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脆的笑语声由远及近,到了院墙外,却停住了。一颗小脑袋从半开的院门边探了进来,豆子瞧见舒乔坐在院里,眼睛一亮,小声喊道:“乔阿么。”
舒乔闻声回头,见是豆子,脸上便漾开笑意,朝他招手,“豆子来啦?快进来。”
豆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正要迈步进来,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舒乔这才注意到,院墙外还缩着三四个半大孩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见舒乔看过去,那几个孩子立刻像受惊的雀儿,“呼啦”一下全跑开了,只留下几声压低的嬉笑和杂乱的脚步声。
豆子看看跑远的同伴,又看看舒乔,抿了抿嘴,最终还是进了院子。他走到舒乔跟前,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兜里,掏出一捧用宽大树叶托着的、红艳艳的覆盆子,递到舒乔面前,声音细细的,“乔阿么,给你吃,我刚摘的。”
舒乔心里一暖,接过那片沉甸甸的叶子。豆子这孩子,以前总是一个人闷着,如今见他有了玩伴,脸上也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舒乔看着也替他高兴。方才跑开的那几个孩子,舒乔瞧着有些面熟,是村里其他几户人家的,大概是不常来这边,有些怕生。
“真红,看着就甜。”舒乔拈起几颗饱满的覆盆子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微酸,正是熟透的好滋味。
“豆子是和刚才那几个孩子一起,去后山摘的?”舒乔问。
“嗯!”豆子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雀跃,“他们知道哪儿结得多,带我去溪边那片了。我在那儿吃饱了才回的。”这捧是特地给乔阿么摘的,本来也想给娘带些,但娘出门了就没带。至于奶奶……豆子想了想,最后没提。他踢了踢脚,趴在桌沿看舒乔忙活。
正说着,许氏提着一篮子圆滚滚、青皮白净的鸭蛋回来了,脸上带笑。看见豆子,她亲切地招呼,“豆子也在啊?哟,这覆盆子真不错,个大又红,豆子真会挑地方。”
豆子喊了声“许奶奶”,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许氏看了看天色,日头还亮堂着,便道:“这鸭蛋品相好,青皮,个头也匀称。趁着天还早,咱们收拾收拾,赶紧腌上。”
“哎,好。”舒乔正好将最后一根艾条搓完,放在一旁晾着,闻言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细碎草屑。
许氏放下篮子,又转头叮嘱豆子,“豆子,跟伙伴们玩的时候当心些,后山草丛深,别往太里头钻,更别往水边去。每年夏天村里都有不听话的小子,非得偷偷下水,不出事不知道怕。”许氏每回打河边过,看见野小子凫水都得撵上一趟,不说得狠些,那些皮猴根本听不进耳朵里。
“我晓得的,许奶奶。”豆子一脸乖巧。娘每天都念叨呢,他可听话了,只在熟悉人多的地方转悠。特别因着先前吴三的原因,他都很少去陌生的地方,就待家门口玩。娘看到他才放心。
他见舒乔和许氏要忙活,而院门外,那几个跑开的伙伴又在不远处的树下探头晃悠,便懂事地说:“乔阿么,许奶奶,你们忙,我先走啦。”
“哎,去吧。”舒乔应道。
豆子转身跑出院子,很快便和等在那里的几个孩子汇合,叽叽喳喳的笑语声渐渐远去。
舒乔和许氏便开始忙活腌鸭蛋。两人打来井水,将鸭蛋一个个仔细清洗干净,放在簸箕里沥水、晾干,确保不留一丝生水。
舒乔数了数,一共三十五个,去屋里挑了个大小合适的陶坛,里外刷洗干净,倒扣在檐下控水。他看了眼后院,想起什么,又道:“娘,咱家后院多是黑土,腌蛋是不是得用黄泥?还得去挖些吧?”
“是得去。正好二河家后边有块荒地,那儿的黄泥干净,我过去挖点回来。”许氏擦擦手上的水,放好手里的盐罐子,回屋拿了铲子和箩筐。
舒乔左右无事,也跟了上去。
程二河家后边是块荒地,有个小小的黄泥坡,附近的孩子常在这儿玩泥巴。豆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摔打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泥块,抬头见舒乔他们过来,眼睛一亮,“乔阿么,许奶奶,你们也来玩吗?”
舒乔笑呵呵道:“我们不玩,来挖些泥回去腌鸭蛋。”他看了眼地上那些或圆或方的泥疙瘩,又朝那几个想看他又不敢看的孩子笑了笑,拿着铲子去旁边挑了处干净的泥地。
豆子捏了捏手里软乎的泥块,站起身看他们忙活了一会儿,又蹲回去。旁边的小伙伴小声嘀咕,“你刚踩扁我捏的球了。”
“对不住嘛,我再给你搓一个,保准比刚才那个还大还圆,行不?”
“那成吧。”
舒乔瞄了眼玩得正欢的孩子们,嘴角含笑,见他们无事,便和许氏提着挖好的黄泥先回了家。
到家后,许氏在院里打了水和泥,“这鸭蛋用黄泥厚厚裹了封进坛里,搁阴凉地方,等上个把月,时候到了,蛋黄油汪汪、沙糯糯的,就能吃了。到时候配上清粥稀饭,最是爽口。”
“本还想多买些呢,这东西耐放,腌上两坛子慢慢吃不着急。”许氏一边说,手上不停,“但你杨婶子家就这些了,说是鸭子最近下蛋不如前阵子勤快。要是吃着好,下回再问问别家。”
“好啊。”舒乔撸起袖子,把小板凳往后挪了挪,拿过一个晾干的鸭蛋,两手挖起黄泥均匀地裹上去,裹得圆溜光滑,这才小心地码进坛子里。
鸭蛋一个个裹上泥衣,最后封好坛口,移到灶屋墙角。看着那沉甸甸的坛子,舒乔忽地想起家里的腌菜坛子似乎也快见底了。
“娘,开春时在山脚撒的那片芥菜,是不是也能收了?我前几日路过瞧着,长得挺旺了。”
许氏直起腰,回想了一下,“是该收了。芥菜再长就该老了,腌出来不够脆生。不过不着急,等过两天,咱娘俩一起去,半天功夫就能收拾回来。”她提起筐里剩的那点黄泥,顺手撒在后院菜畦边。
山脚那五分地,因离家有些远,平日里顾得少。舒乔也就开春时去撒过种子,偶尔进山顺路瞅一眼。要说那地,好就好在离小溪近,浇地省力,不用来回挑水;不好的就是边上树木不时遮挡阳光,菜长得慢些。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夕阳的余晖给院子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程凌和程大江也前后脚进了院子,两人衣裳上都沾着泥点子,显是刚干完地里的活。
“吃饭啦!”舒乔扬声喊道,把饭菜一样样端到院中桌上。
饭间,程凌提了明日要去城里卖菜的事。
“快白菜、苋菜都割了。还有黄瓜正当时,韭菜也能割一茬,豌豆苗也同样。明儿一早我摘了装车,赶早去集市。”程凌说道。
众人都点头。许氏叮嘱,“那今晚都早些歇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起。”
许氏又看了眼沉下去的日头,对程凌道:“儿子你待会儿先去洗,后院给你晒的水正温乎,洗着刚好,别又拖到水凉了才去。”
一到夏天,程凌就不爱洗热水,嫌洗完一身汗。许氏又不想让他直接冲凉水,便打桶井水放在后院晒一天,到傍晚水温不冷不热,正合适。
程凌“嗯”了一声,又舀了碗蛋花汤,慢悠悠喝着。夏日干完活,出身透汗,再喝碗热汤,反倒有种别样的舒畅。
许氏说完,又瞥向一旁乐呵呵的程大江,“你可别贪那点凉快,你的水在锅里烧着呢。”
“哪能啊。”程大江拿起见底的菜盘子,用馒头仔细擦了擦盘底的汤汁,满足地咬下一大口。
舒乔闻言笑了笑,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凑到脚边的墨团。大家吃饭时,墨团很少上前讨食,总是乖乖待在一边。他探身瞧了瞧不远处地上舔得干干净净的木碗,“墨团这是没吃饱?”
“长大了不少,胃口也跟着见长。”程凌吃完放下碗,又拿了个馒头,走过去掰开放进墨团的碗里。
“墨团不愧是我当初挑的好狗,看看这身架多结实,毛发也油亮!”程大江也放下碗筷,背着手凑过去,脸上带着笑,“先前老李也从赵老四那儿抱了条狗崽子,他家孙子非要那只小花狗。听说刚到家那阵,夜里天天哼唧叫唤着找娘,老李头说要送回去,孩子又不让,非得留着。”
舒乔想起之前走在村里,确实看见墨团和一只小花狗结伴溜达玩耍,那小花狗见到他还想凑过来。不过舒乔对不熟的狗总有些发怵,也没顾上招呼墨团,便赶紧走开了。
舒乔拿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啃着,看墨团呼噜呼噜吃得欢。程凌伸手轻轻戳了戳他鼓起的脸颊,含笑道:“你也乖乖吃完。”
“好的!”舒乔正色,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道:“最近天好热呀,要不我明天也晒一桶水洗吧?这样凉快些。”
“嗯……”程凌拖长了语调,瞧着他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最后慢悠悠道:“不行。容易着凉。”
舒乔微微蹙了下眉,咽下口中的馒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那好吧……”
许氏和程大江早已收拾好碗筷,去了后院。
程凌见状,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舒乔猛地抬头看向他,脸颊霎时飞上红晕,眼神游移,“这、这样不好吧……”
作者有话说:
程凌:^_^
第92章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程凌和舒乔便已赶着牛车到了城里。
今日恰逢大集,街道两旁早已摆开了各式摊子,人声渐起。两人运气不错,在街口寻了处通风的树荫下,赶忙卸下箩筐,将水灵灵的蔬菜一样样摆开——翠绿的快白菜、红梗的苋菜、嫩生生的豌豆苗、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扎得整齐的韭菜。
“这黄瓜真水灵!怎么卖?”
“苋菜来一把,回去焯水拌蒜泥!”
“韭菜拿一捆,晚上包饺子!”
赶集的人渐渐多起来,问价声此起彼伏。程凌在一旁利落地给客人拿菜、称重,不时将卖空的筐子挪到一旁。舒乔一边应答,一边收钱,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日头渐渐升高,树荫也挡不住那股蒸腾的热气。舒乔趁着人少的间隙,拿起带来的竹筒喝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筒里的水已见了底。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小声嘀咕,“带的水太少了,下次得多带两筒才好……”
程凌正整理着有些压着的苋菜,闻言偏头看他,见他额角沁着细汗,脸颊晒得微红,便从钱袋里摸出个铜板,递给旁边卖凉茶的老汉,“阿伯,劳烦盛碗茶。”
老汉乐呵呵地应了,端来一碗温凉的茶水。程凌接过,递到舒乔手里,“先喝着解渴。”
舒乔一愣,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清凉的茶水润过喉咙,顿时舒爽不少。他将碗递还给程凌,努了努嘴,“阿凌也喝。”
程凌就着他喝剩的碗沿,将剩下的茶水饮尽,把碗还了回去。卖茶的老汉瞧着,笑眯眯地也不多话,只又舀了半碗递过来,“天热,小伙子再喝点,不收钱啦。”
程凌道了谢,接过来饮尽。这时摊前正好没客人,舒乔扯了扯程凌的袖子,示意他看向远处围了不少人的摊子,“阿凌看那边,好像是卖甜瓜的。”
程凌望过去,只见一个摊主拉了一板车的西瓜和香瓜,正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嗓子都有些哑了。
他收回视线,对舒乔笑道:“家里种的甜瓜,已经坐住果了,再等个十来天就能吃了。”
“真的?”舒乔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想起什么,“上次我去看,西瓜藤爬了满地,香瓜也搭了架子。不过西瓜每株藤上,就留了一两个果。”
“嗯,西瓜结多了反而长不好。”程凌解释道,“掐掉些歪瓜、小瓜,留几个长势正、品相好的‘正头瓜’就行,结出来的瓜才又大又甜。我估摸着,今年能收七、八个好西瓜。”
“七八个也够吃了!”舒乔盘算着,脸上满是期待,“西瓜切开来,用井水镇上,红瓤黑子,又沙又甜……想想都美。”
程凌看他开心,眼里笑意更深,“今年若是种得好,明年咱们多留些种子,多种些。让你夏天吃个够。”
“说定了!”舒乔笑得眉眼弯弯。正说着,摊前又来了客人,两人便收起话头,继续忙活起来。
午时过后,几筐菜卖得七七八八。程凌将剩下的些许菜尾便宜处理了,两人收拾好空筐,先去杂货铺买了些粗盐——昨日腌鸭蛋用掉不少,得补上。这才赶着牛车往回走。
回程路上,牛车晃晃悠悠,舒乔脑袋抵在程凌身后,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
“要睡的话抓紧我。”程凌向后探手,拉住他的手腕环在自己腰间,免得他迷糊中晃倒。
舒乔打了个哈欠,反正路上也没旁人,他索性往前挪了挪,半个身子都安心地靠了上去。程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叮嘱道:“帽子戴好,别晒着了。”
“唔……好。”舒乔慢半拍地应着,抬手将一旁的草帽拉过来,盖在脸上挡太阳。
到家后,舒乔心里惦记着那兜钱,一进门就着急忙慌地回屋,将铜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开始一枚枚认真地数起来。
程凌卸好车,去后院打了井水洗脸,拿着半干的布巾进屋时,便见舒乔微微蹙着眉,嘴唇无声地动着,指尖灵活地拨弄着铜钱,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哪还有半分路上昏昏欲睡的样子。
程凌笑了笑,走过去,伸手帮他捋了捋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又用布巾轻轻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薄汗,“数清楚了?有多少?”
