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程川喊完那嗓子,不等骡车停稳,就急匆匆往下跳,脚下一滑,差点在泥地里摔个跟头。
“哎!臭小子!东西不要啦?”车厢里,田师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和布袋,没好气地喊住他。
程川“嘿嘿”一笑,转身跑回去,接过师傅手里的东西,嘴里连声道着“谢谢师傅”,脚下却已经转向了草棚这边。
见是他,程凌和曹树都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曹树将刀别回腰间,背上装着木钉的箩筐,冲程凌点点头,“那我先回了。” 程凌应了声,看着曹树的身影没入濛濛雨雾中,这才转向正朝他快步走来的程川。
“哥!可算回来了!”程川几步窜到草棚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晒黑了些却依旧精神的脸,咧嘴笑着,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怎么这时候回来?”程凌看着他,又瞥了眼不远处正缓缓掉头的骡车。
“别提了!”程川拍了拍身上溅到的雨水,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本来在下边镇子给人瞧牲口呢,活儿都快干完了,突然听人说闹瘟疫,还封了路!俺师傅一看这阵仗不对,紧赶慢赶就带着我往回撤。这一路上,啧啧,可算是见识了!不少人拖家带口往北边走,脸上都没个笑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程凌这边塞,“哥你帮我拿点,沉死了!”
蒙蒙细雨中,程凌撑开伞,顺手接过几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和布袋。两人并肩往家里走。
程川的话就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回来路上,城里查得那叫一个严!差点就进不去了,多亏老田跟守城门的军爷熟,说了半天好话,又验了路引,这才放行。进了城我本想买点肉回来呢,嘿!你猜怎么着?肉价涨了一截!说是城门查得严,外边的猪羊也收不上来。我看啊,就是这些人趁机涨价,赚黑心钱!不光肉,米面杂粮也比往常贵了些。师傅路上念叨了半天‘发瘟财’……”
“城里现在情形如何?”程凌问。
程川挠挠头,“我看着……还好?街上人比往常少些,铺子倒都开着。出城的时候,我师傅又跟那相熟的兵爷悄悄打听了一嘴。”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兵爷私下说,看这架势,再过个几天,县城这边的盘查估计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严了,该进出的进出,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只要疫区那头封得住,咱们这儿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往常这种事儿,上头哪能反应这么快?十天半个月能有动静就不错了。这回倒怪,风声刚起,关卡就设下了,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显灵……”
程凌心中微动,想起了李大叔前不久说的,在粮仓当众杖责小吏的那位大官。或许有些关联?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朝廷的事,神仙打架,离他们这些地里刨食、靠天吃饭的庄稼汉太远了。只要瘟疫能被拦在远处,城门不再日日紧锁,日子能慢慢回到正轨,对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程凌脚下跨过一个水坑,又掂了掂手上的布袋和纸包,问:“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嘿嘿,不全是买的,有些是主家送的。”程川去的时候听他师傅的话,只背了个小包袱,装了两身换洗衣裳。回来却是大包小包,除了自己买的肉,还有不少别的。
“喏,这筐拐枣是今个现摘的,可新鲜,甜着呢!还有这桃干、杏仁,也是主家给的。”程川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布袋,“这回那主家是下边镇子的养羊户,包了两片山头,顺带种了不少果树,出手大方得很!师傅瞧了也说东西好,让我尽管收着。”
他说着,不由分说拉着程凌先往自家院子去,“走走走,哥,给你拿些回去!大伯他们肯定爱吃!”
到了程川家院子,刘氏听见动静出来,见他回来,转着圈上下打量,前后拍了拍程川身上的雨水,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我还想着你们什么时候到家呢,早先说去两三天,结果这都第五天了,害我担心的很。”
虽说田师傅人也靠谱,但孩子出门在外,外头又闹瘟疫,她生怕有什么意外,一天天心都悬着,现在见人安然回来,这才算踏实。
“我没事,好着呢!”程川躲了躲他娘的手,笑嘻嘻从筐里抓了把拐枣塞给她,“娘你尝尝,可甜了!小月呢?快出来!哥带了好吃的!”
“别喊了,小月和你爹去王大家买豆腐了,过会儿才回来。”刘氏见他嬉皮笑脸,又是无奈又是欢喜,接过那筐拐枣,把带回来的东西分了分,硬是给程凌装满了一篮子拐枣,又塞了两包果干杏仁,这才放人。
程凌推开自家院门时,雨丝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放下东西,将蓑衣和斗笠挂在檐下沥水,朝屋里喊了声,“乔儿。”
灶屋门边应声探出个脑袋,舒乔看见程凌,眼睛一亮,“回来啦?”
程凌手上捏着枝拐枣,边吃边示意他过来,“有好吃的。”
“什么呀?”舒乔闻言走过来,见堂屋桌上篮子里放了不少东西,好奇地一一打开瞧了瞧,“桃干?还有杏仁!”
程凌眼里带了笑,摘着拐枣递到他嘴边,“程川带回来的。尝尝。”
舒乔就着他的手咬住,轻轻一嚼,清甜微涩的汁水便在口中化开,带着股独特的果香。“好甜!”他眉眼弯了起来,又看向其他袋子,“小川没事吧?路上还好走吗?”
