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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程凌刚好直起身擦汗,一眼就瞧见了提着篮子沿着田埂走过来的舒乔,也看见了他脸上未褪的些许紧张。程凌眉头微蹙,放下水瓢,大步迎了过去。


    “怎么了?跑这么急。”程凌接过他手里的饭篮,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荫凉底下走,“日头正毒,先歇口气。”


    “我……我看那边好多人围着,吵得厉害,还以为……”舒乔顺着他的力道走到树荫下,气息还有些不稳。


    程凌了然,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不是咱家的事。听着像是西头周家又跟人杠上了。”他说着,把饭篮放在树荫底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对那边的吵闹显得兴趣寥寥,“跟咱们不相干,先吃饭。”


    说完他朝还在地里忙活的许氏和程大江喊了一嗓子,“爹,娘,歇会儿了!”


    程大江应了声,放下水桶走过来,目光却还忍不住往吵闹的人群那边瞟,“嘿,动静还不小,周老三那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许氏也拍打着身上的土走了过来,问道:“这回又是为啥?跟谁吵呢?”


    “听着像是跟赵老倔,还有旁边几家也在帮腔。”程大江一边在树荫下寻地方坐下,一边伸着脖子张望,“好像是为了打水排队的事儿?”


    许氏也朝那边看了眼,“这两家咋又杠上了。”


    “谁知道呢。”程大江摇摇头。


    不是自家的事,舒乔就放心了,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争吵的中心,周老三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面前站着脸色铁青的赵老倔,旁边还有两三个同样面带怒色的汉子。隐约能听到“排队”、“规矩”、“先来后到”之类的词眼,夹杂着不少气急败坏的乡骂。


    程凌已经掀开了饭篮的盖布,把还温热的馒头和菜碗一样样拿出来摆好,见舒乔还望着那边,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别看了,先吃饭。”说着自己先拿了个馒头啃起来。忙活一上午,早饿得不行了,旁的可没心思搭理。


    舒乔“哦”了一声,收回视线,在程凌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馒头。虽然吃着饭,但那边越来越高的争吵声还是不断钻进耳朵。


    “周老三!”赵老倔的嗓门带着火气,“你桶摆这儿老半天,人呢?大家伙儿眼巴巴等着水,你倒好,晃悠到现在才来!瞅见后头排的是我,就成心磨叽是吧?”


    “赵老倔你少血口喷人!”周老三提着把旧扁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带着刺,“我回去拿个家什,怎么了?这水坑边上的规矩,放个桶就算排着,大伙儿不都这样?就你等不了?”


    “拿家什?”旁边一个等得心焦的黑脸汉子忍不住了,“周老三,你这拿家什的功夫,够我从地里跑个来回了!你平日咋样我管不着,但眼下是啥时候?坑里水眼见着浅,家家都指望着这点水浇地,你前头磨蹭一炷香,后头几家就得再多晒一炷香的日头!”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周老三干活不利索、磨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家习以为常,顶多私下摇摇头。可如今不同,大家都急着要水,现下再看他那慢悠悠的样子就来气。


    “就是!”另一个年轻后生擦着额头的汗,语气烦躁,“老周叔,不是大伙儿跟你过不去。实在是… …这日头不等人,苗也不等人啊!您行行好,动作紧着点,咱后头的也能早点浇上不是?”


    周老三被几人连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赵老倔那句“成心”,戳中了他某些隐秘的心思。两家旧怨多年,谁看谁都不顺眼。他今日放桶后确实多耽搁了一会儿,但这心思被当众点破,他立刻恼羞成怒。


    “我动作就这样!快不了!嫌慢你们就到别处去!”他梗着脖子,声音也高了八度,冲着赵老倔去了,“就你事儿多!前年你家小子踩我秧苗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这会儿倒挑上我的理了?”


    “陈谷子烂芝麻你翻什么翻!”赵老倔的火气彻底被点爆,“一码归一码!眼下是说打水的事!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有理了?”


    两人顿时吵作一团,旧怨新火一齐迸发,声调越拔越高,脸红脖子粗,言语间夹枪带棒,把陈年旧账都扯了出来。旁边等着打水的几户人家,又是着急,又是无奈,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现场乱成一锅粥。


    舒乔收回目光,咬了口馒头,看了眼自家的地。因为田地离那个水坑更远些,家里都用牛驮运大桶从另一处水源取水,但也能想象那种等待的焦灼。眼看自家庄稼渴着,前面的人动作却慢悠悠,的确容易吵起来。


    那边正吵得热闹,忽然有人喊了声“村长来了”。只见江丰收匆匆从田埂那头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激烈的争吵声顿时低了下去,变成嗡嗡的议论声。


    没多久人群很快散开,程大江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树荫下吃饭,“散了散了,还得是村长说话管用。”


    “这周老三,真是……”许氏摇摇头,“平日里磨蹭就算了,这节骨眼上还这样,不是招人恨么。跟他做邻居,真是平白多出许多闲气。”


    程大江咬了口咸菜,接话道:“可不是么。也不想想,这时候谁有闲心惯着他?耽误了浇地,那是实打实的收成。”


    一旁程凌快速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对舒乔道:“你慢慢吃,吃完早些回去,日头太晒。我们把那边两垄浇完就回。”


    “好。”舒乔应着,看他吃得快,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过去。程凌顿了顿,看到舒乔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张口接了。


    他这才留意到舒乔白皙的脸上出了不少细汗,自家夫郎受不住热。程凌拿自己的汗巾给他擦了擦额角,低声道:“待会儿回去,把我这草帽戴上。”


    “我不用,我走快些就行,路不远。”舒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由着他擦汗,“你戴着吧,待会儿还要干活呢。”话是这么说,笑意却染上了眼角眉梢。


    方才出门急,帽子忘拿了,不过他在太阳底下的时间不长,倒也不碍事。


    “对了,我还泡了茶水。”舒乔拿过方才的篮子,底下果然有两个塞得严实的竹筒,“用晒干的婆婆丁泡的,清热解暑,你们多喝些。”


    程凌接过竹筒,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不少燥热。


    “嗯,正好。”他赞了一句,又将竹筒递到舒乔嘴边,“你也喝点。”


    舒乔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清凉入喉,舒了口气。


    一旁的许氏和程大江吃完,歇了会也接着下地干活。


    舒乔收拾好碗筷,程凌看着他忙碌,忽然伸手,很轻地捏了捏他耳垂,“回去吧。”


    “好,那我走了。”舒乔提起篮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戴着那顶略大的草帽,顺着田埂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见程凌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便朝他挥了挥手。


    程凌嘴角微扬,也抬了抬手,直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了些,才转身回到地里,继续未完的活计。


    舒乔路过那个水坑时,大家已经重新排好了队,沉默而迅速地打水、挑走。


    舒乔头上戴着程凌的草帽,帽檐投下一片阴影。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去刘家庄买点肉回来。地里活计重,得吃些油水足的饭菜,人才有劲儿。


    加上这几天都是艳阳天,完全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后边几天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万一一直旱下去……


    他走在田埂上,看向旁边地里绿油油的麦子。眼下正是灌浆的关键期,若是喝不饱水,麦粒就会瘪,收成恐怕要大打折扣。


    前几日还不觉得,这几日太阳明显毒辣起来,地皮干得快,再不下雨,只怕挑水都赶不上庄稼喝的速度了。舒乔心里担忧,只盼着老天爷能早点降下一场透雨。


    回到家,舒乔洗好碗筷,又去剁了些野菜拌上麸皮喂鸡。


    家里原先的鸡仔都换完羽,身形蹿起来了,加上之前的鸡,现在一共有三十六只母鸡。其中只有最早那八只在稳定下蛋,其他的还得再养上两三个月才能开窝。剩下的公鸡,舒乔和许氏商量过了,再养几个月,等到秋凉贴膘的时候,只留下两只体格最健壮的公鸡配种,其他都卖掉或自家吃了。


    舒乔还想着,为了凑个整数,哪天去城里或是村里再寻摸四只母鸡回来养,这样每天收蛋也能多些。


    正想着,旁边几只半大的公鸡忽地为了争食打起架来,鸡毛乱飞。舒乔回过神,连忙上前扬手驱赶,“去去,都有的吃,抢什么!”


    墨团本来趴在一旁打盹,看到这热闹景象也坐不住了,兴奋地“汪汪”两声加入进来,鸡舍里一时更是鸡飞狗跳。


    “停停停,墨团,好了好了,别添乱!”舒乔好不容易把鸡分开,看到食槽空了,鸡也安静下来,连忙带着意犹未尽的墨团出去。


    “墨团你说,你是不是就想这么玩?”舒乔有些好笑地看着墨团脑袋上沾着的一根鸡毛,蹲下身拿掉,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墨团满足地眯起眼,蹭了蹭舒乔的手掌,尾巴摇得欢快。


    第82章


    清晨,舒乔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空气干爽依旧,抬眼望去,天空湛蓝如洗,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他心里沉了沉,往日这般好天气他该开心才是,但是如今惦记着地里的庄稼,完全笑不起来。


    “又是大晴天啊……”舒乔皱了皱眉,拿着木盆去洗漱。


    后院菜地刚浇过水,泥土还湿润着,程凌和程大江正在打扫鸡舍牛舍。


    舒乔看了眼家里的井,好在井水还足,他拧干布巾擦了把脸,很快去灶屋升起火做早饭。


    今天估摸着还要下地干活,舒乔烙了厚实的饼子,又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家里腌的酸萝卜,自然还有每人一个水煮蛋。


    灶屋里,程大江端着粥碗,眉头微蹙,“昨儿个从河边过,水线是下去了一些。瞅见有两个生面孔在河滩那头转悠,估摸着是石滩村的人过来看水。”


    程凌语气沉稳道:“嗯,咱家高地那几块,昨天浇透了还能顶两三天。今天去把东头地边的引水沟再清一遍,往深里挖挖。后晌多拉几趟水回来存着,有备无患。”他说着,拿过一枚水煮蛋在桌上轻轻滚了一圈,剥了壳后放到舒乔碗里。


    许氏闻言接话,“是得预备着。乔哥儿,你今儿不是要和云哥儿去刘家庄?看看肉价咋样,多买两斤肥膘厚的回来熬油,耐放。”


    “哎,好。”舒乔应着,夹起那个剥得光溜溜的鸡蛋咬了一口。听他们一项项事安排下来,心也定了不少。


    吃完饭,程凌他们扛着铁锹先出了门。舒乔收拾好碗筷,挎好篮子走出院门,就瞧见江小云从村道那头快步走来。


    “乔哥儿!”江小云清亮地喊了一声,几步跑到近前,微喘着气,“咱们走吧!”


    两人结伴往刘家庄走。田埂边的麦子绿意尚存,但仔细看,叶片边缘已有些微微打卷。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村人,打招呼时,总也绕不开“浇水”、“盼雨”这些话头。


    “乔哥儿,”走了一段,江小云忽然碰了碰舒乔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舒乔侧头看他。


    江小云清了清嗓子,“就……李砚他们家,前儿正式请媒人上门了。”他说完,飞快地瞄了眼舒乔的神色,见他只是含笑静静看着自己,脸腾地一下更红了,有些懊恼地看着舒乔,“乔哥儿,你咋不说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舒乔眉眼弯弯道:“是听我娘提了一句。”


    两家都有意,定下是早晚的事。舒乔又问道:“那日子可定了?”


    “还没到那步呢,”江小云挠了挠脸,“不过我爹娘私底下跟我说,想着在今年秋收后办,那时庄稼收了,人空闲,东西也丰足,后头具体还得和李家那边商量才能定。”


    “也是。不过我记得你二哥是今年夏收后成亲吧?”舒乔回想之前许氏提到的日子,下意识道,“那这样的话,今年就可以吃两次席了……”


    说完,舒乔和江小云对视一眼,都眨了眨眼。


    江小云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乔哥儿,你怎么净惦记着吃席!”


    舒乔也笑道:“喜事嘛,当然要好好吃一顿庆祝。”


    笑过之后,他认真道,“秋收后好,天气凉快,事情也忙完了。李砚那人……瞧着是踏实过日子的。”


    提到李砚,江小云又忍不住道:“李砚就是个实心木头……不对,是石头!”


    他掰着手指数,说道:“前两天,他娘让他来我家送点东西。正巧我家水缸见了底,我娘就是客气一句‘缸里没水了’。你猜怎么着?他撂下东西,二话不说,拎起扁担和水桶就出门了!一口气闷声不吭挑了四五趟,直到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我爹留他喝口茶歇歇,他倒好,闷头灌完一碗,话没说两句,就跟后头有狗撵似的,走得比平时还快!我娘在后头喊都喊不住。”


    舒乔听着,有些好笑道:“这不是挺好?眼里有活,心里实在,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好是好……”江小云嘟囔了一句,耳尖却悄悄红了,赶紧转了话题,“不说他了!乔哥儿,你今日要买啥?我娘让我割点肉,再买些猪肝,说我爹最近眼睛干,吃这个好。”


    “看有没有板油,有的话就买上一些熬油,再买点肉和骨头。”舒乔顿了顿,又道,“最近山里春笋应该还有,回去后去竹林转转,挖些回来和骨头一起炖汤,鲜得很。”


    “哇,春笋好!说得我都馋了。”江小云眼睛一亮,“待会儿我也去挖!”


    “好啊。”


    两人说着话,脚步轻快,很快便到了刘家庄。肉铺前围着几个人,正和摊主讨价还价。


    舒乔看了一圈,板油早被买走了,最后只能挑了一块膘厚肥润的肉,又买了一副筒骨。


    摊主拿厚背砍刀把筒骨敲开个口子,顺口问道:“今早还剩下些猪大肠,没咋收拾,味儿重,给你搭两根?”