舒乔由着他动作,脑袋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抬起,眼睛却还黏在桌上的铜板上,“卖菜一共得了五百三十六文,买盐花了六十文,净剩四百七十六文。”他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夏日菜价贱,能有这个进项,已算不错。
程凌“嗯”了一声,单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晃了晃,笑道:“还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不了,数完钱精神了。”舒乔笑眼弯弯。他拿出两百文,加上先前攒下的,匣子里一共有十四两五百多文了。想了想,他还是取了一百多文放在外边零用,其余的都仔细收进木匣里。剩下的二百七十六文,他拿另一个钱袋装好,准备待会儿拿给娘添作公中家用。
舒乔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忽然顿住,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看向程凌,眉头微蹙,“我身上好大一股汗味儿……”出了一身的汗,能不有味儿么。
“嗯?”程凌眉梢微扬,伸手将他往身前带了带,低头在他颈边闻了闻,随即在那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坦然道:“不臭,香的。”
“你就唬我吧。”舒乔轻哼一声,脸上却忍不住绽开笑容。
“待会儿我烧水,咱们早点洗洗。”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又问:“头发要不要也洗洗?出了不少汗。”
“要洗要洗。”舒乔原本还想往床上歪一会儿的念头立刻打消了。他拿起钱袋,脚步轻快地去找许氏。
程凌由他去,晾好布巾,转身去了后院劈柴。今日程大江不知从哪儿寻摸回来一堆木头疙瘩,全堆在后院墙角。这些疙瘩不劈开不好烧,程凌看了眼,回屋取了斧头。
他摆正一个木疙瘩,推开墨团好奇凑上来的狗头,等它摇着尾巴走远了些,这才一柴刀下去,在疙瘩上砍出一道缝。换了斧头,对准柴刀刀背,一下下稳稳敲击,将柴刀劈入更深。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终于被撑开一道口子。
午后,日头西斜,院子里总算有了些凉风。舒乔提着拌好的鸡食去后院喂鸡,正站在门边看鸡啄食,便听见外边传来许氏和程凌的说话声。
“……栓子家明日正席,咱们上午过去搭把手。”许氏盘算着,“随礼的东西,我想着提三十个鸡蛋,再添点什么好?”
“娘看着办就成。”程凌的声音传来。
舒乔听着,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单独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红冠大公鸡。那公鸡正不安分地踱着步,鲜红的冠子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精神头十足。他心里一动,探出身去。
“娘,阿凌,”舒乔眼睛亮晶晶的,“咱就把这只公鸡当随礼带去吧?”
许氏闻言一怔,随即笑开了,“这主意好!这鸡冠红毛亮,个头也壮实,拿去随礼正合适,还省了它在家里闹腾。”
村里人情往来,随礼多是十几个鸡蛋、二三十文钱。关系亲近些的,提只鸡或割块肉也是常有的。这只公鸡虽爱打架,但养得膘肥体壮,确是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成,明日一早我把它捆好提过去。”程凌弯腰捡起碎木头扔进筐里,这些正好拿灶屋烧水。
——
翌日,江家院子里早早便热闹起来。村长家二小子栓子成亲,村里不少人都来帮忙。洗菜的、搬桌椅的、贴喜字的……人来人往,笑语喧天。
程凌他们一早就过去帮忙了。舒乔稍晚些过去时,只见江家院子已然人头攒动,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开了十几桌。掌勺的还是手艺好的王师傅,院里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飘得老远。
舒乔本还想找点活计帮忙,却被江小云一把拉住,“乔哥儿你可来了,我找你一圈了!”说着就把舒乔拉到院子那棵老枣树下,那儿已经坐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哥儿和姑娘。程月也在其中,看到舒乔过来,默默将自己的小板凳朝他那边挪了挪。
舒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另一手接过江小云递来的瓜子,又给程月分了些。
“今个人多,瓜子吃得贼快。”江小云嘟囔着,掏了掏两个衣兜,只摸出零散几粒,“早知道我多抓两把。”
“没事,也快到饭点了。”舒乔一边剥着瓜子壳,一边抬眼打量院子。
不少人正围坐着唠嗑闲谈。王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在临时垒起的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烟筒里呼呼往外冒着白烟。
旁边,汉子们聊得正酣。程大江和几个老伙计坐在院墙边的长凳上,正高声聊着今年的收成,说到麦子打了几石,脸上都泛着红光,声音也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
日头偏西,吉时将近。外头欢快的吹打声由远及近,有人兴奋地高声喊道:“新夫郎接回来啦!”
院里顿时沸腾起来。舒乔和江小云也跟着人群挤到院门边看热闹。只见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栓子,牵着一位盖着红盖头、身形清瘦的哥儿,在众人的簇拥与善意的哄笑声中走进院子。栓子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新夫郎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秀,引来一片啧啧称赞。
新人拜过天地高堂,礼成后,村长江丰收站在院中,满脸红光,声如洪钟,“多谢各位乡亲来捧场!都别站着啦——开席!大家找位置坐好,吃好喝好!”
人群说说笑笑地各自落座。许氏方才一直在里边帮忙,这会儿才得空出来,额上带着细汗。她看见舒乔,便指了指旁边的一桌,“乔哥儿、月丫头,还有云哥儿,你们坐这边。”她又看向一旁几个年轻哥儿姑娘,亲切招呼,“泉哥儿你们也过来,正好你们年纪相仿,吃着自在。”
舒乔应了声,刚坐下,旁边那桌一位相熟的婶子便高声招呼许氏过去坐。许氏朝舒乔摆摆手,忙过去了。
正打量着同桌人,几个帮忙上菜的后生便端着大托盘开始穿梭上菜了。红烧肉、炖鸡块、粉蒸排骨、大碗鱼、炒时蔬……一道道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硬菜接连摆上桌。
程凌也端着一托盘过来,他目光扫过,稳稳地将一大碗烧得汤汁浓稠、撒着翠绿葱花的鱼放在了舒乔面前。自家夫郎爱吃鱼,他记得清楚。
放好菜,他趁着俯身的功夫,在舒乔耳边快速低语,“你慢慢吃,吃完先回去就成,这边还得闹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舒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灶火气,抬眼看了看旁边那几桌已经开了酒坛子、吆喝着的汉子们,也小声叮嘱,“你也少喝些。”
“晓得了。”程凌眼里含着笑意,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便又转身去忙了。
这时,江家大嫂牵着小石头过来,笑着对江小云道:“云哥儿,帮嫂子看着点石头,让他好好吃完饭再疯玩。我还得去新房那边看看新夫郎。”她说完,又匆匆走了。
一旁的泉哥儿自觉挪了挪凳子,给小石头空出个位置。
“快坐好。”江小云拍了拍凳子,将还东张西望的小石头按着坐下。
菜上齐了,大家纷纷动筷。难得吃次席,自然每样都要尝尝。舒乔夹了块鱼,鱼肉鲜嫩入味,滋味正好。王师傅的手艺,确实没得说。他想起自己和程凌成亲时,请的也是王师傅,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他吃得正香,瞥见旁边的程月,小姑娘吃得斯文,眼神却往桌子对面那盘色泽诱人的粉蒸排骨瞟了好几眼,似乎不太好意思伸长手去夹。舒乔便起身,给她夹了两块放到碗里,“小月,尝尝这个。”
程月抬起头,朝他抿嘴笑了笑,小声道了谢,然后夹起排骨,小口小口地吃得极为认真满足,脸颊一鼓一鼓的。
小石头到底坐不住,吃了没一会儿,屁股就开始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眼睛直往远处嬉闹的孩子堆里瞟,身子悄悄往下溜。
江小云看了眼他碗里还剩大半的饭菜,挑了下眉,压低声音道:“石头,不吃完就想溜?我可真去叫你爹了啊。”
小石头平日被家里人宠着,但对爹爹江叶还是有些怕的,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坐直,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好不容易吃完,把空碗亮给江小云检查,得了小叔叔一个点头,这才如蒙大赦,呲溜一下窜下桌,跑没影了。
江小云自己吃了半饱,也被他娘叫去帮忙了。
舒乔这边吃得差不多,同桌已有几人先离席回去了。他正想着回去,抬眼去找江小云,却见他正同李砚低声说着话。
舒乔会心一笑,没去打扰。正好江小云转头看过来,舒乔便指了指院外,又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回去了。
许氏正好拿了个空碗过来,夹了些席上拆下来的肉骨头,递给舒乔,“拿回去给墨团,让它也打打牙祭。”
舒乔应下,接过碗,便和程月一同往回走。这时席已过半,除了些还要喝酒畅谈的汉子,以及留下来准备帮忙收拾碗筷的婶子阿么们,不少人都陆续散了。乡村小径上,夕阳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程月走在前头半步,忽然开口,“今晚的粉蒸排骨很好吃,滋味足,肉也炖烂了。”
舒乔侧头看她,小姑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透着满足。他不由笑了,温声应和,“嗯,是很好吃。王师傅手艺好。”
回到家,舒乔先去把骨头和些剩菜倒进墨团的碗里。墨团兴奋地凑过来,鼻子耸动几下,立刻大口咬起来,骨头被嚼得咔咔响。舒乔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才起身去灶屋烧水。
他想了想,又洗净小炉子,抓了把绿豆放进去,添上水,准备熬点绿豆汤,晚些给程凌和爹解解酒气。
夏天洗澡水不用太热,舒乔伸手试了试水温,温温的正好。他把灶膛里的柴往里塞了塞,让火继续烧着,这才起身去屋里拿换洗衣裳。
推开隔间的门,一眼就看到摆在角落的那个浴桶。舒乔忽然想起昨儿个晚上,程凌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脸腾地一下又热了起来。
“阿凌净会逗人……”舒乔小声嘟囔,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定了定神,才打了水开始洗漱。
天擦黑时,程凌他们才回来。舒乔早早洗好进了屋,听到外边的动静,起身推开房门,看着程凌道:“堂屋桌上有绿豆汤,阿凌和爹都喝上一碗吧。”他鼻子灵,离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程凌身上沾着的酒气。舒乔不由得蹙了蹙眉。
程凌也知自己身上味道不好闻,听话地先去喝了绿豆汤。他其实没喝多少酒,只是坐在那席间,难免沾染上气味。回想方才舒乔那微微蹙眉的模样,程凌将碗里的汤水一口饮尽,转身就去收拾衣裳准备洗漱。再不洗,夫郎该嫌他了。
一家人洗漱完毕,各自回屋躺下时,外边天已彻底黑了。院中梨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衬得夏夜愈发宁静。
屋里一片黑暗,舒乔伸手摸了摸程凌的脸颊,轻声问道:“阿凌醉了吗?”
“嗯?”程凌侧过身,将头埋进舒乔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闭上眼睛,嗓音低低的,“没醉。”
“真的?”舒乔被他的头发弄得颈窝发痒,抬了抬下巴,继续道,“娘和我说你酒力不是很好。咱们往后还是少喝些吧。”
程凌闷闷地笑了一声,应道:“好,都听乔儿的。”
“嗯。”舒乔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望着模糊的床顶帐幔,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件事……我想起来了。昨天你擦头发的时候,我发现你头发有些长了。咱们挑个合适的日子,我帮你修剪一下,好不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隐的虫鸣。
“阿凌?”舒乔轻声唤道,见没有回应,又伸手摸了摸程凌的脸颊。平稳温热的呼吸洒在指尖。
“好吧……睡着了。”舒乔收回手,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轻轻晃了晃脚。不过阿凌紧挨着他,在这夏夜里,着实有些热啊……
第93章
这天一早,天光清亮,许氏和舒乔便各自挑了一副空箩筐,往后山山脚那五分地去。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瞧见那片绿油油的芥菜地。因着离溪水近,芥菜长得格外肥硕,叶片厚实,青翠欲滴,几乎要将整块地都盖满了。
“哎哟,这菜长得可真喜人!”许氏放下扁担,望着眼前这片旺盛的绿意,脸上笑开了花,“地力足,水也跟得上,就是不一样。”
“咱们从这边顺着一垄垄来。”许氏递给舒乔一把砍刀,自己拿了另一把,弯腰示范了一下,“贴着根这儿,手腕用点巧劲,一拧就下来了。”
舒乔应了声,撸起袖子,学着许氏的样子,蹲下身开始砍菜。锋利的刀刃划过菜根,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棵棵肥大的芥菜应声而倒。
四个大箩筐渐渐被填满,沉甸甸的。许氏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看着那几大筐菜,笑道:“早知道该把板车拉来,一趟就拉回去了,省得咱们肩膀受罪。”
舒乔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看了眼满满当当的箩筐,试着上手提了一下。还好,看着满,但怕把菜压坏没敢使劲往下压实,份量还算能应付。他想着反正路不算远,到时走快些,累了停下歇歇就行。
菜砍完了,地里剩下些老梗和零碎的黄叶。许氏看了看,说道:“这些老梗烂叶,翻进土里沤一沤,就是好肥。等过些日子,咱再来点上木耳菜,边上种几垄姜。”
今天过来没带锄头,舒乔点点头,又放下手里的扁担,先去前边小溪洗洗手。
山脚这条小溪清澈见底,水很浅,只没过脚踝,潺潺地流过光滑的石子。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溪边玩,撅着屁股在石头缝里掏摸小螃蟹,或是用湿沙子堆着小坝。孩子们玩得专注,偶尔爆出一阵嬉笑声,并未注意到走近的大人。
许氏和舒乔也没打扰他们,蹲在水边,撩起清凉的溪水洗手。冰凉的溪水驱散了暑热和疲惫,舒服得让人喟叹。
舒乔低头看了眼穿着的草鞋,最后还是忍住赤脚下去的冲动,手掌在水里伸展开,拂了拂潺潺的流水,这才起身回去。
许氏先挑起一担满满的芥菜,舒乔也挑起另一担,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过曹树家时,院门半开着,只见苗哥儿怀里抱着个小娃娃,正在院门口慢慢踱着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他眉眼温和,看着孩子时,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浅笑。
“苗哥儿,哄孩子呢?”许氏笑着打招呼,放慢了脚步。
苗哥儿闻声抬头,见是她们,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许婶,乔哥儿,你们这是去收芥菜了?真不少。”
他抱着孩子往前迎了两步。舒乔也放下担子,好奇地看过去。怀里的娃娃,小脸胖嘟嘟、白嫩嫩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是啊,山脚那片芥菜长得旺。”许氏凑近了些,看着孩子,眼里满是慈爱,“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壮实,眉眼俊俏,随曹树,这白净劲儿,像你,看着可乖巧。”
苗哥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都是欢喜,“许婶尽说好听的,这孩子带起来还算省心,不怎么闹腾。”
曹奶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小褂子,“他许婶来了!快,进屋坐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挑着担子呢,身上也脏。”许氏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看着就养得好,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挥着也有劲。”
曹奶奶笑得一脸褶子,“他爹特意寻摸的奶羊,奶水足,孩子吃了长得快。”
“羊奶好啊,这东西养人!平日喂的羊奶还顺口吧?”许氏逗了逗小娃,看他咧嘴直笑,不怕生,又问,“这孩子叫啥名儿啊?”