程凌一边喂他果子,一边简略说了程川得来的消息。舒乔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得知县城那边守得严实,娘和小圆他们应当无碍,又听说南边算是控制住了,城里管控不久就会放宽,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快了些。
听到好消息,舒乔拿起一片桃干,先咬了口,又递到程凌嘴边,“阿凌你也吃,这个也好吃。”
程凌低头咬住,桃干的微酸和甘甜在齿间弥漫开来。他看着舒乔近在咫尺的笑脸,脸颊肉随着啃咬的动作一鼓一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蓦地一软,正想凑近些……
“哎呀!火!灶里的火!”舒乔忽然惊叫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转身就往灶屋里跑,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程凌动作一顿,看着夫郎急匆匆的背影,不禁失笑,摇了摇头。方才那点旖旎心思,一下子烟消云散。
一转头,见墨团不知何时蹲在了旁边,仰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程凌扬了扬眉梢,目光扫过它空荡荡的食盆,最后转身去檐下把木窝搬了起来,“雨是不大,风一吹,你这窝也该潮了。今晚睡堂屋吧。”
墨团“呜呜”两声,跟着他把干燥温暖的窝挪进堂屋墙角,这才满意地趴进去,下巴搁在前爪上,惬意地眯起了眼。
后面几日,果然如程川带回来的消息那般,通往村口的大路上,拖家带口、满面风霜的外乡人少了许多。间或有零星路人或车马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不再试图往村里探问。其他从附近路过、或从城里回来的人带来的口信也差不多。官道上的卡子没撤,但盘查不像前几日那般风声鹤唳了;城里的市集虽不如往日热闹,但买卖渐渐恢复,人心也稳了不少。
笼罩在村子上空那股无形的紧绷感,悄然松缓。村口老树下,值守的人依旧每日轮换,但气氛已然不同。不再需要时刻警惕地盯防,树下重新聚起了三三两两唠嗑闲谈的村民。
这日天气晴好,许氏端了个针线笸箩,同舒乔也来到老树下,寻了个能晒着太阳的石头坐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听旁人闲话家常。
“今年这光景,可真真是不容易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开春闹旱,下半年涝,临到年尾了,又撞上这晦气的瘟疫,真是多事之秋哟!”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叹着气,手里的拐杖点了点地。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挽着髻的婶子接话,“我先头就觉得这年景心慌慌的,七上八下就没个安生时候。眼皮子老跳,先头还觉得是自己瞎想,没成想真应验了。”
她说着,眼睛瞟向一旁闷头做活、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单婶子,话锋一转,“她婶子,我先前听说你家麦子被雨淋了,前不久又走了水,烧了灶屋。这又是水又是火的,接连走背字儿,我觉着啊,你家别是冲撞了什么,该请个神婆来算算、驱驱晦气才好。”
单婶子手上动作一顿,脸先是一沉,见那人还自顾自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话里话外又扯到她家那对双胎儿子身上,登时火起,拔高嗓门怒道:“放你娘的狗屁!一天天净说些没影儿的屁话!那神婆真有那么灵,你干脆请她去你家炕头坐着,给你算算什么时候能发横财!最好也给你那儿媳妇算算,啥时候能生个带把儿的!”
这话正戳中那婶子的痛处——她家儿媳连着生了三个丫头。那婶子脸“唰”地就黑了,也恼了,立刻叉腰骂回去,“我呸!生儿子就了不起啊?你看看你生那几个顶什么用?老大是个榆木疙瘩,老二老三一年到头不着家,哼,三个儿子凑不出一个有用的,你还得意上了?!”
这婶子说起来和王大胜家还能扯上点关系,平日见面也该喊声嫂子,这会儿两人却是脸面也不顾了,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
“我话就撂这儿了,你家今年还得倒大霉!咱们走着瞧!”最后那婶子狠狠啐了一口,放下狠话,一跺脚,挎着篮子气冲冲地走了。留下单婶子还在原地跳脚,对着她背影骂骂咧咧,话越发不堪入耳。
两个大嗓门吵得人耳朵嗡嗡响,树下原本闲聊的人都皱起了眉。舒乔手里的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那尖利的对骂声搅得人心烦。一抬眼,正好看见云哥儿搭着板车进了村。舒乔干脆收拾起笸箩,对许氏低声道:“娘,我去找云哥儿说会儿话。”
许氏也被吵得头疼,摆摆手,“去吧去吧,这儿太闹腾。”
旁边人刚看了出热闹,见单婶子也走了,又开始唠起吵架那俩。话里话外又是些神神叨叨的话,听得人心烦,许氏索性也跟上了舒乔。
第112章
“乔哥儿!”江小云老远就瞧见了舒乔,从板车上利索地跳下来,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快过来,我带了好吃的!”
舒乔挽着针线篮子走近,好奇地看了眼那纸包。眼前忽然就递来一块油亮亮、甜香扑鼻的蜜麻花,他不由笑着弯了眼,接了过来。
“云哥儿这是去干什么了?”
“嘿嘿,我和我大哥去城里置办后天要用的东西。”江小云自己也拿了块麻花啃着,见许氏走过来,连忙喊了声婶子,也分了一块给她。
他又悄悄瞥了眼等在一旁、正牵着牛车的江叶,压低声音对舒乔说:“我娘本来不让我去的,说快成亲了要在家好好呆着。可我实在闷得慌,就偷偷溜出门,在半道上追上了我大哥。”江叶被他磨得没法子,最后只得捎上他。
后天就是江小云和李砚成亲的日子,该备的东西也得备上了。
江小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赶紧岔开话头,又说起城里的见闻来,“乔哥儿,城里可算又热闹起来了!铺子都开着,街上人也多了,大集那边人挤人的,车都不好走……”他拉着舒乔,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眉眼间都是快活的神色。
许氏在一旁听着,也道:“这就好,日子总归要过下去,买卖通了,人心就定了。”
江叶拉了拉等得不耐烦的牛,轻轻扯了扯绳,回头扬声道:“小云,聊完了没?不成,我先走了啊。”
“来了来了大哥,你等等我!”江小云赶紧应声,这才止住话头,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些蜜麻花硬塞给舒乔和许氏,这才小跑着跳上板车。
他坐稳了,又扭过头来,不忘叮嘱,“乔哥儿,后天你可一定早些来找我啊!”话音未落,板车一动,他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车沿稳住。
“好,我一定一早就去。”舒乔认真应下,朝他挥了挥手,看着牛车吱呀呀地走远。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蜜麻花,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丝丝的蜜糖裹着炒香的芝麻,滋味在舌尖化开。
许氏望着江小云远去的背影,笑道:“你关婶子先前还跟我念叨,说云哥儿成亲的日子定在秋收后小半个月,嫌晚了些。现今看来,倒像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若是再早上十天半个月,正赶上闹瘟疫那阵人心惶惶的光景,虽说喜事照办,可心里总像压着点什么,哪能像现在这般,风波过去,大家都安安生生的,吃席也吃得畅快、心安。”
舒乔细细嚼着麻花,点点头,“嗯,好在有惊无险,总算都过去了。”他想起前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如今这份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老树下吵架的余波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嗡嗡的余音让人心烦。两人都不想再回去听那些闲言碎语,索性慢悠悠往家走。
刚到家门口,舒乔正要伸手合上门,就听见后头传来程大江洪亮的喊声,“乔哥儿!先别关门!”