    那猪大肠只简单冲洗过,气味着实浓厚。摊主家嫌费事,若是谁买得多或是老主顾,便当搭头送了。


    舒乔看了眼,想着不要白不要,便点点头,“成,拿两根。”回去他再仔细用面粉搓洗几遍,和酸菜辣椒一起爆炒,也是一道下饭的好菜。


    江小云也割了条肉,买了猪肝,猪大肠他也要了,这东西他爹和大哥都爱吃。


    两人回到家,很快又拿着箩筐和锄头上了山。


    竹林里,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舒乔把箩筐放下,当即在附近寻摸起来。


    春笋和野菜一样,城里人爱吃,也能卖上价,往往刚冒头就被手脚勤快的村人挖去卖了。


    舒乔寻摸了一圈,才在一个背阴的坡坎下发现几颗刚破土的嫩笋,尖尖小小的,瞧着是最近两天才长出来,大约是因着大家近日都忙着挑水浇地,没人顾得上这里。


    舒乔和江小云在竹林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只挖了小半筐,不算多。


    “算了,反正也够炖一锅汤了。”舒乔背上箩筐,“咱们下山时顺道多挖些野菜回去也一样。”


    “嗯!”江小云跟在他后边,“刚好我去多割些艾草,这天眼见着热起来,蚊子多得烦人。昨晚就被嗡嗡吵得没睡好,还咬了我好几个包。”


    舒乔想起家里的艾草也不多了,驱蚊止痒都用得上,便也跟着割了不少,直到把两人的箩筐都装得满满当当,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山。


    回到家,舒乔先把艾草摊开在院子里晾晒。抬头看了眼天色,才发觉已近午时,赶忙洗手进灶屋张罗午饭。


    午饭舒乔熬了一锅春笋筒骨汤,汤色奶白,笋片嫩黄,看着就清爽。又拿蒜苗炒了个油亮喷香的肉片,再去后院薅了把鲜嫩的韭菜清炒。猪大肠得费工夫拾掇,留到晚上再吃。


    饭菜刚做好,程凌他们便踩着点进了门。舒乔把墨团的饭倒进木碗,招呼道:“正好,饭做好了!”


    “来了。”程凌应着,先去后院井边洗了把脸和手,这才走进灶屋。


    饭间,不免又提到天气,大家伙都盼着老天爷能早些开恩。


    墨团像是也感受到了这浓重的氛围一样,下午没出去玩,陪着舒乔来回转悠忙活。


    许是听到了这份殷切的期盼,接下来的两日,天色终于有了变化。灰白的云层厚厚地铺满了天空,遮去了明晃晃的日头,风也停了,空气闷得人心里发慌。村里人干活间隙总忍不住抬头,可那云层只是沉沉地压着,雨点却迟迟落不下来。


    盼雨的心情,焦躁而漫长。舒乔夜里睡得不踏实。这晚尤其闷热,他迷迷糊糊将被子蹬开了些。后半夜,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窗外渗入,他不自觉地在枕上蹭了蹭,往身边那处温暖坚实的热源缩去。


    程凌习惯性地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却摸到舒乔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有些发凉。他拉起被子给舒乔盖好,正想继续睡,耳畔却捕捉到一种细微的、连绵的“沙沙”声,不同于往常的风声。


    他倏地睁开眼,凝神细听。


    那声音渐渐清晰,密密匝匝,是雨点打在屋顶瓦片、院里树叶上的声音。紧接着,檐下开始响起断断续续、继而很快连成一片的、清脆的“嘀嗒”声。


    下雨了。


    程凌心中一松,仿佛一块石头落地。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舒乔似乎也被这渐渐清晰的雨声唤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底还氤氲着惺忪睡意。


    “阿凌?”他含糊地唤了一声,又往那温暖可靠的怀抱贴了贴,这才完全清醒,也听到了窗外那一片悦耳连绵的淅沥声,“……下雨了?”


    “嗯,下了。”程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手臂收紧了些,将舒乔更妥帖地拥住,掌心在他微凉的手臂上轻轻摩挲着。


    舒乔静静听了一会儿那绵密的雨声。连日来心头那份无形的焦灼,在这淅沥的雨声里,被一点点浸润、抚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下雨时的土腥味那么好闻。


    “真好。”他轻声叹道,脸颊贴着程凌的胸膛,很快浓重的睡意重新涌上。


    程凌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低语道:“睡吧。”


    窗外的雨,不急不缓。


    程凌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可以缓缓,刚好把韭菜割去卖了。他又看了窗纸外昏暗的天色,也不知这雨能下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清晨,舒乔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细细的雨丝斜织着,半晌没动弹,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


    程凌扎好衣带走过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睡得微乱的发顶,“还没睡醒?”


    舒乔像只被顺毛的猫,顶了顶他的手心,又躺回去在被窝里滚了一圈,把脸埋进还带着暖意的枕头里,声音闷闷道:“我还以为昨晚是做梦呢……”


    昨夜半梦半醒间听到雨声,他恍惚间还当是自己日思夜想出了幻觉。这会儿真切地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很快,他猛地又坐起身,眼睛亮了起来,满是雀跃道:“太好了,真的下雨了!”


    程凌看他彻底清醒了的高兴劲儿,嘴角也扬得更高,去拿了那身做好的新衣裳给他。


    这几日程凌他们都围着地里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如今这场及时雨总算能让一家人,稍微喘口气了。


    舒乔接过程凌递来的衣裳,一边利索地穿着,一边道:“早饭咱们简单些,熬锅粥就成。午饭咱们擀面条吃吧?做个肉臊子,再摊个鸡蛋臊子,怎么样?”下雨天,吃点热乎乎、滋味足的面食最舒服。


    程凌抬手帮他把压在衣服里的头发捋出来,垂眸看着自家夫郎清亮的眼眸,低声道:“都听你的。我去看看墨团。”


    雨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水窝。开春后天暖,墨团的窝就从堂屋挪到了院角梨树下。昨夜雨来得突然,没来得及挪动,好在雨势不大,加上有梨树和木板顶遮挡,窝里没被淋湿。


    程凌看了眼天色——云层厚重,这场雨怕是还要下一阵。他略一思忖,还是动手把墨团的木窝搬到了堂屋外的屋檐下。墨团屁颠颠跟在他后边,等窝放稳了就钻进去,满足地趴了下来。


    这雨下得不大,却绵绵密密地持续了一整天。地里的庄稼可算喝了个透,蔫了几日的叶子都舒展开了。


    家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程大江乐呵呵地说:“这场雨顶得上咱们挑好几日的水,麦子能好好缓口气了。”


    程凌接话道:“趁着地湿,这两日不必急着挑水。我盘算着,明天把后园那畦小白菜、春萝卜,还有头茬韭菜收了,一早拉去城里卖。刚下过雨,菜水灵,好卖。”


    许氏闻言沉吟道:“是该去了。韭菜再长就老了,萝卜也正嫩。”她顿了顿,又道:“顺道也给亲家捎些去吧,他们住在城里,平日里买菜也不便宜。”


    程凌点点头,“是该送些,多走几步路的事。”


    舒乔闻言抬起头,眉眼弯弯道:“那我明儿跟阿凌一块儿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家人便早早起身忙活起来。


    下过一夜透雨,小白菜青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春萝卜从湿润的泥土里拔出,带着泥腥气,却更显水嫩饱满。最惹人爱的还是那畦韭菜,齐刷刷的,鲜灵灵的一掐一股水。


    程凌手脚麻利地将菜整理好——小白菜和韭菜用稻草捆成匀称的小把,萝卜去泥后整齐码进垫了干草的竹筐。这活计大家做熟了,很快拾掇妥当。


    趁着天光未大亮,舒乔和程凌便赶着牛车出发了。


    今日依旧是个阴天,东边的云层透着些微光亮。舒乔坐在牛车上,仰头看着大片的乌云缓缓向西边移动。


    “看这云,今天应当不会再下雨了。”他收回视线,又望了眼前方同样赶早的几辆骡车,若有所思道,“若是赶上下雨,集市上人可能会少些,不过咱们的菜水灵,价钱兴许还能往上提一提……”


    “嗯。”程凌在前头稳稳赶着车,“这次的菜量不算多,不着急。城里人总要吃饭的,雨后的鲜菜反倒抢手。”


    牛车很快到了常去的集市。果然,水灵灵的菜一摆出来,很快便围上了人。


    “小哥,这韭菜怎么卖?”


    “萝卜真水灵,给我挑两个!”


    “小白菜来两把!”


    今日不是赶集日,但买菜的人依旧不少。两人一个招呼递菜,一个收钱,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几筐菜便卖得七七八八。


    程凌将压坏磕碰的菜叶挑出来,统一放进一个箩筐里,这些带回去喂鸡喂牛正好。


    舒乔坐在小板凳上,也跟着仔细挑拣。菜叶娇嫩,虽然垫了干草,一路颠簸难免有些折损,他捻去烂叶,将还能吃的另外放开。


    看看日头,还不到巳时。程凌将空筐搬上牛车,对舒乔道:“走,回家。”


    牛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拐进了舒家所在的巷子。


    “娘,我回来啦!”舒乔推开虚掩的院门。


    秦氏正在院里晾衣服,闻声赶紧放下木盆迎出来,满脸是笑,“哎哟,你们咋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往屋里张望一眼,“小圆那丫头,不知又拉着小满跑哪儿玩去了,回头知道你们来过,肯定后悔没在家守着。”


    看见板车上的空箩筐,秦氏心下明了,“今儿是去卖菜了?生意咋样?昨儿下雨,我去街口买了把水芹,比往常贵了两文钱呢。”


    程凌把板车停稳,拉过车上特意留出的那筐菜,道:“还行,都卖完了。萝卜的价还涨了一文。”


    “那就好那就好。”秦氏连连点头,见程凌提着菜要往灶屋去,忙跟上去道,“哎呀,不用拿这么多!家里就三个人,哪吃得了这许多,放坏了可惜!”


    “不多。”程凌熟门熟路地走进灶屋,将菜一样样放进竹篮里,“娘每日做包子要用菜,家里三个人吃饭,小圆小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青菜多些无妨。实在吃不完,喂鸡也成。”


    舒乔也笑着跟进屋,“就是,娘你看这韭菜多好,翠绿翠绿的,包韭菜鸡蛋粉条包子,保准好吃!”


    秦氏看着那一篮子青翠水灵的菜,还有桌上几个白胖的萝卜,心里暖融融的。


    “成成成,我说不过你们。”她笑着摇摇头,又问,“晌午在家吃饭不?我去巷口那家新开的卤肉铺子切点肉回来。街坊都说他家的味儿正,你们也尝尝。”


    舒乔正低头打量屋里的新饭桌,闻言抬头道:“晌午就不吃了,我们回去吃,娘别忙活。”他轻轻晃了晃桌子,“这桌子换新的了?真结实。”


    “换了。”秦氏倒了水递给他们,在一旁坐下,“元宵后我就找姚木匠打了一张。原先那张腿脚松得厉害,用了这些年,也该换了。这张大些,也结实,往后你们回来吃饭,坐着也宽敞。”


    坐下后,少不得说起家常。秦氏说道:“你方大娘的二小子昨儿来城里一趟,说他们村的地干得厉害,一家老小齐上阵挑水呢。好在昨儿下了这场雨。”她自己是吃过苦的,知道庄稼人的不易,又道,“家里地可还好?”


    “家里还好,要挑水的地就两三块。”舒乔去橱柜抓了把南瓜子,顺手塞了一些在程凌手里,“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还得忙上好些天。”


    秦氏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前阵子凌小子拿来的那些野菜,我包了些野菜包子卖,大家伙都抢着要呢。”秦氏笑道。


    “那我下次再带些来。”程凌在一旁接话。


    “不用不用,偶尔吃个新鲜就成。你们挖野菜也费工夫不是。”秦氏说着起身,从里屋提出个小竹篮,“昨儿你方大娘送了些青杏子来,正好你们带些回去。拿盐或者糖腌一会儿,空口吃能酸掉牙。”


    “青杏子?”舒乔好奇地凑过去,拿起一个在手里搓了搓,试着咬了一小口。


    “嘶——”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酸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想吐出来又觉得浪费,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随便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酸!”他苦着脸把剩下的半颗塞进程凌手里。


    程凌接过来,将那半个青杏子含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嚼,然后淡定地吐出了核。


    舒乔瞪圆了眼,“阿凌,你不觉得酸吗?”


    程凌看他那惊讶的小模样,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刚剥好的一小撮南瓜子仁丢进自己嘴里,清了清口中残余的酸涩,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非常酸。”


    舒乔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肩膀直抖,“我还以为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呢,脸都不变一下。”


    秦氏在一旁看着小两口,也笑得眯起了眼,“吃的就是这个酸劲儿。你们要是吃不完,就像我刚说的,拿个小罐腌上两天,就又酸又甜又脆,特别开胃。”


    “好。”舒乔笑着应下,顺手抓了几粒程凌剥好的南瓜子仁吃。他也去去嘴里的酸味。


    几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见窗外云层渐薄,透出些阳光来,舒乔和程凌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里,刚过午时。许氏已经做好了午饭——杂粮窝头,清炒青菜,还有一碟韭菜煎蛋。


    饭后略歇了歇晌,舒乔从屋里拿出个小巧的竹篮,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看向程凌。


    程凌一看那篮子便了然,嘴角微扬,“想去后山了?”