“顺口的,这孩子不挑嘴,吃得香。”苗哥儿温声说着,轻轻拍了拍襁褓,“至于名字,还没定下,现今就先喊了个小名。”
曹树和苗哥儿成亲好几年了,终于得了这么个可爱的娃娃,许氏这做长辈的,看着心里头暖融融的,是真替他们高兴。
舒乔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小娃娃实在可爱,软乎乎一团,身上似乎还带着股奶香气,让人看着心都软了。
苗哥儿见舒乔一直瞧着孩子,笑了笑,“乔哥儿要不要抱抱?小家伙现在醒着,不怕生。”
舒乔闻言一愣,连忙摆手,脸上有些发烫,“不了不了,我刚干完活,手上身上都不干净。”他确实有些想抱,但孩子这么小,软软的,他不敢轻易上手。
苗哥儿见他实在紧张,便没再坚持。舒乔看着娃娃挥舞着小手,便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却被那小手一下子攥住了。
“他劲儿还挺大的……”舒乔晃了晃被抓着的手指,有些惊讶地看向苗哥儿。
苗哥儿笑了,“别看人小,手可有劲了,抓住东西就不爱放。”
许氏在旁笑呵呵道:“小娃娃都这样,手劲大,攥东西可有劲了。”
曹奶奶也笑道:“乔哥儿喜欢孩子呢,以后自己有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舒乔耳根更热了,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许氏看了眼里边院子,又问:“曹树是不是又进山了?”
“昨儿刚进的山,估摸还得过两天才回来,”曹奶奶伸手把娃娃的口水巾往上扯了扯,“这孩子平日不爱粘他爹,昨个儿见不着人反倒哭个不停,闹了好一阵。”
“这是会认人了,挺好。”许氏道。
曹树这几个月在家陪着孩子夫郎,都没怎么进山,但是猎户靠山吃山,不去就没进项,最后还是苗哥儿催着他去的,家里他和奶奶能顾得过来。
舒乔的手指被娃娃抓了会儿,许是觉得没趣了,小家伙自己松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又转向别处。
几人又站着说了会儿家常,日头越发晒了,苗哥儿怀里的小家伙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扭动。
“日头毒,别晒着孩子了,快抱进去吧。”许氏见状说道,“我们也先回去了,改日再过来坐坐。”
“哎,那许婶,乔哥儿,你们慢走啊。”苗哥儿抱着孩子,和曹奶奶便转身回了屋里。
许氏和舒乔重新挑起担子,往家走去。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心里却因为刚才看了可爱娃娃,而觉得轻快了不少。
“曹阿奶盼了这些年,总算如愿了。”许氏边走边说,“孩子养得是真好,苗哥儿看着也精神,日子后边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嗯。”舒乔应着,脑海里还是那娃娃乌黑发亮的眼睛和那股好闻的奶香味。看着软乎乎一团,真想上手捏捏小脸蛋啊。
回到家,两人先将四大筐芥菜倒在院中阴凉处。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绿菜,许氏盘算道:“菜多,咱们分两样弄。一部分洗净了,用开水烫过,做成酸芥菜。另一部分,稍微晒蔫巴些,咱做成梅干菜,梅干菜放得住,留到冬天炖肉蒸扣碗,香得很。”
“好,都听娘的。”舒乔没二话,立刻去井边打水。
两人便在院子里忙开了。先抬出一部分芥菜,芥菜养得好,没什么老叶黄叶,一棵棵在清水里漂洗干净,沥干水分。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舒乔将洗净的芥菜分批放进沸水里烫一下,看着菜叶变软、颜色转为深绿便迅速捞出,放入早已刷洗干净、控干水的大陶缸里,层层码放压实。等锅里的水彻底变凉了再倒入缸里,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盖上木盖,移到阴凉的灶屋角落,过两天就能吃到酸爽开胃的酸菜。
另一部分芥菜,则摊开在洗净的席子上,让日头晒着。舒乔隔一会儿就去翻动一下,让菜晒得均匀些。
忙活间歇,两人坐在屋檐下歇口气。舒乔喝了口水,一旁的许氏坐不住,又道:“家里鸡都长起来了,再过个把月,也该能下蛋了。鸡窝得再添两个,不然在外边下蛋容易被鸡啄了或是踩了,好不容易得的蛋,可不能糟蹋了。”
她起身道:“正好,前阵子打下的麦秸还有不少,晒得干透,拿来絮鸡窝最软和。”
许氏去了后院,舒乔喝完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回屋拿了针线篓子。
下午,院里梨树上知了叫得越发吵闹。许氏清了灶膛里的草木灰,和程凌他们一起去地里。
程大江牵着牛出门,嘬嘬嘬引了声墨团,墨团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冲出门跟了上去。程凌站在院里,敲了敲手里的锄头,紧紧把手,才回屋拿了草帽。前不久下的种子都长出来了,得除除草,不然草都要盖过庄稼了。
“乔儿,我们去地里,灶屋坐着水,你记着看。”
“好——!”舒乔应了声,撑开屋里的窗户,这才伸了个懒腰,出去关门。
太阳烈,早上晒的芥菜刚好,舒乔翻看了下,一一搬回堂屋里,又去拿了个洗净的木盆过来。将晒蔫的芥菜放入盆,洒些盐巴,反复揉搓,直到菜身出水、颜色变深,揉好的菜放入缸中,压上重石。
“哎呀,水水水,差点忘了!”舒乔急匆匆跑回灶屋,看到已经熄灭的火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打开锅盖看了眼,见水已滚起细泡,便端去堂屋放凉。
今天没有风,舒乔光坐着都出一身汗。手里拿着的针都带着汗湿。
太阳终于转到西边山头时,院门外传来声响,墨团撒着欢跑在前头,身上不知在哪儿滚的,沾了好些草籽。程凌手里除了农具,还提着一大捆青翠的车前草,叶片肥厚,绿意盎然,看着就喜人。
“挖了这么多啊。”舒乔接过来看了一眼。
“嗯,地头那边长得旺,没虫眼。”程凌看着舒乔道,“按你说的,挑好的挖。”
舒乔很是满意,“这天越来越热了,多用这煮水喝,能清热利尿。”他说着,转身又小声添了一句,“……也能下下火气。”
程凌手上擦汗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舒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那目光深了些。舒乔回头对上他的眼神,没察觉什么,眨了眨眼,朝他展颜一笑。
程凌见状心里一动,也回了个笑。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程凌将挖回的车前草仔细挑拣清洗了,摊开在簸箕里晾一下,留着明日煮水喝。
夜色渐浓,星子点点。
各自洗漱后,舒乔觉得身上还有些燥热,便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想再吹吹风。夏夜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暑气。
屋里,程凌已收拾妥当,在床上躺了会儿,见他还没进来,朝外面唤了一声,“乔儿,该歇了,外头露水重。”
“就来。”舒乔应道,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回屋。
躺下后,夏夜的闷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程凌手里摇着蒲扇,带来些许凉风。舒乔刚觉得舒适些,一只手便慢慢环了过来,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腰间。
舒乔下意识地轻轻抓住那只意图往上挪动的手腕,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里悄悄嘀咕,看来明日要多煮些茶水才行……
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摇动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随意搁在了一边,悄然换成了别样的缱绻。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进入盛夏后,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家里的菜也长得飞快,隔上两三天,就得收拾出几大筐,往城里运去。
这日天还没大亮,程凌便已将牛车套好,几个箩筐在院里一字排开,里头是水灵灵的瓜菜。舒乔抱着几个灌满水的竹筒,一一放到其中一个小箩筐里,顺道把钱袋仔细压在底下收好。
他又把几个烙得厚实、还带着余温的饼子用干净布包好也放进去,站一旁看程凌装车。
天气越来越热,加上舒乔还要顾着没绣完的被面,所以最近都是程凌一个人去卖菜。
他看着舒乔有些泛红的脸颊,心想夫郎怕热,这大日头底下跟着奔波,回头又该蔫蔫的没精神了。
“回屋再躺会儿吧,”程凌用布巾擦了擦手,顺手捋了捋舒乔睡得有些翘的额发,“不要光顾着做绣活,记得起来走动走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晓得了。”舒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儿……”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见程凌转身要去牵牛,他又连忙追着叮嘱了一句,“记得多喝些水,竹筒我都给你灌满了。”
程凌回头,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心里一软,冲他笑了笑,应道:“知道了,回去吧。”
送走牛车,院里顿时静了下来。晨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舒乔本想直接去拿被面出来,可想了想程凌的话,还是转身回了屋。趁着这会儿凉快,是该多歇歇,不然到了下午,屋里闷得像蒸笼,躺一会儿就出一身汗。
在床上歪了半晌,却是没睡着。他索性起身,拿起了针线。两床被面虽说日子不赶,但舒乔做事认真,总想着早些做完才好。
日头渐渐升高,屋里开始闷热起来。舒乔放下针线,走到院中,给正晒着的梅干菜翻动一下,让底下也能均匀晒到。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遮在额前,望着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心里忽然有些发愁。
他想起昨晚临睡前,程凌低声同他说的,过两天要给先前那几块地浇水,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说起来,今年上半年雨水就不算多,家里井出水也慢了些,眼下入了盛夏,日头这般毒,浇水的活儿只怕更累人。
舒乔从前在城里住着,对雨水多少并没那么上心。如今不一样了,家里有田有地,一家人的嚼用都指着这些。天旱还是雨涝,是顶顶要紧的事。
不过老天爷的事,他们再忧心也没法子,只能心里默默期盼着下半年能好过些。舒乔拍拍手回屋,继续拿起针线。
晌午时分,他掐着时辰去灶屋做了午饭。刚把最后一道菜盛出锅,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探头一看,竟是程凌回来了,赶忙擦擦手,快步迎出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舒乔有些意外。
程凌看着他的急切模样,心里那点因天热赶路带来的燥意顿时散了,脸上带出笑来,一边卸下空箩筐一边说:“运气好,在菜行碰见小临他们茶楼采买,管事认得我,直接要了一半去。剩下的散卖也快,我顺道往家里送了些菜,就回来了。”
他说着,从筐里拿出个竹筒,递到他嘴边。
“什么呀?”舒乔往里瞧了眼,“酸梅汤?”
程凌应了声,又往上抬了抬。舒乔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梅子香和隐约的桂花气,喝起来清爽生津。暑气仿佛都被这一口驱散了。
“好喝!”舒乔眼睛一亮,笑意从眼底漾开,接过竹筒又喝了口,轻轻咂了咂嘴,“如果是冰的就好了。”
“回去正赶上出锅,娘给装了一筒。有些热,你若是想喝冰的,放后院井里湃一湃也行。”程凌说完,又转身从箩筐里掏出个东西,在舒乔眼前晃了晃,看他清亮的眸子随着桃子左右转动,才笑着递过去。
那是一个足有拳头大的桃子,粉嘟嘟的果皮上晕开一片胭脂红,顶端还带着两片翠绿的桃叶,一股子清甜的桃香扑鼻而来。
舒乔欢喜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又凑近闻了闻,“这么大的桃子,闻着真香,肯定甜!”
“旁边摊子的大爷自家种的,说是今年桃子结了不少,就拿了些来城里卖,挑的都是顶好的。我用带去的鸡蛋跟他换了几个。”程凌含笑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想这桃子是选对了。
他们这没多少人种桃子,更多的是枣子柿子,就山里那仅有的几棵毛桃,因着是野生的,没人打理,果子也小小一个,吃起来贼酸,也就村里娃娃嘴馋才会摘来啃几口。
午饭后,程凌仔细搓洗了桃子上的毛,拿小刀将桃子切成几瓣,晶莹的果肉水润润的,看着就诱人。他手里一掰,拈起一瓣,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乖乖咬过来,牙齿轻轻一碰,“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立刻溢了满口。
“脆脆甜甜的,真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
程凌自己也啃了一瓣,吃起来确实好,桃子味足,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很爽口。
旁边,许氏和程大江也各拿了一个。程大江糙惯了,拿手大力搓了搓桃毛,直接就啃了一大口,咔嚓作响,“唔,脆甜!这桃子就得吃脆的,带劲儿!”
