舒乔碗里,低声道:“别光顾着吃饼子。”


    舒乔正啃着玉米饼子,嚼得正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眼弯了弯,乖乖应道:“好。”


    鸡蛋羹蒸得恰到好处,嫩滑鲜美,就着粗粮饼子,正是可口的搭配。


    ——


    次日清晨,程凌照旧早早起身,带上干粮和水囊,进城做工去了。


    午后,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满院落,晒得人昏昏欲睡。


    舒乔和许氏在堂屋里做绣活,一个绣帕子,一个缝补衣裳。墨团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


    许氏抬头看了眼外头明晃晃的日头,穿好针线,说道:“说起来,你翠花婶子家的梨哥儿,过些天就要出嫁了。昨儿个碰见,还特地同我说了,让我和你到时候都过去坐坐,添添喜气。”


    乡下人成亲最是热闹,亲戚邻里都会去帮忙、道贺。


    舒乔来了村里后还没正经参加过喜宴,心里也有些好奇期待,便应道:“好呀,到时候咱们早些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两人正闲话着,外头远远传来一阵悠长的吆喝声,伴随着拨浪鼓的摇响,由远及近。墨团立刻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听,随即迈着步子走到门边,探着脑袋朝外张望。


    “针头线脑——彩线发绳——豆干酱菜——收鸡鸭毛换针喽——”


    是走乡串户的货郎来了。


    许氏放下针线,起身道:“是陈货郎,听着声儿像是往这边来了。我去后头把攒的鸡鸭毛拿过来。”年前年后家里杀鸡宰鸭,那些羽毛她都仔细晒干了存着,正好可以换些针线。


    舒乔也站起身,“正好,前几日就说彩线快用完了,该添些。”


    两人刚走出院门,就见货郎担着沉甸甸的挑子正往这边来。许氏忙扬声招呼,“陈货郎,这边!”


    陈货郎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黝黑,笑容却爽朗。肩上挑着的担子两头都是敞口竹筐,用粗布半盖着,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小物件。


    一头多是些妇人阿么用的针线、顶针、木梳、篦子、彩绳珠花,还有些孩子爱吃的饴糖、炒豆;另一头则是一些家常吃食,像是酱菜、笋干,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粗盐、糖块。


    陈货郎应了一声,卸下担子,接过许氏递来的篮子。里头是晒得蓬松轻飘的鸡鸭毛,攒了小半篮。


    “许嫂子,还是老规矩,”陈货郎从筐里翻出自己的小秤,勾着篮子称了称,“这些毛,换两根纳鞋底的粗针,再饶你两根绣花针,成不?”


    “成,就按老规矩来。”许氏爽快应下,凑近筐边看了看,“这彩线颜色倒鲜亮。”


    舒乔在一旁,已经低头挑拣起需要的彩线。茜红、艾绿、鹅黄,各要了一束,又选了股结实的白线。


    正挑着,隔壁李桂枝也领着豆子出来了。豆子一见舒乔,便松开娘的手,小步凑了过来,“乔阿么。”


    “哎,豆子也来啦。”舒乔笑着应了声,继续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也免得再跑一趟城里。


    李桂枝朝许氏和舒乔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去挑自己要买的东西。她买了一包粗盐,两块红糖,又给眼巴巴的豆子买了一小包炒豆。


    许氏换好了针,拿在手里看了看针鼻是否通透,顺口问陈货郎,“陈老弟,这趟走得远不?瞧着风尘仆仆的。”


    “可不嘛,”陈货郎一边给舒乔数彩线,一边笑道,“绕着附近几个村子转了一大圈,今儿个最后到咱们清水村。春日里大家手头活计多,针线彩线卖得最快。嫂子再瞧瞧这豆干,是我从其他村子收来的,用了五香料卤的,咸香有嚼劲,下饭拌菜都好。”


    舒乔顺着他的手,看向另一头筐里。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盖着些方方正正、酱褐色的豆干,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豆香和香料味。


    正好晚饭还没有着落,舒乔便道:“那称半斤豆干吧。”


    “好嘞!”陈货郎利落地扯了张干净荷叶,用筷子夹起豆干过秤,嘴里还念叨着,“不是我夸,这豆干做得是真香。我家里那口子每回切了炒,那香味隔着院子都能闻到。也不用多费事,就放一小撮盐,和蒜苗一炒,啧,贼下饭!”