    “嗯!”舒乔眼睛亮晶晶的,“这时候桑葚该熟了,再不去,就被村里那些小子摘光了。”他可是惦记好久了。


    程凌笑了笑,起身去拿了砍刀和担子,“走吧,顺道砍些柴回来。”


    两人跟许氏打了声招呼,带着墨团往后山走去。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芬芳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墨团兴奋地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等他们。


    舒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程凌身后,看见不远处的点点紫红,眼睛立刻亮了。


    第84章


    来到那片熟悉的桑树林,果然,紫红色的桑葚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有些熟透的甚至落了一地,引得蜜蜂嗡嗡盘旋,空气里都飘着一丝清甜的果香。


    “哇!”舒乔欢喜地低呼一声,快步走到一株果实累累的桑树下。他拨开枝叶,先摘了一颗深得发黑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开。


    “好甜!”他眼睛一亮,又摘了几颗,转身递到程凌嘴边,“还以为来得早了,没成想已经熟透了呢。”


    “时候正好。”程凌张口,一颗颗吃了,看他眯起眼满足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他接过竹篮,先在篮底垫上几片干净宽大的树叶,这才递回给舒乔,“慢点摘,我就在旁边砍些枯枝。”


    “好哦。”舒乔嘴上应着,手下却不停,专挑那些颜色深紫的果子摘。他一边摘,一边不时往程凌嘴里塞一两颗。程凌也不推拒,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泛起甜意。


    程凌弯腰拿起带来的柴刀和担子,指了指旁边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我就在那边,有事喊我。”


    “嗯!”舒乔应着,已经埋头摘得不亦乐乎。矮处的摘完了,有些枝桠太高,他就踮起脚,伸长胳膊去够,实在够不着,便转向下一棵,专心致志,眼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些紫莹莹的小果子。


    墨团来了山林更是撒了欢,早不知跑哪玩去了,只偶尔能从远处传来几声兴奋的吠叫。


    程凌在不远处挥动柴刀,利落地砍下那些枯死或杂乱的枝条,动作稳健,发出有节奏的“梆梆”声。他不时抬眼望向舒乔的方向,见他摘得专注投入,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砍了一会儿,他歇下手,瞧见舒乔正跳着脚去够高处的枝条,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我来。”


    他个子高,伸手便能轻松勾到舒乔够不着的枝桠,微微用力,将缀满果实的枝条压低,方便舒乔采摘。


    “你看,这一串是不是特别肥?”舒乔忙凑上去摘,指尖飞快。


    程凌一手稳稳拉着树枝,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果子,点点头,“嗯,很甜。”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手将高处几簇舒乔够不着的也摘了下来,放进篮中。


    两人配合着,一个拉枝,一个采摘,速度快了不少。小巧的竹篮里,紫汪汪、亮晶晶的果子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够了够了,”舒乔看着满篮子的收获,心满意足,眼里都是笑意,“再多该吃不完了,留些给小鸟和其他想来摘的人吧。”


    程凌这才松开手,枝条弹回去轻轻晃动。他转身继续去收拾砍下的柴火。


    这边高大的乔木不多,多是些碗口粗的杂树和茂密的灌木丛,枯枝败叶不少,收拾起来也能得几捆不错的柴火。


    舒乔也没闲着。他放下桑葚篮子,从背篓里取出小锄头,就在附近寻摸起来。


    雨后的山林,各种野菜也冒得欢实。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了一大片蕨菜,蜷曲的嫩芽格外肥嫩,还有不少野蒜和灰灰菜散落其间。这边因靠着坟地,村里人平日少来,野菜大多自在生长,许多已经长老抽薹了,但嫩苗依旧不少。


    舒乔顿时感觉像发现了宝藏,很快便上手掰起蕨菜,“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格外悦耳。想起上次李桂枝送的野蒜饼子,他也挖了不少野蒜,有些蒜头长得壮实,他打算回去挑出来,稍微腌渍一下,开胃又下饭。


    他采得专注,顺着野菜生长的方向,不知不觉往林子深处多走了些,背篓渐渐沉了起来。


    “乔儿!”程凌沉稳的呼唤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舒乔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离刚才摘桑葚的地方有了一段距离,四周林木渐密。他连忙高声应道:“哎!在这儿呢!” 说完他背着装满野菜的背篓,快步往回走。


    程凌已经将砍好的柴捆扎结实,正站在桑树下等他。见他从林子里钻出来,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头发上还不知在哪儿蹭了片草叶,不由失笑,伸手替他轻轻拈掉,“挖了多少?这般入神。”


    “好多蕨菜!”舒乔献宝似的侧过背篓给他看,“还有野蒜!回去炒鸡蛋,或者腌成酸蕨菜,都好吃!”


    “嗯,收获不小。”程凌点点头,将桑葚篮子递给他,“走吧,下山。”接着转身朝山林里提高了些声音唤道,“墨团!”


    不远处传来两声“汪汪”的回应。舒乔和程凌站在原地等它,一边等,一边从篮子里抓几颗桑葚吃。


    “汪!”墨团一阵风似的从一旁的草丛里钻出来,尾巴摇得飞快,身上沾了不少草籽。


    “走吧,回家。”舒乔说完,墨团又“嗖”地一下窜到了前头。舒乔看着它那兴奋劲,笑道:“墨团这是玩疯了呀。”


    “难得带它上一回山。”程凌看着前方那道欢快的身影,担子往上颠了颠。


    墨团平日基本就在村里溜达,和村里那些狗子玩,很少往山上跑,程大江偶尔还会带它往地里去,挖挖老鼠洞,墨团不知多开心。


    回到家,舒乔迫不及待地将桑葚倒进一个大陶盆里,注入清水,轻轻搅动清洗。直到水清果净,才将桑葚捞出来沥干水。


    程凌则找来了先前夹果子的木板夹,把洗净擦干的青杏子放在木夹中间,稍一用力,“咔”一声轻响,青杏子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青白的果肉和扁扁的核。青杏不多,程凌很快夹完,放入碗中,撒上细盐抖匀,放在一旁腌渍入味。


    舒乔已经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吃上了。他看到程凌忙完出来,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他过来坐。


    程凌擦干手,见舒乔正抓了一把桑葚直接塞进嘴里,汁水将他的唇瓣都染上紫红色。他走过去,手指轻轻刮了下舒乔的脸颊,含笑道:“桑葚虽好吃,但性凉,不可贪多,仔细肚子疼。”


    舒乔舔了舔唇边甜滋滋的汁水,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就再吃一点点。”说着,当真只从篮子里小心地数了几颗出来,摊在手心给程凌看,以示自己说到做到。


    “嗯,吃吧。”程凌眼里笑意未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只见许氏拎着几只半大的母鸡进来,“咯咯咯”叫得响亮。


    “娘,这是?”舒乔忙吃完手上的桑葚,迎上去。


    许氏抬了抬手上抓着的鸡,笑道:“前几日不是说要再添几只母鸡,凑个整么?刚巧你关婶子说,村西头老吴家要抓一批半大的鸡去城里卖,我瞧着这几只精神头足,羽毛也光亮,就挑回来了。”


    “儿子,你先把这些鸡拿到后院鸡舍去,我还得拿钱过去给人家。”许氏说着,把鸡递给程凌,拍拍手进屋取了钱,很快又出门去了。


    程凌一手抓着两只鸡,提起来仔细看了看鸡冠和脚爪。


    “是不错,养得好。”他点点头,提着这几只咯咯叫的鸡去了后院鸡舍。舒乔也跟了过去。


    鸡舍门一打开,里头几只惯常在门边徘徊、总想溜出去的鸡就探头探脑地想往外冲。舒乔在后边赶忙伸腿拦了一下,扬手驱赶。


    “去去去!都进去!”他快步跟进鸡舍,反手把门关上。


    家里的鸡一多,管起来就要多费些心思。除了每日喂食铲屎,还得留意鸡群里有没有打架受伤的。比如前些日子,舒乔就注意到有只小母鸡走路一瘸一拐的,也不知是打架还是自己扭了,最后只能单独关在小笼里养着,等好些了再放出来。


    程凌把手里的四只鸡放下来。新来的鸡初到陌生环境,先是紧张地“咯咯”叫个不停,聚在一处。待看到程凌洒下的一把秕谷,便试探着凑过去,小心地啄食起来。旁边有鸡想来抢食,都被舒乔一一赶开了。


    “这只尾巴的羽毛全是黑色的,油亮亮的。这只看着就好肥实。”舒乔蹲在一边道。


    “嗯,方才拎着是有些分量。好好养一阵,下蛋应该能勤快。”程凌站在一旁,洒完手里的秕谷,看着几只鸡渐渐安定下来。


    安置好新鸡,程凌又转去搬出几卷边缘有些发毛的旧晒席——这是往年用来晾晒麦子的。他将晒席在院子里摊开,仔细检查有无破损或霉烂的地方。夏收在即,这些工具都得提前拾掇妥当,免得用时抓瞎。


    程大江正坐在小凳上,就着井沿边的磨刀石,“嚯嚯”地磨着镰刀。他抬眼看了看,吩咐道:“儿子,顺道把连枷和木锨也找出来看看,有坏的地方好及时修了。”


    “成。”程凌应着,和舒乔一起将晒席检查完毕,没坏的重新卷好收齐。


    “看这天气,麦子灌饱了昨天那场雨,再晒上几天的日头,就该黄透了。”程大江看了眼天色,又道:“今年麦子长得不赖,就盼着割麦那几天老天爷赏脸,可别下雨。”


    舒乔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色。早上还是阴天,此刻已是万里无云,湛蓝如洗。他没亲身经历过抢收,但也知晓那是家里一年中紧要忙碌的关头,关乎着一家的嚼用和盼头。想到这里,心里便不由地多了几分郑重。


    他先去把晾晒的衣裳收进屋,叠放整齐。太阳渐渐西斜,他将院子里没吃完的桑葚拿回灶屋放好,瞥见程凌腌的那碗青杏,手痒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嘶——还是好酸!”他顿时被酸得皱起了脸,努力咽了下去,只觉得腮帮子都酸得发紧,忍不住小声嘀咕,“……早知道不尝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晚饭后,洗漱完毕,屋里点起了油灯。


    今天卖菜一共得了两百六十多文,他们小家得了一百文零用。舒乔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铜钱仔细数好,串成整串,收进那个绣着青竹的旧荷包里,妥帖地收在抽屉里。


    “我吹灯了哦。”他转头说。


    “嗯。”程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舒乔看着他的侧脸,身子顿了顿,凑近了些,轻声问:“阿凌,你困了吗?”


    程凌睁开眼,就看见舒乔离得极近的脸庞,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他眼里浮起笑意,声音带着些许慵懒,“还好,怎么了?”


    “没,就问问。”舒乔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他真的还没睡着,这才起身,鼓起腮帮子,“噗”地吹熄了灯。


    屋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舒乔摸索着爬上床,躺下。


    天气热起来后,厚被子早已收进柜子,如今盖的是一床轻薄的被子。舒乔觉得有些闷热,下意识地把被子往程凌那边蹬了蹬。


    “又嫌热?”程凌侧过身,长臂一伸,便将人揽进怀里,手脚并用,像个暖炉似的困住他。


    舒乔被他碰到腰侧的痒痒肉,忍不住“哧”地笑出声,身子扭动着想躲,“哎呀,你别……痒!”他忙抓住程凌作乱的手。


    程凌低笑,顺势抬起他的下巴,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那两片柔软的唇,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深入,带着安抚与怜惜的意味。舒乔被亲得有些晕乎,白日里积攒的些微疲惫仿佛都被熨帖了,困意慢慢涌上来。


    良久,程凌才退开些许,又意犹未尽地在他被亲得湿润微肿的唇上轻轻啄了两下,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睡吧。”


    “嗯……”舒乔含糊地应着,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了过去。


    窗外,一弯新月悬在梨树梢头,枝叶的剪影在微风里轻摇,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肉眼可见地忙碌紧张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有些田地肥力足、播种早的人家,麦梢已经黄透了。天刚蒙蒙亮,就能看到有人扛着镰刀、拉着板车下地。往日里在村道上追逐嬉闹的孩童们,如今也大多被大人带到田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程大江这几日更是天天往自家地里跑。他背着手,在田埂上来回踱步,不时弯腰掐下一穗麦子,放在粗糙的掌心搓一搓,吹去麦壳,然后将饱满的麦粒扔进嘴里,用后槽牙细细地嚼。


    “成色差不多了。”这日傍晚,他嚼着新麦,对跟着来的程凌和舒乔说道,“麦粒硬实了,能咬开,香味也足。再等下去,万一碰上变天,麻烦就大了。”


    他抬眼望了望自家那几块地,抬手指了指靠近林地边缘、稍远的那一块,说道:“明天就先从那儿开镰。那块地边上有老鼠洞,鸟雀也多,总来祸害,早收早安心。”


    夏收抢的就是时间和天气。一旦开镰,便是全家老小齐上阵,跟老天爷争分夺秒。


    程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地因靠近树林,有时会被树荫遮住阳光,麦子还带点青头,没有完全熟成金黄。不过这样正好,太熟的麦粒过于干脆,割的时候容易炸穗落地,更何况还有老鼠和鸟雀日夜盯着。现在收,正当其时。


    他收回目光,蹲在水沟边,就着清澈的流水淘洗刚摘的一把红苋菜。见舒乔也蹲下来洗手,袖子滑落沾了水,便伸手替他往上扯了扯。


    “我刚才看了,旁边的豌豆长得真快,藤蔓爬得老高,”舒乔一边搓洗手上的泥土,一边说,“过些天咱们就能来摘豌豆苗了。”


    “嗯,到时掐最嫩的尖。”程凌应道,去田埂边扯了几根韧性好的草茎,将洗净的苋菜扎成整齐的一捆提在手上,“走吧,回家。”


    程大江已经背着手,顺着田埂走在了前头,很快便和邻田的李大叔唠上了。


    “老李,你家这块地倒是熟得慢,这会儿咋还没见黄透?”


