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秋节当日,天刚蒙蒙亮,院中便有了动静。
灶房里,金黄色的南瓜蒸熟后,散发出清甜的香气。舒乔将南瓜细细捣烂成泥状,混入新买的糯米粉和少许糖,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
他取一小团,在掌心搓圆、压扁,一个个小巧圆润的南瓜饼便在他手中成形,整齐地码在刷了薄油的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着。
一旁,程凌打开碗橱,拿出几个粗陶大碗放在一旁,桌上是刚炒好的五香豆子,闻着香,他便抓了一小把吃。
许氏从灶膛前站起身,看了看一旁大锅里已晾得温凉的金银花茶,转头朝外边喊道:“当家的,去后院拿个水桶过来!”
“来了!”
她又对两个小的道:“等茶水再凉透些,咱们过去时辰正好。这会儿刘家庄那边,戏台子该搭起来了,看戏的人也会慢慢多起来。”
“嗯。”舒乔应着,拿筷子小心地给锅里的南瓜饼翻面。不多时,金灿灿的饼子便挤挤挨挨摆满了一大盘,边缘微微焦黄,甜香扑鼻。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饼子外皮微脆,内里糯软,带着南瓜自然的香甜。他满意地眯起眼,将剩下的半个递给程凌,“阿凌也尝尝。”
自家夫郎的手艺自是没得说,南瓜也特地挑了个粉糯的和面,程凌接过吃完,点头赞道:“好吃,火候正好。”
许氏也上手拿了一个,边吃边笑,“甜丝丝的,娃娃们肯定喜欢。”
舒乔看着盘里不多的饼,有些惋惜,“早知道该多做些,咱们自家也能多留几个吃。”
“不碍事,”程凌接过话头,“家里还剩些糯米粉,过两日再一起做些红糖油粑吃。”说着,接过正好走进来的程大江手里的木桶,开始盛装茶水。
“好啊。”舒乔眉眼弯弯地应下,忽地想起自己前些日子不过随口嘀咕了一句想吃红糖油粑,没想到阿凌一直记着。他看向正低头专注舀茶的挺拔身影,心里甜滋滋的。
待到日头完全升起,一家人才拉着板车出了门。板车上,一桶放凉的金银花茶,一大盆喷香的炒豆子,一盘金黄诱人的南瓜饼,几个陶碗,外加一桶洗碗用的清水,收拾得利利索索。
一路上果然热闹。不少村民拖家带口,提着板凳,说说笑笑地往刘家庄方向去。有相熟的见了他们这阵仗,不免好奇地问上两句。
“大江,你们这是……也去摆摊?”
程大江笑呵呵应道:“凑个热闹,卖点自家弄的茶水零嘴!”
等那问话的人走远些,隐约有议论声随风飘来。“……程家倒是会算计。”“可不是,脑子活络……早知道我也……”
舒乔走在板车旁,闻言也不恼,只微微弯了嘴角,轻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程凌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越靠近刘家庄,路上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刚到村口,喧哗声便扑面而来。不远处的空地上已搭起戏台,锣鼓丝弦之声隐约可闻,台前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寻人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程凌拉着板车,目光扫过戏台附近。离台子稍远些的空地上,果然已支开了好几个摊子,看模样多是本村人摆的,一张方桌,零零散散围了几个人。
舒乔回头看了程凌一眼——果然如阿凌所说,摆摊的人多起来了。程凌对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打紧,咱们过去。”
他们拉着板车,在离那几个摊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边摊主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许氏倒是坦然,她常来刘家庄走动,认得那卖猪肉的摊主,主动笑着招呼,“王嫂子,今儿也出摊啊?”
那被唤作王嫂子的胖妇人爽朗应道:“可不是!许家妹子,你们这是……卖茶水?”
“自家煮的金银花茶,还有些小零嘴,凑个趣儿。”许氏走过去,低声与她攀谈起来。
舒乔一边和程凌将东西在板车上摆开,一边暗暗打量那几个摊子。除了王嫂子的猪肉摊,其余清一色都是卖瓜子花生这类炒货零嘴。他小声对程凌道:“阿凌,瞧见没,好几家都卖差不多的。”
程凌将陶碗叠好放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了看,神色平静,“嗯,和预想的差不多。”
许氏这时走了回来,压低声音对两人道:“问过了。许是去年瞧见栓子卖炒货得了些利,今年好几家都跟着弄。生意有好有赖,端看来的人中意哪家。咱们这茶水和点心,不与他们抢同一碗饭,放心。”
东西已摆置妥当。一桶清亮的茶汤,一盆喷香的炒货,一盘金黄诱人的南瓜饼,看着就干净爽利。已有路过的人好奇地瞥上几眼。
舒乔清了清嗓子,试着朝几位在附近张望的人招呼,“这位大哥,看看咱家的金银花茶?清热解渴,一文钱一大碗!”
他的声音清亮,在这嘈杂的背景里并不突兀。一位瞧着面生的汉子停下脚步,凑过来看,“茶水?咋卖的?”
舒乔精神一振,指着板车上的东西,一一介绍,“金银花茶,清热下火,一文钱这么一大碗。”他拿起一个陶碗比划,“买了茶,送一勺炒豆子。”说着用长柄木勺从盆里舀起满满一勺五香豆,恰好是成人一掌心的量,也免了再寻东西另装。
“喏,您边看戏边吃点豆子,口干了呢就喝口茶,下火解腻,刚好!统共就一文钱!”
那汉子看着炒得喷香的豆子,又看看桶里澄澈的茶汤,脸上露出犹豫,“单是一碗水就要一文钱……”
许氏在一旁接过话头,笑吟吟道:“大兄弟,你单去别处买包零嘴,不止一文钱吧?看戏嗑瓜子花生,那不上火更口渴?还得另寻水喝。咱这一文钱,零嘴和茶水都齐了,多省事划算!你尝尝这豆子,可是用五香料炒的,香着呢!”
舒乔忙给他舀了些豆子尝尝。
那汉子慢慢嚼着豆子,来回看着另外的摊子,在心里比较,没说话。许氏和舒乔便没再催他。
正说着,旁边一位带着个约莫三四岁娃娃的妇人也被吸引过来。那娃娃一眼就瞧见了金灿灿的南瓜饼,手指含在嘴里,眼巴巴地望着。
程凌见状,将那盘南瓜饼轻轻往前推了推。甜糯的香气更明显了。小孩立刻拽着妇人的衣角,“娘,饼饼,吃饼饼!”
妇人把娃娃的手从嘴里拉出来,擦掉口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程凌温声道:“过节,给孩子甜甜嘴。自家做的南瓜饼,软和,不黏牙,娃娃也能吃。”
舒乔也笑着补充,指着饼道:“这饼圆圆黄黄的,像不像个小月亮?买几个回去,晚上赏月的时候一家人分着吃,又应景又香甜。两文钱三个。”
妇人被说得心动,看看眼巴巴的孩子,又看看那诱人的饼子,终于从腰间摸出个小布包,“那……给我包六个吧。”
“好嘞!”舒乔眼睛一亮,利落地用荷叶包了六个还热乎的南瓜饼递过去,“承惠四文钱,您拿好!”
这边刚收了钱,那头犹豫的汉子见同伴在远处喊他,又瞥了瞥旁边那几个只卖干炒货的摊子,终于还是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拍在板车上,“成,来一碗!”
“好咧!您稍等!”舒乔笑意更深,麻利地收钱。程凌已舀起满满一大碗清亮的茶汤,稳稳递过去,同时另一只手将一勺炒豆倒入汉子摊开的手掌。
程大江一直笑呵呵在旁边看着,见摊子开了张,搓搓手道:“你们忙着,我也去那边转转,拉拉生意!”说罢,背着手朝看戏的人群溜达过去。
许氏看他那模样,笑着摇摇头,对舒乔和程凌道:“摊子既开了张,我也去寻个熟人唠唠,顺便瞧瞧戏到哪一出了。你们俩能照应过来吧?”
“能,娘放心去看戏吧,这儿有我们呢。”舒乔忙道。
程凌拿了张凳子,放在舒乔脚边,“坐下歇会儿,站着累。”
舒乔确实有些腿酸,便坐了下来,看着路过的三两人群。他偶尔扬声道喝几句,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在这热闹的边界恰到好处,并不扰人。
正想着栓子他们怎么还没到,就听前方一阵孩童的喧哗。舒乔循声望去,只见栓子扛着个扎满红艳艳冰糖葫芦的大草把,正被一群娃娃围着,寸步难行。江小云和黎鲤跟在后头,见状干脆先跑了出来,直奔舒乔的摊子。
“乔哥儿!程凌哥!”江小云跑得微微气喘,看了眼不远处那几个炒货摊,一脸庆幸,压低嗓音道,“幸好我二哥今年改了主意,没卖瓜子花生,不然得跟他们挤破头抢生意!”
“是呀是呀。”黎鲤也偷偷瞄了眼那几个摊子,恰好与其中一个摊主对上目光,赶紧移开看向别处。
话音刚落,栓子也扛着草把,一脸哭笑不得地走了过来,“这帮小崽子,光围着看热闹,喊得震天响,真要掏钱买的没几个。”没法子,孩子虽馋,但铜钱在大人手里攥着,大人不舍得,孩子再闹也无可奈何。
舒乔听了也不禁莞尔。程凌看了眼那些糖葫芦,瞧着像是自家熬糖做的,便问:“又跑深山?”村里附近的山楂果小,树木也不多,刚红一点就被眼尖的娃娃们摘了去,想攒够做糖葫芦的量,非得往深山里走不可。
栓子下意识望了眼黎鲤,有些心虚地咳了咳,“哪能啊,我喊曹树哥帮我摘了些。”怕他们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曹树哥说他刚好摘了不少,就分了我一点,哈哈。”
黎鲤正好奇地四处张望,没对上他飘忽的眼神。江小云站在一旁,却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自家二哥。
见几人没接话,栓子干笑两声,把沉甸甸的草把往板车边一靠,对江小云和黎鲤道:“你俩去看戏吧,我在这儿守着,待会儿去别处转转。”
卖糖葫芦他俩也确实帮不上忙,江小云和黎鲤点点头,正要走,栓子又忙喊住人,从草把上精心挑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过去,“给,你们俩拿着边看边吃。若是有人问起糖葫芦在哪儿买的,就让他们来这边寻我,我待会儿把靶子举高些,显眼!”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黎鲤先接过,脆生生应道,记着相公的嘱咐。两人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往人群里钻去看戏了。
“得了,我也不能干等着。”栓子重新扛起糖葫芦草把,“我去那边人堆外缘转转,不然真就白忙活了。”
舒乔望着他融进人群的背影,笑了笑,才道:“果然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啊。”
从前的栓子颇有些没心没肺,去深山都敢瞒着家人,觉得无所谓。如今倒是知道掂量,会怕夫郎担心了。
程凌出门时抓了把南瓜子,这会儿慢慢剥着,将瓜子仁塞进舒乔手里,低声道:“成了家的人,肩上自然多了份惦记。”
舒乔听了,耳根微热,抿嘴笑了笑,一粒一粒吃着瓜子。远处戏台上的唱腔和喝彩声隐约传来,却看不清具体。
程凌看他微微伸着脖子望向戏台方向,便问道:“觉着闷?要不乔儿也去寻云哥儿他们看会儿,摊子我看着就行。”
舒乔立刻收回目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朝程凌那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不去。你瞧着吧,等会儿日头再上来些,保准有更多人来找茶水喝。”他眉梢轻扬,那笃定又灵动的神情,看得程凌手痒痒,想捏捏他的脸蛋。
果然,日头渐渐攀高,秋老虎的威力显现出来。戏台那边虽有树荫,但人群拥挤,难免燥热。不知是谁喊了句“那边有卖茶水的”,很快便有那耐不住渴的,寻了过来。
“卖茶水的可是这儿?”一个晒得脸庞通红的汉子抹着汗问。
舒乔赶忙从凳子上站起,脆生生应道:“这儿!清热解渴的金银花茶,一文钱一大碗,还送炒豆子!”
生意就这样接二连三地来了。有人买了茶,就站在板车旁的阴凉处,慢悠悠喝着,顺便歇歇脚、松快松快,还跟程凌、舒乔闲聊几句戏文的内容,夸他们想得周到,茶解渴,豆子香。也有人买完茶,端着碗走开时,低声对同伴嘟囔,“这买卖着实不错,本钱小,方便人,来年咱也试试……”
那人说完,一回头正对上程凌平静望过来的目光,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把空陶碗递还过来。这买卖说到底,不是谁的专属,但在别人摊子前这般议论,到底有些欠妥。
程凌只神色如常地接过碗,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走到一旁专用的水桶边,舀起清水,将碗里里外外冲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再整齐码放好,预备给下一位客人使用。
清亮的茶汤一点点减少,盛炒豆的盆子渐渐见了底,那盘金黄的南瓜饼也卖掉了大半。铜钱相碰,落入钱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舒乔站在板车后,时而招呼客人,时而帮着收钱递物,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忙碌和日头染上薄红,一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映着明晃晃的阳光,笑容灿烂。
“劳驾,请问那卖南瓜饼的摊子,是这儿吗?”一个听着颇为和气的询问声插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来人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八成新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发间别了支银簪子,瞧着干净利落。
“是这儿,婶子看看可要买上些。”舒乔笑着应道,指了指盘中金黄的饼子。
妇人走近些,仔细看了看那圆润泛着油光的饼子,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甜糯的香气,眼里露出满意。
“刚就听家里孩子说有卖南瓜饼的,吃着香,吵着闹着还要。”妇人见南瓜饼所剩不多,干脆道:“都给我装上吧,家里人多,刚好今儿中秋,都尝尝味。”
舒乔一愣,随即应下,“哎,好嘞!”这可是个大主顾,舒乔心下欢喜,接过程凌递来的荷叶。十五个南瓜饼,两文钱三个,一共是十文钱。他仔细包好,递过去时忍不住多说了句,“婶子家里娃娃多?这饼软和甜糯,娃娃们肯定喜欢。”
妇人笑着接过油纸包,“可不是,今儿过节,几个小的都从外祖家回来了,正闹腾呢。”她付了钱,提着饼子,又瞥了眼旁边见底的茶桶和豆子盆,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这摊子弄得好,茶水解渴,搭上零嘴刚好。”说罢,便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目送那妇人走远,舒乔回过头,看着瞬间空了的饼盘,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成想那么快就卖完了!”