    一旁的李桂枝听着,目光不由地落在那些方正的豆干上,凝神看了片刻,才慢慢移开视线。她嘴角微微抿了抿,心里转着念头——豆腐做不了,这耐存放、滋味足的豆干,是不是也能试着做做?说不定……比腐乳还好卖些。


    “放了香料那肯定香,”许氏接过包好的豆干,掂了掂,“价钱也不算便宜。不过偶尔吃一回,换换口味也好。”


    舒乔又绕着货郎的筐看了看,最后添买了一小包豆豉,留着蒸肉烙饼时用。


    许氏付清了钱,转头招呼豆子,“豆子,要不要来许奶奶家玩会儿?乔阿么正做绣活呢。”


    豆子抬头望了望娘亲,眼里带着期盼。


    李桂枝笑了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背,“去吧,记得听话,别给许奶奶和乔阿么添乱。”


    “哎!”豆子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在了许氏和舒乔身后。


    这边的动静引得附近几户人家也开了门。有妇人被自家孩子拽着出来,嘴里笑骂道:“小讨债鬼,耳朵倒尖,就知道货郎来了有好吃的!”话虽如此,手上却已掏出了铜板,给孩子买上一小包饴糖或炒豆,自己也顺便看看可有需要的针头线脑。


    货郎担子前很快围拢了三五人,说笑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给这宁静的午后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回到堂屋,舒乔将新买的彩线理好,重新坐下拿起绣绷。豆子搬了个小凳子挨着他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舒乔见豆子看得专注,便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偶尔低声解说两句,“这里要先用浅色的线打底,花瓣才显得自然……叶子的边沿,针脚要细密些……”


    豆子听得认真,小脑袋不时点点。他记性好,舒乔说过的话,竟能复述个七八成。


    许氏端了水过来,见状笑道:“豆子倒是灵性,乔哥儿你耐心也好。”


    舒乔抿嘴笑了笑,将手里绣了一半的缠枝莲纹样给豆子看,“喜欢这个花样吗?”


    豆子点点头,伸出小手,虚虚地沿着花纹的轮廓描了描,小声道:“好看,像真的花。”


    舒乔做活时,入神了便顾不上和他说话,豆子也不嫌无聊,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开始偏西。豆子记着娘说的话,便乖巧地起身告辞。


    舒乔也起身活动了下身子,拿食盆去剁草喂鸡,正忙着就见豆子又提着篮子小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乔阿么,”他拿出篮子里的陶碗,抿嘴笑了笑,“娘刚烙的野蒜饼子,让送些来给你们尝尝。还有这些野蒜,娘说乔阿么买了豆干,和野蒜一起炒,香!”


    舒乔连忙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接过。碗里巴掌大的饼子烙得两面金黄,能看见里头翠绿的野蒜末。篮子里还有一把洗得干干净净、根须修剪整齐的野蒜,嫩生生的。


    “你娘太客气了,”舒乔心里暖融融的,“豆子吃过了没?”


    “吃过了的。”豆子认真道,“娘烙了好多,这些是留给你们的。”


    舒乔拿了东西回灶屋放好,把碗刷了放回篮子里,又抓了把李子干,递给豆子道:“拿着吃,酸酸的很开胃。”


    “嗯!那乔阿么我先走了。”豆子高兴地晃了晃篮子,听到碗轻碰的声音,又连忙止住动作,朝舒乔招了招手,噔噔噔跑回了家。


    舒乔回屋也拿了个饼子咬了口。饼子烙得外脆内软,野蒜的味道浓郁,混合着面香,吃起来特别可口。


    傍晚,舒乔用李桂枝送的野蒜,配上新买的豆干,炒了一盘野蒜香干。野蒜的辛香完全激发出来,与豆干的咸香交织,味道格外下饭。


    程凌就着这道菜多吃了两个饼子,许氏也直说开胃。


    舒乔看他们都喜欢吃,心里盘算着,哪天得空,和云哥儿再去后山转转,挖些野蒜回来,多的能腌起来,更加下饭。


    夜里,程凌洗漱后,躺在床上,看舒乔就着油灯整理彩线,忽然想起什么,去换下的外衫里摸出个小纸包,轻轻放在舒乔手边。


    “是什么?”舒乔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两颗包着油纸的松子糖,模样精巧,一看便是城里铺子卖的。


    “今日下工早,路过东街的糖铺,见着这糖,想着你或许喜欢。”程凌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眼里带着笑。


    舒乔缩了缩脖子,一手抓过他作乱的手握住,一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他仰起头看向程凌,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开心道:“很好吃,甜甜脆脆的,有松子香。”


    “我尝尝看。”程凌说着作势要俯身亲他,舒乔赶紧别开头,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带笑道:“不要,我还没吃完呢……唔……”


    窗外月色清明,微风拂过院里的梨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这日,大好的晴天,天空一片湛蓝。鸟雀站在梨树枝头啁啾几声,又扇着翅膀飞走。


    许氏挎着一小篮鸡蛋,领着舒乔往张翠花家去。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人声。


    张翠花正站在院当间儿支应,一眼瞧见他们,赶忙迎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许嫂子!乔哥儿!快进来快进来!”


    “给你道喜了!”许氏把篮子递过去,笑道,“一点鸡蛋,给梨哥儿添点喜气。”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张翠花接过篮子,顺手把许氏往院里拉,“嫂子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菜色还成不?我心里直打鼓呢。”


    “慌啥,”许氏往临时搭的灶台那边扫了一眼,“这不都齐整着呢。闻着就香,错不了!”