    “我也纳闷呢,都是同一天撒的种,隔壁那块地倒是刚好熟了。”


    “我也记得是同一天,是不是肥没下足啊……”


    “哪能啊!我今年还特地多下了两担粪肥……”


    舒乔跟在程凌身后,耳朵里飘进几句对话,心里也闪过一瞬疑惑,但想不明白,很快便抛在脑后。两人脚步快,渐渐将边走边聊的程大江落在了后头。


    晚霞铺满了天空,粉紫与橙黄交织,像一匹瑰丽的绸缎,温柔地笼罩着泛着金光的田野。


    舒乔伸手,指尖拂过路旁沉甸甸的麦穗,麦芒刺着手背,痒痒的。他收回手,快走两步跟上程凌,“今晚打个苋菜汤,再炒个酸蕨菜吧,放点辣椒。这几天嘴里总觉得淡淡的,想尝点辣味开胃。”


    “好。家里干辣椒好像没了,我待会儿去后院摘几个新鲜的。”程凌说着,已走到一处水沟前。他长腿一跨,轻松迈过,随即转身,朝舒乔伸出手。


    舒乔抓住他的手,借力一个大步跳了过去。落地时,他瞥了眼水沟旁坏了的木板,“咦,这板子刚刚过来时还是好的。”


    程凌瞄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深深的脚印,“估计是刚才谁挑着重担踩塌的。明天要是还没人修,我拿两块厚实的木板过来重新搭上。”


    这水沟虽然不宽,但挑着担子或拉着车还真不好过,村里人大多从此借道,木板坏了得及时补上。


    “嗯。”舒乔应着,又蹦跳着走到了前头,继续念叨,“对了,今早娘去赶集买了肉回来,晚上也切一点炒进菜里。明天要出大力气,今晚可得吃饱些。”他一边说,一边顺手从田埂边扯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玩。


    程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和那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草茎,嘴角弯了弯。


    ——


    次日,鸡叫头遍,程家院子里就已有了动静。


    程大江和程凌是最早起来的,用井边冰凉的清水泼脸醒神,接着便去检查镰刀、板车和捆麦的麻绳。


    许氏也很快起身,利落地系上围裙钻进灶屋。舒乔紧随其后,帮忙生火、揉面。灶膛里的火光跃动,映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早饭要吃得扎实顶饱。玉米面掺了白面贴出满满一锅两面焦香的饼子,又熬了一大锅浓稠能立住筷子的米粥,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上几滴香油。


    一家人围着桌子,沉默却迅速地吃完。程大江一抹嘴,“走了,趁太阳还没出来,多干一阵。”


    许氏也放下碗筷,对舒乔嘱咐道:“乔哥儿,你把家里鸡喂了,简单收拾一下再来地里。晌午前回来张罗饭食就成。”


    “哎,娘,我知道了。”舒乔点头应下。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一层薄雾像轻纱般笼罩着村庄。程大江打头,程凌拉着空板车,许氏跟在后边,三人朝着麦田的方向走去。


    舒乔掩上院门,转身也开始忙碌。他手脚麻利地洗好碗筷,将昨日换下的脏衣裳泡进木盆,接着又拿了木盆去后院喂鸡。


    家里的青牛已被程大江牵去,拴在离田地不远的草坡上,让它先悠闲地吃会儿草,晚些再让它拉麦捆回来。


    等他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晾上院子里的竹竿时,日头已经升起,明晃晃地照下来。他不敢耽搁,锁好院门,便快步朝地里赶去。


    走到地头附近,目光所及,田地里到处都是弯腰劳作的身影,镰刀挥动的“唰唰”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人们偶尔的吆喝和交谈,汇成一片忙碌的景象。


    路过水沟边,只见昨日塌陷的木板已换上了新的,踩上去结实稳当。他刚踏上板子,对面走来一个挑着满担麦穗的汉子,舒乔连忙侧身退让。


    “这不是乔哥儿吗?下地帮忙啊?”那汉子停下脚步,笑着招呼,是村长家的大儿子江叶。


    “是啊,江大哥,你这担子可真沉。”舒乔笑着应道,“你家今年收成看着不错?”


    “还成还成,就盼着这几天别下雨。”江叶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那你忙,我先挑回去。”


    “哎,慢走。”


    舒乔走过水沟,很快便找到自家的地。


    只见原本齐整的麦浪,已然缺了一大块。程大江和程凌在最前面开道,两人都是微微弓着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手腕发力,猛地一拉——“唰”的一声,一把麦子便齐刷刷地倒下,被顺势放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


    许氏紧跟在他们身后,将放倒的麦子迅速归拢、捆扎。她弯腰,揽麦,抽出一束麦秆当绳,缠绕、打结,再将捆好的麦捆扶起、顿齐,一气呵成。


    “娘!”舒乔喊了一声,小跑过去。


    许氏闻声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乔哥儿来啦,家里都收拾妥了?”


    “嗯!”舒乔应着,放下带来的一罐清水,“我先去把这垄掉的麦穗捡捡。”


    田里散落了不少麦穗,尤其是地头和割过的地方。舒乔拎着个小篮子,沿着割过的麦茬地,仔细地将那些散落的、或是被遗漏的麦穗拾起来。


    日头很快变得炙热,晒在背上,火辣辣的,麦芒戳在手上,留下细小的红痕,痒痒的。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看向四周。


    不止他家,目光所及的整片田野,几乎全是弯腰劳作的人影。男人在前头挥镰,女人哥儿在后头捆扎,半大的孩子和老人则跟在后面捡拾遗漏。平日里在村中嬉闹的孩童,此刻也都跟在自家大人身后,小脸晒得通红,闷头捡拾着,连打闹都少了。


    “乔儿!”程凌在地的另一头直起身,扬了扬手里的竹筒。


    舒乔会意,提高声音应道:“我拿过去!”他拍拍手上的土,提起水罐踏着麦茬间的空隙走了过去。


    他给程凌的竹筒灌满水,程凌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喉结滚动。喝完,他没把竹筒递还,而是直接送到了舒乔嘴边。舒乔就着他的手,也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瞬间带走不少燥热。


    “怎的没把头巾包上?”程凌抬手,用拇指指腹抹去他嘴角渗出的水渍,又见他发间沾了几根草屑,便凑近些,轻轻吹了吹。


    “出门急,忘了,只拿了这顶草帽。”舒乔拿帽子给两人扇风,特别看到程凌后背汗湿的衣裳,手里扇的更起劲了。


    凉风带起程凌额前汗湿的碎发,他看着夫郎被晒得泛红、却满是关切的脸颊,眼里漾开笑意,低声逗他,“冒失鬼。”


    “我才不是!”舒乔手上动作一顿,佯怒瞪他一眼,不给他扇风了,自己凉快。


    “我下午肯定记得拿。”


    程凌轻轻笑了声,说道:“下午日头更毒,你就别过来了。”他见舒乔要开口,又补充道,“家里菜地也该浇水了,后院的鸡也得照看。你留在家里忙活这些,傍晚早点把饭做好就成。”


    舒乔想了想,家里那一片菜园子打理起来也要费些工夫,喂鸡、准备晚饭,时间确实差不多,便点点头道:“那成吧。”


    歇了这一小会儿,舒乔又转身去帮许氏捆麦子。起初动作有些生疏,慢慢便掌握了窍门,速度也快了起来,离程凌他们越来越近。


    快到晌午,日头越发毒辣,晒得地面发烫。许氏捶了捶后腰,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暂歇。舒乔见了,忙道:“娘,我先回去做饭,一会儿就送来。”


    “行,”许氏喘了口气,“路上慢点走,不差这一时半刻。”


    舒乔应下,拎起空水罐,小跑着往家赶。一到家,顾不得歇口气,立刻钻进灶屋。心里惦记着地里辛苦劳作的三人,他琢磨着得做点顶饱、下饭又解暑的饭菜。


    他麻利地生起火,焖上一大锅糙米饭。野蒜洗净切碎,打了几个鸡蛋一起炒,金黄喷香。又把买回的肉切了一部分,肥瘦相间,与几个青椒同炒,油润鲜辣。最后,把早上晾在井里湃着的绿豆粥也拿出来,等会儿喝正好解暑气。


    饭菜的香味在灶屋里弥漫开来。舒乔用干净的棉布盖好饭菜篮子,提起沉甸甸的汤罐,锁好门,再次赶往地里。


    墨团在门后汪汪叫了两声,回去看了眼空荡荡的木碗,慢悠悠地踱回梨树下的窝里,有些没精打采地趴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28号入V,从19章开始倒V,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


    第86章


    舒乔提着饭篮和汤罐回到地里时,程凌三人已经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歇息。程凌看到他过来,起身拿来今早带过来的木板,用脚扫了扫地上的土坷垃,将木板放平,正好可以摆放碗筷。


    “吃饭啦。”舒乔蹲下身,把饭菜一一摆在木板上。


    糙米饭还温热,野蒜炒鸡蛋金黄喷香,青椒肉片油润诱人。绿豆粥在井里湃过,喝起来冰冰凉凉,解渴又舒坦。


    程凌接过舒乔递来的满满一碗饭,就着菜大口吃了起来。舒乔夹了好几片肉放到他的碗里,自己先舀了碗绿豆粥慢慢喝着。天气热,先喝点汤汤水水,肠胃才舒服。


    程大江嚼着饭菜,眯眼望着不远处另一块自家田地,盘算道:“照这速度,下午加把劲,那块大田今天能割完。明儿就能转去河沟边上那块了。”


    许氏喝了口绿豆粥,接话道:“河沟那块地今年肥水都足,麦子瞧着更饱满些,估摸着能多打点粮食。”


    “这倒是,”程大江夹了筷鸡蛋,很快就着碗底的饭吃完,又舀了碗粥,“到时称称看能有多少斤两。”他顿了顿,又道:“二河家今儿好像先割的河沟那边,我远远瞧了一眼,他家麦子今年长得是真不赖,穗头沉甸甸的,瞧着和去年的品相不太一样,也不知是不是换了麦种。”


    许氏闻言回想道:“这我倒是没听说。等咱们自家忙利索了,过去搭把手,顺便问问。要是种子确实好,咱也换些回来。”


    “成啊。”程大江说完,一口灌完碗里的绿豆粥,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麦种对农家来说,是顶顶要紧的事,关乎一年的收成。各家通常都用自家精挑细选的麦子留种,但同一块地连续多年用自家的种子,长势难免会渐渐变差,老辈人管这叫“种疲了”,或是“地气不适了”。


    因此,庄户人家常会留意谁家麦子长得好,用粮食或种子去换些回来,或是去城里粮行碰碰运气。不过城里买种全靠眼力和店家良心,远不如相熟人家之间互换来得踏实心安。


    舒乔安静地听着,见程凌也放下了碗筷,便问:“不再喝些绿豆粥吗?还有不少呢。”


    “先歇会儿再喝。”程凌吃得快,这会儿拿了草帽,坐在舒乔旁边轻轻给他扇风。见他额角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便抬手替他擦了擦,低声道:“回去别急着忙活,先躺下歇会儿。活儿是干不完的,不差这一会儿。”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劳作后的微哑。舒乔心里一暖,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便乖乖点头应下,“好,我听你的。”


    旁边的程大江吃完饭,找了块草厚些的阴凉地儿,直接伸开手脚躺下了,拿了块汗巾往脸上一盖,叹道:“诶呦,可得缓缓这老腰。”


    “刚吃完就躺下,仔细积了食。”许氏夹了筷肉放到舒乔碗里,示意他也多吃点,又转头对程大江道,“也挑挑地儿,仔细有蚂蚁窝,爬一身去。”


    “蚂蚁也不碍事,正好给咱松松筋骨。”程大江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依旧躺得四平八稳,“地气儿正舒服呢。”


    许氏闻言,知道说不动,只笑着摇了摇头,便随他去了。


    舒乔方才走得急,这会儿并不太饿,慢慢吃了小半碗饭,看着罐底还剩些绿豆粥,便都刮出来,递到程凌面前,“阿凌都喝了吧。”


    程凌接过去,仰头几口喝光。舒乔接过空碗,利落地收拾好碗筷,“那我先回去,你们再歇会儿,等日头偏些再下地。”


    “嗯。”程凌把草帽戴回他头上,又叮嘱一遍,“记得歇会儿。”


    “知道啦。”舒乔朝他弯了弯眼睛,拎起篮子和罐子,转身往家走去。


    程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这才起身,去把在不远处悠闲吃草的青牛牵到更阴凉些的树下拴好。


    这边,舒乔刚推开院门,一道漆黑的身影便“嗖”地窜了过来,绕着他脚边急急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哼声,尾巴却摇得欢快极了。


    “墨团这是怎么啦?”舒乔反手关上门,随即想起晌午出门匆忙,竟忘了给它喂食。对上那双湿漉漉、满是期待的黑眼睛,他心里顿时歉疚起来,“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就给你弄吃的。”