许氏仔细挑了一个看起来更熟软的,闻言笑道:“你懂什么,这桃子放两天,软了才更甜,汁水又多,吃着不费牙。我就爱吃软的。”
“软的没嚼头!”程大江不以为然,又咬下一大口,嚼得咯嘣响。
舒乔瞄了爹娘一眼,悄悄凑近程凌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脆的好吃,软的也好吃,都好吃,我两个都喜欢。”说完,又拿了个桃子递给程凌,努了努嘴,示意他切瓣。当然,和阿凌分着吃,滋味更好。
程凌看着他那副灵动的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不成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贪心鬼。”
舒乔皱皱鼻子,笑得更开了。
吃完桃子,程凌和许氏拿了柴刀和扁担,说是去后山荆条洼砍些荆条回来。家里箩筐用的地方多,加上背篓、筐沿坏了都得修补,平日攒下的荆条快用完了,得多备些。
后山荆条洼离村子不算太远,但路径有些偏僻。因着这片洼地里高大树木不多,多是丛生的荆条、灌木和些野藤蔓,村里人也只在需要编筐篓时才过来走动,平日算是个少有人来的地方。
程凌走在前头,手里柴刀利落地劈开过于茂密的藤条和斜生的枝杈,为后头的许氏清出一条好走些的小道。林间闷热,蝉鸣震耳,才走了一小段路,背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边荆条长得厚实。”许氏指着一片向阳的坡地。那里的荆条丛生,枝条柔韧修长,表皮光滑,正是编筐的好料子。
两人放下东西,开始干活。程凌挥动柴刀,挑选着合适粗细的荆条从根部砍下,动作熟练而稳当。许氏则将砍下的荆条拢在一起,麻利地剔去细枝杂叶,用草绳捆扎妥当。
除了砍荆条,程凌眼光也扫过四周,见到合适的枯枝、倒木,也顺手劈砍收拾,归拢起来,捆作一担柴火。庄户人家过日子,柴米油盐,柴排在第一位,任何时候都不会嫌多。
汗水很快浸湿了程凌的衫子,贴在结实的背脊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几棵高出灌木丛许多的树木,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几棵柿子树。枝头已经挂满了青涩的果子,累累地压着枝桠。
他想起去年舒乔心心念念着柿饼,想着今年得来早些才行。
“儿子看啥呢?”许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笑了,“哦,柿子啊。还早呢,得到秋里。今年看着挂果不少。”
程凌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手下的动作更快了些。得快些弄完,早些回去。
两人手脚麻利,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便砍够了荆条,又各收拾了一担柴火。程凌将荆条捆扎得结实,与柴火分作两担,自己挑了更重的那担柴火,许氏挑了荆条,一前一后往家走。
回到家,程凌将荆条卸在后院阴凉通风的墙角,顾不得擦汗,先去井边打水,将家里那个闲置的旧陶缸里里外外刷洗干净。这缸大,只是边沿缺了个小口,平日不怎么用,沤制荆条正合适。
洗净后,他往缸里注入大半缸清水,然后将砍回的荆条盘起来,浸入水中。荆条需得充分浸透沤软,才容易剥皮使用,编出的筐篓也更结实耐用。
舒乔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就见程凌蹲在缸边,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认真地将浮起的荆条往下压,让它们完全浸入水中。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没入衣领。
舒乔去把吊在井里湃着的酸梅汤拿了上来,走到程凌身边,“先喝些解解渴吧。”他看了眼程凌沾着泥水的手,便把竹筒抬到他嘴边,不想手上一时不稳,竹筒微微一倾。
“咳、咳咳……”程凌慌忙侧开脸,还是被呛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渍。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舒乔有些手忙脚乱地掏手帕。程凌摆了摆手,有些哭笑不得,“没事,不用找了,就溅了一点。”
舒乔面上带着歉意,但细看眼里却藏着几分笑意,他挠了挠脸,小声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程凌哪里会生气。不说舒乔不是故意的,就算真是,夫郎对他使点小坏,他也喜欢。他干脆就着舒乔的手,又喝了一大口酸梅汤,然后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温和的笑,“嗯,我知道,乔儿最乖了。”
这话说的,舒乔反倒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把竹筒塞进程凌手里,“还剩一些了,阿凌都喝完吧。”站那儿看他仰头一口气喝完,这才接过去,走到井边冲洗干净。
听到鸡群咯咯叫唤,他看了眼天色,“这么快就到喂食的时辰了……”说完便转身去拿了木盆拌鸡食。
今天早上收拾菜的时候,有不少剥下的老叶菜帮,刚好都剁碎了和着麦麸拌在一起。
舒乔坐在小凳上,哐哐哐地剁着菜帮子,就见墨团迈着步子慢悠悠凑了过来,在他腿边趴下。
“墨团今天抓到老鼠了吗?”舒乔一边剁一边问。
家里夏收的麦子都收进屋里后,就把门窗都仔细关好了。谁成想,昨日许氏开门拿东西,突然发现今年剩的那点玉米种被啃了个精光,地上都是碎渣子。先前忙得够呛,玉米种放在屋里麻袋没扎紧口,谁成想就糟了老鼠。
她登时就喊了墨团过来,结果几人一狗,把屋子里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老鼠的影子。门窗和屋瓦都严实,舒乔还纳闷那老鼠是打哪儿钻进来的。
今天那屋干脆就没锁,许氏没事就喊墨团进去蹲着盯梢,就不信那祸害不露头。
剁碎的菜屑飞溅,几点绿沫子溅到墨团湿漉漉的鼻头上,它呜咽一声,把脸埋进前爪里,往后挪了挪。
舒乔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端起拌好的食盆去后院喂鸡。鸡群见了食,扑棱着翅膀从各处围拢过来。舒乔撒完食,往后退了几步,扫了一圈鸡舍,忽然,他目光定在角落一个新絮的麦秸鸡窝里。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麦秸鸡窝里,静静躺着两枚小小的鸡蛋。
舒乔拿起来握在掌心掂了掂,个头虽小,却让他心里喜滋滋的。他回身望了眼正埋头啄食的鸡群,也不知是哪只小母鸡下的蛋,不过照这样看,过不了多久就能多捡些蛋了。
舒乔眼眸弯了弯,拿起鸡蛋和木盆出去,放轻脚步,悄悄晃到正在井边清洗农具的程凌身后。
程凌听着身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嘴角已先扬了起来,手上冲洗的动作不停。忽然,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掌从旁侧伸到他眼前。
“阿凌猜猜看,我手里有什么?”
程凌故作沉思,配合道:“莫不是……韭菜花?”家里韭菜长的快,有些老了长出花来,舒乔刚说要摘了吃。
“不对不对,再猜。”
程凌又猜了两次,都不对。舒乔这才呵呵笑着张开手掌,一枚圆润的鸡蛋正躺在掌心。
“是鸡蛋!”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同样握着一枚,“一共有两个呢!摸着还是温热的,肯定是刚下不久。”他中午去喂食时已经捡过一轮了,没成想还能捡到。
程凌没去碰鸡蛋,目光落在舒乔亮晶晶的眼睛上,那笑意也真切地染上他的眼角眉梢,“嗯,咱家的小鸡争气,开张了。”
舒乔心满意足,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向灶屋走去。
“娘,家里小母鸡开始下蛋了,我捡到了俩!”
许氏正在灶台边和面,准备晚上的饭食,见舒乔捧着鸡蛋进来,脸上也立刻笑开了花。
“哟!真下蛋了!个头瞧着还不小,我那天去絮鸡窝,就瞅见有两只总爱往那新窝里钻,估摸着就是它俩。”她擦了擦手,接过鸡蛋掂了掂,“正好,晚上咱们吃凉面,把这鸡蛋摊成薄薄的蛋皮切丝,拌进去最是提味。”
“今晚吃凉面?那我切些黄瓜丝一起拌。”
“成,我刚还让你爹去隔壁屋找点芝麻出来,怎么半天没动静……”
程凌在后院听见前头的说话声,刚把沤荆条的大缸拿木盖子盖严实,就听得前边堆放粮食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哐啷啷的响动。
“墨团,快快快!这边!”程大江在屋里着急叫唤。
原本在院子里趴着打盹的墨团闻声,耳朵一竖,立刻冲了过去,“汪汪”叫了两声。
舒乔手里拿着根切了一半的黄瓜探出身,正好对上走过来的程凌,两人一起透过门缝好奇地往里瞧,“这是找着老鼠了?”
程凌揉了揉他晃悠的脑袋,听着里边程大江和墨团弄出的动静,扬声问道:“爹,老鼠在哪儿?要不我进去?”
“别别别,儿子你先别进来。”程大江的声音伴着窸窣声传来,他拿了根旧扁担,正绕着堆放的箩筐和麻袋敲打,“刚还瞅见影儿从这儿窜过去,一眨眼又不知道缩哪个犄角旮旯了。这耗子精得很,别一开门让它蹿出去了。”
这屋里堆着不少粮食,箩筐、麻袋还有立着的木柜交错摆放,正是老鼠藏身的好地方。
墨团在屋里东闻西嗅,程大江拿着扁担这里敲敲那里打打。
许氏听着里头的动静,说道:“咱们把门看严实点,让儿子进去帮你一道找找,赶紧抓住了才好,天一黑,它又该出来祸害粮食了。”
程凌闻言,顺手拿了靠墙的一把长柄扫帚,推开门迅速闪身进去,反手又将门关上。舒乔透过门缝瞧了一眼,却只能看到晃动的影子,很快又被挡住了。
许氏笑道:“让他们爷俩折腾去,咱们先紧着把晚饭张罗好。耗子这东西,人越围着它越机灵,他俩加上墨团,够了。”
“哎,好。”舒乔站在外边又竖着耳朵听了会儿,这才回去继续忙活。
庄户人家最痛恨的就是老鼠,田里糟蹋庄稼,家里祸害存粮,一旦钻进了粮仓,那损失可就让人心疼了。
“这老鼠最是鬼祟,不逮住,它能给你生一窝,到时候更麻烦。”许氏边利落地擀着面条边说道。
舒乔回想了一下,以前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没什么余粮,老鼠自然也少。他试着想象好几只灰老鼠在屋里窸窸窣窣窜动的样子,顿时打了个激灵,摇摇头不再去想。他切好黄瓜丝,又坐到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将火烧旺。
隔壁屋的响动时大时小,舒乔一边看着火,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直到许氏将擀好的面条下进滚水锅里,他便起身去井边打了盆凉水过来备用。
煮熟的面条过了几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根根变得清爽弹牙。码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焯过水后脆嫩的豆芽。豆芽是自家前两天发的,生得正好。
当然,还有用鸡蛋摊成的、金黄薄透的蛋皮切成的细丝。淋上用酱、醋和豆油调好的酱汁,最后撒上一小把炒得喷香的芝麻。一碗入口凉爽、咸香开胃的凉面便做好了。
舒乔拿了四个大碗出来,按照各人的饭量,将面条和配菜分盛好。
“你爹他们咋还没弄好,我看看去。”许氏解下襜衣,“乔哥儿,你顺道把这边灶里的炭火移到旁边烧水的灶膛里去。”
“好。”舒乔应着,手上却没停,最后又往程凌的那只碗里多添了一撮黄瓜丝。阿凌偏爱这个。
舒乔先把几只碗都端到外边院中的小桌上,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喧嚷。
“嘿!可算逮着你这祸害了!”是程大江拔高的嗓门。
舒乔回头,正看见程凌拉开了门。墨团嘴里叼着一只灰扑扑、已经不再动弹的老鼠,昂首阔步地走出来,尾巴摇得欢快,径直跑到舒乔和许氏面前,像是邀功。
“行,抓住就好。赶紧的,都洗洗手吃饭了。”许氏瞧了眼那老鼠,招呼道。
墨团吃惯了家里的饭菜,通常捉到老鼠也只是咬死,并不吃。程大江拿了把铲子过来,铲起老鼠,走到院门外远远地扔掉了。
舒乔往墨团的食盆里掰了两个馒头,看它埋头吃得香甜,这才回去坐下吃饭。
凉面爽口,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小桌旁,就着天边一抹绚烂的霞光,吃得格外舒坦满足。
程凌吃得快,一大碗很快见了底,这才开口道:“明天轮到咱家灌水了。渠里水不多,我早点过去守着,免得误了时辰。”
程大江呲溜吸了一大口面条,点头道:“去早些也好。今年水有点紧,家家都盯着,早灌完早安心。”
他咽下面,又道:“下午碰见二河,他还跟我叨咕,不知是谁把他家田头的水给截了一段,灌了一下午,地头就湿了一小块,可把他气得不轻。”
许氏抬起头道:“左不过就是挨着那几家干的。下次多留个心,在旁边盯着,灌好了再走。”
村里总有那么些人爱占这种小便宜,暗戳戳地使绊子。你真找上去理论,他便装傻充愣不认账;你若气急了动手,没准反被他讹上,只能自己憋着气,另寻机会找补回来。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程大江仰头喝完碗底最后一点酸辣的汤汁,砸了咂嘴,又道:“明儿个我和你娘先把家伙什拉过去。咱家后头好像轮到你张大爷家,要是没见着人,你顺路喊他一声,让人过来看着点,别被钻了空子。”
“晓得了。”程凌看了眼舒乔碗里还剩大半的面,便坐在一旁等着,打算等他吃完,好一块儿把碗筷收拾去洗。
舒乔察觉他的目光,夹了筷面给他,程凌笑了,摇摇头让他继续吃。舒乔便继续慢慢吃着。刚刚看爹放了些辣子,舒乔记着上回放多了很辣,这次只放了一点点,吃着酸酸辣辣,刚刚好。
翌日清早,舒乔起来时,程凌他们已经早早出门了。他吃了锅里温着的米粥,便赶紧回屋拿起了针线。
昨天听娘提了一嘴,云哥儿和李砚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秋收后。舒乔可一直记着先前和云哥儿约定好的事,他得赶紧把手里给杨婶子的两床被面绣好,才能安心接云哥儿的活儿,不然堆在一起,怕是真要赶工了。
连着两日,程凌他们都在地里忙着浇地。这日忙完回来,程凌带回的箩筐里,除了农具,还躺着几个圆滚滚、黄绿相间的香瓜,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清甜香气。
“地里香瓜能摘了,我闻着香味足,就挑了几个熟透的先摘回来尝尝。”程凌把香瓜放进水盆,打上井水洗净,递了一个给舒乔,“西瓜还得再等等,不过也快了,瞧着个头不小。”
舒乔接过香瓜,入手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微凉,香气扑鼻。他凑近深深闻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大口。瓜肉脆嫩,汁水丰沛,一股浓郁的甜香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甜度恰到好处,还带着一丝井水湃过的清凉。
“好甜!真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咔嚓咔嚓啃得欢快。
程凌看他吃得香,含笑道:“喜欢吃就好。过两天都摘回来,让你吃个够。”
许氏和程大江也各拿了一个啃着。劳累一天后,能吃上这么一口清甜多汁的瓜,浑身的燥热和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二河给的这种子真不赖,瓜吃着清甜,肉也厚实,比咱家前些年种的要好。”程大江三下五除二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掂量着。
“是不错。香瓜结得多,味道也好,咱们也多留些籽,明年接着种。”许氏擦擦手,“连带着旁边西瓜看着也比往年结得大,藤也壮,估计差不了。”
吃了一个瓜,舒乔午饭便没吃多少,索性回屋和程凌一起躺下歇晌。昨天江小云已经拿了被面丝线和定金过来,他这两天抓紧赶工,几乎没怎么离过凳子。好在阿凌白日里不在家,不然又该念叨他不知歇息了。
舒乔了眼直接赤着精悍上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程凌,轻手轻脚地挪到里侧躺下。
饭后歇了没多久,天色却渐渐阴沉下来。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院子里,顷刻间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程大江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哗哗直落的雨水,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啧”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等咱们刚把水浇透、累得够呛,它倒来了!白费了两天力气!”