“嗯,比预想的还快些。”程凌看了眼远处依旧热闹的人群,将空盆碗勺收拾归拢。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明晃晃地洒下来,晒得地面都有些发烫。戏台那边的喧嚣声浪依旧一阵高过一阵,锣鼓点密集,喝彩声不时响起。有些人开始拖家带口地往回走,大约是赶着回家张罗午饭,下午再来。也还有些人牢牢占着自己的位置,眼睛盯着台上,身子都舍不得挪动一下,只偶尔抓把瓜子塞进嘴里。
程凌拿起挂在板车旁的竹筒,拔开塞子喝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看向舒乔,见他额发也被细汗濡湿了些,问:“乔儿是再留会儿看看戏,还是这就收拾了回去?”
舒乔抱着那个有些分量的钱罐子,又望了望远处人挤人的戏台,毫不犹豫地道:“回家!咱们的东西都卖完了,日头又毒,还是回家舒坦。”他喝了口程凌递来的茶水,只想赶紧回家数钱。
正说着,许氏也从看戏的人群边沿溜达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显然是看得高兴。走近一看板车,她“哟”了一声,又惊又喜,“都卖光了?这么快?”
“方才一位婶子,把剩下的南瓜饼全包圆了。”舒乔眉眼弯弯道。
“那可真是好!”许氏拍手笑道,“我还想着得卖到下半晌呢。你爹还在那儿看得入神,脖子伸得老长,甭管他,咱们先回。他看够了,自然知道腿长在自己身上,会寻摸回家。”
三人动作利索,很快便将一应物什收拾妥当,拉着明显轻快了许多的板车,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自家院子,闩上院门,舒乔迫不及待地将钱罐子抱到堂屋的方桌上,哗啦一声,将里头的铜钱全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铜钱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座,舒乔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枚一枚地数起来。许氏也笑眯眯地在一旁瞧着。
“一文,两文,三文……一百六十七,一百六十八!”舒乔数完最后一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娘,阿凌,一共是一百六十八文!”
许氏也高兴,“不少不少!没想到这一文一文的攒起来,也有这么多。”她心里飞快算了算,“本钱嘛,糯米粉和糖是花了些,但金银花、豆子、南瓜都是自家采的种的,细算下来,赚头着实不错!”
舒乔从铜钱堆里数出属于他们小家的那份,剩下的,都推到许氏面前,“娘,这些您收着。”
“哎,好。”许氏也没推辞,提着钱串子,起身拿回自己屋里收妥。
舒乔拿了他们那份,在程凌面前晃了晃,噙着笑回屋。程凌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眼底漾开笑意,摇摇头,转身去院子里,拿起木叉,将晒得差不多的豆棵和花生秧挑到一起,待会儿扎好,可以堆到后院柴棚边上,存着给牛和鸡冬天吃。
舒乔收好木匣,也走到院子里。院角那棵梨树,顶上阳光最好的几根枝桠上,有几个梨子已经透出熟透的暖黄色,在一树青黄中格外显眼。他踮脚看了一圈,扭头道:“阿凌,顶上那几个梨子瞧着熟了,咱们摘下来,晚上切了吃吧。”今儿可是中秋呢,哪能少了果子。
程凌放好木叉,也围着树转了圈,确实有几个熟透了。他揉了揉舒乔正探着寻摸的脑袋,笑道:“我去后院拿根长杆子过来粘。”
今年家里梨树修过枝,也下了肥,挂果多。程凌在后院柴棚里找出往年用来粘果子的竹杆子,顶端绑着个用细麻绳编成的小网兜。他举着杆子,对准枝头那几个黄澄澄的梨子,手腕稳当地一兜、一转,梨子便乖乖落入网中。
墨团原本趴在屋檐下打盹,见状站起身,尾巴轻摇,乌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在空中移动的网兜。
摘下的梨子晒了这大半日,拿在手里温热温热的,果皮细腻,凑近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舒乔接过来,闻了闻,“真香。家里还有一点蜂蜜和晒干的桂花,晚上咱们熬小半锅桂花梨汤,润润的,这时节喝最好。”
许氏也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去年没吃到果子,今年果子多,可以吃个痛快了。她笑道:“多熬些也好,就当甜汤了,过节嘛,咱们也甜甜嘴,讨个好兆头。”
程凌将长杆靠墙上放好,一共只粘了七个熟透的果子。剩下还有些挂在更高、更刁钻位置的,杆子够不着,只得再等些日子,搭梯子或上树去摘了。
午饭吃得简单,将早上的粥热了热,就着点酱菜和剩下的饼子随意对付了一顿。饭后,许氏和舒乔便在灶房忙活开来。中秋节当天,他们这的习俗是每家每户蒸团圆饼吃。饼子用白面和,加上芝麻花生馅,或者红枣和豆沙馅。
许氏往舂好的花生芝麻碎里抖了两勺糖,又道:“今儿红枣不多,咱就不做了,等过段时间多捡些红枣回来囤,再蒸些枣糕吃。”
舒乔应了声,手里活着面团,瞥见旁边小灶上炖着的红豆已经开了花,便弯腰将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两根,把火弄小些,让红豆慢慢焖着出沙。
趁他们在这边忙活,程凌去后院鸡舍抓了只公鸡宰。舒乔听着后院越来越小的咯咯声,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端了烧开的热水去后院。
程凌正蹲在井台边,见他端了热水来,起身接过沉甸甸的木盆,道:“小心烫。”然后便蹲下给鸡褪毛。他见舒乔没立刻走,手里动作不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用下巴朝他示意了一下,“面粉,沾脸上了。”
“嗯?哪儿?”舒乔下意识抬手用手腕蹭了蹭脸颊。
程凌看着他蹭过却留下一点更明显白印的地方,眼里笑意更深,又朝一旁的大水缸歪了歪头,“去照照。”
舒乔狐疑地走到水缸边,俯身借着水面倒影一看,果然在右颊靠近耳边的地方沾了一小撮白面粉,配上他有些懵的表情,显得有点滑稽。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伸手仔细揩掉。
他又敲了敲水缸沿,里面养着的那条大青鱼慢悠悠摆了下尾巴。舒乔这才端起旁边盛了鸡血的碗,回灶房继续忙活。
面团醒发好,一个个剂子在舒乔手中变成圆滚滚的面团,压扁,包上满满的馅料,再仔细收口、团圆,用洗净的顶针在光洁的饼面上压出小兔子、小花之类的图案。
不一会儿,蒸笼屉布上就摆满了一个个白胖可爱的团圆饼。许氏见了直夸他手巧,心思细,给舒乔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厢,程凌前脚端着剁好的鸡块和处理好的鱼进来,后脚外边就哗啦下起雨来。几人一时都有些愣。
“下雨了?”舒乔探头朝门外一望,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瞬间溅起一片水雾。
“咋又下雨了,这天刚刚不还好好的吗?”许氏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得,你爹这人还没回来,看戏看得这般入迷,估计也得淋一身。”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摇头笑道:“也是怪了,好像每年清明、中秋,总得来这么一两场雨。”
程凌也望了眼窗外,心想好在刚刚把豆棵和花生秧收了,不然又得急哄哄忙活。
这场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雨势便渐渐收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只天依旧阴沉。
“也不知今晚还能不能看到月亮了……”舒乔吹了吹刚出锅的团圆饼,小咬了口,发现是豆沙馅的,美滋滋晃了晃脑袋。
“会的。”程凌对上舒乔疑惑的目光,他侧耳听了听窗外,接着道:“起风了。过会儿云就会散开。”话刚落,梨树叶子就一阵哗哗响。
“是哦。”舒乔抬头看了眼窗外正慢慢移动的乌云。他正要低头再咬一口饼子,手上却一轻——只见自己手里的饼子被程凌就着他的手,低头咬去了一大口,正好把他刚咬出的那个小月牙缺口补成了半圆。
舒乔:“……”
他看看自己手里瞬间只剩小半的饼,又看看程凌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沉默了一瞬,将剩下的饼一口塞嘴里。这个阿凌又使坏了,等晚上的,他心想。
程凌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瞪眼的模样,眼里带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鼓囊囊的脸颊,转身接着忙活。
灶屋里开始炒菜时,程大江才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回来,裤腿上还溅了些泥点子。一进门便道:“这雨下得,戏正唱到精彩处呢,忒不会挑时候。好些人没带伞,挤在屋檐下,热闹得很。”
许氏白他一眼,“你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看戏看得把家都忘了。”
程大江只是嘿嘿笑,闻到灶房里飘出的浓郁香味,吸了吸鼻子,“晚上吃啥?真香!”去灶屋转了圈,最后自觉拿了木盆去后院喂鸡喂牛。
傍晚,小院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盘馒头,旁边是油光红亮的辣子炒鸡块,奶白色的鱼头汤,酱焖鱼块,一盘炒豌豆,一小碟切得整齐的梨子,还有一罐清甜的桂花梨汤。
中秋的圆月穿透薄云,早早挂在天边。
舒乔捧着温热的梨汤小口喝着,甜润的滋味一直暖到心里。碗里,程凌给他夹了块鱼腹,刺少且鲜。
“这鱼烧的好像有点咸了。”程大江夹了块鱼尾巴,慢悠悠地剔着刺,咂摸着味道说道。
“你儿子烧的,咸了淡了都好吃。”许氏睨了他一眼。
舒乔拿筷子夹了尝味道,看向程凌道:“我觉着还好,可能是刚刚闷得有点久,水烧干了,酱味更重了些,好吃的。”
程凌不理他爹,给舒乔又夹了个鸡腿,“多吃些,忙了一上午。”
小公鸡养了这么些日子,肉吃起来紧实入味,舒乔干脆上手拿着啃,吃的特别香。
饭后,撤去碗盘,换上团圆饼和自家炒的南瓜子花生。月亮已升得老高,像一枚巨大的、温润的白玉盘,静静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如水,将小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舒乔倚着程凌的肩膀,仰头望着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小声道:“阿凌,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程凌“嗯”了一声,手臂环过他的肩头。他的目光也落在月亮上,但更多的暖意,却流连在臂弯中人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晚风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和隐隐的桂花香。远处不知哪家院子,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隐约声响,更衬得这小院的宁静圆满。
程大江就着瓜子花生小酌,叹道:“一年里头,就中秋这月亮看着最圆最亮,心里也跟着敞亮。”
“可不是,忙活一年,就盼着这团团圆圆的日子。”许氏拿过桌上的果盘,吃掉剩的最后两块梨。
月光如练,小院里看得清晰,都免了灯笼和油灯。舒乔本还翻了今年元宵猜灯谜得的小莲花灯出来,准备点上呢。
程凌听他小声嘟囔,凑近低声道:“我去给你点,晚些接水也能用上。”
“接水?咱们不是已经洗了嘛……”舒乔止住声,耳根蓦地一热,忙瞥了眼一旁的爹娘,希望他们没有听到这没头没尾的私语。
月光下,程凌看着他倏然泛红的耳尖,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他,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一同望着天边那轮澄澈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103章
中秋过后,日子仿佛被秋风吹着,跑得飞快。田里的庄稼一日黄过一日,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村里又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抢收景象。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玉米棒子堆成小山,金黄的色泽衬着秋日高远的蓝天。
程家院子里也铺开了一地的金黄。舒乔坐在小马扎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玉米,他埋头扒着玉米皮,动作麻利。扒干净的玉米棒子被整齐地挂在屋檐下搭好的长杆上,一串串、一排排,像一道金黄的帘幕。墨团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甩下尾巴,扑赶不识趣凑上来的秋蝇。
日头偏西时,程凌和程大江拉着满满一板车新收的玉米回来,玉米杆堆的高高的,留下深深的辙印。
“得,可算是都收回来了,也免得我晚上睡都睡不安稳。”程大江拿挂在颈边的汗巾抹了把脸,一口气灌完碗里的水,这才一屁股坐在屋檐下长叹一声,对还在卸车的程凌道,“儿子你也先坐会儿歇歇,不差这一时半刻。”
“弄完这个先。”程凌正绕着板车,将捆绑玉米秸的麻绳解开,等最上头堆着的玉米杆滑落下来,这才接着一捆捆往下卸。
舒乔起身迎上去帮着卸车,中途他剥开几棒瞧了瞧,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有不少玉米棒子籽粒稀疏,甚至整棒都是空包,没几个成实的米粒,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今年这玉米……瞧着成色不是很好啊。”舒乔掂量着手里那棒稀疏的玉米,声音里透出忧虑。
程凌卸完最后一捆,也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玉米小山,神色也有些沉凝,“嗯,下半年雨水来得不是时候,灌浆那阵子不是旱就是涝,地里的墒情没跟上,有些没灌上浆。”他弯腰也随手拿了一棒扒开,里面的籽粒果然比去年稀疏不少。
这时,许氏正好挑着一担子高粱穗进门,闻言脸上也笼上了一层愁云,“今年这收成……怕是交完粮税,自家剩不了多少了。唉,这老天爷,真是不给庄户人留活路。”
村里这些天,各处都少不了类似的叹气声。一年的汗水,最终收成几何,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尽管收成不如预期,地里的活却一刻耽误不得。紧赶慢赶,总算是把玉米、粟米、高粱都收回了家。接下来便是整地,紧着农时,抢在霜降前,把冬小麦播下去。这关系到来年夏收到口粮,丝毫马虎不得。
这天晌午,刚吃过午饭,程凌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正准备下地翻耕麦田。趴在堂屋门前假寐的墨团忽然“呜”地低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朝着院门外“汪汪”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警惕。
程凌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来人穿着不大合身的靛蓝细布衣裳,正侧着身子缩在门后,一面防着冲过来的狗,一面朝院里喊,“程凌哥!程凌哥在家不?是我,银宝啊!”王银宝一边喊,一边紧张地盯着龇牙低吼的墨团,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程凌皱了皱眉,沉声喝道:“墨团,回来。”
墨团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又狠狠瞪了门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退回程凌脚边,蹲坐下来,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门外的人。
程凌这才走到院门边,高大挺拔的身躯往门前一站,几乎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看着门外的王银宝,语气平淡地问:“什么事?”