    他忙钻进灶屋,把早上剩下的小半碗稠粥倒进墨团的木碗里,又掰了小半个玉米饼子泡进去。


    “中午饭都带地里去了,还好早上剩了些,不然我们墨团可要饿肚子了。”他蹲下身,揉了揉墨团的脑袋。


    墨团哪会挑剔,立刻埋头“呼噜呼噜”吃得香甜,尾巴尖快活地晃动着。舒乔看它吃得香,这才起身去洗碗。


    午后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舒乔洗净碗筷,又去鸡舍转了转。几只半大的母鸡正凑在一起刨土,见他进来,以为是喂食的来了,立刻“咯咯”叫着围了上来。


    舒乔先去角落的笼子里看了眼那只受伤的母鸡,见它精神头不错,走路也稳当多了,盘算着明天可以放它出来。给食槽都添上清水后,他回到屋里,合衣在床上躺下眯一会儿。


    惦记着活计,起来后他起身喝了口水,拿了针线坐在窗边,等暑气稍退,便拎着木桶去了后院。


    菜园子里一片生机勃勃。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垂下几条顶着黄花的嫩瓜;南瓜藤刚打了侧枝,瞧着有些光溜溜的,顶上金黄色的花朵开得灿烂;边上几畦韭菜长得郁郁葱葱,青翠喜人。


    前阵子卖完一茬菜后,补种下的快白菜和空心菜,也已冒出齐整的嫩苗。


    舒乔瞧见南瓜藤上不少鲜嫩的尖梢和花,想着晚上可以掐一把,焯水凉拌或者清炒,都是时令的鲜味。等他把菜地浇透,日头又下去一截,该张罗晚饭了。


    他刚在灶屋生起火,院外便传来了牛车轱辘压过地面的沉稳声响,夹杂着墨团欢快的吠叫。


    舒乔探头一看,是程凌赶着牛车回来了,车上堆着高高的麦捆,许氏也跟在一旁,手里还捡着一把掉落的麦穗。


    牛车停稳,程凌和许氏利落地开始解绳子卸麦捆。程凌抬眼看向灶屋门口的舒乔,朝里抬了抬下巴,“这边有我们就行,你忙你的。”


    舒乔应了声,擦了擦手,转身进屋端出早已晾凉的大麦茶,放在院中的小桌上,“茶水在这儿,你们喝些再走。”说完便快步回灶屋照看炉火。


    许氏和程凌手脚麻利地将麦捆全部卸下,堆放在前院空地上。许氏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去倒了碗茶水喝下,对程凌道:“儿子,你先拉着空车过去,我在家把这麦垛归整归整,松松气,别捂着了。”


    “嗯。”程凌拿挂在脖颈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也灌下一大碗沁凉的茶水,这才重新套好牛车,调头往地里去了。


    如此来回跑了三趟,直到天色擦黑,才将地里所有的麦捆都运了回来。前院空地上一座座金黄的麦垛堆得小山般高,散发着新麦特有的干燥香气。


    看三人都是满身尘土、汗流浃背的模样,舒乔索性把饭菜都搬到了院子里。


    晚风习习,比屋里凉快许多。一家人就着朦胧的暮色和初现的星子,吃着喷香的饭菜,虽疲惫,却因着丰收在望而心怀满足。


    “得,今儿这活儿算是干完了,明儿再接着干。”程大江看着天边隐约的星子,语气里透着松快。


    饭后,舒乔收拾好碗筷,站在灶屋门边,朝程凌招了招手。程凌见了,眼里漾开笑意,大步走过去。


    “我先洗?”他低声问。


    “嗯,娘说想先坐会儿消消食。”舒乔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换洗的衣裳我都给你拿好了,你洗快些,然后换我。”


    正巧屋里没人,程凌笑了笑,忽然弯腰,在舒乔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好,我洗快些。”


    “好,唔……”舒乔忙捂住脸,扭头看了眼门外,才松了口气,轻轻推了程凌一把,脸颊隐隐发烫,“快些进去!”


    看着夫郎又羞又窘的可爱模样,程凌低低笑了两声,没再逗他,转身进了洗澡的隔间。


    ——


    如此早出晚归,连着忙碌了三日,终于将地里所有的麦子都收割完毕,运回了家。前院后院,金黄的麦捆堆成了连绵的小丘,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特有的香气。


    紧接着便是更需耐性的脱粒和扬场。全家齐上阵,在平整的院地上铺开晒席,解开麦捆,用连枷反复拍打。


    “梆!梆!”的闷响声中,饱满的麦粒纷纷从壳中脱落。程大江和程凌负责挥连枷的重活,舒乔和许氏则用木锨将打下的麦粒高高扬起,借着风力,让秕谷和碎壳随风飘走,留下沉甸甸、圆滚滚的麦粒。


    许氏在一旁歇歇手,说道:“今儿吹西风,软了点,但够用,咱紧着时辰把场子扫干净。”


    “哎。”舒乔应着,停下动作,将头上包裹的布巾又紧了紧,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挡开飞扬的细尘。


    舒乔又看向程凌那边,扬声道:“累不累?歇会儿喝口水吧?”


    程凌闻声停手,用胳膊抹了把汗,朝这边望过来,目光落在舒乔包裹严实的脸上,眼里带了点笑意,“不累。你顾好自己,别呛着灰。”


    这活计琐碎累人,尘土飞扬,但看着晒席上越积越厚、颗粒饱满的金黄麦粒,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熨平了。


    麦子刚脱完粒,还没顾上多喘口气,程凌和程大江又套上青牛,拉起犁具下了地,得紧赶着把地翻好,把秋玉米播下去。农时一环扣着一环,歇不得。


    这天下午,舒乔坐在前院梨树的荫凉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照看铺开晾晒的麦子。


    晒席上,麦粒摊得薄薄一层,在阳光下曝晒,金灿灿的。


    他的任务是赶走来偷嘴的麻雀,还得记着时辰,隔一阵就用木锨细细翻动一次,让麦粒晒得均匀。后院也晒了不少,有墨团守着,许氏也在那边照应。


    舒乔刚仔细翻完一遍麦子,直起有些酸软的腰,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天际,心里却猛地一紧。


    不知何时,西北方向的天际聚起了一团浓墨似的乌云,边缘被阳光镶上了一层亮金色,正缓缓地向这边推移。风似乎也变了方向,带来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舒乔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放下木锨,快步走到后院,“娘,你快看那天边!那云是不是要下雨?”


    许氏正低头捡拾混在麦粒里的细小石子,闻言立刻直起身,眯起眼睛,朝着舒乔指的方向,蹙着眉头望了又望。


    那云看着厚重乌沉,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云头来得不善啊。”许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当机立断,“收!赶紧收!可不敢赌这个运气!这麦子晒了大半日,也差不多了,万一真叫雨淋了,受了潮气发了霉,咱哭都找不着调!”


    她话音刚落,似乎为了印证她的判断,一阵更急的凉风卷地而来,吹得晒席边角哗啦作响。


    舒乔心头狂跳,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堂屋冲,去拿麻袋和簸箕。


    他们这边刚手忙脚乱地开始拢麦粒、撑口袋,旁边几户同样在晒粮的人家似乎也察觉到了天色的异变,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地炸了开来。


    “快收麦子啊!要下雨了!”


    “当家的!死哪儿去了!快来帮忙!”


    “老天爷!这可咋整啊!”


    第87章


    “快!这边拢过来!”


    许氏的声音又急又稳,手上动作不停,木锨铲起麦粒的沙沙声密集如雨。


    舒乔心跳得厉害,学着许氏的样子,拼命用木锨将摊开的麦粒往中间聚拢。尘土混合着细小的麦壳扑在脸上,他也顾不得擦,只觉得手心被木锨柄磨得发烫,鼻尖全是干燥的麦香和雨前尘土的气息。


    院墙外,左邻右舍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当家的快呀!”


    “麻袋!麻袋在哪儿?!”


    “拿大木掀两个人推,孩子去撑袋子!”


    女人的尖声催促,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粗重的吆喝声,全都被越来越急的风卷着,灌进耳朵里。整个村子仿佛一口骤然煮沸的锅,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


    就在舒乔觉得手臂发酸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程凌和程大江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疾奔后的红潮和凝重。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天边那不善的云头,急忙从地里赶了回来。


    程凌一眼扫过院里情形,话不多说,弯腰抄起墙边立着的大簸箕,手臂肌肉绷紧,一铲就是大半簸箕金黄的麦粒,又快又稳地倒入程大江撑开的麻袋口。程大江配合默契,扎口、换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乔儿过来撑袋子,让爹去拿木掀拢麦!”程凌语速很快,声音却沉稳。


    “哎!”舒乔赶忙跑过去,接替了程大江的位置。


    天要下雨,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手上动作飞快,完全不敢停下。生怕再慢一会儿这雨就落下,麦子泡汤,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这贼老天,专会挑时候!”程大江啐了一口,接过舒乔的木锨,和许氏一起,更加卖力地将四周的麦粒往程凌站立的中心位置推刮,嘴里忍不住骂道。


    “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干活!”许氏头也不抬,手下动作更快,木锨刮过晒席的沙沙声几乎连成了线。


    有了两个壮劳力加入,速度陡然提升。程凌的动作近乎迅疾,他个子高,力气大,沉甸甸的簸箕在他手里仿佛轻了不少,一铲,一扬,一倒,只留扬起的灰尘飘在空中。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麦粒上,他也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唇线紧抿,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膛和贲张的手臂线条显露出此刻的全力施为。


    舒乔看得心头稍定,手里的麻袋迅速被填满。他吃力地晃了晃,让麦粒沉实些,又赶忙拖过另一个空袋子撑开,喊道:“这边!”


    又一簸箕麦粒哗啦啦倾泻而下,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砸出闷实的响声。尘土飞扬,迷了眼睛,他也只是使劲眨眨,手上不敢松劲。


    “快!再快点!”许氏一边奋力推着麦粒,一边焦急地不断抬头望天。


    那团黑云仿佛又逼近了些,翻滚着,膨胀着,边缘那圈金边已然黯淡,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风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凉意和湿气,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晒席边缘哗哗乱卷。


    舒乔心里像揣了面急鼓,咚咚咚地敲。头回晒麦子就遇上雨天,给他紧张的全身紧绷着。他看着程凌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爹娘拧紧的眉头和不停歇的动作,听着隔壁越发急切的喊叫,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几人闷头干活,终于,麦粒被尽数拢起,分装进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程凌半蹲下身,肩头肌肉一绷,轻松将一袋扛起,舒乔和许氏赶紧在旁边托着袋底帮忙稳住。


    “进堂屋!”程大江吼了一声,自己也扛起一袋。


    程凌迈开长腿,扛着百十斤的麦袋步履稳健,几步就跨过堂屋门槛,小心放下。舒乔跟在后头,又赶紧跑去和许氏一起抬稍轻些的袋子。一趟,两趟……当最后一袋麦子也被抢运进堂屋,堆放在干燥的地面上时,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晒席卷起来!”程凌抹了把汗,立刻又扬声喊道。


    舒乔和许氏连忙转身去收晒席。刚卷到一半,一滴冰凉硕大的水珠“啪”地砸在舒乔后颈,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稀疏而有力地砸落下来,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发出“噗噗”的轻响。


    “坏了!真开始下了!”程大江脸色一变,手下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将晒席卷好靠在屋檐下,“老二家怕是还没收完!我去看看!”说完顺手抄起门边的木锨。


    “赶紧的,这雨眼看要下大了!” 许氏也急了,拿起另一把木掀,“凌小子,乔哥儿,快跟上!”


    程凌飞快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土,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连成线的雨帘,抄起墙角的簸箕,对舒乔简短道:“走!”


    两人一起追着爹娘的背影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路上人影慌乱,有人家收得快的,正七手八脚将最后一点家什拼命往屋里搬;有人家显然慢了,院子里还有一大片金黄,大人气急败坏地吼骂,孩子吓得直哭。看到程家几人跑过,有人急喊:“程老哥!搭把手啊!”


    程大江脚下不停,只匆匆高声回了一句,“先去我二弟家!对不住了!”


    也有那自家刚收妥当的人家,连口气都没喘匀,抄起工具就往外冲,去帮平日交好或邻近的乡亲。


    “李老三!俺来了!”


    “张家婶子!别慌!俺家弄完了,这就来!”


    舒乔迎着豆大的雨水,紧赶慢赶跟在程凌后边。


    冲到程二河家时,果然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小片麦子没来得及收起,刘氏和程月正手忙脚乱地拢着,程川和程二河都不在,想必是还在地里没赶回。


    “老二家的!月丫头!”程大江喊了一声,人已经冲进了院子。


    程凌更是不多说,一个箭步上前,和程大江一人一边,直接抓住晒席的两角。


    “一、二、起!”两人同时发力,将摊着剩余麦粒的晒席直接抬离了地面。刘氏和程月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在边缘小心兜着,防止麦子滑落。几人合力,迅速地将这最后一席麦子挪到了堂屋檐下。


    与此同时,雨势骤然加大,“刷”地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帘倾泻而下,刚才麦子所在的地方,眨眼就被雨水彻底打湿。


    “哎呀呀!总算抢进来了,多亏大哥你们来得快,再晚一步可就全完了!”刘氏拍着胸口,后怕得脸色发白,“他爹和川子在地里,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舒乔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这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脸上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沾的灰,腻得难受。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才看到自己手掌和袖口都黑乎乎的,全是灰。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片深蓝色的粗布衣袖。舒乔抬眼,程凌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


    程凌自己脸上也是汗水泥土混成一片,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却对着他微微弯了弯眼睛,然后用相对干净的衣袖内里,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污渍。


    “成小花猫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舒乔脸一热,方才的紧张慌乱被他这一擦一笑,莫名消散了大半。他瞥了一眼程凌的脸,小声嘟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二河家的麦子虽然抢进来大部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一些。刘氏和程月赶紧将湿麦子摊开在堂屋通风处晾着,忧心忡忡道:“可别捂坏了……”


    “淋得不多,摊薄些晾,勤翻着点,这雨看着急,兴许一会儿就停,只要不返潮发烫就没事。”程大江宽慰道。


    几人身上都湿了半截,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如注的大雨,听着轰隆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都有些脱力后的茫然。


    刘氏缓过劲来,连忙进屋倒了水出来,“快,都喝口水,今儿真是多亏了你们!”