许氏也无奈摇头,“可不是么,这老天爷,真会挑时候。”
程凌歇了会儿,缓过劲来,对此倒显得平静,“下了也好,地能喝得更透些。至少接下来几天,总能松快点了。”
正说着话,雨幕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由远及近,透着焦急,“程大叔!程大叔在家吗?”
“找我的?”程大江有些疑惑,顺手拿了顶旧草帽扣在头上,走到门边,“谁啊?”
第96章
程大江拉开门,只见一个穿着蓑衣的年轻后生正扶着门框喘气,豆大的雨点哗哗打在他身上,瞧着有些眼熟。
“快进来,快进来!这雨大的!”程大江赶紧将人让进堂屋。
那后生进了屋,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憨厚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一边抹脸上的雨水,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叔、婶子,我是大李子村的,叫李春生。”
一听是大李子村来的,几人心里都动了一下。许氏给他倒了碗水,“不急,先喝口水缓缓。这雨是来得急。”
李春生没客气,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一旁的程大江打量他几眼,越看越眼熟,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就住俺大舅后边那户?”
“对对,我家就在那儿,李三就是俺爹。”李春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着道。他缓过劲来,又说:“我来城里办事,刚巧木根叔托我给你们捎句话,说家里老太太——就是您岳母,前两日不小心把腰闪了一下,疼得有点厉害,让家里小辈有空回去看看。木根叔原话是说‘让凌小子和他夫郎得空来一趟,老太太念叨好几回了’。”
这话一落,几人登时心提到了嗓子眼。程大江追问:“春生小哥,我岳母伤得重不重?请大夫看了吗?”
李春生挠挠头,“这个……我也没见着老太太。木根叔就说闪了腰,疼得厉害,让好好养着。具体咋样,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木根叔说话的语气,应该不是很严重吧……”
他怕自己误了事,又多说了句,“说是已经请村里草医看过了,拿了药,让躺着静养。”
许氏和程大江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估计是伤了筋骨,行动不便,老人心里又闷得慌,想见见外孙。
话既已带到,李春生看了眼外边转小的雨,又重新披上蓑衣,“叔,婶子,那我先走了,还要赶着去城里办事。”
许氏点头道:“哎,春生小子,多谢你捎信儿!”
李春生摆摆手,很快又冲进雨幕里。墨团跟在他后边送到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甩甩毛上的水珠,回到屋里。
这时,程凌开口道:“爹,娘,明天我和乔儿去一趟吧。正好下雨,地里的活也告一段落了。”
舒乔在一旁连忙点头,“嗯,我们明天就去。外婆伤了腰,肯定难受,我们去看看也安心。”他想起给杨婶子的被面今晚就能收尾,正好不耽误。
许氏叹了口气,“腰伤可麻烦,你外婆那个脾气,闲不住,真让人操心。明天你和乔哥儿跑一趟也好,正好认认门,看看老人。你们去了,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她回屋拿了钱,递给舒乔,细细叮嘱道:“明天你们先去城里,买些东西带去。割两斤好点的肉,再去点心铺子,拣两斤软和好克化的点心,你外公外婆牙口不如从前了,要那种入口即化的。你外婆总惦记着把好的留给小辈,自己舍不得吃,你们买了,得盯着她吃几口。”
许氏想了想,又道:“还有,你大表嫂不是六月里刚添了个小娃娃吗?扯块细软舒适的棉布带去,给孩子做两身小衣裳换洗,也是份心意。再给你舅舅、表哥他们捎两坛酒,路上小心些别磕碰了。”
舒乔一一点头记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城里该先去哪里买,怎么安排。
这雨下下停停,到了夜里,又哗啦啦倾泻下来。舒乔在灯下将绣好的被面最后检查了一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明天一早让娘给杨婶子送去,这桩活计便算了了。
窗外雨声震耳,舒乔有些担忧,“阿凌,雨这么大,明天路怕是不好走。”
程凌正收拾明天要带的简单衣物,闻言道:“若是雨不停,就晚一天再去。外婆那边既然没有大碍,晚上一两天也不妨事。”
或许是他们心诚,后半夜,急雨渐渐收了声势,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
清晨起身,地面虽还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但并不算十分泥泞。太阳一出来,薄云散开,天空湛蓝如洗。
许氏看了看天色,道:“路能走,你们早些出发,路上慢点,晌午前就能到。”
两人匆匆吃过早饭,舒乔将给杨婶子的被面交给许氏,便赶着牛车出发了。先去城里,一一采买齐全。肉、点心、布料、酒,还有舒乔自己悄悄添上的、给未见过面的表妹巧姐儿买的两朵时兴绢花,给其他表哥家孩子们称的糖块,将箩筐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实在心意。
从城里出来,转上通往大李子村的土路。果然如程大江所说,这边的路不如他们村附近平整,车道更窄,两旁树木杂草也更茂密。雨水浸泡后,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牛车行在上面,不免有些颠簸。
程凌赶车很稳,尽量避开大的水坑。舒乔看着渐渐陌生的景色,心中竟有些紧张起来。程凌察觉他的心情,空出一只手往后拉住他的手捏了捏,“外婆家人都和气,就是热闹些,不用担心。”
舒乔反手握了握他温热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昨晚听程凌细细说了都有那些人,他心里有数,这会儿又有点好奇了。
牛车摇摇晃晃,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树木掩映间,出现了片片屋舍。村落依着缓坡而建,远远望去,许多人家屋前屋后都种着树,这个时节叶子正是浓绿。
“前面就是大李子村了。”程凌指着前方。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看见陌生的牛车进来,都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舒乔猜,他们大概在琢磨这是谁家的亲戚。
程凌驾轻就熟地拐进一条岔路,不多时,在一处宽敞的院门前停下。院子是常见的农家样式,但收拾得整齐利落,篱笆墙上攀着些豆角秧。
还没等两人下车,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头发梳得整齐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正是程凌的舅妈王氏。
她看见程凌,眼睛一亮,再看到旁边的舒乔,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一拍手,“哎哟!我就说早上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凌小子回来了!这位就是乔哥儿吧?快,快进来坐!”她一边高声朝屋里喊,“爹!巧姐儿!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程凌的舅舅程木根下地去了,不在家。表妹巧姐儿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跑出来,是个脸蛋红扑扑的姑娘,看见程凌,欢快地叫了声“凌表哥”,又好奇地打量舒乔,脆生生喊了“表夫郎”。还没等舒乔回应,她又转身往外跑,“我去地里喊爹回来!”
程凌想拦都没拦住,巧姐儿已经跑远了。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慢慢从堂屋走出来,正是程凌的外公。老人看见程凌,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凌小子来了!好,好!快进屋!”他又看向舒乔,更是慈祥,“这就是乔哥儿吧?总算见着了,好孩子,一路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舒乔忙上前,跟着程凌喊“外公”。老人连连应着,招呼他们进去。
老太太在堂屋里,靠窗的炕上坐着,一打眼看到程凌进来,脸上笑纹深深,“凌小子来了!”声音洪亮,中气颇足,看着精神头不错。
“外婆。”程凌迎上去,仔细打量她,“您腰怎么样了?还疼吗?”
“不碍事不碍事!”外婆摆手,视线早落到舒乔身上,心下打量着,越看越满意,“这就是乔哥儿?好孩子,路上累了吧?快过来,让外婆瞧瞧。”
舒乔赶紧走过去,挨着炕沿,乖巧地叫了声“外婆”,被老太太拉着坐在炕上说话。
很快,在附近地里干活的舅舅程木根和大表哥被巧姐儿喊了回来,住得不远的两个表哥和表嫂们也得了信儿,带着孩子聚了过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人们寒暄着,几个半大孩子好奇地围着舒乔和程凌看。程凌从车上拿下糖块分给他们,小家伙们立刻“表叔叔”“表夫郎”叫得甜。
舒乔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应接不暇,但老太太一直拉着他的手没放,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挨个给他指认,“这是你大舅,这你大表哥、二表嫂……这几个皮猴子是……”舒乔便跟着叫,一圈下来,虽然没全记住,但那份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给外公外婆的点心和布料,给大表嫂新生娃娃的细软棉布,给巧姐儿的绢花,给孩子们的糖块,给舅舅和表哥们的酒……每拿出一件,都引来一阵欢喜的推让。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啥!”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巧姐儿拿着绢花,喜欢得立刻戴在头上,跑去水缸边照了又照。大表嫂摸着那块柔软的棉布,连声道谢,“正想着给娃娃做夏衣呢,这料子软和,正好!”
舒乔这才有机会仔细问外婆的伤势。老太太顿了顿,“咳,就是打水的时候起猛了,闪了一下。草医来看过,敷了药,让歇着。歇得我浑身骨头痒。”她说着,还试着挺了挺腰,被旁边的舅妈一把按住,“娘!您可消停点吧!”
舅舅也念叨,“就是闲不住!跟您说了多少回,重活等我们回来干。”
老太太被儿孙围着念叨,自知理亏,也不好反驳,只连连保证,“知道了知道了,听你们的,好好养着。”
见气氛热闹,外婆便催舅妈,“别光顾着说话了,凌小子他们大老远来,肯定饿了,赶紧张罗饭去!今儿个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团圆饭!”
人多手快,没多久,饭菜的香气就飘满了院子。堂屋的桌子坐不下,又在屋檐下支起一张小桌,孩子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比过年还热闹。
一大家子人吃饭,和村里吃席的感觉还不太一样。舒乔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连声道谢,说“自己来”就好。看到大表哥已经开始倒酒水,舒乔不忘又扯了扯程凌的袖子,给他一个眼神。
“知道,我就陪他们喝一点点。”程凌凑过来,挨着舒乔耳边轻声道。
舒乔朝他弯了弯笑眼,这才低头开始吃饭。因着这边种李子多,大家烧菜也爱往里放李子。二表嫂拿来的大草鱼,放了些李子进去压住了草腥味,吃起来咸酸十足。五花肉也好吃,李子酱正好解了腻。
午饭后,舅舅和表哥们下地去了,外公外婆则歇晌。舅妈见舒乔好奇地打量四周,便道:“乔哥儿头一回来,不如去后山咱家李子林那边转转?这会儿果子虽然摘差不多了,但山上景致好,走走消食。”
程凌看向舒乔,舒乔眼睛一亮,点点头。
于是,程凌、舒乔,加上活泼的巧姐儿,还有一直跟着的几个孩子,一行人往后山走去。
山坡平缓,李子树修剪得整齐。果子已采摘一空,只剩下些稀疏的、个头偏小的晚果还挂在枝头,浓密的绿叶在阳光下油亮亮的。
跟来的几个孩子常往这边跑,早已熟悉路,很快叽叽喳喳散开,在林间嬉闹。舒乔没来过,见啥都新鲜,走走停停,这看看那摸摸。
“咱们村就指着这些李子树呢,”舅妈边走边说,“早些年有走南闯北的行商来,说我们这儿的李子格外甜,后来便有商人专门来收。大家见能换钱,就在这些坡地上都种上了。精心伺候着,加上山下几亩水田旱地,一年到头,日子也还过得去。”
舒乔走在林间小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他伸手摘了几颗被遗漏在低枝上的小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一口——微酸,但李子味儿很足。
程凌个子高,在稍高的枝头寻到几颗晒红了的小李子,递给舒乔,“这几个该甜些。”
舒乔接过一尝,眼睛弯起来,“嗯!这个甜!”