    院里统共摆了三张方桌,几个相熟的婶娘阿么正在灶前忙活,洗菜切肉,蒸馍炖菜,说说笑笑的。堂屋门上贴了大红喜字,窗棂上挂了两串红布条扎的小绣球,瞧着简单,却喜气洋洋的。


    女方这边摆桌多是宴请相熟的亲戚邻居,简单吃个饭,没有男方正席那般讲究排场,但也格外热闹。


    舒乔扫了一圈院子,收拾得格外干净。大家这会儿正忙活着准备午时的饭菜,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一张张带笑的脸。


    张翠花拉过舒乔,笑着朝里屋指了指,说道:“梨哥儿在里头呢,正梳头,要不要进去瞅瞅?”


    舒乔收回目光,许氏也轻轻推了他一把,温声道:“去瞧瞧吧,都是年轻人,说说话。”


    “是咧,你俩年岁相当,刚好能说上话。”张翠花接话道。


    “好啊。”舒乔也有些好奇,便跟着张翠花进了里屋。


    屋里,梨哥儿坐在炕沿,穿了一身半新的红衣裳,头发已梳得齐整,正由一位年长的婶娘帮着簪一朵小小的红色绒花。听见动静,梨哥儿抬起头,脸颊飞红,朝舒乔抿嘴笑了笑。


    舒乔也回以一笑,“恭喜梨哥儿。”


    梨哥儿点点头,眼里有光,轻声回了句,“谢谢乔哥儿来。”


    舒乔先前去后山挖野菜,同他打过几次照面,不算陌生,便坐下陪他说了会儿话。


    梨哥儿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透出待嫁的紧张与期盼。舒乔瞧他这样,想起自己成亲前的心情,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感,温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外边,许氏已经挽起袖子,帮着张罗起来。


    “梨哥儿是个有福的,”许氏一边帮着摆碗筷,一边对张翠花说,“瞧那刘家庄的小子,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你这当娘的,也能放下心了。”


    张翠花拿围裙擦了擦手,眼圈微微有点红,嘴角却高高扬着,“可不是嘛,嫂子。我这心里啊,又高兴,又舍不得……只要他们往后把日子过好,我就啥都值了。”


    要准备的饭菜不多,临近午时,菜便陆续上桌了。


    一大碗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盆白菜粉条炖豆腐,还有炒鸡蛋、拌野菜,不说多丰盛,但好在量足管饱。


    帮忙的妇人和近亲们围坐下来,碗筷叮当,说笑声混着饭菜香,满院子都是热腾腾的喜气。


    舒乔跟着许氏坐了一桌,听她们边吃边唠。


    席间大家都夸梨哥儿性子好、手巧,又说刘家庄那户人家养猪勤快,日子殷实,往后定错不了。


    舒乔安静吃着,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豆腐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格外下饭。


    一帮人吃完,也不急着离开,搬了凳子坐院子里唠嗑。舒乔中途回去喂了墨团,等晚些再过来。


    临近傍晚,外头传来锣鼓和唢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孩子们最是兴奋,一窝蜂涌了出去。舒乔跟着站在门边,探头看向迎亲的队伍。


    新郎是个瞧着憨厚的年轻汉子,穿件干净的红布褂子,腰间扎了红腰带,在众人的打趣声中,红着脸进了院。新人对着爹娘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新郎便背起新婚夫郎,稳稳地朝外走去。


    吹打声又响亮起来,看热闹的孩童追着轿子跑,嘻嘻哈哈的。


    舒乔手快,接到了迎亲队伍撒的两枚铜钱,虽不多,却觉得沾了份喜气,笑得更欢了。


    客人们帮着收拾了碗筷,陆续散去。


    张翠花送到院门口,给每个来帮忙的邻里手里都塞了一把喜糖。糖是普通的麦芽糖,里头掺着炒香的芝麻。


    回家的路上舒乔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他拨了两颗出来,留着给程凌也尝尝。


    ——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清明。


    清明前一天,因着程凌还要做工,程大江便去了后山,同村里人一道把上山的小路清理了一遍。


    清明这日一早,天色是青灰的,飘着似有若无的雨星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凉意,直往人衣领里钻。


    家里也早早忙活起来。许氏蒸好了一笼白面馒头,点了红点;煮了鸡蛋,染成淡淡的红色。


    程大江将酒壶灌满,舒乔帮着把黄纸、线香还有红蜡烛都收到篮子里。祭品有馒头、红鸡蛋,一碗红烧肉,一碗煎豆腐,一碟炒鸡蛋,还有两样新鲜的时令菜蔬。


    村里只清了上山的路,但坟头那边还有不少杂草。程凌去拿了镰刀和铁锹,又找了顶草帽递给舒乔。


    “得了,都收拾好了,咱们赶紧上山,免得雨下大了不好走路。”许氏把几碗菜放进篮子,盖上盖子道。


    出门前,舒乔听程凌的,回屋换上了草鞋。如今天飘着蒙蒙细雨,山路泥泞,穿草鞋方便些,布鞋脏了难洗又费鞋。


    程大江戴着草帽,扛着铁锹走在前头,望着天色道:“每年清明都下雨,嘿这老天。”


    “下就下吧,不下雨才愁呢。”许氏提着篮子走在旁边,“春雨贵如油,地里庄稼正渴水,让它们喝饱了才行。”


    “也是这个理儿。”程大江点头。


    舒乔和程凌走在后边。他扶了扶有些宽大的草帽,抬头问:“咱们一共要去几处啊?”