    “一家人说这干啥。”程大江摆摆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口。


    正说着,两个人影穿过雨幕,一头冲进了院子,正是程二河和程川。两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程川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如牛,话都说不利索,“娘……娘,咱家麦子……”


    “抢进来了抢进来了!”刘氏赶紧道,“多亏你大伯他们过来帮手!”


    程月已经机灵地拿了干布巾过来,递给哥哥和爹爹,又转身去灶屋重新倒水。


    程二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到堂屋里堆着的麦袋和摊开的湿麦,明显松了口气。


    “今天也是赶巧了,偏生去了离家最远的那块地拾掇。”程二河拿布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喘,“风一吹,那天色就不对,丢下家伙什就往回跑……这老胳膊老腿,好久没这么拼命跑过了,还真有点顶不住。”


    许氏拿了张小板凳坐下,看着屋檐外飘进来的雨丝,又往里边挪了挪,“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专挑晒粮食的当口。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雨势又急又猛,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很快积起了浑浊的小水洼。


    舒乔接过程月递来的桑葚,眨了眨眼。


    “我和爹去摘的。”程月把凳子朝舒乔旁边挪近些,小声道。


    舒乔闻言笑了笑,“下次我喊你一起去。”


    “嗯嗯。”程月点点头,也抓了一把给旁边站着的程凌,“大哥也吃。”


    程凌手脏的很,让舒乔拿着吃就行,程月便都给了舒乔,两人慢慢吃着,看外边的雨幕。


    这场看似汹汹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雨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又过了片刻,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阳光重新露了出来,照射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天地。


    “雨停了。”程月站在门边,手扒着门框。


    “夏雨就这德行,一阵风一阵雨。”程大江摇摇头,也是哭笑不得,“跟娃娃脸似的。”


    见雨停日出,程家几人便起身告辞。刘氏又谢了一回,送他们到门口。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方才出来得太急,根本没顾上锁。墨团安静地坐在门后,见他们回来,站起身摇了摇尾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


    舒乔正想去打水洗把脸,就听见隔壁单婶子家传来一阵嘹亮又凄厉的哭骂声,穿透了雨后清新的空气,格外刺耳。


    “挨千刀的老天爷啊!你这是不让人活了啊——我辛辛苦苦种的麦子啊——全泡汤啦!杀千刀的雨啊——!”


    “你现在哭有啥用!号丧呐!赶紧的搭把手,把能救的麦子摊开晾晾啊!”一个男声不耐烦地吼道,是王大胜。


    “还不是你!关键时候死哪去了?!拉泡屎都能躲清闲!”


    “诶!你这婆娘!我让你赶紧忙正事,你还冲我嚷嚷!听不见人话啊!”


    女人的尖声哭骂和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交织传来,隔壁几家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舒乔打了盆水,拿着帕子擦脸,好奇地望向那边,“单婶子家……麦子全淋了?”


    许氏正在查看堂屋里堆放的麦袋,出来也朝那边瞥了一眼,“听着怕是淋了不少。她那人嘴是碎,不讨喜,可粮食糟蹋了是真可惜。她家就她和王金宝干活,王大胜指望不上,这回估计够呛。”


    正说着,院门就被“砰砰砰”拍响了,拍得又急又重。许氏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单婶子。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第88章


    门一开,站在外头的单婶子便伸长脖子往里瞧,嘴里急慌慌道:“诶呦,你家麦子都收完啦?瞧着院里头挺干净,没淋着吧?”


    话是这么说的,脸上却带着遗憾是怎么个事?


    许氏脸一拉,不耐道:“你有啥事?直说。”


    单婶子见她面色不虞,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扯开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他婶子,你看……你家晒席用完了没?能不能借我两张?我家麦子……唉,淋湿了好些,得赶紧摊开晾晾,兴许还能救回来些……”


    “都怪这杀千刀的老天爷!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挑人晒粮食的时候下,存心不让人好过……”她自顾自地咒骂起来,头发散乱,一身衣裳半湿,沾着泥点,瞧着狼狈又邋遢。


    许氏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人都火烧眉毛了还只顾着抱怨。她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并不接话。


    单婶子见她不吭声,心里更急了,嗓门不由拔高,“他婶子,你可一定得帮帮我啊!这附近就你家晒席多,收拾得又快。我家……我家可就指着这点粮食了!要是捂坏了,这一年可咋过?!”


    她是真心疼那些被雨泡了的粮食,也是真怕接下来青黄不接的日子。可她那语气里,总带着点别人欠她、理所当然该帮她的劲儿。


    见许氏还是不动声色,单婶子最后咬咬牙,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压低了声音道:“我家金宝今儿运气好,在河里捞了两条鲫鱼,还挺肥。晚些……晚些我让金宝拿一条过来给你添个菜。”


    这阵子家家都晒粮食,晒席金贵,正是顶顶要紧的时候,谁会为了旁人轻易匀出来?耽误半天,自家粮食晒不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知道这个理,所以才咬牙舍出点东西。若是平常,她多半是想着空手套白狼的。


    许氏心里清楚,看着她这副模样,平日里虽不喜她为人,但庄稼人看不得粮食糟蹋,又是近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院子里地还湿着,也不用再费劲把粮食再拿出来晒了。她回头看了眼堂屋里卷好的干净晒席,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进来拿吧。就墙角那两卷。说好了,只借今天下午,我家明天还得晒麦子。刚下过雨,地气潮,你摊薄些,勤翻着点。”


    单婶子没想到许氏真肯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不少的感激,连连点头,语气也软和了下来,“哎!哎!谢谢!谢谢他许婶子!你放心,我肯定明天一早就还回来,绝不耽误你家用!”说着就忙不迭地钻进堂屋,抱起两卷晒席,急匆匆地走了。


    关上门,程大江才从后院走过来,纳闷道:“她家不是好几口人吗?咋还能让麦子淋了?”


    许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什么记性?她家王银宝和王铜宝,这都多久没着家了?夏收这么大的事都不见影儿,光靠她和王金宝,王大胜又是个不顶事的,能抢收过来才怪!”


    程大江这才恍然,“哦”了一声,摇摇头,有些唏嘘,“夏收顶顶要紧的事,这都不回来搭把手……也不知道在外头捣鼓多大的‘买卖’……”


    “谁知道呢,”许氏给他拍了拍后背沾的灰,“太阳出来了,牛是不是还在地头拴着?”


    “在呢,我拴旁边树荫下了,得赶紧过去才行。”程大江说着,朝后院喊了一声,“儿子,走了!”


    后院,程凌应了声,却没立刻动身。他走到井边,打起一盆井水,俯身掬起水,痛快地冲洗着脸庞和手臂,冲掉大半的汗水和泥灰。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甩了甩头,湿发贴在额角。


    舒乔拿着干净的布巾走过来递给他。程凌接过,胡乱擦了擦。擦完,他顺手将布巾搭在肩上,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舒乔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


    “这里怎么红了一片?”程凌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


    程凌的手指还带着井水的凉意,舒乔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回道:“许是方才麦芒飞进去,扎得痒痒,我就忍不住挠了几下。”


    程凌细细看了一圈,见没有破皮,只是有些红,便用井水重新洗了洗布巾,拧得半干,替他轻轻擦拭那片发红的皮肤,又用指腹揉了揉,“还痒不痒?”


    “痒!”舒乔被他揉得有点想笑,扭身躲开他的手,“哎呀,好了好了,现在不痒了。”


    他自己摸了摸,又道:“方才有点刺刺的,现在好多了。”


    程凌捏了捏他的脸颊,把手里的湿布巾叠了叠,敷在他后颈上,“先敷着凉快凉快。要是待会儿还痒,就拿清水多冲冲,或者去墙角掐点婆婆丁叶子揉烂了敷一下,管用。”


    “好哦。”舒乔微微低下头,让凉丝丝的布巾贴紧皮肤,果然舒服多了。


    程凌又顺手替他理了理跑动时有些凌乱的发丝,说道:“我先跟爹去地里。”


    舒乔用手压着后颈的布巾,点点头,“嗯,去吧。”


    头顶的乌云早已散尽,又是一片湛蓝如洗的好天色,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雨只是错觉。


    许氏走过来道:“这场雨来得急,倒省了咱们挑水浇菜的功夫。正好把草扒一扒,给那几垄快白菜间间苗。”说着,她又绕到柴棚那边瞧了瞧,见堆放的柴火都盖着草帘子,严严实实没淋着,这才放心。


    舒乔听着,也去墙边拿了把小锄头跟过去。家里后院的菜地拾掇得勤,杂草刚冒头就被拔了,长势最好的就数那几畦黄瓜和一片绿油油的韭菜。娘俩一个间苗,一个松土,顺手把爬出界的南瓜藤蔓牵回该去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午后的小院安宁而静谧。


    傍晚时分,程凌和程大江牵着牛,拖着犁具回来了。


    舒乔在灶屋听他们进门时说热,便把饭菜挪到了院子里。晚风习习,比闷在屋里吃饭舒坦。


    晚饭有杂粮馒头、一大盘蒜蓉炒青菜,舒乔还摘了两条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拍了凉拌,淋上少许醋和香油,闻着就好吃。除此之外,还有两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鲫鱼。


    单婶子借晒席时虽说要拿鱼来,许氏熟知她的性子,原本没太当真,没成想傍晚时王金宝真提了鱼来,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两条刚好装一小盘,味道也鲜美。


    许氏放好碗筷,招呼他们吃饭。


    程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将凳子往后挪出些伸展的空间,拿起一个馒头先咬了一大口。舒乔则照例把馒头掰开,夹了些炒青菜进去,小口吃着。


    一家人围坐,就着清凉的晚风,因着白日里那场紧张的抢收,胃口似乎都格外好,很快碟子里的菜便见了底。


    程凌帮着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舒乔转身去关碗橱门时,才看见角落里还放着那小半碗白天剩的绿豆粥。程凌拿了勺子给他,又伸手碰了碰灶上的水,还没热,便先去了院里。


    舒乔先喝了口粥,绿豆早已煮得开花,粥水带着淡淡的清甜。他跟着走到院子里,在程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听他们唠嗑。


    “今儿地把得利索了,明日就能播种,播完可算能正经歇口气。”程大江盘算着,“大头的夏玉米种下,边角地再分分,种些绿豆、红小豆,还有荞麦。绿豆红豆家里消耗大,夏天煮汤、做豆沙馅都离不了。玉米地里也能间作点豆子,不浪费地力。”


    许氏接话道:“种些荞麦也成,秋后收了磨面,摊煎饼或者做饸饹都好吃,还有地里那块菜地,苦瓜藤发得猛,得再拿些竹竿过去,好好搭个结实架子,让它顺着长,结的瓜才多。”


    “这事我记下了,后天就去弄。”程凌应道。他手里没闲着,用一把小木锤,仔细地将犁具上一个有些松动的木楔敲紧实,拾掇利索才好收回屋里放。


    舒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手下来回搅着碗底。他晚饭其实吃得不少,刚才还没觉得,这会儿坐着不动,倒隐隐感觉有些撑了。


    程凌就坐他旁边,瞥了一眼他那碗搅了半天也没见少的粥,又看了看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有些为难的小表情,眉梢微挑。舒乔和他对上视线,腮帮子很快消下去,然后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凌没说话,面色如常地伸手,将他面前那小半碗粥端了过来,三两口便喝了个干净。


    “吃不下还硬撑?”程凌放下空碗,低声说,眼里含笑,“晚上积了食,半夜又该睡不着哼哼了。”


    舒乔耳根微热,小声辩驳,“……我才没有。”上次吃撑了半夜翻来覆去的事,他以为程凌早就忘了。


    对面的许氏和程大江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当没看见,脸上却都带着笑,继续聊着。


    “今年开春雨水是比往年同期少了些,但后面几场雨都赶上了时候,麦子灌浆足,收成瞧着跟往年也大差不差。”程大江语气里带着踏实和欣慰,“等交了税,剩下的粮食,咱们手头也能松快些。”


    “交完税,头一桩事就是去村里的磨坊,”许氏接过话头,眼里漾开笑意,“磨些新麦面回来,咱们也好好吃几顿新鲜的白面馒头、擀面条,香香嘴!”