舅妈见了,笑道:“你们来的晚了些,最好的果子已经摘完了。不过家里后院还晒了不少李干,也腌了几坛子,回头给你们装些带回去慢慢吃。”
他们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舅妈指着更高处一片略稀疏的果树,“那边,你舅舅这两年还试着种了些红杏,今年刚挂果,熟得正好。走,摘些给你们尝尝。”
来到杏树下,黄里透红的杏子掩在绿叶间,看着就喜人。舅妈利落地摘了许多,用衣襟兜着,直往舒乔手里塞。舒乔忙不迭地说:“够了够了,尝个鲜就好,哪吃得完这么多。”
程凌也上手摘了个。杏子树应当是专门找人买的好苗,结的果子个头大,品相也好。他尝了一口,果然甜味占了大头,只余一丝丝恰到好处的酸。他吃着好,又摘了个光滑圆润的擦了擦,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手里还捧着好几个塞来的杏子,索性就着程凌的手,直接一口咬下,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大包。程凌看着忍不住低笑,又把手伸到他嘴边,示意他吐出来,不然不好嚼。
“没事……我吃得下……”舒乔眨了眨眼,腮帮子这边鼓一下,那边鼓一下,含糊地说着,就是没吐出来。
程凌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再勉强,又抬手摘了些。还好巧姐儿来时拿了个小篮子,正好装些,让他们带回去吃。
下山时,夕阳给整个山坡和林子镀上了金边。路过一处用篱笆围起的小空地,里面搭着个简易的草棚子。
“这儿还住人?”舒乔问。
“嗯,”程凌点头,“果子熟的时候,得有人在这边看着,防着有人偷摘,也防着野物。搭个棚子,守夜的人也有个落脚处。”
舒乔恍然,他看了一眼四周,果然发现坡地上零星分布着好几个类似的草棚子。有些人家还在李子树间扎了高高的稻草人,举着破布条,随风晃动,用来吓唬来啄食果子的鸟雀。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个跟着去的小娃娃玩得脸蛋红扑扑,跑过来,有些害羞地往舒乔手里塞了几串野地里摘的山葡萄,然后一溜烟又跑了。
舒乔拿着那几串黑紫透亮的野葡萄,心里软软的。他转头看向程凌,举起葡萄,眼睛亮晶晶的,开心道:“看,孩子们给的。”
他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摘了个果子塞进嘴里,满足地喟叹,“这儿真好,我都不想回去了。”
程凌扬了扬眉梢,眼里带着笑意,“那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外婆家虽好,但家还是要回的。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个孩子揉着眼睛跑出来,昨日给舒乔塞山葡萄的小侄子凑到跟前,仰着小脸小声问:“表夫郎,你们今天要回去了吗?下次还来吗?”
旁边几个孩子也悄悄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舒乔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来啊,下次来还给你们带好吃的。”
孩子们闻言,立刻欢呼起来,又赶紧捂住嘴,互相看着嘻嘻地笑,一溜烟跑回屋里去了。
舅母王氏在一旁瞧着,笑道:“这几个皮猴子,就惦记着有糖吃呢。”她手里提着早早收拾好的东西,走到板车旁,一件件往车上放。
“这些李子干,晒得可好了,泡水喝或者当零嘴都行。”一大布袋李干塞进箩筐。
“这两坛是腌李子,酸酸甜甜的,开胃。”两个小坛子用草绳仔细捆好,稳稳放好。
“杏子也装些,路上吃。”又是一篮子黄澄澄的杏子。
“对了,”王氏忽然想起什么,“上回给的那些小熏鱼,吃完了没?要是吃完了,再带些回去。”不等舒乔回答,她已经转身从灶房拎出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新熏的,比上回的还好呢。”
东西一样样往车上放,舒乔看得心里又暖又急,连声道:“够了够了,舅母,真够了。”
王氏却只是笑,手上的动作不停,“这才哪到哪,都是自家产的,不值什么。”
坐在屋檐下的外公也慢悠悠地开口,“拿着回去吃,家里没甚好东西,就是这些土产,别嫌弃。”
程凌正检查车套,闻言回头笑道:“外公说的哪里话,都是好东西,我们喜欢还来不及。”
堂屋里,老太太靠着窗,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娘,我记着你妹子爱吃嫩姜,家里那坛子腌的正好,捡些给他们带回去。”
王氏应了声,又折回屋里去收拾。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三表嫂提着个竹篮快步走进来,篮子上盖着鲜绿的荷叶,还沾着晨露。
“想着你们一早要走,我让你表哥就去塘里摘了些新鲜莲蓬,还有些嫩藕尖,正是最嫩的时候,带回去尝尝鲜。”三表嫂说着,掀开荷叶,露出青翠欲滴的莲蓬和一截截雪白脆嫩的藕尖,不由分说就往箩筐里放。
“嫂子,这太麻烦了……”舒乔忙道。
“麻烦什么,自家塘里的东西。”三表嫂爽利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笑道,“你表哥就爱折腾这些,让他摘他还高兴呢。”
程凌也走过来,看了看那篮鲜灵灵的莲藕,道:“嫂子费心了。”
“自家人,客气啥。”三表嫂拍拍手上的水珠,笑容爽朗。
装得差不多了,程凌仔细检查了车套,扶着舒乔上车。外公、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们,还有巧姐儿和几个扒着门框的孩子,都聚在院门口送他们。
“路上慢点啊!”
“有空常来!”
“代问你爹娘好!”
一声声叮嘱里,牛车缓缓驶出院子,拐上村道。舒乔回过头,还能看见一大家子人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晨光为他们镀上温暖的金边,直到转弯,那暖融融的画面才消失在视野里。
晨光渐亮,牛车不紧不慢地走在乡间土路上。路旁的田野泛着浓绿,远处山峦如黛。
舒乔靠着程凌,心里还回荡着刚才的热闹与温情。他忽地想起三表嫂给的莲蓬,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青绿色的莲蓬还带着水汽,他轻轻掰开,取出里面嫩生生的莲子,仔细剥去外皮,露出白玉般的莲仁。
“阿凌,张嘴。”他微微倾身,将一粒莲子递到赶车的程凌嘴边。
程凌侧过头,就着他的手含了去。
“怎么样?”舒乔眼睛弯弯地问。自己也吃了一粒,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随后泛起一丝莲心特有的微苦,恰到好处。
“甜中带苦,是这个时节该有的味道。”程凌道,目光仍留意着前路,“夏天吃这个好,清热。”
舒乔点头,又剥了几粒,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尝。牛车晃晃悠悠,晨风习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时吃几粒清甜的莲子,路途便也不觉得漫长。
回到程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许氏和程大江估摸着时间,也刚从地里回来不久,正在院子里打水洗手。
听见牛车声响,许氏擦着手迎出来,“回来了?路上还好吧?你外婆怎么样了?”
程凌停好车,一边解牛套一边答:“外婆没什么大事,就是闪了腰,草医看过,让躺着休养。精神头挺好,就是嫌闷得慌。”
许氏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家的腰伤可大意不得。”
舒乔从车上下来,许氏看见一箩筐的东西,愣了一下,“哎哟,怎么带了这么多回来?”
“都是家里给装的。”舒乔笑道,开始一样样往下拿,“这是李子干,这是腌李子,这是杏子……还有小熏鱼,舅母说新熏的,比上回还好。这些是三表嫂给的莲蓬和嫩藕尖,说是早上刚摘的,最新鲜。”当然,还有一小把他路上闲着没事剥的莲子。
许氏帮着把东西搬进堂屋,看着摆了一桌的东西,脸上满是笑意,“你舅母就是太客气了,回回都塞这么多。这莲蓬和藕尖确实嫩,得赶紧吃,放久了就不鲜了。”
坐了一路车,舒乔觉得屁股都有些麻了。他跟爹娘说了声,先回屋躺下歇一会儿。床铺是自己熟悉的,躺着格外舒服,他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竟眯着了。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快到中天。舒乔起身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便去灶房准备午饭。
嫩藕尖放久了确实会失掉那股脆嫩劲。舒乔将藕尖洗净,斜切成薄片,又切了几个青红辣椒备用。热锅下油,爆香蒜末,先下辣椒翻炒出香气,再倒入藕尖,大火快炒,淋少许醋和盐,不过片刻便出锅。藕片雪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点缀着青红椒,看着就清爽。
小熏鱼也安排上。取了几条,锅里放猪油,下葱段煸香,再放入熏鱼,加少许水、酱和盐,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待汤汁收浓,熏鱼的咸香和葱香完全融合,便是极好的下饭菜。
再炒个青菜,一餐饭便齐活了。
饭菜上桌,舒乔先夹了一筷子爆炒藕尖,入口脆爽,带着辣椒的鲜辣和醋的微酸,还有藕尖本身的清甜,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程凌见他喜欢,便道:“村里荷塘今年也结了不少,改天我去挖些回来。”
嫩藕尖这种时节吃最新鲜,过了就不赶趟了。
舒乔想起好几次路过的荷塘,荷花开的正盛,不少娃娃会去摘来玩,靠边的都被摘了不少。又想着还要下水挖,他摇摇头道:“不用,咱们吃这一次就行。”
程大江嚼得清脆,乐呵道:“这东西虽好吃,但也麻烦,等晚些荷塘放水再去挖些莲藕也差不离。”
“是呀,到时咱们吃莲藕就行。”舒乔看向程凌弯了弯眼。
程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舒乔收拾碗筷,程凌去院子里给牛添草料。舒乔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角那棵梨树。前些日子还只是指头大的小青果,这会儿又长大了不少,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他在心里算着日子,再过些时日,该能摘来尝尝了。
梨子一天天见长,地里的菜也长得飞快。接连几场雨,把田土浇得透透的,菜苗蹭蹭地往上蹿。程凌几乎隔天就得跑一趟城里卖菜,不然长老了就不值钱了。
刚把地里的空心菜和快白菜拔完,又接着补种上萝卜和菘菜。南瓜开始变黄,这些天家里屋角立着摆了不少。黄瓜藤里边,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一株冬瓜,舒乔这天浇菜时,才发现绿叶底下卧着个大冬瓜。
因着南瓜藤占地方,都种到了边角,藤蔓长得绿油油一片,家里人都没发现。
“瞧着得有个十来斤。”程凌扯开旁边的藤蔓,拍了拍那灰绿色的大冬瓜,“再养些时日,到时摘了留种。”
他起身,看舒乔正低头,跺着脚想蹭掉鞋边的泥块,不由笑道:“快过来,要开西瓜了。”
舒乔闻言,立时抬头,眼睛一亮,笑着跟在他后边,“吃西瓜咯。”
这几天雨水太多,怕地里的甜瓜烂根,瓜也容易裂,程凌就都摘了回来。一共得了八个西瓜,个头都不小,香瓜则要多些,挂果多,摘回来有二十多个,装了满满一个箩筐。
舒乔早心心念念着要吃,接过程凌递来的一大块西瓜,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瓜肉细腻,汁水丰盈,甜得他眯起了眼。
“好吃!”他满足地叹道,埋头吃得欢实,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程凌看他啃得欢快,不忘提醒道:“井里湃过的,凉,别吃太多,小心肚子不舒服。”说着,伸手用指腹给他擦了擦下巴的水渍。
舒乔抬了抬下巴,由他动作,又拿了块瓜接着啃。不过他到底记着程凌的话,吃完两块就乖乖去洗了手,还不忘把刚才吐的西瓜籽仔细收起来,摊在窗台上晾着。
“留着明年种。”他自言自语道。
收拾完,舒乔哼着小曲,拿了针线去院里做活。刚坐定,一抬眼,却看见一旁的箩筐里,不知何时放了好几枝嫩生生的藕尖。
“嗯?”舒乔有些疑惑,转头看向正从灶房洗完刀出来的程凌,问道,“阿凌,你下荷塘了?”
第98章
舒乔捻起一枝嫩生生的藕尖仔细瞧。藕尖白中透粉,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湿意,分明是刚摘下不久。他转过头,疑惑地看向程凌——明明阿凌刚从地里回来,身上干爽得很,鞋上沾的是田间泥土,没有下过水的痕迹。
程凌擦净手走过来,解释道:“这几天从荷塘那边路过,偶尔会留意一眼。今天正好见李大叔在塘里,就让他顺道帮忙摘了些。”
“我说呢,难怪这般新鲜。”舒乔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他想起之前碰见李大叔还为孙子下塘挖藕,这回儿应当也是为了孙子。舒乔又看了眼程凌,心想阿凌还记着自己喜欢这个呢,心里便甜丝丝的。
程凌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心头也软了一片。他伸手,把舒乔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放灶房阴凉处,晚上炒了吃。”
舒乔点点头,捧着藕尖往灶房走,边问道:“今晚还同上回那般炒可好?”
“好,都依你。”
舒乔抿嘴笑着进了灶房。他把藕尖放在水盆旁,用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这东西虽是好吃,但也不到非要吃的地步,可阿凌这样惦记着,让他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般,软乎乎的。
舒乔擦了手走出灶房,见程凌正把扁担架上肩。
“我去地里收花生和豆子,”程凌朝他道,“做绣活记得起来走走看看,别一直坐着。”
“晓得啦。”舒乔又去拿了竹筒给他灌上凉茶带上,看他出门后,这才掩上门,转身回去。
地里,开春种的花生和豆子都到了该收的时候。
程凌沿着田埂往自家地块走,午后的日头烈得很,晒得土路发烫。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眯眼看了看天边积着的云。这几日雨水多,得赶在下次雨前把花生豆子都收回来,不然该落地发芽了。
许氏和程大江来的早,已经拔了不少堆在地头上。早先这些豆子花生就是套种在玉米地里的,还有些在边角地,得赶着去都收回来。
“哟,咋还把瓜也带过来了。”许氏接过程凌递来的西瓜,冰冰凉凉吃着舒畅得很,她又朝地另一头喊道:“他爹,过来吃瓜歇会儿!”
“来咧!”程大江抱着一把豆子,先放地上,拍拍手上的泥,这才拿了块瓜坐田埂上啃。
“这瓜真不赖啊!甜,水头足!”程大江三下五除二啃完一大块,舒服地长叹一口气,“这大热天的,吃口凉瓜真是再舒坦不过了!”