    “就两处,”程凌说,“爷奶合葬一处,曾祖父曾祖母一处。”说着,他把手里的镰刀暂时交给舒乔拿着,伸手帮他收紧草帽的带子,让帽子戴得更稳当些,“再往前的祖宗,坟头早些年就不大寻得到了,所以往年只拜这两处。”


    舒乔扬起下巴等他弄好,摇了摇头,见帽子不再晃荡,朝他弯眼笑了笑。程凌嘴角也扬了扬,牵过他的手,跟上前头的爹娘。


    村里人家的坟地大多集中在那片山包上。路上已遇见好几拨同样去祭扫的人家,彼此点头招呼一声。


    “大江,今年也早啊!”同村的吴大爷挎着篮子招呼道。


    “是啊,趁雨还没下大。”程大江应着,“您老也慢着点,路滑。”


    几人来到后山。坟山不高,程家的祖坟在半山坡向阳处。上山的路昨日清理过,好走了不少。舒乔跟在程凌后边爬坡,等前头停下,赶忙抓住他的胳膊站稳,往前边望去。


    “得了,就这儿。”程大江叉腰看了看,“儿子,你先把你爷奶坟头边上的草割一割。”


    程凌应了声,用镰刀利落地将旁边一片长草割倒、踩实,清出一块干净地方,“娘,乔儿,你们先站这儿。”


    这时节,山里野草疯长,有些窜得快,已快到人腰间高,草丛里还可能藏着虫蛇,需得小心。


    程凌和程大江手脚麻利,很快把两处坟头前后的杂草清理干净,又用铁锹培了培土。


    舒乔蹲下来,帮着把祭品一样样在坟前摆好,酒水和茶水也倒进小杯里。许氏拿出黄纸,熟练地捻开,数着分量。


    舒乔忙完起身,四下看了看。山坡上散布着大大小小不少坟头,有些已有人祭扫过,青烟袅袅。他们家来得早,附近人还不多。


    正看着,山下传来程川清亮的声音,“大哥!我们来了!”


    舒乔眯眼往山下瞧,见程川正挥着手往上跑,程月也跟在后面。程凌直起身看了一眼,淡淡说了句,“这小子,跑得倒快。”引得舒乔轻笑出声。


    清明祭祖,多是兄弟两家轮流准备祭品。今年轮到他们家准备,程二河一家只需过来一同祭拜便是。


    程川腿脚快,三两步就跑了上来,喘了口气笑道:“还好赶上了!我爹娘在后头呢,让我先跑上来帮忙!”


    不多时,程二河、刘氏和程月也上来了。程月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脑袋往舒乔胳膊上挨着喘气。


    刘氏拍了拍程川的肩膀,“行了,别贫了,赶紧的。”又对许氏道,“嫂子,都准备好了?”


    “齐了,就等你们呢。”许氏点头。


    众人聚到坟前。黄纸点燃,橘红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跃。线香和蜡烛也点上了,只是天上飘着细雨,点了几次才燃稳,青烟细细地升起来。


    程二河看了笑道:“祖宗知道咱们心意到了就行,这点风雨不算啥。”


    许氏双手合十,低声念道:“祖宗保佑,家里大小平安,地里的庄稼顺顺当当……”


    程凌拿起酒杯,将清冽的酒液和温热的茶水缓缓洒在坟前泥土上。程大江和程二河也在一旁低声说着家里近来的光景,语调平稳,像在与长辈叙话。


    祭拜完毕,舒乔帮着收拾碗筷。


    正忙着,单婶子挎着个空篮子,从旁边小路过,瞧见程家丰盛的祭品,脚步顿了顿,抻着脖子往这边瞄了一眼,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哟,你们今年这肉烧得颜色可真好,油亮亮的,还是你们家日子过得殷实,祭祖都这么舍得下本钱。”


    这话说得,众人都懒得搭腔。许氏眼皮都没抬,一边收着东西,一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祖宗面前,尽心而已。倒是怎么没见着大胜过来?咋的,昨天清路累着了?”