王银宝见大狗被喝止,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挤出个略显油滑的笑,“程凌哥,你家这狗养得可真精神,今年刚养的吗,还挺凶哈……不咬人吧?”他一边说,一边目光闪烁地越过程凌肩膀,试图往院子里瞟。
程凌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单婶子先前没少在村里和人吹嘘,说王银宝兄弟在外和人做买卖,一年到头不着家。今天这副打扮回来,还挑这农忙的节骨眼上门,想做什么?他面上不显,只又问了一遍,“找我有事?”
王银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两声,这才搓着手,堆起殷勤的笑说明来意,“是这样,程凌哥,你看这几天地里活计重,翻地、播种,样样都费力气。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想跟你家借牛使几天,帮衬帮衬。你放心,草料我们管够,用完了肯定好好给你送回来!”
程凌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一时无言。他也知眼下活计最重,谁家在这抢农时的关键时候,会把耕牛这等顶要紧的劳力往外借?他连多余的周旋都懒得,直接道:“不借。家里正要用,离不了。”
两家相邻这么多年,程凌对这双胎兄弟的脾性也算了解几分。王银宝被一口回绝,脸上笑容僵了僵,却还不死心,脚在地上磨蹭着不走,嘴里又念叨,“程凌哥,都是邻居,互相帮衬一下嘛……你看我这难得回来一趟,就想着帮家里干点活……”
程凌见他磨蹭,耐心告罄,声音沉了沉,“还有别的事?”
王银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也变得有些轻佻,“也没啥别的事……就是,我这一年多没咋回来,去年听说程凌哥你娶夫郎了,还是城里的哥儿?嘿嘿,我这不一直想着上门认认人,要不我进去坐下喝口水,大家一起唠唠,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吧……”
这话一出,程凌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目光也冷了几分。特别是王银宝那一脸轻浮,还边说边踮脚、愈发不加掩饰往院里打量的眼神,让他心头火起。他不再多说,后退半步,手臂一用力,“哐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上,隔着门板丢下一句,“没空。”再说下去,他可就不敢保证拳头会不会招呼到人脸上了。
门外,王银宝险些被猛然关上的门板撞到鼻子,吓得往后一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着紧闭的院门,脸上一阵青白,悻悻地“呸”了一声,低声骂了句“神气什么”,又朝着门的方向瞪了几眼,这才不甘不愿地转身走了。
舒乔在屋里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程凌面色不虞地站在门后,墨团还在对着门缝低吼,不由问道:“阿凌,刚才是谁来了?墨团怎么叫得这么凶?”
程凌转过身,看到舒乔,脸色稍缓,重新拿起锄头,“隔壁王银宝,来借牛,我没应。”
这时程大江也从后院过来,听见了,摇头笑道:“现在这节骨眼,谁家牛不紧着自己用?他能开这个口,也是奇了。”他顿了顿,又道,“他家不就他娘和王金宝在地里忙活吗,王银宝这小子转性了不成,还来借牛去干活……”
程凌顿了顿,想起王银宝那身不合时宜的打扮,语气淡淡,“看那身行头,也不像是要下地的。”他不再多说,收拾好东西,接过舒乔递来的灌满水的竹筒,接着下地去了。
这天中午,舒乔照例提了盛着饭菜的篮子,给在地里干活的爷俩送饭。回来时,他特意绕了点路,想看看磨坊那边人多不多,好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磨粮。
刚走到那附近,就听见一旁李大叔家里传来说话声。
“……李叔,您就帮帮忙,把牛借我使两天,实在不行,租也成啊!工钱好商量……”
“哎呀,不是我不借,铜宝啊,我家那牛老了,这几天自家用着都喘,实在不敢外借啊……”李大叔的声音传来,透着为难。
舒乔快步走过李家大门,眼角余光瞥见门内站着的人影,他心里有些纳闷,这王家兄弟这两天看来没少在村里转悠着借牛,有这磨破嘴皮子的闲工夫,自家地里的活怕是都能干不少了。真是想不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几天后,地里的活计总算告一段落。收回家的粮食也经过晾晒、脱粒,收拾妥当。家里照旧和附近几家选了个日子,一起将需要上交的粮装车,拉到城里去缴纳。
可这次去交粮,太阳都靠西边了,程凌他们还没回来。舒乔站在门边,担忧道:“上回这个时辰早回来了,别是出什么事了。”
许氏正在院里收晒着的干菜,闻言也停下动作,脸上带着同样的忧虑,叹了口气道:“八成是交粮不顺利。秋收这茬收成不咋好,十里八乡都一样,收粮的小吏怕是更要拿乔刁难,估计是排队、验粮耽搁了。”
舒乔闻言,心揪得更紧了。农户靠天吃饭,一年辛苦到头,就指望这点收成交完税、养家糊口。若是在这最后一关被刁难,那真是有苦说不出。
待灶屋里炊烟升起时,程凌他们才进了家门。
“他爹,咋回事啊?怎么这么晚?”许氏见他们脸色不好,忙上前问。
“甭提了,”程大江压着些嗓音,气哼哼地说,“秋收庄稼成色不好,那收粮的小吏隔两个人就要挑回刺。好在是出门前儿子又多带了半袋粮,不然还过不了!”他那个气啊,家里粮食都收拾得好好的,那人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他还不能硬顶,不然真不收他们的粮,那才是出大事了。
“张婶子家带得少,还同别家借了才过的。”程凌也道,神色间有些疲惫。
舒乔和许氏一时相顾无言,心情都有些沉重。
许氏接过程凌递来的串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小心收好。她又拍了拍手,打起精神道:“好了好了,既然粮税已经交了,票也拿到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地里的重活也告一段落,咱们也该好好歇口气了。别想这些堵心的事了,今晚我还特意炖了一锅肉呢,香着呢!走走走,肉估计都快炖烂了,咱先吃饭,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再说!”
舒乔也连忙跟着道:“对,娘说得对,咱们先吃饭。”说完,他上前轻轻拉了拉程凌的衣袖,小声道,“阿凌,先去洗洗手脸,松快一下。”
程凌闻言心里郁气散了些,更何况夫郎这样紧张他,他反手握住舒乔的手,点了点头,“好。”
无论如何,一年之中最忙碌、最悬心的秋收总算过去了。田里的庄稼已归仓,赋税已缴纳,绷紧了大半年的心弦可以稍微松一松,夜里或许也能睡个踏实些的觉了。
然而,这一夜的安稳,并没能如他们所愿,持续到天明。
第104章
“走水啦——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嘶喊刺破深夜的宁静,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哭骂和木头倒塌的闷响,王家那方向骤然亮起跳动的火光。
程凌几乎是瞬间睁眼,黑暗中眼神锐利清明,手臂下意识将身旁的舒乔往怀里拢紧。舒乔也被惊醒,心口怦怦直跳,撑起身子懵然惊问:“阿凌?什么声音?”
“隔壁走水了。”程凌声音沉稳,迅速披衣起身,快步走到院里。只见隔壁王家火光摇曳,白烟阵阵,已映红了半边夜空。借着那跳动的火光,他前后扫视一圈自家院子。两家虽不紧挨着,但也得留神,毕竟火可不讲道理,风一偏,说烧过来就烧过来。
墨团在院子里狂吠起来,爪子焦躁地挠着门板。
动静闹得大,程大江也披着衣裳出来了,探身张望,“是王家起火了?”
“是他家,看火光位置,像是灶屋,火势不小。”程凌判断道。见舒乔站在屋门边张望,他上前揽着人回屋,低声道:“我和爹过去扑火就成,你在家和娘守着。”
舒乔头发还披散着,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收回视线连忙点头,“好,你们过去小心些!”
程凌捏了捏他的手,抓起院里的木桶灌上水,和程大江大步出了门。
“小心火星子!”许氏连声叮嘱,眉头紧锁地望着门外那片跳动的红光,“这秋燥天干,柴禾见火就着,最是容易走水——你们泼水时也当心脚底下,别叫那烧塌的木头砸着!”
隔壁王家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叫骂声、泼水声、木头燃烧的噼啪爆响混作一团。邻近几户的汉子都已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往那边冲。
程凌赶到时,王家灶屋已烧得面目全非,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紧邻的柴棚——那里堆满了秋收后晾晒的玉米秆和干草,正是极好的燃料。火借风势,窜得老高,眼看就要蔓延到主屋的茅草檐角。
单婶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的屋啊!我的粮食啊!哪个天杀的没熄灶火啊——!”她忽地又看向一旁光着膀子的王大胜,尖声骂道:“我不是让你睡前再看一眼灶膛!叫你把火熄了再进屋吗?!是不是又偷懒没看!?”
王大胜头发烧焦了一绺,本就被火烤得脸红,闻言更是脸红脖子粗地咆哮,“疯婆娘!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赶紧起来扑火,真烧没了,咱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王银宝和王铜宝两兄弟也在,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王银宝穿着那身细布衣裳,此刻沾满了灰烬和水渍,正跳着脚指挥王铜宝,“快!泼那边!蠢货,没吃饭吗?!”自己却离火场远远的,只挥着手臂。王金宝算是这家里唯一闷头干活的,一直沉默地打水扑火。
程凌眉头微皱,顾不上许多,立刻加入救火的人群。有人从附近水井打水传递,有人用锄头扒开即将被引燃的茅檐,场面混乱但总算有了秩序。程凌力气大,动作稳,一桶接一桶的水精准泼向火根。浓烟呛得人咳嗽流泪,热浪灼得皮肤发烫。
好在今夜风不算大,众人合力扑救下,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渐渐熄灭。所幸发现得不算太晚,主屋只燎黑了半边墙,柴棚烧毁了大半,灶屋则彻底塌了,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呛人的气味。
王银宝自己没怎么扑火,反倒呛了不少烟,一直咳个不停。王铜宝凑过来,挠了挠头问:“哥,那咱还过去吗?”
“蠢货!都这样了还去个屁!”王银宝不耐烦地斥道,“这么大动静,全村都醒了,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干啥的?!”
“那二麻子他们那边怎么交代?咱们可是……”
王银宝直起身,猛地对上程凌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平静的目光,心头一跳,扭头斥道:“闭嘴!”
王铜宝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句什么。
王银宝用力推搡他,“愣着干啥!快去帮着收拾!”兄弟俩迅速混入了忙碌的人群。
程凌收回视线,拍了拍身上的灰烬,垂眸回想着这几日王家兄弟反常的举止,心里已有了猜测。
帮忙的村邻们个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见火已灭,安慰了哭嚎的单婶子几句,便摇着头、打着哈欠陆续散去。深更半夜被闹醒,明日还要劳作,谁也耗不起。虽看着王家可怜,但这一家子平日为人处事,实在让人生不出太多同情。
程凌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暗火残留,这才和程大江回了家。
隔壁单婶子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王大胜,骂着骂着又哭起烧掉的粮食和家当。王大胜脸上挂不住——确实是他疏忽忘了查看灶膛,但被当众这般数落,面子上也过不去,当即又和她吵了起来。王银宝兄弟还得忙着拉架劝和。
夜风将隔壁的焦糊味和争吵声隐隐送来。舒乔吹了吹飘到身上的灰烬,见程凌他们进门,连忙端来备好的水让他们擦洗。
“怎么样?没伤着吧?”舒乔借着月光和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看程凌脸上手上。
“没事,火扑灭了,人也没事,就是烧了灶屋和柴棚。”程凌擦了把脸,稍稍放松。他看向舒乔担忧的脸,不想他多思多虑,便拍了拍他的肩,嗓音放轻了些,“虚惊一场。走吧,回去睡,天都快亮了。”
重新躺回床上,夜已恢复深沉的寂静,只有隐约传来王家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以及空气中萦绕不去的焦糊味,提醒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舒乔偎在程凌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安心,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呢?”