午间正是最热的时候,能来一口凉瓜那是再好不过。程凌拿了大半个过来,都片好了。趁爹娘休息,他把一边拔出来的豆子花生都塞担子里,见还没满,又往地里去。
他手脚快,穿梭在玉米地里,遇见花生豆子一把薅起拿手里,接着拨开玉米秆子往前走。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刮在人身上生疼。
他平日干活也不多在意,总想着快手快脚干完才好,但他忽地想起先前舒乔指着自己胳膊上那些刮着的小口子,蹙着眉问他是怎么回事。想了想,他还是乖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脸也小心避开叶子,虽是干活难免有些刮蹭,但也还是留心了些,怕夫郎再见了忧心。
他们三人都是干惯农活的,手脚利索,不多时便都收完了,堆在地头边。路过村人不时还停下招呼几句,有的更是顺手捡了几颗掉落的花生剥开吃了,连连称赞。
“大江,你家这花生种得可真不赖,粒粒饱满!”同村的吴老汉蹲在地头,一边剥一边说,“改明儿收了种,我得来换些!”
程大江笑呵呵应道:“成啊,到时候你来拿就是!”
程凌趁他们唠嗑,拿了扁担,把花生藤往下压紧实些,这才弯腰挑起来,往地前边停着的板车上运。
今年花生种得不多,大多在边角,但长势还成,荚果结得密实,一嘟噜一嘟噜的。
许氏同人唠完嗑,就在地里捡那些拔花生时掉落的荚果,一颗颗扔进篮子里。
“今年花生结得不错,”许氏边捡边说,“就是这几天下雨急,有些该收没收的,都冒芽了。”她瞧着那些发了小白芽的花生,觉着可惜,手快也都捡篮子里了,好歹能喂鸡。
“谁晓得这老天爷的脾气,上半年雨水少,看的人心慌,还以为会一直旱下去呢,谁成想这雨水说多就多起来了。”程大江剥了几颗嫩花生扔嘴里,看到程凌往返过来,也上去帮着装筐。
许氏是真怕了他这张嘴,“你可少说几句吧,真要一直旱下去那才是笑不出来了。”她看了眼正值扬花灌浆的玉米杆,皱了皱眉又道,“这雨水多了也不成,玉米正灌浆呢,水多了光长杆子不结棒,今年收成该受影响了。”
没办法,庄户人家就靠庄稼过活,天天可劲盯着天时呢,就怕收成不好,到时一年白忙活。今年这天气眼看不对,大家伙心里都悬着呢。
程凌听着,不由得也蹙了蹙眉头,但眼下还有活要忙,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来回几趟总算都挑完了。
花生豆子不算太多,一板车就装完了。拉回家时,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程凌把车停在院里,卸下花生藤,又去把豆子抱到屋檐下摊开晾着,防止闷坏了。
许氏看着堆成小山的花生藤,道:“怕晚间突然下雨,咱们干脆把花生都摘下来,藤子放院里没事,花生得拿回屋里,潮了容易发霉。”
舒乔把拧得半干的汗巾递给程凌,闻言点点头,又去堂屋搬了几个小板凳出来。
许氏把发芽的花生都捡到一个篮子里,边捡边叹气,“可惜了,这些再不能留种也不能吃了,只能喂鸡了。”她又指着另外两个空篮子吩咐道,“这个大些的,专拣那些饱满圆润的,留着榨油或是留种好。这些小的、瘪的,另放一处,平日当零嘴吃。”
程凌擦了把汗,走过来坐下。他摘花生的动作很快,手指灵巧地一拧一掰,花生荚就“啪嗒”脱落下来。正忙着,嘴边递来几粒剥好的嫩花生仁,他头也没抬,嘴一张就含了进去。
舒乔看自己手里还剩一粒,便扔进自己嘴里,嫩花生仁甜滋滋的,带着股清新的生气,好吃。
许氏笑呵呵道:“晚些洗净了,上锅放些盐和花椒煮上一刻钟,糯糯的也好吃。留到第二天在日头下稍微晒一晒,更有嚼头。”
舒乔没这般吃过,便道:“那我待会儿就煮上些试试。”
正忙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氏进来,见他们坐在院子里摘花生,笑道:“正忙着呢?我也昨儿个刚拔完,今天得亏是个大晴天,能晒上。”
“可不是,我就盼着明日也是个晴好的日子才好。”许氏拍拍手上的泥起身,见她手里还提着个扑腾的东西,上前瞅了眼。
刘氏把那只灰鸽子递给她拿着,笑道:“今个儿小川回来,拿了两只鸽子,是他和田师傅去给养鸽户看病时,人家给的。我想着拿只过来给你们也尝尝鲜。”
“诶呦,我就想呢,原是小川有本事,人家送的。”许氏接过那只鸽子。鸽子被草绳捆着脚,扑腾了两下翅膀,瞧着挺肥实。
“挺好,上回吃鸽子都忘了啥时候了,还多亏了咱小川。”程大江笑呵呵道。
“自家人,客气啥。”刘氏爽快摆手,“这东西平日也难吃到一次,你们也尝尝鲜。听小川说,这玩意煲汤最滋补,拿些红枣枸杞子一起慢炖,吃着对身子好。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就按他说的弄了,这会儿还在灶上煨着呢。”她说着,摆摆手就要转身出门。
“急啥,你等会儿的!”许氏忙回屋,从水盆里捞了两支嫩藕尖塞给刘氏,“这是今儿刚得的嫩藕尖,脆生着呢,你也拿回去炒着吃,清口。”
刘氏也没客气,又站在门口唠了几句家常,这才匆匆走了——灶上到底坐着火,不敢离太久。
送走刘氏,许氏把鸽子给了程凌,“正好咱家也有些莲子,就听你二婶的,一起炖了。这天气虽不算最应景喝汤的时候,但好东西吃到肚子里总归是补人的。”说完便紧着时辰,去灶下烧热水。
舒乔看了几眼程凌手里那只“咕咕”低叫的鸽子,它眼睛圆溜溜的,羽毛光滑。程凌见他好奇,便给他拿近了些看。
“和山上的野鸽子有点像,不过好像更肥些,羽毛也亮。”舒乔说着,又往前探了些身子。
那鸽子方才还安生,见舒乔凑近,却忽地一伸脖子,作势要啄他,吓得舒乔赶紧缩回去,瞪了它一眼。程凌在一旁轻轻笑了声,揉了揉他的发顶,听许氏在灶房喊他,便提着鸽子先过去了。
鸡鸭平日收拾得利索,鸽子自也不在话下。程凌先去屋里拿了刀,走到院角背阴处,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来。
许氏端了热水出来,看到簸箕里那些鸽子毛,又道:“这鸽子毛瞧着软和,也不知货郎收不收……”
程凌手上动作没停,只道:“先留着,晾干了收拾干净再说。不收再扔也不迟。”
他说着,把褪下的鸽子毛仔细归拢到一边,摊在旧簸箕里,放到日头照不到的墙角晾着。鸽子很快收拾干净,用热水烫过,拔净细毛,开膛清理内腑,一气呵成。
许氏已经去灶房翻出红枣和枸杞,“刚好家里有前些日子晒的莲子,一起炖了,准香。”
程凌把收拾好的鸽子送进灶房,又回到院里继续摘花生。日头渐渐沉下去,橘红的光铺了半边天。院里的花生藤终于见了底,程凌抖了抖篮子,先拿回堂屋摊开晾。舒乔也拿着扫帚出来,把散落的花生壳、碎叶和泥土打扫干净。
等院子收拾利索,灶房里已经飘出了勾人的香味。今晚有辣椒呛炒的嫩藕尖,脆爽鲜辣;还有一盅鸽子汤,汤色清亮,味极鲜美,带着莲子红枣的清甜,鸽肉炖得酥烂脱骨。
一家人围坐在院里,就着暮色吃饭。舒乔啃着程凌夹给他的鸽子腿,肉质细嫩,滋味醇厚,吃得正香。一低头,却对上一旁早已吃完自己那份、正趴在地上的墨团那乌黑滚圆的眼睛。
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明显的渴望。舒乔顿了顿,看着墨团甩动的尾巴,很快又低下头,故意咬了一大口肉,含糊道:“墨团你已经吃过了,没有份了。”墨团“呜”地一声,把脑袋搭在了前爪上。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这日一早,天便阴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
舒乔蹲在堂屋门口的箩筐前,正仔细地铺着干草。他在每层鸡蛋间都垫上厚厚的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以防路上颠簸磕碰了。
这段时间雨水多,天气没那么燥热了,家里母鸡下蛋正勤快,舒乔有时一天能捡上三十来个蛋。自家留些日常吃的,余下的攒上几日,正好一并拿去城里卖。
“筐里一共有八十五个蛋,”舒乔看了看箩筐还剩些空,起身往灶屋走,“我再添五个,凑够九十个吧,这样码满了反而稳当些。”
“好。”程凌拍了拍刚从屋里拿出的蓑衣,和斗笠一起放到板车前头,又把装菜的几筐往前挪了挪,用绳子稍加固定,免得走起来摇晃。
舒乔很快拿了鸡蛋过来装好,看着程凌将沉甸甸的箩筐稳稳放到板车上面。望着满满一板车的菜和鸡蛋,他忽然道:“要不今儿我跟你一起去吧?也能帮着照看照看。”
天色不对,眼见要落雨,程凌摇摇头。他不想让夫郎跟着奔波,万一路上淋了雨更不好,便道:“你还有云哥儿的被面要赶工呢,耽误了不好。我一个人就行。”
舒乔抿了抿唇。他知道程凌说得在理,云哥儿那两床被面确实要抓紧了,秋收一来,地里家里都忙,就更没时间做这些细活。
程凌见他眉间藏着忧色,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赶车慢些,没事的。倒是你,今天爹娘去刘家庄帮人收豆子,午时不回来。你别随便就着早上的剩粥对付,记得好好煮些饭菜吃。”
“好吧。”舒乔应着,又想起一事,“对了,回来时顺道打些醋,家里罐子快见底了。”
“嗯,记下了。”程凌把牛套好,赶着牛车出门,这才看向舒乔,“我走了。”
舒乔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缓缓驶出,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直到车影在村道拐弯处消失,他才转身掩上门。
家里一下子静悄悄的。爹娘一早帮着把菜收拾好就出门了,墨团更是不知道又溜达到哪儿野去了。这天气虽是阴着,雨却迟迟未落下来,空气里闷得厉害,带着一股子厚重的潮气,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舒乔在院里站了会儿,只觉得身上莫名有些黏糊糊的,不大舒坦。他回屋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拿了针线篓子,在堂屋光线好些的地方坐下。
云哥儿的被面有两床,一床已经快绣完了,一对鸳鸯相依相偎,羽毛用深浅不同的丝线勾勒得栩栩如生;另一床才刚起了个头,连理枝的轮廓刚刚描好。舒乔心里算着日子,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真等到秋收忙起来,怕是连摸针的工夫都难寻。
正凝神走线,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脆生生的喊声传了进来,“乔哥儿——!”
舒乔抬头,就见江小云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后头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栓子的夫郎黎鲤。两人手里都挎着竹篮,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今天这么早?”舒乔放下针线,笑着招呼,“快进来坐。”
“不坐啦不坐啦!”江小云摆摆手,几步凑到舒乔跟前,“我们去后山挖蘑菇,乔哥儿去不去?昨儿刚下过雨,这两天又闷又潮,山里菌子肯定冒得多!去晚了,好的可就叫人捡光啦!”
他说着,探头瞅了眼舒乔手里的活计,见正是给自己绣的鸳鸯被面,眼珠子灵动地一转,便伸手帮着把针线篓子利索地收拾好,拉着舒乔的胳膊就要把人拽起来,“好乔哥儿,活计晚些做也不迟,咱们就一起去吧!来回一趟快得很,不费多少工夫。蘑菇晒干了能存好久,冬天炖个汤、炒个菜,不知多鲜呢!错过这一茬,下一场雨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来!”
一旁的黎鲤也眼含期待,跟着点头劝道:“是呀是呀,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舒乔被他们一左一右围着,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云哥儿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向来活泼直率,想到什么便做什么。鲤哥儿是栓子的夫郎,嫁过来这段时间,大家常来常往,也是个好相处的。几人性子相投,颇为合得来。
他眉梢微扬,看了看江小云亮晶晶的眼睛,又瞥了眼黎鲤期待的神色,最后松了口,“那成,一起去吧。”家里偶尔添些山货换换口味,确实不错。而且……他看了眼窗外愈加阴沉的天色,阿凌不在家,一个人做活也确实有些闷得慌。
“好耶!”江小云和黎鲤顿时喜笑颜开。
“你们等我收拾一下。”舒乔把针线篓子拿回屋放妥,出来时手里拎了个空篮子,想了想,又转身从墙边拿了个稍大的浅口箩筐——万一碰上嫩野菜,也能多带些回来。
三人结伴往后山走。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沁人,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芬芳混在一起,深深吸上一口,胸腔里那股闷浊感似乎都消散了不少。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鸟雀在湿漉漉的枝头跳跃啁啾,比平日更显热闹。
江小云对山里熟门熟路,走在最前头带路。舒乔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上次和云哥儿一起来时,曾在一处倒伏的朽木那儿摘了不少肥厚的木耳,便提议道:“要不先去那边看看?说不定又长出来了。”
“成啊!我记得那儿!”江小云应得爽快,立刻调转方向。
三人循着记忆往那处走。林间的土路被雨水浸得松软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鞋沿很快沾满了泥。可惜的是,等到了记忆中的位置,那截粗壮的朽木已然不见踪影。
“怕是叫谁捡回去当柴禾烧了。”舒乔四下看了看,倒也不怎么气馁,“咱们就在这附近找找吧,蘑菇菌子往往都是成片长的。”
于是三人便稍稍散开,各自低头,拨开草丛、查看树根,仔细寻觅起来。
舒乔运气不错,没走多远就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丛松树菌。灰褐色的伞盖挤挤挨挨,沾着未干的雨水,瞧着鲜嫩肥厚。他小心地将它们采下,放入篮中。又往前探了几步,竟遇上了一小丛鸡枞菌。这可是山里难得的鲜货,炖汤最是味美。
他蹲在地上,仔细地将鸡枞菌从土中拔出,不知不觉间,手里的篮子便快满了。正要起身,忽听得江小云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兴奋地喊:“乔哥儿!快过来看这边!”