舒乔回头一看,只见程大江肩上扛着一大捆金灿灿的芦苇杆,那芦苇比人还高,沉甸甸地压着肩膀,走起路来,顶端的穗子随着步伐晃晃悠悠。
许氏忙上前帮着扶了一把,顺手将院门完全推开,一边问:“当家的,你不是和儿子去荷塘那边了吗?咋又割了这么些苇子回来?”
程大江“嘿哟”一声,把芦苇捆卸在院子空地上,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快别提了,荷塘那边人比藕还多!大人孩子全挤在泥塘里,跟下饺子似的。我瞅了一眼就头大,干脆牵着牛往河边去了。正好看见河滩那片芦苇都黄透了,杆子长得硬实,就顺手割了些回来。晒干了,编席子、搭个棚顶啥的,都用得上。”
许氏看了看那一大捆,“牛呢?怎么没牵回来?”
“牛让河滩边的赵老四帮忙看着呢。这捆先扛回来,我还得再跑一趟,河滩那边还有。”程大江说着,就要转身再去。
“诶,等一下,”许氏叫住他,“你这一趟一趟的,多费腿脚。我跟你一块儿去,把板车套上,一趟就拉回来了,省得跑断腿。”
“那敢情好!”程大江笑道,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刚在河边,儿子还喊我再拿个大点的桶过去呢,说河水浅了些,正好摸鱼。我这光顾着苇子,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去拿桶吧。”舒乔闻言,转身就跑去放好针线篮子,拎了个结实的木桶出来,“爹,娘,我先给阿凌送桶去。”
“成。”许氏应了声,又去找了把镰刀出来放板车上。
舒乔提着桶,脚步轻快地往荷塘走去。还没走到,老远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往日蓄满水的荷塘这几日被放干了,露出底下黝黑肥沃的淤泥。塘里果然如程大江所说,热闹得如同开了锅。
许多汉子高高挽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泥里摸索,不时和旁边人说笑几句。半大小子们更是玩疯了,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只露出一双骨碌转的眼睛和一口白牙,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泥、追逐打闹,活像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泥猴子。岸上围站着不少妇人和年纪小的孩子,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笑骂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舒乔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张望。好一会儿,才在一处人稍少的角落看到了程凌。他同样半身泥泞,正弯着腰,手臂深深探入泥中,专注而耐心地摸索着。
“阿凌!”舒乔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程凌闻声直起腰,转头望过来。他脸上也溅了些泥点,用相对干净的肩膀处蹭了蹭额角的汗,看见舒乔,眼里便漾开了笑意。他握着根长长的、沾满黑泥的莲藕,踩着咕叽作响的软泥,一步步稳稳地朝岸边走来。
走到近前,舒乔瞧着他花猫似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怎弄得脸上都是泥点子,头发上也有。”说着他伸手,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程凌脸颊上一块快干了的泥点。
“那几个半大小子玩疯了,泥巴团子到处飞,溅了一身。”程凌微微矮身,方便他动作,又指了指旁边一棵老柳树下,“咱们的筐在那边。”
舒乔见有些泥点刮不掉,便收了手,“算了,回去再洗吧。”他转身走到柳树下,那儿放着个半旧的竹筐,里面已经躺着五六根大小不一的莲藕了,有些完好粗壮,有些断成了两截,都裹着湿润的黑色淤泥。
“挖了这么多呀。”舒乔有些惊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荷塘本就不大,挖藕的人又多,他还以为顶多能得两三根呢。
“嗯,好在过来得早,占了处好位置。”程凌将手里那根也放了进去。说不上很多,但自家吃几顿是足够了。
舒乔抬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咱们今晚……哦不,今晚估计来不及收拾了,明天炸藕盒吃吧?今晚先炒个醋溜藕片!酸酸脆脆的好吃。然后再留几段,哪天进城买些排骨回来煲汤喝。”
“好,听你的。”程凌弯腰提起竹筐,对舒乔道:“这边人太多,挖不着什么了。咱们去河边看看,水浅了,说不定能摸到几条鱼加菜。”
“嗯!”舒乔提起木桶,乖乖跟在他身后。见他衣裳背后泥点子更多,上手扣了扣,来回几下没弄掉,程凌反倒觉着痒痒,拉着他的手不让他弄了。
“回去得赶紧泡上洗了,不然放久了更不好洗。”舒乔戳了戳程凌的后背道。
程凌含笑带着他的手往前走,说:“我回去就换下洗了。”舒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离开喧闹的荷塘,往不远处的河滩走去。秋日河水不如夏日丰沛,水流平缓,有些河段露出大片的鹅卵石和沙地。河两岸,茂密的芦苇荡一片金黄,长长的穗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一片金色的波浪。不远处传来阵阵“嘎嘎”的鹅叫声,由远及近。
许氏和程大江已经拉着板车到了,正在一处芦苇尤其茂密的地方忙着收割。镰刀挥过,发出“唰唰”的清脆声响,金黄的芦苇成片倒下,又被他们利落地归拢、捆扎。
舒乔跟着程凌,蹲在河边看了会儿他摸鱼。程凌动作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清澈水底的石缝与水草间隙,时而迅疾出手,带起一片水花。但秋日水凉,鱼儿似乎也更机警些,几次都扑了空,从他指缝间溜走。舒乔看了一会儿,挠挠脸,见爹娘那边忙得热火朝天,便起身道:“阿凌,我去帮爹娘搬芦苇。”
“小心些,”程凌从水里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嘱咐道,“河滩有些地方草皮薄,底下是软泥,别踩空了。”
“知道啦。”舒乔应着,放下木桶,转身朝那片金黄的芦苇荡走去。
许氏他们只带了两把镰刀,没有多余的。舒乔便帮着将割倒的芦苇抱到板车旁,再整齐地码放上去。芦苇杆子干燥轻脆,抱在怀里沙沙作响,只是边缘的叶子有些锋利,一不小心容易划到手脸。舒乔干脆将芦苇稍拢一拢,一半抱着,一半拖在地上走省得被叶片刮到。
他正来回搬运着,眼角撇到一旁好像有东西,停下手走了过去。这里芦苇长得又高又密,几乎将人淹没。舒乔小心地拨开眼前交错的苇杆,忽然,他眼睛一亮,一枚硕大椭圆的蛋,正静静地卧在一个用枯草简单铺就的窝里。蛋壳是温润的玉白色,在周围枯黄的草叶间显得格外醒目。
舒乔上前轻轻捡起那枚蛋,手心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一阵惊喜,转身就想去找程凌来瞧这意外的收获,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呼唤,“阿凌!”