“说是王大胜睡前没检查好灶膛,火星子溅出来了。”程凌闭着眼,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睡吧,明日再说。”
舒乔“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折腾了大半夜,困意很快涌上。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似乎听到远处不知哪家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他迷迷糊糊地想,今晚村里的狗,好像叫得有点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晨光洒满小院,若非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糊味,昨夜那场惊惶仿佛只是错觉。
隔壁王家又闹腾起来——单婶子心疼烧掉的粮食和家当,王大胜恼她没完没了的数落,两人从清晨吵到晌午。村里人听到消息,三三两两过来看热闹,见单婶子那哭天抢地的模样,随口安慰几句便走了,生怕沾了晦气。有那好事的,还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着王家这火烧得蹊跷。
午后,舒乔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做针线。程大江背着手,带着墨团串门回来,正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李大叔赶着牛车过来,脸上非但没有去缴粮时的愁容,反而乐呵呵的,嘴里似乎还哼着小调。
“老李!回来啦?”程大江扬声招呼,“今儿咋这么早?还笑这么开心,捡钱啦?”
李大叔见是他,“吁”一声勒住牛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简直要放出光来,“哎呦!大江!正想找你说道说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程大江被他这模样勾起了好奇心,几步走上前,“咋回事?粮交了?没为难你?”
“交了交了!顺当得很!”李大叔跳下车,兴奋地比划着,“你是不知道,今儿县里粮仓那边,可出了场好戏!”
原来,李大叔今日去得比程凌他们昨日还稍晚些,本已做好了排队受气、甚至可能缴不上的准备。到那儿一看,队伍果然挪得慢,前头吵吵嚷嚷,那几个面孔熟悉的小吏依旧拉着脸,挑三拣四。
正烦躁呢,前头忽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就见石滩村的汉子跟收粮的小吏推搡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旺。那石滩村带头的汉子是个暴脾气,家里粮食被硬说成“湿霉”要扣掉三成,他如何肯依?三言两语不合,竟动起了手!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石滩村同去的人多,一拥而上,粮仓前顿时乱作一团,推搡叫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当时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了,民打官,这还了得?石滩村这帮愣头青怕是要吃牢饭了!”李大叔说得眉飞色舞,“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大江听得入神,催道:“别卖关子,快说!”
“嘿!该着那帮龟孙子倒霉!”李大叔一拍大腿,“正闹得不可开交呢,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队车马,瞧着就气派!里头下来个官儿,我也不认得是啥官,反正咱们县太爷跟着一路点头哈腰,脸都白了!”
那官员闻听喧哗,过来询问。石滩村的汉子正在气头上,也不管对方是谁,梗着脖子将小吏如何刁难、如何勒索、粮样标准朝令夕改、压价坑农的勾当,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还把自家被恶意筛出来的粮食捧到官儿面前看。周围其他同样憋了一肚子气的农户也纷纷出声附和,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咱们村的周老三,嘿,那老小子,”李大叔乐道,“你记不记得前些年因为引水浇地,他跟石滩村的人还干过一架?鼻梁都打歪了!可今儿个,他也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做主啊!他们年年这么干!’”
程大江听得瞪大了眼,想着那场景,愤愤道:“要我在那也喊!这帮黑心肝的,见天儿的刮地皮!昨个儿给我气得哟,饭都吃不香!”
“可不嘛!”李大叔啧啧道,“到了这份上,还分啥咱村他村?都是被那群蛀虫坑的苦哈哈!我当时也在后头跟着喊了两嗓子,痛快!”
后来发生的事,便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畅快。那官员脸色铁青,当即责令县令严查。县令冷汗涔涔,哪敢怠慢?就在粮仓前,令衙役将为首作恶、民愤最大的几个小吏摁倒在地,当众扒了裤子,结结实实打了二十大板!打完了,直接革职查办,收押入监,听说还要追索历年贪墨!
“我的个乖乖……”程大江听得张大了嘴,仿佛亲眼见了那场景,憋了一整日的闷气豁然贯通,忍不住抚掌大笑,“该!真他娘该!打得好!摘得好!”
“可不是嘛!”李大叔也畅快地大笑,“板子打得噼啪响,那惨叫,听得人浑身舒坦!打完这帮孙子,后头缴粮那叫一个顺溜,验粮的客客气气,秤也给得足,没半个屁话!我这不,心里痛快,赶紧缴了粮,买了酒和猪头肉!走走走,上我家喝两盅去,好好说道说道!”
程大江正是兴头上,哪会推辞?当即笑道:“走!这酒得喝!痛快痛快!”说着,便乐呵呵地爬上了李大叔的牛车。
墨团坐在门前,看着他们俩说笑着走远,又滴溜溜迈着步子在舒乔脚边躺下。
院子里,舒乔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竖着耳朵将门外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他眼睛越听越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昨日压在心口的憋闷和无力感,此刻一扫而空!
实际那些小吏是听谁的办事,上头还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们小老百姓管不了,也看不透。但就为眼前有人出了这口恶气,有人替他们说了话、撑了腰,那心里就舒坦!就亮堂!
他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放下绣绷,起身快步走向后院。脚步轻盈,几乎要跑起来。
“阿凌!阿凌!”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程凌正拿着木棍翻搅缸里浸泡的荆条,一抬头,就见舒乔一脸灿烂地跑过来。
“阿凌,你猜我方才听见什么了?”舒乔还没站定便开口,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间还好奇地探头看了眼缸里。水色有些浑浊,原本黄绿的荆条已转为深褐色,看来是泡到时候了。
他没等程凌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接着道:“是李大叔说,昨日那些刁难人的小吏,被路过的大官抓了个正着,当众打了板子,革职查办了!”他声音雀跃,眉头扬得高高的。
昨日在粮仓受的憋闷,程凌其实并未太过挂怀。世道如此,小民除了忍耐还能如何?但此刻看着舒乔这般兴冲冲跑来,宽慰他的模样,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他温声应道,将手中的木棍靠在缸边,“是件好事。”
“何止是好事!”舒乔眉眼弯弯,上前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简直是大快人心!爹高兴得不得了,上李大叔家喝酒去了。”
这时,许氏也从旁边的瓜藤架下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笑着走了过来,“这下可好,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你爹那人,昨儿回来闷不吭声的,今天可算能敞开喝两盅了。”
这事听着,谁不觉得痛快?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庄稼,辛辛苦苦伺候到收成,缴粮时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岔子,一家老小的指望都悬着。这回好了,总算有人治了那些蛀虫!
她说着,也凑过来瞄了眼缸里的荆条,伸手扯出一根,在手里弯折试试,“嗯,泡得正好,韧劲和熟好的皮绳差不多了。”她又看向还在乐呵的舒乔,对程凌道:“刚不是还说要去山里么?秋里山货正当时,我来收拾这缸东西就成,你们赶紧去,去晚了可真就剩不下啥了。”
这会儿,村里大多数人家地里的活计都陆续收尾,眼看着进山寻摸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再不抓紧,真就只剩下些零碎残果了。
舒乔闻言顿时一拍手,“对哦!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他看向程凌,见对方点头,立刻转身就往前院跑,“我去拿箩筐!”都怪昨天那事儿闹的,他把进山捡山货这要紧事都给耽搁了。今年他可得捡多多的回来!
程凌瞧着他轻快的背影,嘴角微弯。他挽起袖子,正打算将缸里的荆条捞出、把缸清洗干净,前院已传来舒乔的催促,“阿凌——快点呀!”
“来了。”程凌扬声应道,手下动作却没停,直到将荆条都捞出来沥在一旁的石板上。
“得得,这儿我来就行,你们赶紧动身,多捡些回来。”许氏拿起水瓢,开始舀水冲洗缸沿,又嘀咕道,“你爹这人也是,刚还说要把牛牵去河滩吃草,这一喝酒,又不知要晃悠到什么时候。牛我待会儿去牵,你们早去早回啊。”
“成。”程凌洗干净手,转身去柴棚里找出一把结实的长柄钩杆。
走到前院,舒乔已经等在门边,背上背着个大箩筐,手里还挎着个空篮子,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见程凌出来,他指了指地上那个更大的箩筐,“阿凌,你背这个!”
程凌看了一眼,却转身回屋拿了根扁担出来,笑道:“我挑担子去。”
舒乔眼睛一亮,“要捡这么多呀?”
“有备无患。”程凌将两个大箩筐用绳子系在扁担两头,轻松挑起。舒乔赶忙上前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程凌反手带上了门。
“阿凌,咱们先去哪边呀?我之前和云哥儿进山,都记得果树在哪儿了,是先去打枣子,还是先去荆条洼摘柿子?”舒乔提着篮子,脚步轻快。
程凌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雀跃的身影,含笑道:“先打枣子和栗子。往年都是这两种最先没了,若是回来时筐里还有空,再去摘柿子也不迟。”他顿了顿,又道:“改天,咱们再往深处走走。那边有几棵老核桃树,果子该落了,顺便还能捡些橡子和松塔回来。”
“好呀!”舒乔满口答应,听他的安排。
两人一路径直走到后山,沿着熟悉的小径钻进山林。秋日的山林,色彩变得异常丰富。墨绿的松柏之间,点缀着枫香树初染的橙红、乌桕叶明亮的金黄,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与赭。空气里弥漫着落叶、湿润泥土和成熟果实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秋天的丰厚气息,清冽又醇厚。
程凌对山里熟门熟路,带着舒乔沿着山腰向阳的坡地,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瞧那边。”程凌用钩杆指了指前方一丛叶片稀疏的灌木。枝头上,一簇簇红亮亮的小果子,像无数细小的玛瑙珠子缀在枝杈间。他放下担子,用钩杆小心地钩过几根挂果多的枝条,伸手折下。
“山钉子,熟透了,酸甜口。”程凌折掉枝条上多余的细枝,将那一串串红果递给舒乔。
舒乔接过来,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一股清冽的酸甜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后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涩。他觉得好吃,开心地眯起眼,忙不迭地将果子从枝条上捋下来,红艳艳的果实簌簌落进篮底。程凌见状,又用钩杆拉下几处高枝,方便他摘取。不一会儿,舒乔的竹篮底就铺上了一层红艳艳的果实,看着就喜人。
“好啦,咱们继续前进!”舒乔满意地晃了晃篮子,跟着程凌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往前不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棵老枣树映入眼帘。树干粗粝,枝桠遒劲伸向天空,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枣子,大部分已经红透,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诱人。
舒乔他们走近时,才发现这里不止他们。几个半大小子正骑在树杈上,边摘边吃,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见到程凌和舒乔过来,笑声戛然而止。
“程凌哥!乔哥儿!你们也来啦!”一个黑瘦机灵的小子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是喜婶子家的雷子。他挠挠头,朝他们身后张望,“还以为小川今儿也能来呢。”
往年都是他们这群小子最早进山寻摸,如今程川跟着田师傅四处跑活计,进山玩耍的日子自然少了,也就剩他们几个在这里了。
雷子见程凌他们带着好几个筐,便道:“那程凌哥你们忙,我们先回去啦。”他仰头朝树上还在发愣的伙伴们摆了摆手,“赶紧的呀!还等着我请你们下来不成?”
“来咧来咧!”树上的几个小子急忙溜下树,一个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程凌和舒乔笑笑,背起各自的箩筐,嘻嘻哈哈地跑远了。雷子看了眼跑开的同伴,嘟囔了句,转回头对程凌和舒乔道:“程凌哥,乔哥儿,那我们先走啦!”
程凌朝他点点头,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枣树,盘算着先从哪棵下手。舒乔蹲下身,捡起地上几颗刚落下的枣子,吹了吹灰,在身上擦了擦,递给程凌一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颗。
“好吃,真甜。”舒乔嚼着脆甜的枣肉,又瞥见树下散落着不少枣核,有些哭笑不得,“这几个小子,怕不是把枣子当饭吃了吧?”
他把手里的枣子吃完,又笑着到:“不过这枣子确实甜,也难怪。”山里这些零嘴,对村里人来说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多吃点再正常不过啦。
程凌闻言,也低笑一声。他选好位置,对舒乔道:“乔儿,站远些。”说罢,挥动手中的长杆,朝着结满枣子的枝杈用力敲打下去。
霎时间,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红彤彤的枣子如同急雨般簌簌坠落,砸在厚厚的草叶上,也有的蹦跳着滚到舒乔脚边。
舒乔忍不住轻呼一声,随即绽开大大的笑容。等这阵枣雨稍歇,他便欢快地蹲下身,开始仔细捡拾。刚打下的枣子颗颗饱满紧实,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专挑那些完好、个大、色泽鲜亮的往背篓里放,偶尔捡到一颗红得发紫的,便在身上擦擦,咔嚓咬上一口,脆生生,甜滋滋。
“今年枣子结得比去年还厚。”程凌说着,又转到另一棵树下,挥杆敲打。觉得差不多了,他才蹲下身,和舒乔一起捡拾满地的红枣。
两人正埋头捡得起劲,又听到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哟,凌小子和乔哥儿也在呢?”王媒婆和泉哥儿背着箩筐过来,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正巧碰上你们。我们刚从栗子坡那边过来,看筐里还有些空,想着再来捡点枣子。”王媒婆放下箩筐,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手,“赶巧又忘了带打杆,正好借你们的使使。”
“婶子只管用。”程凌将钩杆递过去。
泉哥儿朝舒乔腼腆地笑了笑,跟着他娘拿着杆子走到旁边另一棵枣树下,免得打落的枣子砸到人。
“对了,乔哥儿,”王媒婆一杆子下去,看着枣子哗哗落地,停下手朝他们这边喊道,“你们待会儿还去捡栗子不?要是去啊,可得趁早。那边正好有汉子在树上打栗包呢,你们过去正好能捡现成的。去晚了,地上干净的怕是就给捡光喽!”