    王大胜接连两次躲懒不来清路,年前就被曹大带人上门教训过,今年清明倒是老实来了。单婶子一听这话,脸一下子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嘀咕了句,便扭身快步走了。


    王大胜这事让家里没脸,单婶子最近也没少被村里人刺挠,就这还不长记性,非得胡咧咧。


    舒乔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好笑。这单婶子,真是见着什么都能酸上一句。


    单婶子一走,这边也都收拾妥当了。


    “得,完事了,大家伙都回吧,这雨看着要下大了。”程大江拿起铁锹道。


    一家人便沿着湿滑的小径下山。雨丝似乎密了些,打在草叶上沙沙作响,沾在脸上脖颈里,凉丝丝的。


    下了雨,路越发湿滑。舒乔紧紧拉着程凌的手,小心地迈下一个陡坡。站稳后,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那一片笔直的桑树林。


    去年秋日它们还光秃秃的,如今枝头已绽出嫩绿的新叶,更有一簇簇淡绿微黄、米粒似的小花隐在叶间,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了。


    舒乔眼睛一亮,轻轻扯了扯程凌的袖子,朝那片桑林努了努嘴。


    程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里便了然地带上了笑意。他捏了捏掌心那只软乎的手,低声道:“记着呢。等熟了,一准带你来摘。”


    “嗯!”舒乔用力点点头,又忍不住朝那片桑树多看了几眼,小声补充道,“咱们到时可得来早些。”他可还记着,这地方到了时候,村里那帮半大小子可是不会放过的。


    程凌又捏了捏他的手,当做回应,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的湿滑处。


    走在前边的程月,耳朵动了动,也好奇地扭头朝那片桑林望去。


    第79章


    清明一过,天便一日暖过一日。


    院里的梨花落了一地,叶子渐渐丰茂起来,郁郁葱葱的,一个个小青果子坠在枝叶间。前两日程凌刚给梨树追了肥,就盼着今年能多结些果子,让家里人都甜甜嘴。


    后院的菜畦里,菠菜和茼蒿长得正水灵。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密密地挤在一处,晨露还挂在叶尖上,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日,天还没亮,一家人便起来了。


    程凌和程大江提着灯笼,蹲在菜畦边,仔仔细细地将菜割下,抖去根上的湿泥。


    舒乔和许氏则在后边接过,就着灯笼昏黄的光,摘掉零星发黄或带虫眼的,再整整齐齐码进敞口的竹筐里。


    “最近城里人正馋这口春鲜,”许氏一边麻利地挑拣着,一边说,“咱们这菜收拾得干净,水灵灵的,保准好卖。”


    “可不是,”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手下利落地又割下一把菠菜,“咱家这菜畦伺候得精心,粪水上得足,长得就是精神,保管能卖上好价钱。”


    去年冬天留的那批韭菜也窜出了一拃高,青幽幽的。程凌盘算着,先留着家里添个菜,等过段时间长大些再割去卖。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几大筐菜都装得满满当当。叶菜最讲究水灵新鲜,搁久了就蔫了,卖不上价。今天又恰好逢集,舒乔和程凌匆匆吃完早饭,便赶着牛车往城里去。


    晨风还带着凉意,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在乡间土路上,两旁的田野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冬小麦正铆足了劲拔节,一眼望过去,绿浪滚滚,生机勃勃。


    舒乔裹了裹外衫,靠在程凌身边。


    路上同样有进城赶集的人,有赶着驴车或骡车的,也有挑着担子步行的。他们遇见几个眼熟的村人正结伴走着,说说笑笑,看见他们的牛车,还扬声打了招呼。牛车脚程快,不一会儿就把步行的人影远远甩在了后头。


    到了城里常去的菜市口,程凌利落地卸下筐,把菠菜和茼蒿一样样摆出来,都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看着整齐又干净。


    刚摆开没多久,就陆续有人围了过来。春日里能吃的鲜菜不多,除了各类野菜,就是窖藏的萝卜白菜,如今见了这水灵灵的绿叶菜,自然抢手。


    “小哥,这菠菜咋卖?”一位挽着篮子的妇人俯身问道。


    “菠菜三文一把,茼蒿四文。”程凌答道。


    舒乔拿起一把碧绿油亮的菠菜,递到妇人眼前,笑盈盈道:“婶子您瞧瞧,都是今儿一早刚割的,还带着露水呢,一点黄叶烂叶都没有,水灵着呢。”


    那妇人接过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成,瞧着是新鲜。来两把菠菜,一把茼蒿。这天儿正该吃点清爽的。”


    她这一买,像是开了个头,旁边观望的几个人也凑了上来。这个要菠菜,那个要茼蒿,或者都买上一些。


    两人一个招呼,一个收钱,忙得几乎没空直腰,连吆喝都省了。


    舒乔偶尔得空,赶紧抓起一旁的水囊灌了两口。他想起去年跟程凌来卖萝卜时,跟客人讲价都还有些生涩不惯,如今已能应对自如,心里成就感满满。


    生意比预想中还要红火。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菜竟已卖得七七八八。剩下些零散的,品相稍微差些,也很快被不挑拣、图实惠的客人包圆了。


    等最后一小把茼蒿递出去,舒乔才彻底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竹筐,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程凌收起最后几枚铜钱,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脸上也露出笑意。他转身从牛车上拿来水囊,递给舒乔,又抬手用袖子替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卖得不错。喝口水,歇口气。饿不饿?我去那边买碗小馄饨过来。”


    他们这摊位有些偏,不远处就有一位阿么支了个小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的。方才那阿么还过来买了些茼蒿和菠菜,说是要拿回去做馄饨馅儿,换个口味。


    舒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顿时驱散了不少疲乏。他摇摇头,跺了跺有些发酸的腿,“还不饿,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歇会儿就好。”


    程凌心里软了一下,低声道:“下回你就坐在旁边收钱递东西就好,吆喝招呼客人我来。”


    “那怎么行,”舒乔立刻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搭手快多了。我真不累,歇一下就好。”他可是打定主意要跟来帮忙的,哪能只在旁边看着阿凌一个人辛苦。


    两人守着空筐稍歇了会儿,便收拾好东西,赶着牛车往熟悉的布铺去。


    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噼啪作响,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算子,笑着迎出来,“乔哥儿来啦!这回可是带了绣品来?”