然而,他一转头,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几步开外,一个穿着半旧灰布褂子、头戴草帽的老大爷,正赶着一群摇摇摆摆的大白鹅路过河滩。此刻,老大爷停下了脚步,手里那根长长的竹竿杵在地上,一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正透过芦苇杆的间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以及他手里那枚白生生的蛋和脚边那个空了的草窝。
舒乔:“……”
空气似乎骤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那群大白鹅不明所以,发出“嘎嘎”的响亮叫声,打破了些许凝滞的尴尬。
舒乔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他眨了眨眼,看看手心里卧着的鹅蛋,又看看老大爷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蛋……好像、大概、可能……是有主的?
作者有话说:
舒乔:O(∩_∩)O
(ΩДΩ)
第113章
那老大爷见舒乔愣愣站着,反倒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迟疑,“是大江家的吧?”他眼睛看着舒乔,又瞟了眼他手里的蛋。
舒乔回过神来,赶紧点头,“是,我是……程凌家的。”
“嗯。”吴大爷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里赶鹅的长竹竿,示意那群伸着脖子张望的鹅继续往前走,“拿着吧,回去吃就成。”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是自言自语,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憨鹅,天天在家数着蛋,没成想还是在外边偷偷下了……”
说完,也没再看舒乔,慢悠悠地赶着他的鹅群,顺着河滩往远处去了。
舒乔呆呆地望着大爷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枚温润玉白的鹅蛋。慢慢地,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嘿嘿……那这蛋,就是他的啦!
他手里握着蛋,脚步轻快地跑回板车那边。
许氏正弯腰捆着芦苇,见他回来,便问:“捡着啥好东西了,乐成这样?”
舒乔把鹅蛋掏出来给她看,高兴道:“娘,你看!我在那边芦苇丛里捡的!养鹅的大爷让我拿回去吃。”
许氏接过蛋掂了掂,笑道:“那是你吴大爷,就住在村西头河湾附近,家里养了好些鸡鸭鹅。咱家上回为了凑整,买的那几只半大鸡仔,就是搁他家买的,人实在。”
舒乔把人记下了,下回见了面可不能认错。他美滋滋地把蛋放进装藕的竹筐里,用柔软的干草垫好,这才接着帮忙搬芦苇。
另一边,程凌在河里又摸索了好一阵。秋日鱼儿机警,好在河湾水缓,石头缝里总算让他逮着了机会。忙活了半晌,木桶里多了四条巴掌大的鲫鱼,正在浅水中摆尾游动,搅起小小的水花。看着也够一盘了,程凌便收了手,在河里搓洗干净手脚上的淤泥,这才提着桶过去找舒乔他们。
芦苇割了许多,金灿灿的杆子堆在板车上,捆得结结实实,码得高高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小山丘。程大江已经把牛牵了过来,套好了车辕。许氏和舒乔最后检查了一下绳索是否牢固。
“差不多了,回吧!”程大江吆喝一声,拍了拍青牛的屁股,青牛温顺地迈开步子,拉着沉甸甸的板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温暖的橘红与金紫。舒乔和程凌并肩跟在板车后头。微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拂面而来,很是舒爽。
舒乔凑到程凌身边,探头去看他手里提着的木桶。清澈的水里,银灰色的小鱼灵活地游动着,唯有其中一条,肚皮向上翻着,一动不动。
“这条怎么翻肚皮了?”