    村里的磨坊是公用的,谁家要磨面磨米,自己带着粮食,牵上牲口过去排队就行。夏收和秋收后,是一年里磨坊最热闹、最忙碌的时候,大家都想早点吃上新粮,往往天不亮就有人去占地方,去晚了得排老长的队。


    舒乔还没进去看过磨坊什么样,闻言很是好奇,“磨坊?是不是就是李大叔家旁边那处屋子?我常看见有人牵着驴啊牛啊往那边去。”


    “对,就是那儿,”许氏笑道,“到时乔哥儿跟我一块儿去,咱们赶早,免得排长队。去年我去得晚了些,好家伙,那队伍排的,愣是等到半下午才轮到咱家。”


    新粮下来,家家户户都想尝尝鲜,犒劳一家人辛苦劳作,有些人家一口气磨得多,费的时间自然就长了。不过大家凑在一处,等着的时候说说闲话、唠唠收成,倒也不觉得枯燥难熬。


    正说着,许氏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腿,“瞧我这记性!今儿碰上你关婶子,她还特地跟我说,栓子的婚事眼看着近了,家里忙得脚打后脑勺,让我过两天得空了过去搭把手。”


    舒乔闻言,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确实快了,就在下个月初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娘,栓子这成亲的对象,是哪里人呀?先前好像只听说是外村的,还没细问过是哪村哪家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许氏闻言,想了想道:“听你关婶子说,哥儿姓黎,是柳林庄的,离咱们这儿有段脚程。是她娘家那边牵的线,知根知底。具体叫啥名儿……我这一时还真没记住。”她笑了笑,“不过不打紧,左右没几天了,等新夫郎进门,自然就认识了。”


    夜色渐深,晚风带来远处的蛙鸣。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洗漱歇下。舒乔今日跟着忙活,又经历了下午那场紧张的抢收,躺下时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泛下来,困意如山倒。


    程凌听着旁边很快平稳的呼吸声,侧过身子替他掖好薄被,手掌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这才阖眼睡去。


    ——


    接下来两日,家里紧赶慢赶,总算将各类种子都播撒了下去。说来也巧,种子刚落土,当天夜里便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透雨,不大不小,正好润透了新翻的土壤。


    次日清晨,程大江站在后院,看着湿润的田地和灰蒙蒙却泛着亮光的天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这回老天爷总算开眼了,雨下得正是时候!地里的活计,到这儿可算能喘口大气了。”


    “这倒是,刚好昨天粮食也都晒好了。”许氏拌着鸡食,看了眼牛舍,又道,“当家的,赶紧给牛添把草料,这饿的要撞门了都。”


    夏收夏种,不光家里人辛苦,家里的青牛也是大功臣,累活一点没少干。


    “就来就来,”程大江打开牛栏,瞧了眼槽里,“我干脆去家前头那片草坡打些嫩草回来,那儿的草水灵。”


    “随你。”许氏拌好鸡食去喂鸡,瞥见前院还有些潮气未散,又朝屋里喊,“儿子,把晒席往后院搬吧,这边地干爽!”


    程凌正在堆放粮食的屋里归整口袋,闻声从窗口探出头,朝后院望了一眼,“成,我这就搬过去。”


    今天得把晒得干透、扬得干净的麦子再从粮袋里倒出来,在晒席上重新细细筛检一遍,明日便要进城交粮税了。


    交粮税是大事,粮食里头不能混进一颗石子,也不能有半点潮气,否则到了收粮的官差那里被挑出来退回,来回折腾不说,还得额外交罚钱,那可就亏大了。因此,除了要交的数额,还得额外多备上一些,以防斤两不足或是有“不合规”的被剔除。另外,那点不成文的“辛苦钱”也得预备着,图个顺利。


    舒乔在灶屋做早饭,趁着锅里蒸馒头,也探出窗户,看他们在后院忙活。


    挑粮食、筛检的活计不算多重,但需格外仔细。一家人手脚都利落,很快便将明日要交的麦子摊开在晒席上,俯身细细翻拣,挑出偶尔混入的细碎石子或未扬净的秕壳。许氏最后还拿了簸箕,站在风口又高高扬起一遍,确保干干净净,这才重新装袋扎紧。


    翌日,天还没亮透,家里便有了动静。早先就和左邻右舍几户人家约好了,今日一同进城交粮。程二河家自然也在其中,也早早搬了粮食过来,两家的粮食合装在一辆板车上,由程凌赶着牛车,程二河和程川在一旁跟着照应,也能省些力气。


    院子里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搬动粮袋的闷响、牛蹄轻刨地面的声音,让本就睡得不沉的舒乔醒了过来。


    窗外仍是蒙蒙的灰蓝色,舒乔头昏沉沉的,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拥着薄被坐起来。昨夜程凌闹得晚,他身上还泛着酸软,腰际隐隐有些不适。


    听着外头准备出发的动静,舒乔还是撑着身子起来了。


    院门口,沉甸甸的粮袋在板车上堆得老高,用麻绳捆扎得结实稳当。程大江正套车,和程二河低声说着话。


    程凌揣着个装干粮的小包袱从灶屋出来,转头就见舒乔倚在门边,一脸迷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眯着,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


    程凌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回屋,低声道:“回去再睡会儿,时辰还早。”说着抬手替他理了理那撮翘起的头发。


    “昨晚都怪你……”舒乔困得厉害,浑身泛着酸软,有些幽怨地瞥了程凌一眼。


    程凌闷闷笑了声,揽着他在尚有余温的床上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嗯,我的错,下次再不会了。”他俯身,在他还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睡吧,我们得去村口了。”


    舒乔盯着他,小声嘟囔,“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程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昨晚确实有些过火。看着舒乔困倦中带着控诉的眼神,心里微软,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碰,“真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舒乔轻哼一声,把程凌的枕头抱进怀里,才说道:“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嗯。”程凌嘴角微扬,看了眼被他搂住的枕头,又捏了捏他的脸颊,这才转身出去,和早已收拾妥当的程大江汇合,一起往村口去了。


    舒乔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抱着枕头躺了会儿,到底抵不住浓浓倦意,侧过身,转眼又沉沉睡去。


    天刚擦亮,几户人家便已在村口汇合。男人们互相招呼着,最后检查绳索是否扎得牢靠。


    村里有些人家没板车,要么用扁担箩筐挑着去,要么就得向相熟的人家借车。栓子也跟着他爹江丰收、大哥江叶一道,曹树家地少,粮税已经早早交完了,便没凑这趟热闹。


    好几辆板车连同挑担步行的人,在熹微的晨光里迤逦而行,虽不壮观,却也有了几分浩浩荡荡的意思。


    程二河看了眼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墨团,疑惑道:“哥,这不是你家狗子吗?咋跟来了?”


    “不碍事,”程大江回头看了眼走走停停的墨团,笑呵呵道,“墨团认得路,跟一段自己就回了。”


    听他说墨团认路,程二河便不再多问,转而道:“但愿这回能顺顺当当的,别再出什么岔子。”


    去年秋收去交粮税时,正排着长队呢,先是毫无预兆地下起雨,好些人家的粮食差点淋着,乱了一阵;后来前头又不知哪家的粮食出了纰漏,和收粮的官差争执起来,耽搁了好半晌,弄得人心惶惶。


    一旁赶车的程凌听了,眉头也凝了一下。去年那番折腾确实费时费力,他心下盘算着,今日得更加仔细,尽快办妥回来。


    板车载着重物,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待到那专收粮税的衙门仓廒前,门前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长龙,人声、牲畜声嘈杂一片。程凌几人赶忙上前,寻了处队伍末尾排上。


    这时天光已大亮。


    舒乔睡了个舒坦的回笼觉,起来时精神好了许多。许氏正在后院晾晒衣裳,见他起来,笑道:“醒啦?灶上温着粥和饼子,快去吃些。”


    “好。”舒乔抹了把脸,很快吃完早饭,便拿了针线箩筐,和许氏一同在堂屋门口做活。


    一趟夏收夏种下来,程凌好几件衣裳都被树枝田埂刮蹭出了小口子。好在先前从王掌柜那里得了不少零碎布头,正好拿来打补丁。


    许氏翻出一块靛青色的布头,和手里一条磨破了膝头的裤子比了比色,说道:“我今早去瞧了,先前那只受伤的小母鸡,脚上又见红了,我猜是又跟哪只鸡打架了,只好又给关回笼子里。”


    “啊?”舒乔抬起头,手上针线停了,担忧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不关它。等我下午得空去鸡舍边盯一会儿,看看是哪只霸道货总撩闲,”许氏利落地穿针引线,“把它给关起来,杀杀它的气性,免得总欺负别的鸡。”


    舒乔回想了一下鸡群,试着猜,“会不会是那只鸡冠歪的公鸡?它总爱追着别的鸡啄……”他又说了好几只鸡,实在猜不透,又问:“那我们要怎么治它才好?饿它几天?”


    许氏笑了笑,“能有什么好办法,畜生又听不懂人话,若是母鸡,就分开养一阵;要是公鸡总这般不安分,干脆宰了吃,也省心。”


    “也是。”舒乔挠了挠头,继续低头缝补。他不再多想,低头继续专注地缝补手上一件程凌的旧衫,针脚细密匀称,力求补得既结实又不太显眼。


    直到午时过后,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程凌和程大江才赶着空了的板车,慢悠悠地进了家门。


    他们去得不晚,奈何交粮的人家太多,队伍挪动缓慢。验粮、过秤、入仓,每一步都急不得,再加上前头偶有些小状况,耽搁到这时辰才回来,也是常情。许氏早上便烙了不少扎实的饼子让他们带上,此刻又赶忙将留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几个饼子不顶饿,你们爷俩赶紧洗洗手,把留的饭吃了。”许氏一边摆筷子一边道。


    程凌应了声,先将一张盖着朱红官印的纸条递给许氏,“娘,串票收好。”


    这便是缴纳粮税后的凭证,至关重要,万不能丢。


    “成,这东西可得收妥当。”许氏接过来,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印记,这才妥帖地折好,起身收进屋里专门存放要紧物件的木匣中。


    舒乔则走到板车边,帮着卸下空了的箩筐和麻袋。他先拎出一吊用草绳拴着的猪肉,肥瘦相间,瞧着新鲜。又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拿在手里有些分量,还隐隐透出点清甜的香气。


    “阿凌。”他拿着那小包,有些好奇地看向正在喝水歇息的程凌。


    程凌仰头喝完碗里的水,喉结滚动了下,抬抬下巴示意他打开,“好吃的。”


    “好吃的?”舒乔闻言,拿着油纸包和箩筐一起提到堂屋桌边坐下,小心解开系着的麻绳,揭开油纸。


    雪白的云片糕便露了出来,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细腻的米香混合着糖的清甜气息顿时飘散开。


    舒乔眼睛倏地亮了,抬头看向程凌,惊喜道:“云片糕?”


    “嗯。”程凌放下碗,走到他身边。


    舒乔小心地拈起最上面一片,另一手在下边虚托着,咬了一小口。细腻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米香浓郁。他满足地眯起眼,正想说话,拿着云片糕的手腕却被程凌轻轻握住。程凌就着他手里的那片糕,低头也咬了一口。


    舒乔嘿嘿笑了声,问道:“好吃吧?”


    “甜。”程凌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沾了点点糕屑的唇角。


    舒乔抿嘴笑了笑,连忙又拿油纸包出去,快步走到院里,欢快道:“爹,娘,你们也尝尝!”


    许氏正问着程大江交粮的细节,听他说一切妥当,没出岔子,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意更深。见舒乔递过来的云片糕,她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口,赞道:“嗯,是正经好米好糖做的,香!今年忙完了,是该甜甜嘴。”


    心情舒畅,她当即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明天要带去磨坊的麦子——新粮入口,这丰收的喜悦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翌日,程凌帮着将筛拣好的两袋麦子用扁担挑上,舒乔和许氏则各提了一只空箩筐和备用麻袋,一同往村里的磨坊走去。


    磨坊是间宽敞的土坯房,门前一块夯实的平地。人还没走近,就已听到里面传出的“隆隆”石磨转动声和驴子偶尔的响鼻。走进去,只见屋子当间架着一个巨大的石磨盘,磨盘沉重,由一头蒙着眼睛的毛驴拉着,慢悠悠地绕着圈。


    墙边还有两个小些的石磨,此刻也都没闲着,各自有妇人守着,往磨眼里添着谷物。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麦粒被碾碎后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


    磨坊里已经有人比他们更早到了,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舒乔望了一圈,见到几个眼熟的婶子,跟着招呼了几声。程凌将粮食放下,让舒乔和许氏先排着。


    许氏忽地想起一桩事,对程凌道:“儿子,你趁这功夫,去老屋那边瞧瞧。王大他们家,原先说没弄好屋子续租一个月,后头我去问,他们又说还得再续一个月,这都进六月了,租期早到了,也没见他们拿钥匙过来。我这些日子忙,也没顾上去问。你去看看屋子收拾得咋样,门窗是否完好,顺道把钥匙拿回来。”


    程凌看了眼磨坊前等待的人群,又看了看舒乔。舒乔朝他点点头,说道:“去吧,我和娘在这儿排着,没事。”程凌这才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往老屋方向走去。


    磨坊前的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端着木盆的、挑着箩筐的村民陆续到来,相互熟稔地打着招呼,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比较着谁家的麦子更饱满。舒乔和许氏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很快便和旁边相熟的妇人唠起了家常。


    日头升高,有些半大孩子也跑了过来,在人群和牲口间穿梭嬉闹,叽叽喳喳,给这忙碌的景象添了几分鲜活的嘈杂。


    眼看前面那家就要磨完,舒乔站起身,准备和许氏将粮食往前挪挪。这时,一个面生但笑容爽利的婶子笑呵呵地凑了过来,眼神不住地往舒乔身上打量,“诶呦,这就是乔哥儿吧?长得可真俊俏,手也巧。”


    舒乔不认识她,略带疑惑地看向许氏。许氏笑道:“这是你杨婶子,住村西头。”


    舒乔忙喊了声,“杨婶子。”


    杨婶子应了,脸上笑意更浓,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乔哥儿,婶子今儿是特地来找你的。听说你绣活做得好,花样精巧又细致。我家里闺女年底要出嫁,想给她准备两床体面的喜被。布料和绣线我都备好了,就缺个好手艺的。你看……能不能帮婶子这个忙?工钱就按你给张翠花那的来,一床四百文,你看成不?”她可是在村里打探清楚了行情和手艺,才特意寻过来问的。


    舒乔最近正好没有接大的绣活,闻言心中一动。他仔细问了杨婶子想要的花样,又估算了工期,确认自己能在不赶工、保证眼力和手艺的前提下按时完成,这才点头应下,“成,杨婶子信得过,这活我接了。布料和彩线您哪天得空送过来就成,我仔细着做。”


    许氏在一旁听着,心里也高兴。没想到出来磨个面,还能给乔哥儿揽着活计。旁边有相熟的妇人听见,也凑过来问了几句,言语间不乏羡慕和夸赞。


    正说着,前头有人喊:“程大家的!到你们了!”