“诶,晓得了,谢谢婶子!”舒乔扬声谢过,手下加快速度,和程凌很快将这片地的枣子捡拾干净,收拾好便朝栗子坡方向赶去。
还没走到近前,远远就听到了那边热闹的人声。舒乔他们赶到时,只见几个汉子正站在几棵高大的板栗树下说着话,树下地上则散落着不少带刺的栗包,已有好些妇人阿么和孩子蹲在那儿埋头捡拾。
领头那汉子,舒乔看着有些面熟。程凌喊了声“四叔”,舒乔才记起来他是三叔公家的四儿子。对方看见程凌,单手叉着腰,笑着指了指旁边一片刚被打过、栗包较多的空地,“凌小子来啦?去那边捡吧,等你们捡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树打另一边。”
舒乔跟着程凌喊了人,便赶紧过去蹲下。板栗壳带着扎手的硬刺,有些已经裂开,褐色的栗子半露出来,只需用树枝或戴着手套小心拨弄出来即可;有些则还包裹得严实,得另外找石块小心砸开。
捡板栗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费时些,但收获也实在。等到他们带来的一个大箩筐装了大半筐饱满油亮的板栗时,日头已微微偏西。他们又转道去了荆条洼,那里的几棵野柿子树挂果正佳。
“这些熟软的,咱们这几天就吃了。” 舒乔将几个已经熟透橙红的柿子单独放在篮子里, “筐里这些青黄硬实的,正好都拿回去,晒成柿饼!”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接下来的两天,天光晴好,舒乔跟着程凌往山里钻得越发勤快。
山货这东西,向来是谁腿脚快谁得的多。舒乔跟着程凌满山转悠,看见栗子捡栗子,瞅见核桃拾核桃,篮子箩筐一点点满起来,他心里也觉踏实又满足。
每回从山里出来,背上的箩筐就没空过。家里的小院都快没处下脚了。晒架上,簸箕挨着簸箕,红枣、山核桃、黄澄澄的柿子、棕亮油润的栗子,还有不少橡子和松子,各占一方,晒着秋日暖洋洋的太阳。墙角根下,大大小小的南瓜、冬瓜排成一溜,金金绿绿的。舒乔每回进院瞥上一眼,心里都美滋滋的,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了。
“墨团,你的窝先挪这儿来。”舒乔将小狗的木窝移到屋檐下,省得等会儿摘梨时果子掉下来砸着它。
程凌在梨树下走了两圈,仰头估量着,挑了处果实最密的枝桠下方,稳稳地支好了木梯。
家里的梨树,攒了一夏一秋的力气,这会儿枝头的果子熟得透了,颜色暖黄暖黄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小心点儿,儿子。”程大江在底下扶着梯子嘱咐。
“嗯。”程凌应了一声,踩着梯子就上去了,动作利落稳健。
舒乔站到树下,仰起脸,心里盘算着,这么多梨,晒梨干、熬秋梨膏都尽够了。他朝上举起空篮子。
“阿凌,左边,上头那个,向阳的,肯定更甜!”他从篮子后露出清亮的眼眸道。
程凌依言伸手,手掌稳稳托住那个最大最黄的梨,指尖在果柄处轻轻一旋,梨子便乖巧地落进掌心。他俯低身子,将梨子递到舒乔举着的篮子里。
舒乔拿出来摸了摸,皮滑滑凉凉的,“这个好,没虫眼。”他小声念叨着,转身小心地放进旁边的箩筐里,还调整了下位置,怕磕着碰着。每放一个,他心里就默数一个,眼看着筐底渐渐铺满,那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充盈着胸膛。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配合得十分默契。有时舒乔递空篮子慢了半拍,程凌也不催,拿着摘下的梨子在上头耐心等着,目光落下来,舒乔便也朝他弯起眼睛。
几人挪动着梯子绕树摘了一圈,箩筐都装了满满三个,就剩树梢顶尖那几串,杆子够不着了。
“还是不成。”程大江试了试,杆子倒是能碰到果子,但被繁密的枝叶遮挡缠绕,很难使上劲把果子拧下来。
“我上树摘。”程凌撸起袖子,踩着粗粝的树干,长腿一迈,三下两下便灵活地爬到了高处。
“阿凌小心些。”舒乔在下边看着他脚下那不算粗壮的枝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抓牢了,掉不下去。”程凌的声音从上边传来,半个身子都被浓密的枝叶遮盖住,只听他又道:“乔儿,去后院把柴刀拿过来给我。”
“啊,好。”舒乔放下手里的篮子,小跑着去取了柴刀,踮着脚递给他。
树上传来“邦邦”的砍枝声,不一会儿,伴着树木断裂的脆响,程凌扯了扯那根枝杈,朝下喊道:“你们躲开些。”
话音落下,树杈带着叶子簌簌落下。
“砍掉也好,还有连着墙边那处,伸得太长了,砍了也免得遮了屋子的太阳。”程大江一边说着,一边将掉落的枝杈拖到一旁。
程凌手脚麻利,等最后一个高处的梨子被他摘下,那根过于茂盛的侧枝也被他利落地处理干净。他几下就稳稳落了地,拍了拍衣襟上蹭到的树皮屑。
树下落了层薄薄的黄叶,夹杂着细碎的断枝。树冠看着清爽了不少,阳光大片洒下来,暖烘烘的。
“看!这个是最大的一个!”舒乔举着一个格外饱满的黄梨,献宝似的凑到程凌眼前。他爱惜地摩挲着光滑的果皮,又笑吟吟道:“我待会儿就先吃这个!”这可是他从筐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程凌捻掉他发间沾上的落叶,顺势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分我吃不?”
“别了吧。”舒乔瞄他一眼,迅速从筐里另抓了一个塞到他手里,“阿凌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的,又大又圆!”
程凌却抓过他的手,作势要咬他手里那个梨,急得舒乔直躲,嘴里喊着:“哎呀,给你给你!我分我分还不成嘛!”他笑着讨饶。
程凌这才不再闹他,眼里噙着笑,搬起木梯去了后院放置。
程大江刚把砍下的枝丫扛到后院去,回来拿起一个梨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年这梨子,真是争气!个顶个的实在!”
“那是。”许氏端着个盘子从灶房出来,“正好,刚出锅,都来尝尝。”
盘子里,枣糕和油亮亮、泛着蜜色的红糖油粑冒着诱人的热气,那股温热的甜香一下子就把人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舒乔眼睛唰地亮了,这才觉出肚里空落落的,忙放下梨子,拍拍手上的灰,小步迎了过去。
“油粑烫嘴,用筷子夹着吃。”许氏把筷子递给他,又转身去看了看箩筐里黄澄澄的梨子。
“好。”舒乔先夹了块油粑,吹了吹,小心咬下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香甜,红糖的滋味十足。
程凌洗了手走过来,就着舒乔的手,先咬了一口他递到嘴边的油粑。
“好吃吧?”舒乔问,自己把剩下半个一口吃完,满足地眯起眼。
程凌细细嚼了,点头道:“甜,糯。”
舒乔又夹起一块,去蘸碗底留着的那层细细的、炒得焦香的黄豆粉,然后送进嘴里,好吃得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这个蘸着吃更香!”他含糊地说着,顺手又给程凌递了一块蘸满豆粉的。
接着,舒乔拿起一块枣糕咬下,蓬松暄软,枣香浓郁醇厚,甜得恰到好处。
许氏在一旁看着小两口,脸上笑纹都深了。她另拿了个干净的碟子,拣了几块枣糕和油粑,又挑了十来个品相顶好的大梨子。
“这些给你二叔家送去,也让他们尝尝鲜。”她刚说完,程大江就接过了篮子,“我去就成,正好看看二河在干啥,刚瞧见他好像扛了捆什么东西回去。”说着,咬着枣糕,拎着篮子乐呵呵地出门了。
家里的梨子收得多,舒乔和许氏又给平日里来往亲近的几家都送了些。苗哥儿还回了不少自家晒的山楂干,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舒乔想着正好下午做绣活犯困时可以抓来吃,提提神。
江小云的婚期将近,最近都被关婶子拘在家里。见到舒乔他们过来送梨,拉着人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人回去。
“正好,明儿你们也要进城,我再给亲家装上些带去。”许氏刚进家门,想起这茬,又去帮着收拾要带的东西。家里捡的山货,每样都给装上些,再加上自家树上结的梨。许氏本还想再塞一两个大南瓜进去,舒乔看了眼已经满满当当的箩筐,连忙拉住了她。
隔日一大早,板车上很快拾掇好了菜地里最后一批尾茬的菜,秋瓠子、老豇豆、韭菜苔,外加几个冬瓜南瓜。数量不算很多,只装了三个箩筐。
“走吧。”舒乔在板车上坐稳,程凌轻轻一抖缰绳,牛便拉着车,吱吱呀呀地慢慢向前走去。
走到村口时,远远看见王银宝兄弟正和几个面生的外村人在路边推推搡搡,似乎在争执什么。舒乔在程凌身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压低了嗓音问:“阿凌,他们这是在干嘛呢?”
“不清楚。”程凌也望了一眼,那几张面孔有几分眼熟,瞧着像是常在县城街面上溜达的混混。他心里有些猜测,但眼下并不打算深究。“坐稳,咱们赶路。”
“好吧。”舒乔见那几人分开了,便收回了视线,心里却留了个疑问。
牛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驶向县城。今日正好逢集,城门附近的人流比往常显得拥挤些,只车马行人中,拖家带口、神色匆匆、行李颇多的面孔似乎格外多。舒乔坐在板车边沿,起初只是觉得比往日喧闹,多看几眼,心里便隐隐升起一丝异样感。那些人的神情,不像是赶集或走亲访友的松快,倒像是……急着赶路,眉宇间带着些惶然与疲惫。
“今天人好像有点多……”他对身旁的程凌说。
程凌也早已注意到,目光扫过几个赶着满载箱笼、风尘仆仆的驴车、明显是外地客商打扮的人,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平稳如常,“许是有什么事。咱们先过去菜市把菜卖了。”
尾茬的菜虽然量少,但依然水灵新鲜,价钱也实惠,在常去的街市摊位上,很快便卖完了。两人拉着空了不少的板车,来到舒家小院。
刚巧舒小临今日在家,听到动静跑来开门,一见是他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哥!哥夫!”他咧着嘴,见板车进来,连忙帮着把山货搬进屋。
“诶哟,回来啦!”秦氏一看又是一大筐的山货和鲜梨,心里又暖又妥帖,急忙招呼道:“快些进屋坐下喝口水,跑了这一路。见你们还带着秤,今儿是又去卖菜了?”
“嗯,把地里最后那点尾茬菜卖了。”舒乔进了灶屋,倒了碗水慢慢喝着,又问:“娘,小圆去哪了?”
“一早起来就找小满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秦氏又倒了碗水递给程凌,坐下道:“上回你们来她就不在家,这回又不在,我估摸等她回来知道了,又得念叨。”
舒乔闻言笑了,能想象出妹妹撅着嘴的模样。舒小临搬完东西进来,也道:“我昨天还和她打赌说哥他们今天一准儿会回,她偏不信我,哼,这下看她怎么说。”
程凌他们每次卖菜,都尽量挑着赶集的日子,那样人多生意好。这秋收后地里活计刚松快,也就这几天得空,舒小临一猜一个准!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哥,哥夫,这两天城里来往的生面孔多了不少。我听茶馆里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说挨着咱们南边的一个府城,好像……闹瘟疫了。”
“瘟疫?”舒乔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词光是听着,就让人心头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程凌闻言也立刻抬眼看向舒小临,面色沉凝。他回想了一下刚刚进城时看到的那些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人群,满载家当的车辆,确实有点像是逃难避祸的样子。
“嗯,”舒小临点点头,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官府也没明发告示,但这种事瞒不住人。听说那边有些村镇已经封了路,不少能走动的人家都在往外跑。咱们县离得不算最近,但也算在南边过来的其中一条路上,这两日陆陆续续已经有人过来了。城里茶馆客栈,生面孔比往常多了好几成。”
“真有这事?”秦氏一脸惊疑不定,心里飞快盘算着,随即又道:“空穴不来风,这种事,多半是真的,没谁会平白无故传这种骇人的话。”
“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舒小临挠了挠头,继续道:“听来茶馆歇脚的走商说,附近县城镇子的药材价钱已经开始飞涨了,尤其是清热祛瘟的那几样常用药。有些从南边过来的商人,就在四处打听收药呢,价比平日翻了几番都不止,就这样还抢手得很。”
秦氏一听,脸色更凝重了,转头对舒乔和程凌嘱咐道:“既然这样,你们这回菜卖完了,暂时就别急着往城里跑了。这节骨眼上,人来人往的,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家里粮食菜蔬都备得足足的,地窖也满了,就安安稳稳在家待些时日,等这风声过去再说。”
舒乔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地看向程凌。程凌面色沉静,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他对秦氏和舒小临沉稳地道:“娘,小临,我们知道了,会当心的。”
得了这么个消息,舒乔和程凌心中记挂着家里,又坐了会儿,略说了些家常,便准备动身回去了。
秦氏心里不踏实,又包了好些自己的板栗饼塞给他们,说道:“路上垫垫肚子,回去路上一定当心些。”
回程的牛车上,舒乔默默咬着还带着温热的板栗饼。饼子外皮酥软,板栗馅儿香甜绵密,是熟悉的味道,可此刻他却尝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他靠着程凌身边,目光观察着来往的车辆行人。
此刻留心看去,果然发现更多不同,往日里多是本地人短途往来,车载的也多是货物;今日却多了些车厢紧闭、行李堆得老高的马车驴车,赶车的人行色匆匆,很少与旁人搭话,脸上多少带着些紧绷。
秋风依旧清爽,天空依旧湛蓝,可舒乔却觉得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朝程凌挨紧了些。
第107章
回到家,程凌放下东西,便同许氏和程大江说了在城里听到的消息。
“啥?!”程大江扔下手里的玉米杆子,拍拍手站起来,一脸错愕地看向程凌,“儿子我刚没听错吧,瘟疫?!”