程凌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它总想往外跳,捞回来两回,第三回干脆顺手拿河滩上的石头,敲了它一下,省得再蹦出来。”
舒乔“啊”了一声,想象了一下那场景,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好吧,反正今晚都要下锅的。”他摸了摸怀里那颗被捂得温热的鹅蛋,盘算着,“虽说只有一个蛋,但我把后院冒头的那一小片韭菜全都割了,配上这蛋,应该够炒一盘香喷喷的韭菜炒蛋了……”
他说到做到。一回到家,舒乔就迫不及待地拎了个小竹篮,跑去后院。后院靠墙角那垄韭菜经过秋雨滋润,又冒出了一茬新绿,虽然不算特别茂盛,但嫩生生的。他小心地贴着地皮,将这一茬韭菜统统割了下来,装了满满一篮底。
程凌则先将裹满泥的莲藕放在阴凉处,这才去拿了刀,就着井边的石台,利落地开始收拾那几条小鱼。刮鳞、去鳃、剖腹清理,动作娴熟。墨团闻到味儿,摇着尾巴跟了过来,蹲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程凌将清理出来的鱼鳃和内脏归拢到一小片荷叶上,放到墨团面前,“吃吧。”
墨团立刻低下头,欢实地吃了起来,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小鱼不大,收拾起来很快。程凌端着处理干净的鱼回到灶屋,舒乔已经将韭菜摘洗干净,切成均匀的段,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准备生火。
“我来。”程凌擦了擦手说道。
“行。”舒乔站起身,在灶台边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从碗橱角落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封口的油纸,一股浓郁的酸味飘了出来。这酸梅子年头不短,越放越酸,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舒乔拿了双干净无油的筷子,从罐子里夹出四五颗深褐色的梅子,放在一个小碗里。自己先忍不住拈了一颗最小的放进嘴里。
“嘶——”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激得他眉眼都皱了起来,可那股子酸劲过后,又泛出腌渍后的咸味,让人吃了还想吃,异常开胃。舒乔被酸得龇牙咧嘴,却又觉得特别够味,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
好东西不能独享!他眼珠一转,又从碗里拈起一颗饱满的酸梅子,走到正低头引火的程凌身边。
“阿凌,张嘴。”舒乔声音里带着笑意。
程凌不疑有他,闻言便微微仰头,张开了嘴。
舒乔迅速将那颗酸梅子塞进他嘴里,然后飞快地退开两步,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程凌下意识一咬,浓郁的酸味瞬间席卷味蕾,他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舒乔狡黠又灵动的笑脸。程凌眉毛微挑,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舒乔,慢慢将那颗酸梅子嚼了嚼,喉结动了动。
“好吃不?”舒乔又凑近了问。
灶屋里就他俩,程凌伸手捏了捏他的腰际,正好捏到舒乔的痒痒肉,舒乔忙笑着扭身讨饶,“不闹了不闹了,火起来了!”
程凌这才放开他,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眼里也带着未散的笑意。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沉静的脸。
舒乔没再闹他,将剩下的几颗酸梅子放在案板边备用,开始热锅。
待锅烧热,下一勺雪白的猪油,油化开后倒入搅散的鹅蛋液,“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凝固,炒成金黄蓬松的一大块,盛出备用。锅里又补了点猪油,放入切好的韭菜段,快速爆炒。韭菜熟得快,不一会儿,碧绿的韭菜和金色的蛋块重新汇合,翻炒均匀,一盘香气扑鼻的韭菜炒蛋就出了锅。
舒乔夹了一块蛋尝了尝,眨眨眼,“好像有点淡了,不过也没事……”锅又重新热了起来,接着炒醋溜藕片,最后才是煎小鲫鱼。几条小鱼被煎得两面金黄,临出锅前,舒乔将那几颗酸梅子用锅铲稍稍压碎,连肉带汁一同烹入锅中,酸咸的滋味瞬间激发了鱼肉的鲜香,锅内滋啦作响,香气四溢。
程凌留了点火在灶膛里,起身擦桌子,不忘扬声喊外边忙活的爹娘吃饭。
桌上蒸好的玉米面窝头,黄澄澄、暄软热乎。一道道菜冒着热气被端上桌。舒乔拌了拌给墨团的饭,让程凌拿去喂。转身又塞了两根柴进烧热水的锅。秋日不比夏天,水得烧热些,不然泼上身就凉了,容易着凉。
今儿晚饭格外下饭。舒乔咬一口外焦里嫩的煎鱼,酸梅的味道更添风味,再配上一口扎实的窝头,满足地眯起了眼。
“别说,这小藕片还挺好吃,吃着甜甜的,也脆生。”程大江说完,又夹了几片藕,咔嚓咔嚓吃起来。
“好吃是好吃,就是明天炸藕盒,连刀片不好切,水也多,炸起来得小心些。”许氏说着,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
“那根最大、表皮糙的,估计是面的。”程凌接话,挑了挑鱼小刺,夹了块鱼肉给舒乔道:“明天我先把那块洗了切,炸那块。”
“嗯!”舒乔嚼着饭菜,连连点头。面藕盒炸起来,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的藕片却已变得粉糯,与肉馅的汁水交融,咬起来藕断丝连,入口绵密,那滋味才叫绝。
吃饭的功夫,外边夕阳彻底落山,只一缕缕彩色的余晖还飘散在天边。比月亮先爬上来的,是闪闪发亮的星子,三三两两地挂在天边。一阵晚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梨树的黄叶簌簌掉落几片。
洗完澡的程凌换上一身干净松软的旧布衣,又将换下的脏衣服收进木盆,准备拿去井边洗。墨团在院子里“呜呜”叫了声。他端着木盆路过,见墨团的水碗空了,便给它补上清水,看它正舔得欢快,便先去了灶屋。
走到隔间,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呀?”里面传来舒乔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我。”程凌应道,“开门。”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舒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警惕,“干什么呀?”他可没忘了方才喂酸梅子的事!