    “王掌柜安好,”舒乔笑着点头,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六方绣帕,“还是老样子,您给瞧瞧。”


    王掌柜接过,就着光仔细翻看了一遍。帕子上绣的都是春日里应景的花样,针脚细密匀停,配色清新雅致。


    她满意地点头,“乔哥儿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还是按老价钱,二十一文一条,六条便是一百二十六文。”说着就要去取钱。


    “不急,”舒乔忙道,目光投向柜台后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布料,“这回还想扯些布,做身衣裳。”


    “那感情好!”王掌柜闻言更高兴了,将帕子暂且放到一边,“你随便看,相中哪匹我拿给你细瞧。”


    舒乔先去看那些靛青、深蓝、灰褐的料子。这些颜色耐脏,干活穿最合适不过,而且他和阿凌都能做,省事又实惠。他心里正盘算着扯多少,用哪种更划算,却听身旁的程凌开了口。


    “掌柜的,劳烦把那匹竹青色的细布拿来瞧瞧。”


    舒乔一愣,转头看他。


    王掌柜眼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会意地笑了笑,转身去架上取了一匹布过来,在柜台上“哗啦”一声展开,“竹青色好,清爽!今年春天就时兴这个色。”


    那是种极清雅的淡青色,像雨后被洗过的竹叶尖,又像春日初晴时那一抹最干净的天光,瞧着就让人觉得眼明心亮,浑身舒爽。


    “这颜色……”舒乔想说太浅了,不耐脏,下地干活蹭点泥就显眼。


    “这颜色衬你。”程凌打断他,温和道:“上次庙会,你挑的发带也是青色和鹅黄,我记得。”


    舒乔耳根微微一热,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两条发带他平日不常戴,只在年节或出门走亲戚时才系上。


    王掌柜在一旁笑着帮腔,“程小哥好眼光!这竹青色的料子柔软透气,颜色正,春夏穿最合适不过。乔哥儿模样生得好,皮肤又白,穿上准精神!”


    舒乔被他们俩说得脸上有点烧,程凌已转向王掌柜,拍板道:“这匹扯一身衣裳的料子。”他又指了指舒乔方才看的深蓝粗布,“那匹也扯一身,要量得宽松些,方便活动。”


    他见舒乔微蹙着眉,便放低了声音,“两身换着穿。那身蓝的耐脏,平日干活穿;这身竹青的,逢年过节,或是得空进城时穿。”


    舒乔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暖,便不再推拒,只小声补充道:“那……再饶些同色的布头吧,留着打补丁、做鞋面,都能用上。”


    “成,这好说!”王掌柜爽快地应下,拿起尺子和剪刀,手脚麻利地量布、划线、裁剪。算盘珠子又是一阵清脆的噼啪响,她抬头笑道:“竹青细布一身,料子好些,一百三十文;深蓝粗布一身,八十五文;零头布头就算饶给你们的。总共二百一十五文。方才帕子钱是一百二十六文,还需补八十九文。”


    舒乔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仔细数出八十九文递过去,又将新得的布料小心包好,抱在怀里。那竹青色的细棉布抱在手里,柔软服帖,让他心里也跟着软软的,踏实又欢喜。


    走出布铺,阳光有些晃眼。


    舒乔挨着程凌,看着怀里崭新的布料,又摸了摸瘪下去一些的钱袋,忍不住小声嘟囔,“感觉钱还没在兜里捂热呢,就又花出去了……”


    程凌侧头看他,见他微微噘着嘴,一副又开心又肉疼的可爱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他伸手接过舒乔怀里的布料拿着,温声道:“钱挣来本就是花的。何况不是天天都这样花销,该添置的时候就得添置。等过些日子地里菜长成了,钱自然就又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平缓,轻易就抚平了舒乔内心的波澜。舒乔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纠结,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往牛车那边走去。


    回程的路上,日头已升得老高,晒的人身上发热。


    牛车晃晃悠悠,到家时已近午时。许氏早就盼着了,见他们回来,忙迎出来。听他们说菜卖得顺利,钱也挣着了,布也扯了回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顺利就好!快洗把脸,吃饭了!”