许氏闻言,捡豆子的手也一顿,惊讶地抬起头,“南边闹瘟疫?真的假的?”
“是真的。”舒乔吃完手里最后一口板栗饼,坐下道,“我们在城门口就觉得不对劲,人比往常多,还都行色匆匆的。小临消息灵通,听来往的客商说的,应该错不了。”
许氏同程大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事可不小。”程大江眉头紧锁,沉吟道,“咱们村虽然离那边不算近,但到底是在一条线上。我看,得去跟村长说一声,让村里人都知道,这段日子能少往城里去就少去。”
“好端端的,咋就突然闹起瘟疫了?”许氏忧心忡忡,“有好些年没听到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凌从舒乔怀里拿了个板栗饼,边吃边思索,“今年气候本就不对头,旱一阵涝一阵的,估计南边情况更糟,就容易生疫病。”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们此刻无从得知,也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防备。
程凌接着道:“刚好地里的尾茬菜这两天都卖完了,冬菜还得些日子才能长成。这些天咱们就先不往城里跑了。回来时顺道多买了些肉和盐巴,这几天正好做些腊肉腊鸡囤起来。”
“也好。”许氏听他说起腊鸡,又道:“腊鸭也好吃,我看看去问问哪家能拿鸡换鸭子,或者直接买两只。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舍得做些,多做点,囤起来自家慢慢吃也好。”往后怎样不知道,眼下日子还得过。秋日要忙的活多,地里粮食,过冬的储备,桩桩件件都得用心备上,心里才不慌。
舒乔一路上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此刻回到家,听着家人有条不紊地商量安排,看着这熟悉安稳的小院,那份惶然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将怀里揣着的荷叶包放桌上,目光落到旁边的簸箕里,里面摊着些切成片、尚未完全晒干的褐色根茎,不由问道:“爹,娘,这晒的是什么?”
程大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这个啊。昨儿去二河家,正碰上他从山里回来,挖了些板蓝根。他说这东西能清热、解毒,顺手给了我一些。我拿回来切了晒晒,说不定啥时候能用上。”
程二河同刘草医常来往,久而久之也跟着认了些草药,学了点皮毛。闲时进山遇到些药材,便会挖回来晒干囤着,或是拿去城里医馆卖了换几个钱花。
程凌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方才舒小临说的话。他问道:“爹,二叔说是在哪里挖的?”
“就说后山,具体哪片我倒没细问。”程大江看着儿子,“咋啦?”
舒乔也想起了弟弟的话,接口道:“小临说,现在城里清热祛瘟的药材价钱飞涨,好些外地商人都在抢着收。”
这话让几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不懂医理,但既然这板蓝根能清热解毒,眼下又传瘟疫,听起来似乎正能沾上点边。
程凌当即便做了决定,“不管怎样,有备无患。我过会儿去二叔家问问,然后进山挖些回来。用不上自然最好,万一……也能备着,图个心安。”
许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不管外头怎样,咱们自己手里有点东西,心里就不慌。”她说着站起身,抖了抖簸箕里挑好的豆子,开始收拾小桌,“光顾着说话了,饭还在锅里温着呢。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赶紧洗手,先吃饭!”
午饭是南瓜馒头、一小碟韭菜炒鸡蛋,还有烧茄子。饭菜简单,却热乎实在,吃得人心里踏实。
饭后,程大江一抹嘴,对程凌道:“你们去找二河,我去村长家说道说道。”说罢,便唤上摇着尾巴的墨团,出了门。
程凌则和舒乔一起,拎上篮子和锄头,去了程二河家。
程二河一家也刚吃完午饭,正坐在院子里歇晌。见他们过来,程二河笑着招呼,“凌小子,乔哥儿,吃了没?”
“刚吃过了,二叔。”程凌把事情简单说了,又问起板蓝根的样貌和常生长的地方,直言想进山挖些备着。
程二河一听,当即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刘氏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和忧色,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可真是……”她不常往城里去,但程凌他们带回来的话定然不假,又听那些药材可能有用,连忙催程二河,“他爹,你赶紧的,带凌小子他们去认认地方,多挖些回来。这节骨眼上,多备着点总是好的。”
“哎,好,好。”程二河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性,连声应下,转身去找锄头背篓。
程月本安静吃着舒乔给她的板栗饼,见他们要去后山,也默默起身,去拿了个小背篓背上。
几人没再耽搁,带上家伙什便往后山去。板蓝根这东西,不认识的人只当是寻常野草,从旁边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程二河带着他们,沿着后山那条小溪附近寻找。“这东西喜湿,向阳、背风、离水不远的地方,长得最好。”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指向前边,“咱们村认得的人少,我每年这时候都能在这片挖上一些。”
舒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若是用得上,直接过来这边找,也省得抓瞎。
很快,程二河就在一处溪畔的缓坡上发现了目标。板蓝根叶片变成青黄色、顶端结着些深褐色的小角果。他蹲下,用锄头小心地刨开四周的泥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筷子粗细、丛生的须根。
“喏,就长这样。根是药,挖的时候尽量别弄断太多。”程二河拔起一株,递给他们看。
舒乔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辨认。茎叶有些像常见的野菜,他用心记下,“晓得了,二叔。”
程凌觉着有些眼熟,回忆了一下,说道:“咱家那几分地旁边的空地上,好像也长了些类似的。”
“真的?那咱们过去看看。”程二河和程月蹲在原地继续挖,程凌和舒乔便往自家菜地附近走去。
“真的有!”舒乔眼前一亮。只见菜地旁边的空地上,疏疏落落地长着一小片,正是板蓝根。
程凌卸下箩筐,见舒乔已经蹲下开始挖,又在附近转了转。如今杂草灌木开始枯黄凋零,找起来更容易些。他环顾四周,以这簇为中心仔细查看,又在左前方发现了另一小簇,更远一点的石头边,还孤零零地长着一株。
“挺好,咱们先把这一片的挖完,再继续找。”舒乔听他说了,一边刨土,一边道。每挖到一株,他心里就多一点安稳。
“嗯。”程凌也蹲下,开始挥起锄头。
一个下午就在这样的寻寻觅觅、挖挖刨刨中过去。带来的一个大箩筐,渐渐被带着土腥味的板蓝根填满。
程凌上手掂了掂分量,估摸着说:“大概有二十来斤鲜货。”
程二河笑道:“这东西鲜着重,晒干了掉秤厉害。十斤鲜货,晒干恐怕也就两斤左右的干品。不过这些也不少了,先备着,改天有空再来寻就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道:“这东西不难收拾。回去把根上的泥洗干净,注意把细须捋顺,然后切成薄片,摊开晒干,收在干燥处就行,别受潮。”
舒乔听得认真,看了眼天色道:“那我们回去就赶紧收拾了晒上。”他盘算着,板蓝根算药材,晒干了分量轻,明儿继续和阿凌过来再挖些。多备些,他心里才更踏实。
几人背着箩筐,沿着山路往回走。路过村中磨坊时,只见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那边去,嗡嗡的议论声老远就能听见。
舒乔好奇地张望,“磨坊那边怎么这么多人?”
程凌看了一眼,心下明了,说:“许是爹和村长说了,把大家召集起来说道说道。”
果然,等他们走近些,便看见程大江正和村长江丰收站在人群前头说着什么。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场面有些闹哄哄的。
舒乔他们没往人堆里挤,只站在外围看着。江丰收提高了嗓门,连喊了几声“静一静”,人群的嘈杂声才渐渐低下去。
“乡亲们,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江丰收面色严肃,“刚大江从城里回来,得了信儿,说是南边挨着的一个府城,可能闹了瘟疫!”
“瘟疫”二字一出,底下立刻又炸开了锅,惊呼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我没听错吧?瘟疫?!”
“天爷啊!这可咋整?!”
“我就说今年流年不利,开春不下雨那会儿,就想着去邻村找神婆算算来着……”
“你咋又扯到那神婆了,一天天神神叨叨的,神婆还能治瘟疫不成?”
“你别说,今年这天气是邪性,又是旱又是涝的。他们南边没准比咱们这儿还严重!对了刚谁提的神婆?算得准不准?我儿子明年成亲,我还想找人合一合八字呢……”
“安静!听我说完!”江丰收不得不再次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这事是真是假,官府还没明说,但无风不起浪,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村虽然离得不算太近,可城里如今有不少从南边过来的人,来来往往的,谁也说不好。所以,从今天起,各家各户,没事尽量别往城里跑!地里的出产、家里的存粮,都先紧着自家用!”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毕竟瘟疫的可怕,谁都听说过。老一辈的人一听,更是脸色大变。
江丰收接着道:“另外,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村口也得有人看着。从明天开始,村里每户出个劳力,轮流去村口值守。要是有面生的、不是咱本村的人想进村,一律劝走,真有特殊情况也得仔细盘问清楚了。这也是为了咱们全村老小的安危!”
这法子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经历过,并不陌生。当下就有人点头称是,“是该这样!早些年闹时疫,村口还挖过沟、拦过刺藤呢!”
“对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也有胆子小的急着道:“瘟疫可吓人,要不咱现在就挖沟把村子封起来吧?”
“诶,也还没到那个时候,现在把村子封上了,咱也出不去是吧。”
“就是,先守着路口看看情况。”
舒乔踮脚往前边看了看,听着大家的议论声,又看向程凌道:“封村的话只前边村口那条路吗?”
“进村的大路就村口那一条。后山倒还有条小道,不过得绕远路,路也陡不好走,基本就咱们本村里的人知道。”程凌回道。
后边那条小道,早些年大家还没都搬到村口这边来住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走,如今几乎荒废了。程凌回想了一下,上次见时已是杂草丛生。真到了不得不封村的那一步,倒也好办,把前面的大路堵上就行。
前边,江丰收又招呼各家的主事汉子,上前去具体商量守村口的事儿。人群渐渐散开一部分,有些急着回家说道,有些则还聚在一起议论不休。
程大江还在前边商量,程凌便对舒乔道:“咱们先回家。”程月则和程二河去了前边找刘氏。
一到家,舒乔赶紧跟着程凌去后院清洗板蓝根。这会儿日头西斜,但还有些余光,他们抓紧时间洗干净切了,能晒一会儿是一会儿。
许氏拿了个大簸箕过来,看了眼那细密的根须,道:“杆子瞧着不粗,用不上铡刀,我拿砧板和菜刀过来切就成。”
舒乔坐在小板凳上仔细搓洗根须上的泥土,洗着洗着又抬头道:“呀,忘记问二叔,这叶子怎么处理了。”先前秦氏生病时,舒乔常去药店抓药,晓得每种药材,甚至同种药材的不同部位的炮制方式都不一样,他怕一下瞎霍霍搞砸了。这可是他们辛苦挖回来的呢。
“没事,你们先洗着,我过去问一声。”许氏将菜刀砧板给程凌,又风风火火出了门。
程凌搬了张高些的板凳放在前面,不一会儿就“噔噔噔”地切了起来。他担心天气有变,或是万一急用,特意切得薄些,这样晒起来干得快。
“阿凌,咱们明天再去挖一些吧。我刚才想了想,好像先前和云哥儿去挖野菜时,也在别处碰见过类似的,我们明天过去都找找,挖回来。”舒乔一边说,一边将一些枯黄的叶子和带虫眼的叶子摘掉。
“好。”程凌应着,菜刀一扫,将切好的药片扫进底下的簸箕里。薄片很快积了一层。刚挖回来看着挺多,收拾完摊开,也只晒了三个簸箕。舒乔绕着看了又看,又把簸箕挪到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氏也得了话回来,说道:“咱先烧水,你二叔说叶子要烫一会儿再晒。”
“哎好。”舒乔应着,又搬了单独装的叶子进灶屋。
等叶子烫好,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落山,好在能趁着最后一点余光,将药片上的水沥干。舒乔拿起一片看了看,一一端着簸箕放回堂屋的桌上。
程大江刚巧回来,进灶屋倒了一大碗水,“吨吨吨”喝完,这才同许氏道:“这帮家伙,都这时候了还要扯皮,早些晚些守不都一样?”
“那哪一样。”许氏手里锅铲挥着不停,“早一轮守早一轮完事,心里不也踏实些?拖到后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程大江也晓得这个理,叹了口气道:“随他们争去,反正咱家没在头五天。”
程凌搬了一把细柴进来,问:“咱们是哪天?”