程凌在门外无声地笑了笑,隔着门板道:“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拿出来,我一块儿洗了。”
“……”门内又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拉开一道缝,舒乔从里面递出一团卷好的衣物,脸有点红,也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给、给你。”
程凌接过衣裳,看着那迅速关上的门缝,眼里笑意更深,不忘提醒道:“乔儿不要泡太久,水变温了就起来。”
“晓得啦。”
听着里间哗哗的水声,程凌反手掩上门,去后院打水洗衣裳。
天边的彩霞慢慢消散,天幕变成了蓝紫色,好在还没彻底暗下来,还能看清。程凌快手快脚,拿过皂角开始搓洗衣裳。
等程凌晾好衣服回到屋里,舒乔已经洗漱完,披着乌发正坐在床上,就着油灯的光亮,低头整理歪斜的垫被。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程凌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朝床边走来。
“发尾还湿着。”程凌拿过舒乔一缕垂在肩头的长发,在指间捻了捻,视线掠过他沐浴后,被热水熏得微红的脸颊和脖颈。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荚香气,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没事,我们先说会儿话再睡,到时就干了。”舒乔拍了拍铺得平整的床铺,示意他快点上来。
“就说话吗?”程凌凑近了他耳边问,声音低低的。
“不然能干嘛,这黑灯瞎火……”舒乔一扭头差点撞到他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一时又语塞他捏了捏手指,脸一下红起来,垂下眼睫小声嘟囔道:“啊,那个啊,那、那来吧……”
舒乔对那事不是很热衷,一般都由着程凌来。
程凌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肩窝里蹭了蹭,闷声笑起来。他两手抱紧怀里柔软温热的身躯,轻轻一带,两人便一同倒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床帐随之晃动。
“阿凌,你好重啊……快起来……唔……”
油灯被一口气吹灭,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屋内蒙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床帐之内,温度悄然攀升,细碎的声响被柔软的布料与静谧的夜色悄然吞没,只余下交织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夜深了。
……
作者有话说:
(*^▽^*)
第114章
这日清晨,天光晴好。
吃完早饭,舒乔换上那身半新的竹青色细布衣裳,提了个小篮子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路上只有寥寥几个早起干活的村民。舒乔径直往江家走去。离得老远,就看见江家院子里外已经聚了些人,多是来帮忙的近亲女眷和邻里婶子,进进出出,透着股忙碌的喜气。
关婶子正在院门口张望,一眼瞧见舒乔,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乔哥儿来了!快进去,云哥儿在屋里呢,从早起就念叨你了。”
舒乔笑着喊了声“关婶”,便被从屋里出来的鲤哥儿笑嘻嘻地拉了进去。
“乔哥儿来啦!”黎鲤推开门,舒乔跟在后面往里瞧,正对上铜镜前正在梳妆的江小云投来的目光。舒乔抿嘴一笑,“我没来晚吧?”
“不晚不晚,嘶——嫂子你轻点,扯着我头皮啦。”江小云疼得龇牙咧嘴,刚伸手想揉一揉,就被身后正给他束发的大嫂沈氏轻轻拍开。
“就得扎紧些才精神,不然你待会儿一动,又该松了。”沈氏手下不停,嘴上却带着笑,又扭头招呼舒乔,“乔哥儿来了,快坐,桌上有果子,自己拿着吃,别客气。”
舒乔应了声,和黎鲤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顺便打量了一圈屋子。
江小云的房间今日收拾得格外整洁亮堂,窗上贴着崭新的大红双喜字,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糕点和果盘。江小云已经穿好了大红吉服——因是哥儿,样式与男子略有不同,衣襟袖口绣了细密的花纹,更显秀致。
床边并排摆着两只刷了红漆的木箱,箱盖敞着,里面整齐叠放着嫁妆,舒乔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绣的那两床鲜亮的喜被,脸上笑容不由更深了些。
黎鲤抓了桌上的橘子塞给舒乔,自己也剥了一个,“乔哥儿吃这个,甜着呢。”
橘子是南边产的,运到他们这儿卖得不便宜,寻常人家也就逢年过节或办喜事时买上一些,图个大吉大利的好意头。
舒乔没客气,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果肉饱满,汁水丰盈,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
橘子清香的味儿飘散开,江小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巴巴道:“我也想吃,鲤哥儿你扔个给我吧。”他在镜子里瞄了眼自家大嫂,又补了句,“不然待会儿抹了口脂,就不好再吃了。”
“我还能拦着你不成?馋猫样儿。”沈氏笑道,仔细看了看挽好的发髻,满意地点点头,“得,这样式就精神了也好看,晚些再上妆,你们小哥儿几个先说会儿话,我出去看看前头准备得怎么样了。”说完,便笑着出去了。
门一关,江小云立刻松了口气,从凳子上跳起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剥了个橘子掰开就吃,边吃边满足地眯起眼,“嗯!这橘子好吃,比去年过年买的水灵多了,去年那批干巴巴的,瓤都柴了,吃着都塞牙。”
“那当然,这回可是我盯着挑的。”黎鲤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二哥买东西,大手一挥,哪懂挑拣?还好我跟去了。”
舒乔吃着觉得好,心里盘算着过年时自家也买些,便问:“这橘子怎么挑才好?有啥诀窍不?”
“啊?这个嘛……”黎鲤被问得一怔,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就……挑那些长得周正、皮光滑、掂着有点分量的?颜色嘛,要黄澄澄的,不能青了吧唧……”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哎呀,其实我也说不太准,反正看着顺眼、没磕碰的,多半差不了。至于甜不甜,有时候也得看运气。”
舒乔和江小云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江小云抓了把瓜子塞给舒乔,“不管了,吃瓜子吃瓜子。”
三人都是相熟的年轻哥儿,关起门来没了拘束,屋里顿时充满了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江小云更是彻底放松下来,原先那点新嫁郎的紧张羞涩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敞开腿坐在凳子上,嗑瓜子嗑得欢快。
关婶子端着盘蜜饯进来,瞧见他这坐相,轻拍了下他的膝盖,笑骂道:“坐好些!没个正形,让人看了像什么样。”
“哎呀娘,这儿又没外人。”江小云嘟囔着,还是乖乖坐正了些,顺手抓了把蜜饯递给舒乔。
关婶子将蜜饯盘子放桌上,笑道:“你们先聊着,离行礼还早呢。外头事多,我再去看看。”叮嘱了两句,便又匆匆出去了。
江小云等人一走,肩膀又垮了下来,往旁边舒乔身上一靠,哀叹道:“这才辰时啊,还得等好久,坐得我腰都酸了,真想躺下。”
“没事的,咱们聊聊天很快就过去了。”舒乔任他靠着,一边低头挑着手掌里的葡萄干吃。他忽地笑了起来,心里觉得有趣,这一趟来,倒像是专门来吃零嘴的,从橘子到瓜子再到蜜饯葡萄干,嘴巴就没停过。
三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倒也快。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舒乔想着家里还有活儿,便起身告辞。
从江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舒乔挎着篮子往家走,篮子里是关婶子硬塞的两个红鸡蛋和一小包喜糖。
回到家,院子里,程凌正坐在梨树下,给割回来的芦苇捋掉枯叶,然后一捆捆扎好。墙角已经靠墙根立着好几捆扎好的芦苇杆,像一排整齐的栅栏,等着风干后,压平了就能编新的席子了。
“阿凌。”舒乔唤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程凌闻声抬头,还未来得及应,后背便微微一沉,眼前递过来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橘子。他笑问:“哪来的橘子?”