    午饭热了早上剩下的馒头,又炒了一大盘油亮喷香的鸡蛋。如今家里的母鸡下蛋勤快,一天总能捡上六七个,等到家里鸡仔也能下蛋,家里就真不用愁鸡蛋吃了。


    除了炒鸡蛋,许氏还用今早新摘的茼蒿和菠菜炒了一盘,青菜清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得格外香甜舒坦。


    收拾好碗筷,舒乔心里惦记着买回的布料,迫不及待地回屋取出来,铺在床上比划。这可是他的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大家冬至快乐~


    第80章


    程凌进来时,舒乔已经拿了剪刀开始裁布,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而开,断面平整。


    他走过去看了眼,见舒乔神情专注,唇角便带了笑,贴着舒乔耳边看他动作。


    舒乔抬头,眼里亮晶晶的,“这颜色真好看,料子也软。我在想,衣襟这里滚道边,用什么颜色的线配着好……”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手指捻起布角细细地看。


    程凌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他来回捏了捏舒乔软乎的脸颊肉,“喜欢就慢慢做,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早起得早,上午又站了那么久,不困?”


    舒乔手上动作停了停,眼神还粘在布料上,“我……我还好。先裁个样子,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程凌语气温和,伸手直接握住舒乔还捏着布料的手,轻轻拿开,“布料又不会长腿跑了。听话,躺下歇会儿。”


    舒乔目光跟着布料移开,他其实觉得眼皮确实有些发沉,小腿也隐隐发酸,只是心里惦记着新衣裳……犹豫间,程凌已经动手,利落地将那块布重新卷好,放到一旁的箱笼上。


    “先睡。”程凌言简意赅,说着就握住舒乔的手腕,将人往床上带了带。


    舒乔被他带着躺下,还想说什么,程凌已经拉过被子给他盖到腰间,自己也在外侧躺了下来,结实的手臂环过来,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闭眼。”程凌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平稳。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包裹上来,舒乔原本那点纠结,像阳光下的雪一样化开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往旁边靠了靠,小声嘟囔,“就睡一小会儿……醒了就裁……”


    “嗯。”程凌应了一声,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院里梨树上引来一群鸟,叽叽喳喳叫唤不停。窗纸透进的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舒乔原本还想着衣裳样式,可意识很快模糊起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程凌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低头看了看他安静的睡颜,自己心里也踏实下来。他合上眼,没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等舒乔被院子里的动静唤醒时,已是未时末。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身旁程凌早已起了,看到一旁整整齐齐叠着那卷竹青色的布料。舒乔揉了揉眼,没再拖拉,很快便起身穿衣。


    午后歇了晌,程凌便拿了柴刀,拉着板车去后山竹林,挑着粗细合宜的竹子砍了几根回来。程大江帮着把竹枝竹叶剔剥干净,又按着需要的长短,将竹竿截好。


    后院的菜地,程大江和许氏上午已经趁着凉快深翻了一遍,土晒得松软,垄沟也开得笔直整齐。早些日子育的瓜苗,已经蹿得有小臂高了,茎秆结实,叶子油绿发亮,正是移栽下地的好时候。


    程凌把竹竿都劈好、收拾利索,日头也正好偏西,不再晒得人后背发热。


    堂屋里,舒乔收好缝了一半的新衣,撸起袖子,也到后院来帮忙。


    墨团这阵子长大了不少,性子沉稳了许多。它乖乖趴在牛舍投下的那片阴凉里,黑溜溜的眼睛安静地跟着忙碌的家人转来转去。


    “乔儿,你后边搁着的那根扁担递我一下。”程凌在井边打好水,直起身,指了指舒乔身后。


    “哎,好。”舒乔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拿起扁担递过去,又回到许氏身边,继续从育苗畦里往外起苗。


    育苗的这块地土质松软湿润。舒乔拿一片削薄的竹片,贴着苗根小心地往下一插,再一撬,就能挖起一个四四方方、带着完整根系的泥块。


    他将带着泥土的苗轻轻提起,放到一旁的竹篮里。许氏则提着装满苗的篮子,走到起好的垄上,用小锄头挖出大小合适的坑,将苗株连土坨放入,扶正,再培上松软的细土,用手轻轻压实。


    每栽好一株,程凌便提着水桶过来,浇上一瓢定根水。水迅速渗入松软的泥土,苗株喝饱了水,叶子似乎更挺括了些。


    另一边,程大江已经把处理好的竹竿搬了过来。父子俩顺着栽了黄瓜的畦边,开始搭架子。


    程凌将竹竿下端用力插进坚实的泥土里,程大江再用麻绳在上端交叉处紧紧绑牢,搭成一个个稳固的三角或人字形架子。


    “爹,这边再绑紧些,夏天刮风下雨才牢靠。”程凌扯了扯麻绳道。


    “晓得晓得,”程大江手下用力,打了个扎实的结,“这瓜蔓以后爬满了,分量可不轻。”


    许氏一边栽着苗,一边道:“今年瓜苗壮实,到时多下些肥,估计能挂不少瓜。虽说黄瓜这东西,村里几乎每家都种,但大家爱吃,城里人也稀罕,总能卖出去。”