舒乔拎着篮子过去,只见江小云和黎鲤正蹲在一处背阴的缓坡上,面前是一片黑黝黝、软塌塌贴地的地皮菜。雨后这种野菜长得极快,一片片、一簇簇,像浸饱了水的木耳,紧紧贴在潮湿的泥土和石头上,捡回去洗净了,无论是炒鸡蛋还是做汤,都又鲜又香。
“这么多!”舒乔也惊喜地蹲下来,三人一起动手捡拾。
地皮菜贴着地皮生长,得用手指小心地从边缘揭起来,稍用力就容易碎。
“云哥儿,你把捡的放我这个篮子里。”黎鲤把自己篮子里不多的蘑菇并到江小云那儿,腾出空篮子专门用来装这滑溜溜的地皮菜。
江小云手里动作飞快,一边揭一边乐道:“咱们今天运气是真不错!先是蘑菇,又是这么一大片地皮菜,晚上有口福了!”
“是呀是呀。”黎鲤高兴地应和,脸上也带着笑。
舒乔在一旁听着,手上不停,也笑道:“这地皮菜看着多,捡起来才知费工夫,咱们加把劲。”
几人凑在一处,江小云和黎鲤都是活泼爱说的性子,手上忙着,嘴上也闲不住。林间满是他们的说笑声,和着鸟鸣,格外欢快。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不久后的中秋。江小云眼睛一亮,又道:“对了,中秋那天,刘家庄的刘大户家要请戏班子来唱大戏,咱们也过去瞧瞧热闹吧!”
“往年我也去得早,可还是抢不到靠前的好位置,这次我非得再早点去占个好地儿不可!”他说着一把抓起一大片连着泥土的地皮菜,抖了抖泥。
黎鲤嫁过来时日尚短,不太了解,好奇地问:“咱们村的人也可以过去看吗?”他晓得有些村里大户逢年过节会请戏班子,但多是本村人看,外村的去了,没准还被赶呢。
舒乔先前倒是听许氏提过一嘴,但也不甚清楚具体。江小云这才解释道:“咱们村和刘家庄离得近,祖上烟亲往来就多,关系不错。那刘大户家业大,人也大方,说了别村亲朋都可以去看,所以往年咱们村里得闲的,好多都会去凑凑热闹。”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又道:“我二哥去年看人多,还特地拉了个小摊去卖炒瓜子花生呢,就在戏台子外头。”
“啊?”黎鲤听到和自己相公有关系,立刻抬起头,兴致勃勃地问,“那可卖出去了?生意好吗?”
“当然啦!看戏的人多,嗑瓜子喝茶的人也多,带去的东西没多久就卖光了。”江小云嘿嘿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笑意收了收,“不过……那次刘家庄好像也有些本村人脸色不大好看,嘀嘀咕咕说我们外村人跑去赚他们的钱。今年还不知道二哥还打不打算弄呢。”
“肯定要弄啊!”黎鲤和舒乔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话落两人相视一笑。
舒乔接过话,继续道:“既然都许别村人去看戏了,怎的卖个零嘴还不行了?不想买的人只管看戏,想买点零嘴解闷的,旁人还能拦着不成?没这个道理。”
“就是就是,”黎鲤连连点头,越想越觉得有理,“况且咱们到时就在边边角角安静支个摊,不吵着他们看戏就成。”他说完,心里盘算着回去得好好问问相公去年具体是怎么回事,要是今年还去,他也能帮着张罗张罗。
“也是。”江小云想了想,觉得他俩说得在理,便把这事儿暂且放下,又兴致勃勃地将话题拉回看戏本身,“话说远了,咱们还是说回看戏。我和鲤哥儿肯定是要去的,乔哥儿,你去不去呀?”
“我自然是想去的,”舒乔点点头,在村里难得有这样热闹解闷的事儿,“回去我再问问家里,若是去,咱们就一道,也有个照应。”阿凌肯定会陪他一起,就是再问问爹娘就行。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咱们一起,早早去占位置!”
三人说笑着,手上动作却没落下,很快便将这一片地皮菜捡拾得差不多了。刚走到山下,忽然觉得头顶一凉,舒乔抬手摸了摸,仰头看去,豆大的雨点正稀稀拉拉地砸落下来。
“呀,下雨了!”江小云惊呼一声。
三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挎起篮子箩筐撒腿就往前冲。雨点很快密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的气息。舒乔一手护着篮子里的蘑菇,闷头向前跑,嘴里喊道:“快跑快跑!这雨来势不小!”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竟有些生疼,衣裳转眼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舒乔一边跑,心里一边着急——早上看天色阴沉,他把洗净的衣裳晾在后院了!本以为这雨能憋到午后,谁成想说来就来!
“坏了!我家院里还晒着衣裳呢!”他焦急地喊了一声,脚下跑得更快了。
三人此刻也顾不上说话,匆匆道别,铆足了劲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舒乔一口气直冲回自家院门前。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赶紧放下手里的篮子箩筐,正要冲去后院收衣服,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阿凌?!”舒乔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眼睛,又看向院子里的空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你、你怎的回来了?东西都卖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程凌见他浑身湿透,发梢还不住地往下滴水,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几步上前,抬手用掌心擦了擦舒乔脸颊上冰凉的雨水,“怎么淋成这样?先回屋换衣裳。”
舒乔还惦记着后院的衣裳,急急道:“等等,后院还晒着衣裳呢……”
“收了,”程凌打断他,一手揽着他的肩就往屋里带,“我都收好了,在后屋绳上挂着呢,淋不着。”
舒乔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任由程凌带着他进了屋。程凌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里衣和外衫递给他,又转身将敞开的窗户关上。舒乔背过身去换衣裳,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忍不住回头问:“阿凌,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菜都卖完了?”
“嗯,都卖出去了。”程凌回头见他已穿好干爽的衣裳,便拿了块柔软的干布巾,示意他转过脸来,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雨水,“我没进城。”
“没进城?”舒乔仰起脸,乖乖地由他擦拭,眼眸里满是疑惑,“那是在哪儿卖的?这么快?”
程凌放轻动作,指腹擦过他微湿的眼睫,又捏了捏他因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颊,低笑道:“在城门口就碰着买主了。”
他将舒乔按在凳子上坐好,解开他被雨打湿的发髻,用布巾包裹着,轻轻揉搓吸水,这才慢慢说起原委。
原来程凌赶着牛车走到城门,见天色越发阴沉,空气里那股湿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估摸着这雨顷刻就要落下,便没急着进城,而是在城门外那片空地上停了车。
城门口向来是人流交汇的热闹处。不少附近村子的农人为了省下进城摆摊的几文钱,常把菜担子、鸡笼子摆在这里叫卖。也有些城里的小贩看中这人流,支起摊子卖些热食零嘴。更有城里大户人家负责采买的管事、酒楼饭馆的掌柜伙计,时常来这里转转,图的就是个新鲜水灵、价钱实惠。
程凌刚把牛车停稳,正盘算着是冒雨进城,还是就在这儿碰碰运气,抬眼便瞧见个眼熟的身影——竟是上回买了家里韭黄的那位管事。
那管事正背着手,在几个菜摊前转悠,眉头微皱,似乎对眼前的菜不太满意。程凌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他心念一转,索性上前几步,朝那管事拱了拱手,“这位管事,可还记得在下?上回卖过韭黄给贵府的。”
那管事闻声转头,打量程凌两眼,恍然道:“哦,是你。今儿又带了什么好菜?”
“今日都是些家常菜蔬,”程凌引他走到牛车前,掀开盖着的粗布,“黄瓜、南瓜、苦瓜,还有鸡蛋,都是自家种的养的,都收拾得干净齐整。”
管事凑近细看。菜确实拾掇得好,黄瓜顶花带刺,南瓜皮色金黄,鸡蛋圆滚滚的,蛋壳干净。他又瞥了眼天色,雨星子眼见要往下掉。
“成吧,”管事也是个爽快人,见状一摆手,“都给我装上。这鬼天气,眼看就是一场大雨,我也懒得再往里走了。菜按今日市价,鸡蛋也一样。”他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小厮便麻利地上前开始过秤、装筐。
程凌本也只是想上前试着问一句,没料到这般顺利,连忙应下,手脚利落地帮忙。那管事付钱时,又多说了句,“今年若还有韭黄那样的时鲜,直接送到府上来,找范管事便是。”原来他姓范。
程凌道了谢,目送范管事带着人将菜搬上候在一旁的驴车运走,这才赶着骤然轻快了许多的空牛车往回走。堪堪到家不久,酝酿了许久的大雨便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就是这样。”程凌说完,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指腹轻轻揉按着他的头皮。见发根已干了大半,只是发尾还有些潮意,这才将布巾取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舒乔被他揉得舒服,忍不住向后仰靠,将重量倚在他身上,随即又转过身,眼睛亮澄澄地望着程凌,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没想到那位范管事竟还记得咱们!最要紧的是,菜和鸡蛋都顺顺当当地卖出去了,还免了一场雨淋,少受许多辛苦!”他心里原本还惴惴的,生怕是出了什么事,现下可算踏实了。
“嗯。”程凌见他高兴,眼里也带了温和的笑意,又道,“醋我也打回来了,在灶屋里放着。”
舒乔闻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他接过程凌递来的钱袋,沉甸甸的,迫不及待地解开系绳。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舒乔将钱悉数倒在桌上,一枚一枚仔细数起来。程凌坐在一旁,看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的模样,脸上的笑又浓重了几分。
“黄瓜、南瓜、苦瓜这些,加上鸡蛋,一共是……”舒乔数完最后几文,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雀跃,“五百四十五文!”
他从里面数出两百文,推到桌子一角,“这是咱们小家的。”剩下的,等爹娘回来再交给公中。
舒乔又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他们那个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已经攒了不少银钱。他把今日这两百文放进去,重新细细数了一遍——加上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卖菜攒的,还有前些日子给杨婶子绣两床被面得的八百文,匣子里竟已有十六两整,外加零散的铜钱二百来文。
“十六两二百零三文,”舒乔轻声念出这个数,眼里光彩熠熠。他小心地合上匣盖,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程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等云哥儿那两床被面绣完,工钱到手,离十七两就更近一步了!”
程凌看着他开心得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心里也跟着软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舒乔已干了大半的头发,温声道:“嗯,咱们慢慢攒。头发还没全干,先在屋里待着,别急着出去吹风。我去灶下烧点姜汤过来,给你驱驱寒气。”
舒乔用力点头,将木匣子和钱袋仔细收好,放回原处。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从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绵雨。清凉的雨气随着微风飘进来,驱散了屋内残留的些许闷热。
“爹娘还在刘家庄呢,”舒乔望着雨幕,有些担心,“他们出门只戴了草帽,没带蓑衣。方才雨那么大,这活可怎么干?”
程凌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檐下成串滴落的水珠,“刘大户就是见天不对,才急着请人帮工收豆子,不然豆子泡在地里发了芽,损失就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地宽慰道:“不过,对方不是那等刻薄磋磨人的东家,下大雨肯定会让帮工的先避避,雨停了再接着干。”
这活计还是二婶刘氏传的话。她娘家在刘家庄,消息灵通。得了信儿就赶紧过来说了,许氏和程大江想着左右也是在家忙地里的活,干脆就都去了,干上一两天,能得百来文钱,换些油盐也好。
那刘大户在附近几个村子口碑不错,待人厚道,工钱也给得爽快。往常有这样的活,大家伙都是乐意去的。
舒乔听着,心下才松快了些。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山里和江小云他们聊起的事,转头问程凌,“对了阿凌,中秋那天,刘大户家请戏班子唱戏,咱们能去看吗?云哥儿说,附近村子的人都可以去。”
“能去,”程凌点头,“刘家年年中秋都请戏班,也年年放话说乡邻亲朋都可去看。不只咱们村,旁边几个村子,连稍远些的石滩村,都会有人拖家带口去凑热闹。”毕竟免费看大戏,在村里是一年里难得的乐事。
他们村虽离城里近些,但没谁会特意进城去看戏,费钱不说也不甚自在。在村子附近则不然,周遭多是相熟的乡邻,凑在一处更自在,说说笑笑,唠唠家常,别有一番热闹趣味。
程凌见他感兴趣,便接着道:“为了占个靠前的好位置,有些人家天不亮就带着凳子过去了。去晚了,戏台前黑压压全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只能站在后头踮着脚看,或是爬到远处的树杈上、墙头上去。”
舒乔眼睛转了转,想起江小云提到的另一桩事,兴致勃勃地说:“云哥儿还说,去年中秋,栓子看人多,就在戏台外头支了个小摊卖瓜子花生,生意挺好呢。既然看戏的人那么多……咱们是不是也能拿些东西去卖?多少是个进项。”
程凌闻言,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雨光映在他沉静的眼底,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舒乔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将他被微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自然是可以的。”
舒乔披散着一头乌发,闻言眼睛更亮了,伸手拉住程凌的手,指尖捏了捏他带着薄茧的指节,思索道:“那……咱们卖些什么好呢?瓜子花生栓子肯定还卖,咱们得想点不一样的。”
正说着,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几缕青丝被吹得糊了舒乔一脸,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嘟囔了一声,抬手将发丝往后拂去。
程凌看着他被发丝遮掩的侧脸,到底没忍住,俯身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乔儿慢慢想,不着急。我先去灶下把姜汤烧上。”
“好哦。”舒乔抬手挠了挠微痒的脸颊,转身坐到桌前,托着腮继续琢磨起来。
等程凌端着碗热乎乎的姜汤进屋时,那股子辛辣气息钻进鼻子,舒乔下意识皱了皱鼻尖,倏地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握拳道:“阿凌,我想到要卖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诶嘿,来啦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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