家里没其他人,舒乔半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手里一边剥着,一边开心道:“是云哥儿给我的,这个可好吃,阿凌你也尝尝。”
程凌垂眸看了眼递到嘴边的橘子瓣,张口含了进去,点头道:“是不错。城里靠西边码头那,过年时有不少零散的橘子摊,都是打南边拉过来的,新鲜不少,到时我同你过去也买上些回来。”
县城有个不大的码头,平日不算热闹,但年节前后,南来北往的货船多了,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程凌想了想,又道:“听说那边还有卖别的水果,柚子、荸荠什么的,看看有合适的也买点。”
“好呀,多买些,留着过年吃。”舒乔开心地应下。一个橘子本就不大,两人分着,很快就吃完了。
舒乔把橘子皮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便钻进屋里,拿出那幅刚描好样子的喜鹊登梅被面,搬了个小凳坐在程凌旁边,就着秋日明亮的阳光,安静地绣起来。程凌手下忙着整理芦苇,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院子里满是秋日暖阳的静谧与温馨。
因着晚上要去吃席,午饭便简单对付了。舒乔热了早上剩的南瓜粥,炒了一碟金黄的鸡蛋,就着酸菜,吃得倒也舒坦。
手里有活计忙着,时间便过得快。见着时辰差不多,程凌起身拿了扫帚过来,将地上褪下的叶子扒拉扒拉,拿到灶屋里留着烧火用。他理了理墙角那些芦苇,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去后院提了那只备好的公鸡出来。
“乔儿,时辰差不多了,该过去了。”程凌喊道,低头紧了紧绑公鸡的绳子。
“哎,来了!”舒乔打好最后一个线结,仔细收好针线,这才起身出去。
“咱们走吧。”舒乔接过他手里的鸡蛋篮子,跟在后头出了门。墨团不知又跑哪儿野去了,舒乔朝空荡荡的院子唤了两声没回应,便将院门仔细锁好。
此时的江家比清晨更加喧腾,锣鼓声、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老远就能听见。院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舒乔和程凌挤进去时,正赶上穿戴一新、胸前系着大红绸花的李砚,在大家善意的起哄声中,迈步进院门迎亲。
简单的仪式过后,蒙着红盖头的江小云被李砚背了出来,送进了等候在门口、装饰着红绸的喜轿里。轿夫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喜轿稳稳抬起。
因是同村结亲,轿子并不直奔李家,而是依照习俗,从村东头的江家起轿,绕着村子南边的道路,热热闹闹地走上一圈,再往村西头的李家去。吹鼓手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调子,轿子前后跟着嬉笑的人群,孩子们追着跑,沿途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看热闹、道喜,气氛热烈极了。
“真热闹啊。”舒乔踮脚看了眼开始挪动的喜轿,高兴道。
“嗯。”程凌站他身后,将刚抢到的两颗喜糖塞他手里,“咱们先过去李家那边等着。”
舒乔和程凌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便转道直接往李砚家去了。
李家的院子早已布置妥当,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檐下挂着红灯笼。来吃席的村民说笑着,院子里、堂屋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喧哗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舒乔和程凌进门时,王师傅正吆喝他的徒弟起锅,一旁的桌上已经做好了不少菜,香气扑鼻。
程凌望了一圈,先和舒乔去上礼,待礼房先生在礼簿上写清,程凌这才和舒乔去找位置坐。
栓子作为云哥儿的哥哥,早早便过来帮着招呼了,程凌同舒乔说了声,走过去帮忙。
“乔哥儿,这边!”刘氏眼尖,先看见他,连忙招手。她同程月过来得早些,已经占好了位置,说道:“这桌都是大家熟悉的,待会儿再喊上你娘过来也就坐满了。”
舒乔应了声,看了眼桌上其他人,都是眼熟的面孔,彼此都认识,气氛融洽。
泉哥儿同一旁的人小声说了句,最后换了个位置坐到舒乔旁边,他凑过来,欢欣道:“太好了乔哥儿咱们又一起。”他娘早早就喊了他过来坐着,起先就干巴巴坐那儿,还好等到了其他人。吃席时来得太早,一个人坐着确实有些尴尬。
“嗯。”舒乔会心一笑,上回一起坐席还是夏收时吃栓子的喜宴,转眼间云哥儿也出嫁了。
不多时,外头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新人的轿子到了。大家都涌到院门口去看热闹。舒乔也踮脚张望,只见李砚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心翼翼地牵着蒙着盖头的江小云跨过火盆,走进院子,在堂前站定。
李父和李阿爹穿着簇新的衣裳,笑得合不拢嘴。请来的礼生高声唱喏,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最后,在众人的欢呼和祝福声中,一嗓子“开席”,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上菜的小伙们端着巨大的木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一道道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菜肴被飞快地摆上桌,整只油亮喷香的炖鸡、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鱼、清甜爽口的炒时蔬、软糯香甜的八宝饭……摆得满满当当。
李家家底不错,这喜宴办得着实体面,菜色好,味道也足。
许氏方才帮着关婶子那边张罗,菜上得差不多了才匆匆赶过来落座。
舒乔帮她先舀了碗老鸭汤,这老鸭汤吊了几个时辰,汤色清亮,鸭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