    特别入夏后,黄瓜摘下来就能啃,脆生生的,解渴又爽口。去年程凌摆摊,黄瓜其实很少剩,从来不愁没人要。


    “南瓜也差不离,”许氏接着道,“熬粥炖菜都用得上,又能放得久,皮实不怕磕碰,咱家多种些,剩的存着过冬也好。”


    程大江手下麻利地绑着绳子,接话道:“南瓜好,顶饱。去年咱家种得少,冬天都没吃上几回。今年多种些,到时候蒸南瓜饼、煮南瓜粥,都能管够。”


    许氏忽地又说:“前个儿二弟刚拿了些香瓜和西瓜种子过来,待会儿我可得泡上,明天下种后,今年夏天就能吃上甜瓜了。”


    “甜瓜?”舒乔抬起头来。程凌也问道:“二叔买的种子?”


    家里好些年没种过甜瓜了,主要是这东西娇气,要精心伺候,费工夫,偶尔嘴馋了才去集上买两个甜甜嘴。


    “哪能啊,种子也得花些钱呢,”许氏过来提起装满的篮子,又走去下一垄地,“我也没仔细问,就听他说是从谁那得来的,刚好分了些给咱家种。”


    程二河看着有些沉默寡言,但其实很爱同人唠嗑,偶尔就从谁那得来什么新鲜玩意。之前就常跟刘草医琢磨泡药酒啥的,两人凑一块能说上半天。


    程凌闻言便没再问,二叔干啥他都不稀奇,反正总有些门路。


    一家人说说笑笑,手下却一点不慢。等把所有苗都移栽完,又给黄瓜搭好了爬藤的架子,日头已西沉到了山边,将天边染上了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灿。


    新栽下的苗喝饱了水,一棵棵精神抖擞地立在湿润的泥土里。搭好的竹架整齐地排列在垄边,墨团觉着好奇,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竹竿,顺着路一排排看过去。


    晚风适时地拂过,清凉又舒爽,吹散了劳作后的最后一丝闷热。


    今天只把家里这块地种了,明天还得去另一块地,那边要多种些豌豆,还有一些苋菜和冬瓜、苦瓜,还有豆角。


    舒乔站在井边,伸手由着程凌倒水洗手,边搓洗边问:“娘炒了什么?闻着好香啊。”


    程凌又舀了一瓢水,缓缓冲下,回道:“下午桂枝婶送了豆干过来。”


    “豆干?”舒乔蹲在地上抬头看向他,有些好奇,“桂枝婶还会做豆干?”


    “嗯,听她说是自己琢磨的。”程凌放好水瓢,“她不是会做腐乳吗?估摸着做豆干也差不离,都是豆子做的。”


    “也是。”舒乔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灶屋走。


    饭菜上桌,那盘豆干炒蒜苗色泽诱人,豆干切得薄厚均匀,边缘微焦,吸饱了酱汁和蒜苗的香气。


    舒乔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豆干外韧内软,咸香适口,和脆嫩的蒜苗真是绝配。


    “好吃!”舒乔眼睛弯起来,“桂枝婶手艺真好。”


    程凌也尝了,点头道:“是不错,有嚼劲,入味。”


    “桂枝有心了,”许氏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说是自己琢磨着做的,让我们帮她尝尝味,好的话就一起拿去卖。”


    平日李桂枝和吴大娘得去地里,豆子也得跟着在家干活,若能多得个进项,日子会更好过。


    晚上,舒乔本还想着继续缝衣裳,但看到一旁桌上搁着的钱袋子,这才想起来中午忙着看布料,忘记把卖菜的钱收好了。


    他把钱袋子拿过来,今天卖菜得了六百多文,他们小家分得三百文,买布料去了八十九文,再加上之前攒下的,一共有十四两零两百多文了。


    舒乔把零散的两百多文分出来,放进日常用的钱袋里,剩下的整十四两银子放回木匣子收好。


    后面这几日,把家里的菜地都种上菜后,程凌和程大江又开始忙活麦地里的活计。他们把之前沤好的农家肥,一担担挑到麦子地里,均匀地撒开。


    麦子这会儿正拔节,最是需要肥力的时候,追了这一遍肥,后面灌浆才能饱满,秋天才能有个好收成。


    去年冬天下了好几场大雪,村里人都说今春该雨水足才是。谁成想,开春就只零星飘了几场小雨,地里庄稼压根没喝饱。


    日头一天比一天烈,地里的庄稼眼看着就缺水了。这边程凌刚给麦子追完肥,又得和程大江去挑水浇地。


    家里有几块地位置好些,离水渠近,排队还能轮上放些水。有几块地地势高又偏,渠水根本流不上去,只能靠人力一担担挑。好在家里有牛,能驮着木桶运水,比全靠肩挑省些力气。


    这日晌午,舒乔提着饭食去地里给程凌他们送饭。远远的,就看到前边水渠旁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脚步顿了顿,心里有些不安,加快脚步,提着篮子小跑着往自家地里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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