    许氏和舒乔赶忙应声,同杨婶子又说了两句,便合力将麦袋抬到那大磨盘前。许氏将麦粒缓缓倒入磨眼,舒乔在一旁准备接粉的箩筐。毛驴被蒙上眼睛,开始绕着石磨一圈圈走。麦粒被碾碎,初时粗糙的麦粉混着麸皮,簌簌落入下方巨大的木槽里,这是第一遍,后面还要再过一遍,吃起来才不拉嗓子。


    等到自家的麦子磨完,装好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程凌也掐着时间回来了,接过扁担,将两袋新磨的麦粉挑上肩。


    回家的路上,舒乔高兴道:“阿凌,刚刚在磨坊,杨婶子找我绣两床喜被呢!”


    程凌回想了下刚才进去时,那个正与人高声说笑的爽利妇人,侧头看他,见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眼里也不由带上了笑意,“接了活高兴?”


    “高兴!”舒乔用力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嘀咕道,“就是有点巧,这位杨婶子,和刘家庄那位专做绣被面手艺的杨娘子一个姓呢。”


    走在前面的许氏听了,回头笑道:“巧啥?要说起来,她俩还是本家,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妹。”


    舒乔有些惊讶,“啊?既是本家,杨婶子怎么不找杨娘子做,反倒来找我?”


    许氏压低了点声音,“听村里老人闲话过,她俩早年好像因为些家事闹得不痛快,具体为啥不清楚,反正好些年都不走动了。虽说嫁得近,也基本没啥往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咱们外人也不清楚。”


    舒乔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他倒没多想,反正自己凭手艺接活,仔细做好便是。


    许氏这才转而问程凌,“对了,儿子,老屋那边瞧得怎么样?还顺利吗?王大他们没闹腾吧?”


    程凌脚步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村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屋子倒是没什么大损坏,就是王大两口子还没搬走。”


    “这是为啥?”舒乔和许氏齐声,看向程凌。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哇


    第90章


    舒乔和许氏齐齐看向程凌,脸上都带着疑惑。


    程凌将肩上的扁担换了个位置,边走边道:“我去的时候,王大两口子正在老屋院子里拌嘴。问了几句才弄明白,还是他们那新屋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大他们当初特地回娘家请的人来修房,图的是工钱便宜,一天二十文还不包午饭。可那些人干活拖沓,原本说好的工期一拖再拖。现下屋子是修好能住人了,那伙人临到结工钱时又变卦,说外头如今一天工钱少说三十文,在村里找人也得二十五文还管饭,嫌二十文太少,非要王大再加钱。”


    许氏闻言啧了一声,“这完全坐地起价啊。”


    王大两口子那性子自然不肯吃这个亏,咬死了当初的约定。两边就僵持住了,吵过好几回,闹得挺不愉快。


    “那些人不痛快,觉得工钱给低了,便三天两头寻个由头去新屋那边找茬。”程凌平淡道:“不是说这里墙没砌平整,就是说那里门框安歪了,屋顶瓦片铺得不够密实……总之,找出各种理由,不让王家顺顺当当搬进去住安稳。”


    王大他们既舍不得多出那笔钱,又实在舍不得那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屋子。本来想着趁夏收农忙,那些人该回自家忙活了,他们偷偷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谁知那些人昨天又摸过来闹了一场,没法子,只能暂时又退回老屋里窝着。程凌去时,两口子正因为这事互相埋怨、吵得不可开交。


    舒乔听了,更觉不解,“那他们就打算一直这么耗着?新屋子明明都盖好了却住不进去,多憋屈啊。而且老屋这边租期早过了,他们总不能一直白住着吧……”


    “嗯。”程凌应了一声,“我跟他们说了,老屋租期早过,要继续住,得算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递给舒乔,“这是刚给的,说再住两三日,一准搬走,到时送钥匙来。”


    舒乔接过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五个,忍不住道:“这也太折腾了,新屋明明就在眼前却住不进去……”


    “自找的。”程凌语气里没什么波澜,目光落在舒乔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伸手拂了下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麦壳,“操心他们做什么。”


    许氏听完,摇摇头,“当初若是在村里找相熟的人做,活早就干得利索住进去了,哪来后头这些扯皮拉筋的糟心事?这段日子村里都忙夏收,也没人顾得上说道他家,没成想里头还有这么一出。”


    舒乔在手心掂了掂铜板,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小声应和,“就是呀,为了省那点工钱,闹得新房住不成,旧屋也住不安生,何苦呢。”


    说话间已到了家。卸下面粉,舒乔和许氏便挽起袖子,张罗着做午饭。


    晌午天热,正好用刚磨回来的新麦粉,蒸了一锅暄软喷香的馒头。又切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薄薄地片了,和两勺咸香的豆豉、少许姜丝一起拌匀,淋上点酱和香油,上屉一同蒸。


    灶火旺,没多久,馒头混着豆豉蒸肉的咸香味便飘散出来,闻着就下饭。舒乔再快手炒个蒜蓉苋菜,一顿简单却滋味十足的午饭便好了。


    “吃饭啦!”舒乔朝后院喊了声。


    程凌和程大江正把脱粒后剩下的麦秸摊开晾晒。夏日阳光烈,晒上两天就干透了,捆好堆起来,日后生火、垫圈、编草垫子都用得上。


    程凌挑开最后一点麦秸,挨墙放好麦叉,洗净手走去灶屋。


    灶屋里,四人围坐。舒乔先拿了个馒头,在手里捏了捏,暄软有弹性,咬一口,新麦特有的清香瞬间盈满口腔,嚼起来劲道带着点甜味,“真好吃!新麦面就是不一样!”


    程凌笑了笑,看他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满足的小仓鼠,眼里漾开笑意,顺手夹了几片油润咸香的豆豉蒸肉放到他碗里,“喜欢明天还蒸。蘸点肉汁更香。”


    舒乔边嚼边点头,就着软乎喷香的肉片吃,一口下去,“香!阿凌你也快吃!”


    程大江连吃了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畅快地抹了抹嘴道:“还是新麦磨的面香!有嚼头!这肉也蒸得入味,肥而不腻。忙了这些天,吃上这么一顿,舒坦!”


    “那是,”许氏也夹了一筷子苋菜,笑道,“明儿再去菜地里摘些豌豆尖回来,嫩生生的,打个蛋花下面条吃,又鲜又清爽。对了儿子,后两日若是得空,把园子里那些长得过密的快白菜拔些,捆一捆,挑去城里卖了,也能换些零钱。”


    程凌颔首,盘算着明日得空,刚好跑一趟。


    饭后,日头正毒,屋里屋外都泛着懒洋洋的倦意。程大江搬了竹躺椅到堂屋门口通风处,摇着蒲扇,不多时便响起鼾声。墨团本来趴在他脚边,听着越来越大的鼾声,又默默挪到了梨树下的窝前打盹。


    程凌去后院拿了今早洗净晒干的竹席回屋,换下铺着的草席。舒乔抱着枕头和薄被站在一旁,看他利落地展席、铺平、抻直边角。


    竹席带着些热意,铺好后,程凌在外侧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


    “来啦。”舒乔狡黠一笑,却没立刻过去,而是先把怀里的薄被扬开,兜头盖在程凌脸上,自己则趁机灵巧地爬到里侧躺下。


    “又使坏。”程凌一把拉下蒙脸的被子,顺手把人捞过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臀上拍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舒乔眨眨眼,一脸无辜。


    程凌看着他滴溜溜转的黑眼珠,轻轻笑了声,只手脚并用把人圈进怀里,任他怎么像小鱼似的扑腾也不松手。


    “哎呀,热呀……”舒乔扭动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见挣脱不开,便放软了声音讨饶,“阿凌快放开我。”


    程凌这才松了些力道,舒乔立刻抓住机会,泥鳅般一转身,滚到床铺最里边,闭上眼,“我真的要睡了。”


    程凌没再闹他,起身走到窗边,将撑开的窗扇掩回一半,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回身拿了桌上的蒲扇,重新躺下,不紧不慢地扇着风。细微的凉风拂过,舒乔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


    “快睡。”程凌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手臂收拢了些,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上扇风的力道也稍稍加大了些。


    舒乔满足地“嗯”了一声,平躺舒展开手脚。身下竹席的凉意透过衣衫丝丝渗入,伴着身旁阵阵凉风,午后的燥热黏腻顿时消散不少。


    窗外梨树被微风拂得沙沙轻响。两人都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程凌和程大江便起身了。两人扛起一捆早就备好的细长竹条,去给田地里蹿得飞快的苦瓜藤搭个结实宽敞的架子。程大江看了眼日头,顺道牵了牛出去吃草,到时再往河边走走,让牛泡泡水,凉爽一下。


    昨日许氏没蹲到是哪只鸡打架,今儿个又去鸡舍边盯梢。舒乔见状,也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借着篱笆缝隙往里窥探,想知道到底是哪只鸡。


    墨团也迈着悠闲的步子凑到两人脚边,蹲在一旁,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往鸡舍里张望。


    鸡群午后又恢复了活力,有的在刨土,有的悠闲地踱步,有的互相梳理羽毛。那只受伤的小母鸡,则独自待在靠近食槽的角落,显得有些孤零零。


    等了片刻,只见一只鸡冠鲜红肥大、脚爪粗壮的公鸡,昂首阔步地靠近了小母鸡。它先是若无其事地在旁边踱了两圈,突然脖子一伸,又快又狠地啄在小母鸡受伤的脚边!


    小母鸡惊叫着跳开。


    “就是这红冠子黑脚佬!”许氏低喝一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推开鸡舍门,探身进去。那公鸡察觉不妙,正要扑腾,就被许氏精准地一把攥住了两只粗壮的脚杆,倒提起来。


    舒乔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上前帮忙按住胡乱扑腾的翅膀。


    “瞧着冠红爪粗,像个威风头领,没想到专挑老实的欺负!”许氏利索地将这公鸡塞进旁边备好的空鸡笼,关紧笼门。那小母鸡惊魂未定,缩在鸡群里直叫唤。


    舒乔上前看了眼,抓了把秕谷给它吃,也说道:“没成想是这只鸡,平常还总看见它啄碎了菜叶子,叫别的母鸡来吃呢。”


    “不管了,先关它几天,煞煞凶性。要是放出来还不改,过段日子就宰了吃。”许氏拍拍手上的灰,看着笼子里犹自不服气的公鸡。


    舒乔点点头,转身去鸡窝里捡蛋。天气渐热,母鸡下蛋也不如先前勤快。家里八只下蛋的母鸡,今日只捡到六个蛋。他将鸡蛋小心放进篮中,拿回灶屋收好。


    刚放好鸡蛋走出灶屋,就看见杨婶子挎着个篮子笑吟吟进了院。


    “乔哥儿,忙着呢?我把布料和绣线送来了,你瞧瞧。”


    舒乔忙迎上去。篮子里是两匹质地厚实柔软的枣红细棉布,颜色正,光泽好,还有好几束颜色鲜亮的绣线,另有一个装着定钱的小布袋。舒乔仔细验看了布料和绣线,又同杨婶子最后确认了一遍绣样和尺寸,这才将东西拿回屋收好。


    杨婶子是个爽利人,正事说完也不急着走,站在院里同许氏唠起了家常。她眼神往程家后院瞟了瞟,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他婶子,前阵子听几个老姐妹唠嗑,提起你说想收点鸭蛋腌着吃?你家现在还收不?”


    许氏先前确实跟人提过一嘴,家里没养鸭子,就想着买些鸭蛋腌成咸蛋,早晚佐粥。她闻言忙道:“收啊!正想要些呢。你家有多的?”


    “有有有!”杨婶子笑道,“我家养了七八只鸭子,前阵子攒了些,个头都挺大。你要的话,去我家看看,挑那大个圆乎的,先腌上一坛试试?”


    “那敢情好!我跟你瞧瞧去。”许氏说着,回屋取了钱,便和杨婶子一同出了门。


    舒乔送她们到院口,回身看见墨团不知咋弄的,一身乌黑皮毛上沾着草屑黄土,活像在泥地里打过滚。


    “墨团你干什么去了?刚刚还好好的呢。”他好笑地摇摇头,拿了把旧扫帚,轻轻替它扫去浮土。墨团眯着眼,尾巴惬意地摇晃。


    伺候完墨团,舒乔见屋檐下挂着的艾草已干得透了,便取下来,坐在院子里,搓些艾条晚上熏蚊子。这几日天热,夜里开着窗睡凉快,可蚊子也多,不熏一熏实在难熬。


    他正低头专心搓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清脆笑语。


    作者有话说:


    嘿嘿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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