“只先排了前面五天的,咱家没抓到,五天后再去抓阄。”程大江拿过灶台的抹布开始擦桌子,准备吃饭。他又道:“我这手气都不知道是好是坏,说好吧,没赶上头一波;说不好吧,又得悬着心等。”
许氏拿过一旁的盘子盛菜,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要觉着手气不好,下回让儿子或者乔哥儿去也成,他俩运气好。”
舒乔走进来脚步一顿,看向笑着的程凌,一脸疑惑。
程凌笑了声,见灶上饭菜煮好,拉着舒乔去后院洗手吃饭。
舒乔一脸懵,问:“阿凌,你们刚刚说什么呢。什么运气好啊?”
“说乔儿运气好。”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接下来两日,村里气氛确实不同往日。村口大路上横了两根粗树干,车马难行,一旁的老树下日日有人守着。但凡有个生面孔路过,几双眼睛便齐刷刷看过去,直到确认那人不是往村里来,目光才缓缓移开。
因着村口有人守着,村里大家该下地的照样下地,该进山的依旧进山,日子仿佛照旧。只是碰面时话里总免不了提两句“南边”、“瘟疫”,眉宇间多了几分警觉与凝重,手上的活计反倒干得更勤快了,仿佛多忙活些,就能把那份不安压下去。
程家院子里,鸭子在竹笼里“嘎嘎”叫得正欢,精神头十足。
喜婶子手上捏着舒乔给的枣子,边吃边看许氏抓着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从后院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婶子,你这鸡养得可真好,瞧这毛色油亮的!”
许氏把鸡放地上,上手掂了掂喜婶子带来的鸭子,“你家的鸭子也不差,膘肥体壮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过了舒乔递来的杆秤,把公鸡挂上秤钩,提着秤绳,将秤砣线挪到合适位置持平稳了,朝喜婶子那边侧了侧身子,“喏,你看看,两只一共七斤七两。”
乡邻间互换东西,大多估摸着差不多就行,不大计较毫厘。喜婶子眯眼瞧了瞧刻度,连连点头,“好好好,差不离!正好把鸭子也称称看,我出来时称了一回,这会儿倒忘了大概斤两了。”
舒乔在一旁帮着把两只鸭子也称了,都在三斤半到四斤之间。这点差额,两家都不计较,笑呵呵地便算成了。
换完了鸡鸭,喜婶子却不急着走,反倒凑到舒乔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乔哥儿,你最近还接绣被面的活计不?”
舒乔正在收拾秤绳,闻言抬头笑道:“接的。云哥儿那两床喜被忙完,手里就空下来了。婶子可是有活计介绍?”
喜婶子当即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几分,“那感情好!就上回你帮我娘家侄女绣的那床‘鸳鸯戏水’,拿回去后,家里人都夸呢!针脚密实,花样鲜亮,比城里绣坊的也不差!”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这不,消息传开了,我们那边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打听到我这儿,托我问问你接不接。你要是接啊,我就当个中间人,帮你递话、送布料样子过来。”
喜婶子这般热心,自然有她的盘算。舒乔收的工钱,比邻村刘家庄那位专做绣活的杨娘子便宜了足足三十文。可别小看这三十文,一个成年汉子进城干一天苦力,也就这个数。
喜婶子上回就同哥嫂说了,两家银钱一样,都是四百三十文。哥嫂也信她没多问,那多出的三十文她就自己落了袋。她心想,自个儿中间传话递东西,也不费多少功夫,就能白得三十文。这等两头都落好的事,她自然上心。
但她又怕别人知道了坏事,所以只留心着娘家那边——村子离他们这有段脚程,她不担心传到舒乔他们面前。后头偶尔回去,她便有意去打听,谁家哥儿女娃在相看、准备出嫁了,要不要绣被面。这不,真就成了一单。
舒乔不知这内里的细账,只听有活计上门,心里自是高兴。绣帕子虽也能送去王掌柜的铺子里换钱,但到底不如绣被面稳当。虽说更费眼力工夫,但能多攒些银钱总是好的。况且如今外头还闹着瘟疫,往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手里有活计、有进项,心里才踏实。
舒乔想了想,没立刻应下,先问了句,“不知工期可紧?若是太赶,我怕是接不了。”他这话问得认真。前些日子为赶云哥儿的喜被,一坐就是大半天埋头绣,被阿凌发现后……舒乔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眼神有些飘忽,耳根微微发热。
喜婶子既是存心促成这事,自是打听清楚了,忙道:“不急不急!那户人家是给闺女备嫁妆,婚期定在来年夏收后呢,足足有大半年光景。你慢慢做,仔细绣,时间充裕得很!”
舒乔这才放下心,笑着应下,“那成,劳烦婶子回头把布料和花样样子拿来我瞧瞧。工钱还是按先前的规矩,婶子帮我同主家说清楚就好。”
“哎!包在我身上!”喜婶子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见那三十文钱在向她招手。她美滋滋地拎起那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许氏在一旁听了全程,心里也替舒乔高兴。见喜婶子离开,她也不耽搁,拎起鸭子就往后院去,扬声道:“儿子!先别忙地里的活了,过来把鸭子宰了,咱赶紧腌上,趁着日头好早些晒起来!”
“来了。”程凌依言放下锄头,将扯掉的南瓜藤归拢到一边空地上晒着。转身去灶屋拿了菜刀,在井边 “霍霍”地磨起刀来。
趁着锅里的水还没烧开,许氏又去鸡舍抓了一只鸡过来。“腊鸭好吃些,腊鸡咱做一个就成。”她让程凌提着鸡翅膀,拿碗过来接血。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舒乔没再往里添柴。起身去橱柜拿了些花椒八角,放进石臼里,握着杵子“咚咚”地舂碎——待会儿腌鸡鸭时加进去,才能更入味好吃。
除了鸡鸭,前两日买回来的猪肉已经抹盐腌上,此刻正挂在屋檐下通风处。墨团从外边溜达回来,站在灶屋门口看了舒乔一眼,转身懒洋洋地趴到晾晒的腊肉下方,正好在阴影里。舒乔探身瞧见,不由笑了笑。
许氏又找来几片宽竹片,坐在屋檐下,用刀细细地削薄、修滑。这是用来撑开鸭膛的,晒的时候才能干得均匀透彻。
程凌这边熟练地开始烫毛、开膛、清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干净。
舒乔站旁边瞧着褪下的鸡鸭毛,嘟囔道:“下回货郎来,可以多换两根针了。”他做绣活多,绣针难免损耗得快。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小声道:“有根粗针也找不着了……”
“粗针?”程凌抬眼看他,眼里带起笑意,“先前不是喊我放抽屉里?”他见舒乔一脸茫然,抬了抬下巴,“去找找看。”
舒乔挠了挠脸,一边回想一边小跑着进了屋。
“找到啦!”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他轻快的喊声。
程凌听着前头屋里的动静,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拔高了些回道:“找到了就好。乔儿顺道把剪子拿过来给我。”他待会收拾鸡鸭杂要用,特别是清理肠子时,剪刀比菜刀顺手。
“哎!”舒乔朝外边应了声。这回他仔细把那根粗针别在针线包旁的布片上,这才拿了剪刀出去。
三个人一起忙活,很快把鸡鸭收拾妥当。拿回灶屋里,舒乔将舂好的香料端过来,和许氏一道,将粗盐混着香料,细细揉搓进鸡鸭肉的每一处缝隙。
“这鸭肥,腌出来肯定油汪汪的,香。”许氏满意地看着三只抹遍盐料的鸡鸭,接过舒乔递来的竹片,仔细撑开鸡鸭膛。
程凌端着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鸡杂鸭杂进来。舒乔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打算,“晚上用酸菜炒了,正好前些日子腌的那坛酸菜能吃了。”
“成!”许氏应得爽快,“多放些辣子,下饭!”
程凌见灶屋里没他什么事,便接着回后院忙地里的活。尾茬菜都已收完,除去没长成的萝卜和菘菜,以及还留在地里的韭菜头,其他的瓜藤和菜根都得拾掇干净。
南瓜藤晒干了可以喂牛,回头用铡刀切碎,和麦麸拌在一起,牛爱吃。其他无用的藤蔓残叶,则用锄头一一翻进土里,权作肥料。
他干活手脚麻利,挥锄、揽藤、翻土,动作连贯,不一会儿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听着舒乔正和许氏商量把鸡鸭挂哪里晒更好,程凌站直腰看了会儿,笑了笑,手上挥锄头的劲儿更足了。
这一下午,便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悄然过去。不止程家,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地里收尾的活计和冬储——晒秋菜、腌咸菜、修补屋顶、囤柴火……瘟疫的阴影像天边遥远的乌云,大家一边提着心留意远处的动静,一边经营着眼下的日子。
翌日午时,秋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脊背发暖。程大江端了个大海碗,站在院门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一边眯眼望着村口方向。正吃着,就见雷子急匆匆从那边跑过来,一张晒得有些黑的脸涨得通红。
“雷子!跑啥呢?出啥事了?”程大江扬声喊住他。
雷子喘着粗气停下,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村口方向,话都说不连贯,“大、大江叔!村口……村口来了好多人!拖家带口的,得有二十几人!守着路的木头哥劝他们走,他们不肯,说要见村长!我、我这就是跑去寻村长呢!”
程大江一听,神色一凛,三两口将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含糊道:“你快去!我喊上人先去村口看看!”说完转身快步回屋,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对正在吃饭的程凌道:“儿子,村口来了一伙外人,动静不小,我过去看看!”出门时,顺手从墙边抄起了倚着的锄头。
程凌蹙眉,立刻放下碗筷起身,“我一块去。”又转头对舒乔和许氏道:“你们在家,关好门,别出去。”那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和情形,能不沾边最好。
“哎,好,好。”舒乔连忙应道。许氏脸上也没了笑意,忧心忡忡地叮嘱,“当心些,莫起冲突。”
“晓得。”程凌说完,大步跟了出去。
舒乔手里还捏着刚剥了一半的咸鸭蛋,怔怔地看着门被带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凳子上,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惶然,又像水底的泡沫般,悄悄浮了上来。
第109章
程凌跟着程大江往村口赶,还没走近,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阵带着焦躁和不耐的争执声。
走得近些,情形便清晰了。
两根粗壮的树干死死横在进村的大路上,张勇和几个村里的汉子守在后头,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而在对面十来步开外,黑压压聚着约莫二十来人,乍一看颇有些唬人,细看之下却让程凌眉头微蹙。
人群里青壮汉子占了七八成,大多穿着半旧短打,袖口裤腿束紧,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却少见老弱妇孺。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坐在一辆板车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另有两个半大孩子瑟缩在车后。几辆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和麻袋,捆扎得粗疏杂乱,仔细看却都是崭新的,与逃难的光景颇有些格格不入。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眼神活络,正对着树干后的张勇说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位兄弟,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们一路过来不容易,就想借地歇几天脚,怎么就这么难?都是乡里乡亲的,行个方便不成吗?”
张勇只是摇头,闷声道:“不成。你们快走。”
“嘿!”那领头汉子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嚷起来,“真是木头疙瘩,油盐不进!我们又不是白住……”话没说完,被领头汉子横了一眼,只得悻悻收声。
程大江这时已大步走到张勇身边,沉声道:“这位兄弟,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瘟疫吓人,谁也不敢冒险放生人进村。你们若只是路过,讨口清水、要点干粮,村里或许还能想法子匀出一点接济。但二十几号人要住下……不成。你们还是往别处去问问吧,离县城更远些的村子,说不定……”
那领头汉子脸色一阵青白,回头和身边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快速低语了几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回头,又对程大江拱了拱手,“老哥,我们真没病!你看我们这些人,走得急,但身上都干净着呢!实在是县城卡得严,没路引进不去,万不得已才想到周边村子找个地落脚。您行行好,哪怕给两间破屋柴房,让我们避两夜风露也行啊!”
旁边那瘦子立刻帮腔,“就是!我们一路逃难,盘缠都快用尽了,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这儿。你们村这么大,难道就挤不出个角落?”
后边跟着的几个汉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姿态看似放得低,眼神却四处乱瞟,打量着村里的屋舍和田地,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明。
程凌站在稍后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忍,渐渐淡了下去。
正僵持间,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人语。村长江丰收领着二十来个汉子赶到了,个个手里都攥着家伙——锄头、铁锹、柴刀,甚至有人顺手抄了烧火棍。呼啦啦一群人聚到树干后,气势顿时不同。
两边人马隔着树干和几步距离,互相打量着。后头赶来的村人里,有人小声嘀咕,“正吃着饭呢,雷子那小子一嗓子,吓得我撂下碗抄了铲子就跑,心都快蹦出来了!”
“谁说不是!这阵仗……看来南边瘟疫真不是空穴来风,吓死个人。”
江丰收站到最前头,先扫了一眼对面那群人,眉头皱了皱,随即目光定在那领头汉子脸上,声音沉稳有力,“这位兄弟,我是这村的村长江丰收。方才大江的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不是我们不肯帮,实在是帮不了,也不敢帮。为着全村老小几百口人的安危,这个口子决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去处吧。”
那领头汉子见状,知道眼前这人才是主事的,方才那点强硬急躁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更恳切的表情,连连作揖道:“村长,江村长!我们保证,真的没人染病!我们可以离你们远远的,哪怕村头破庙、山脚废屋都成,找间能遮头的空屋住下,绝不出门扰了乡亲们的清净!而且……我们也不是白住,我们可以出银子租!”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布袋,直接解开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我们缓几日,打听清楚前路,我们立刻就走!租金好商量!”
“银子?”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这节骨眼上,谁还图你那几个钱?”
“就是!钱哪有小命要紧?再说了,咱村哪有能装下二十来号人的空屋?自家都挤着呢!”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怎么没有?空屋子有啊!”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王二站在后边离得远远的,伸着脖子,斜着眼道:“我大哥先前租的不就是程凌家的老屋么?那屋子现在不也空着?”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瞟向了程凌。
王二似浑然不觉,还在那里阴阳怪气地叨叨,“住了大半年的破屋,我还想着我那好大哥是舍不得搬了呢,原是为了省那点钱,自家新建的屋子都住不进去,真够窝囊的……”
旁边人一听他这不着调的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翻家里的烂账!
程凌面色平静,连个眼神都欠奉。
栓子就站程凌边上呢,闻言眼睛转了转,扬声道:“王二叔,你心肠这么好,菩萨心肠啊?那干脆把你家那青砖大瓦屋腾出来给人家住啊。”
旁边的程大江更是毫不客气,扭头就怼了回去,嗓门洪亮,“王二!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自家那点破事掰扯不清,还到村口来现眼?滚一边去,少在这儿搅和正事!”
“就是!”有看不下去的村民附和,“这什么场合,咋又掰扯那点事。”
“王大是不是没过来?要吵吵你们两兄弟关起门来吵,这都啥时候了,还添乱!”
王二被怼得脸一红,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两句,江丰收一个眼神瞪过来,嘀嘀咕咕地缩了回去,离人群又远了些。他想看热闹,心里却也怕——谁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病,万一沾上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那边一眼,到底没敢再出声。
那领头汉子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全,满怀期待地看向程凌,却见这高大沉稳的年轻汉子根本不为所动,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心知这条路也堵死了。
见钱使不通,他忽地又哽咽道:“我们这些苦命人,家乡待不住了,一路逃过来,又累又怕,真真是走投无路了,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我们保证安分守己,绝不给村里添一丝一毫的乱子……”
江丰收面色严肃,不为所动,摇头道:“这位兄弟,银子买不来安心。为了全村老小,这口子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他处吧。”
那瘦子见状,几步冲到板车边,一把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花白头发老妇人拽了起来,拉到前面,哀声道:“娘!您给他们跪下!求求这些老爷们发发善心吧!”
那老妇人踉跄几步,枯瘦的身躯瑟瑟发抖,真的颤巍巍往下跪,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这一出,让不少村里人都愣了下,有些心软的已经别开了眼。程凌也皱紧了眉。
有村民叹气劝道:“老人家,快起来吧……真不是我们不想帮……”
“是啊,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冒险啊……”
“要不……给你们装些馍馍饼子带着吧?”
一来一回,见村里人还是没有松动,那领头汉子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年轻汉子脸上露出不耐和凶光,互相递着眼色。那瘦子忽然扯开嗓子喊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流落荒郊野岭吗?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他身后一个脾气爆的壮汉忍不住指着程凌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有屋子不让住,见死不救是吧?!”
“就是!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肠忒硬!”
“你们整个村都一个德行!自私自利!”
哀求不成,便成了指责辱骂。那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试图用唾沫星子砸开一条路。村里人一开始还因那老妇人下跪而心生波澜,此刻见他们变脸如此之快,那点同情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反感和警惕。
“说谁自私呢?!你们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谁知道你们打哪儿来,身上干不干净?为了你们几个,让我们全村冒险?做梦!”
“没错!赶紧滚蛋!再赖着别怪我们不客气!”
“瞧他们那凶样,哪像正经逃难的?倒像……”
两边顿时吵嚷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外乡人骂村里人心狠,村里人骂他们不安好心。那领头汉子见煽动不成,反激起众怒,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回头和几个同伴飞快低语,目光闪烁,不时瞥向村里,又看看来路,似乎在权衡利弊。
程凌始终冷眼旁观。他看向那老妇人和孩子,他们依旧瑟缩在一边,与那些青壮汉子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这不像一家老小逃难,更像是一伙凑在一起、各有打算的人。他们或许真的来自疫区附近,但这一路能走到这里,恐怕靠的也不全是苦情。单看这帮人的行止,还不足以断定南边究竟如何。他只希望别太糟糕才好。
最终,那领头汉子咬了咬牙,冲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伙吼道:“行了!都闭嘴!”他转向江丰收,脸上只剩下一片冷硬,“好,好!你们村厉害,我们高攀不起!我们走!”
说罢,他狠狠剜了村里人一眼,然后重重一挥手,示意同伙离开。那瘦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晦气”、“穷山恶水出刁民”之类的话。
一行人骂骂咧咧,拖着板车,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来路退去,直到拐过弯道,消失不见。
村口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低声议论。
“呸!什么玩意儿!”李大叔啐了一口,“装得怪可怜,一肚子坏水!”
“就是,还想拿老人家当枪使……真不是东西!”
“亏得大伙儿也心齐,没被他们唬住。”
江丰收也是松了口气,嘱咐值守的人继续盯紧,又让大伙儿散了。
村口动静闹得大,舒乔在家坐立不安,听到门被推开,忙迎上去问:“爹,你们回来了!没出事吧?我听着那边吵得厉害,心都悬着呢……”
程大江摆摆手,“没事,一群混不吝的,已经带人赶走了。”
舒乔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随即,他望向程大江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疑惑道:“爹,阿凌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第110章
程大江反手掩上门,这才对舒乔道:“村长说往后恐怕还会有生人过来,守村口的人手得增加,轮换也得重新排。咱家先前没抽到签,这次得去抽。”
舒乔和许氏了然地点点头。许氏忙又喊住正要往屋里走的程大江,“他爹,你先别急着进屋!去后院,用皂角仔仔细细把手洗了,最好把外头这身衣裳也换下来,搁院子晾晾。”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说……若真是那病,怕是也没啥用。可到底图个心里踏实。”
程大江“哎”了一声,依言往后院去。虽然他觉得隔着那么远,话都没说上几句,不至于沾上什么,但家人担心,他便照做。
舒乔站在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朝外望了望。村道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往家走,嘴里还低声议论着方才村口的事。
“……那伙人瞧着就不对劲,十来个精壮汉子,面色除去有些疲惫,衣裳也干净,哪像正经逃难的?”
“可不是,那老妇人跪得……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可细想又觉得假。”
“我就觉着怪呢,听我奶说过早年的事,那会儿可真是又累又饿……”
零碎的对话飘进来,舒乔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那点嘈杂是隔绝在外了,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既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感到难过,又忍不住后怕——若真放进来了,万一……他甩甩头,不敢深想。
因着村口这一闹,原本还只停留在言语传闻里的瘟疫,陡然间变得真实而迫近起来。往日里这个时辰,村道上总少不了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孩童,如今却被各家大人牢牢拘在了家里。整个村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连鸡鸣狗吠都似乎少了些。
这天,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远山如黛,隐在雨幕之后,平日里清晰的轮廓变得柔和而遥远。
程凌打着伞推开家门,身后的墨团呲溜一下跑到屋檐下,甩了甩身上的毛。舒乔听见动静,拿了块干布巾从屋里出来,候在檐下,见他进来,便上前替他拂去肩上、袖口沾着的细密雨珠。
“阿凌,今天那边没出什么事吧?”舒乔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问,眼底藏着抹不去的忧色。
“暂时没有。”程凌将伞收好靠在墙边,声音平稳,“只远远看见大路上有车马经过,没往村里来。”
舒乔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这两日,村口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有三五结伴的,也有拖家带口的。有些实在疲惫不堪、囊中羞涩的,村长和守着的村民看着不忍,便让大家凑些干粮,让他们带上,指个方向,劝他们往更偏远些的村落去碰碰运气。
来的人里,反应各异。有听说不让进村便勃然大怒的,有试图拿银钱开路的,更多是哭诉哀求、声泪俱下的。当然,也有默默接过干粮,道声谢,便转身继续上路的。
舒乔只是听着他们的转述,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发疼。都是寻常百姓,若非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背井离乡?那份惶恐无助,他虽未亲身经历,却能想象一二。
程凌见他眉宇间笼着愁绪,伸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微蹙的眉心,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温热的触感。“别想太多。”他带着人往灶屋走,边走边低声道,“我这几日也听了些零星消息。疫病闹得最凶的,是南边一个县城,离咱们这儿少说还有几百里。官府反应不算慢,听说已经封了城,主要官道上也设了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能这么早跑到咱们这儿的人,多半是那县城周边、一听到风声就立刻动身的。真正困在城里、或是已经染病的人,恐怕走不了这么远。眼下咱们县界卡得严,往后路过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程凌垂眼,见舒乔眉间的郁色散开些许,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软软的。他不想舒乔为此耗费太多心神。眼下的日子,守好村口,顾好家里,才是他们能握住的最踏实的东西。
舒乔仰起脸,望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阿凌的话像定心石,将他那些飘忽不定的忧虑一点点压回实处。他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将脸颊更贴近那温暖的手背,蹭了蹭。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许氏放好碗筷,坐下道:“刚喜婶子过来了一趟,说原先要给乔哥儿介绍的那绣活,因着现今外头不太平,她也没法过去拿布料样子,估计得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特意来知会一声,怕咱们这边空等着。”
这缘由在情理之中,舒乔听了也没说什么,只道:“晓得了娘。”左右他手头还有些帕子没绣完,正好慢慢做,攒起来,等日后能进城了再一并拿去。眼下安全最要紧,这点道理他懂。
午饭有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爆炒兔肉。是曹树今早拿过来的,想同自家换些鸡蛋。秋日山野里的兔子正肥,舒乔自是答应,家里母鸡下蛋勤,攒了不少,这几日也没法拿去卖,正好也换换口味。兔肉用干辣椒和姜蒜爆炒得喷香,红油赤酱,诱人得很。
舒乔夹了只兔腿,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方才那点愁绪,仿佛也被这实在的肉香驱散了不少,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好吃!”
程凌闻言扬起嘴角,先舀了碗热腾腾的蛋花汤,慢慢喝着。秋雨一下,便凉了几分,喝点热汤,身上才暖和。
午饭用完,程凌没多歇,重新拿上伞准备去村口。舒乔追出来,又把蓑衣和斗笠塞给他,“把这也戴上,雨看着下大了,裹严实些,免得淋湿衣裳着凉。”
程凌接过,利落地披戴好。厚重的蓑衣衬得他肩背越发宽阔,斗笠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对舒乔点点头,转身走入雨势渐大的雨幕中。
路上土路泥泞,程凌留神下脚的地,免得泥点子溅上裤脚,回去衣裳洗起来费劲。
村口那棵老树下,往日值守的人常聚在那里。如今天下雨,自然不能再露天站着。好在早年曾有户人家在村口搭了个草棚,卖些茶水吃食,赚点过往行人的小钱。可惜村子离县城近,路人大多不作停留,生意没做起来,草棚也就荒弃了,日久失修,破败不堪。
早上程凌和曹树来时,见天色阴沉,便就近寻了些干草秸秆,简单修补了棚顶和四处漏风的墙壁,好歹能暂避风雨。
程凌收起伞,钻进草棚。曹树已经在了,正坐在一个树墩子上,就着棚外透进来的天光,低头忙活着。他脚边堆着一捆长短不一的硬木枝条,手里拿着刀,正将一根木棍的一端削得又尖又利。旁边地上,已经摆了好些削好的尖头木钉,长度粗细都差不多,是下套子、设陷阱时用的。
程凌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惦记天气和守村,把原先打算带来打发时间的荆条给忘了。他脱下蓑衣斗笠,寻了个地儿放好。见曹树旁边还放了把镰刀,便过去拿起,又抽了根木条,在一旁坐下。
“打算什么时候进山?”程凌拿过地上一根削好的木钉,对着手里的木条比了比,用刀划了个痕,好知道弄多长。
“明天。”曹树竖起手里刚削好的木钉看了眼尖头,觉得满意,又拿过一根继续削,“今天这场雨下得好,山里泥土软,容易留下野物的脚印蹄印,比平日好寻踪迹,能省下不少兜圈子的功夫。”
程凌手上动作不停,刀刃贴着木纹,稳而准,又问:“这次去几天?还往深山去?”
“大概两三天吧。”曹树抬起头思索,瞄了眼村口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最近外头不太平,就不往深山里头去了,在外围多转转就回。”他家里有夫郎和上了年纪的奶奶,还有个奶娃娃,如今这光景,他不敢走远,也走不安心。
程凌晓得他家里的情况,点点头,没再多问,只专心对付手里的木棍。草棚外雨声潺潺,棚内两人安静地忙碌着,只闻削砍木头的嚓嚓声,和木屑落地的细响。偶尔压低嗓音交谈几句,多是些家常琐事。
不知不觉,脚边削好的尖头木签堆起了一座小山。天色向晚,雨势渐歇,转为绵绵的雨丝。附近人家屋顶上,陆续升起了袅袅炊烟,在湿润的空气里,一缕一缕缓缓飘散开来。
“看这情形,今天估摸着没人来了。”曹树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和空荡荡的大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下雨,路不好走。”程凌应道,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木屑,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缓慢而规律的轱辘响动,由远及近,从进村的大路方向传来。
程凌和曹树神色一凛,立刻抓起手边的家伙,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蒙蒙雨雾中,一辆青篷骡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车辙在泥泞的路上压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骡车走得稳当,不像逃难人那般仓惶,可这节骨眼上,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与戒备。
骡车渐近,在离村口树干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随即,一颗脑袋探了出来。那人戴着顶挡雨的斗笠,眉眼在笠檐下看不真切,却挥着手,冲着草棚这边响亮地喊了一声,“哥——!”
作者有话说:
( ′` )比心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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