“娘,先喝口汤暖暖,这汤炖了可久了,闻着就香。”
“得,乔哥儿你也吃。”许氏接过碗,笑得眉眼舒展。
舒乔这才拿筷子夹了块颤巍巍的条子肉,寻常人家做,就是抹些酱蒸至酥烂,王师傅手艺好,添加了些独门调料,油亮软糯,入口肥而不腻,很是美味。
许氏又夹了只油亮红润的油焖大虾放到他碗里,低声道:“这虾瞧着是海货,村里席面上可不多见,乔哥儿你多吃点。”
“嗯,娘你也吃。”舒乔咬着肉,含糊应下,笑眼弯弯。
太阳沉下山,天色渐暗,宴席也到了尾声。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许氏他们还得帮着主家收拾,程月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舒乔坐凳子上望了一圈,起身准备回去。
门边三三两两有人还在唠嗑,舒乔绕开他们,转过墙角,就发现程凌站在那里等着他。
“阿凌?!”舒乔有些意外,小跑过去,“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你在跟栓子他们吃酒呢。”
“刚吃完别跑。”程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顺势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喝了两杯就出来了,我酒量浅,你知道的。”他可是记得自家夫郎叮嘱的话。
舒乔闻言呵呵笑起来,仰头看他,心里甜滋滋的,“算你听话。”
程凌也不反驳,只将手臂收紧了些,低低“嗯”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揉在晚风里,格外温和。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这天,秋阳高照,正是晒东西的好时候。
舒乔撑开窗户,打开了一旁的衣柜,弯腰将压在最底下的两床棉被抱了出来。
“还挺香的。”舒乔一头闷进手里蓬松的棉被里,深深吸了口气道。
柜子底下,两个孤零零的香囊放在角落。舒乔把被子放在床上,打开香囊看了眼,早先放的艾草、菖蒲、薄荷和香茅都已干枯,香气也淡了。
“晚些得装新的进去才成,不然得招虫了。”舒乔自言自语道,将香囊暂且放在桌子上,抱起棉被去院子里找地方晒。
程凌拿了锄头正要去后院收拾地窖,见状便道:“先抱着,我去找根粗些的杆子过来。”
“好哦。”舒乔看了眼院里那根经历风吹雨打、已经有些发脆的旧竹竿,抱着松软的棉被往一旁挪了挪,给程凌让出位置。
新竹子是前几日从后山砍回来的,已经刮得光滑溜净。程凌拿布巾仔细擦了擦,帮舒乔把棉被架上去,顺手把旁边晾着的几件湿衣裳也挪到新竹竿上。
“这根旧的就不要了。”程凌拿下那根旧竹竿,放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竹竿便“咔嚓”几声断裂成几段。他捡起来,拿到灶屋里当柴火烧。
竹子裂开的动静,把趴在院子里打盹的墨团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警惕地张望。舒乔瞧见它那模样,呵呵笑了声,转身去屋里拿了个趁手的藤拍出来,开始拍打棉被。被子得多拍拍才更蓬松,睡觉盖着才舒服安逸。
“今儿太阳好,就得洗洗晒晒,不然往后几场雨下来,就没得时间了。”许氏一边说着,一边将面前的棉花又仔细翻检了一遍,拣去残留的枯叶和细小杂质,只留下白花花、蓬松松的好棉絮。
每年地里能种多少棉花,朝廷那边都记着数,缴了该缴的份额,余下的就归自家用。
许氏扯开一个半旧的麻袋,估摸着往里装了些新棉花。这是预备着待会儿去弹旧棉被时,掺进去增添新棉的。觉得分量差不多了,她又转身回屋,抱出两床旧棉被。被面已经拆洗干净,里面板结发黄的旧棉胎露了出来。
舒乔进来,帮着把旧被子放到椅子上,拍了拍道:“看着有些年头了。”
“可不,我想想,这床得是生凌小子那会儿,你奶奶去城里买的新棉弹的,这么多年,拆了又补,棉花都板实了。”许氏回忆着,拿过一旁的麻绳,又指了指另一床,“这床我没记错的话,得是前几年攒的棉花弹的,比那床新些,但盖了这么些年也板结了,得再弹弹才松软。”
舒乔帮着压实被子,让她扎紧捆绳,又笑道:“那这床被子和阿凌一个年纪了。”
“是咧。”许氏用膝盖往被子上压了压,确保捆得结实,“算起来比凌小子还大几个月呢。”
“说我什么?”程凌从后院过来寻水喝,顺手接过了他俩的活,将棉被捆得更加扎实,免得抱起来半路松散。
舒乔笑吟吟道:“说这床老棉被年纪和你一般大呢。”
程凌闻言看向他笑了笑,趁许氏不注意,捏了捏他的脸蛋,很快又将一旁装满新棉的袋子也往下压实了些,递给舒乔,“路上抱稳些,别散了。”
“哎,知道了。”舒乔应着,和许氏一人抱着一床捆好的旧棉被,出了门。
村里弹棉花的活儿,是杨婶子家在做,她家住在村子靠后一些的位置。先前已经打过招呼,两人过去时,杨婶子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拣豆子,见她俩来了,热情地起身招呼,“她婶子,乔哥儿来啦!快进来,刚给前头那家弹完,正好接着给你们弄。”
她转头又朝屋里喊:“当家的,赶紧的!”
弹棉花的棚子就在院子一侧,杨婶子的男人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接过旧棉被搬到棚子里,开始拆解捆绳,将硬邦邦的旧棉胎铺开在宽大的木板上,开始拆棉。
不一会儿,他便背起那把巨大的弹棉弓,手持木槌,“嘭、嘭、嘭”地弹拨起来。弓弦震动,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声响,细碎的棉絮在透过棚顶缝隙的光柱里飞舞,像冬日里细细的雪。
早先许氏已经拿过鸡蛋当过谢礼,杨婶子笑着拉他俩进了堂屋,“都坐下喝杯水,那边还得费些时辰呢,咱在这边唠唠。”
舒乔看了眼那边默默干活的人,便跟了进去坐下。
杨婶子推了推眼前的瓜子篮,嘴里闲不住,“哎呀,这被子盖久了就是不行,都结块了,不蓬松也不暖和。掺上你们家这新棉花,再一弹,保管跟新做的似的,冬天盖着可舒服了。”
许氏笑道:“是这个理。你家这活计做了有年头了,咱放心的很。”
“嗨,乡里乡亲的,哪能不尽心。”杨婶子摆摆手,眼神在舒乔身上转了转,忽然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许嫂子,乔哥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舒乔抓了几粒南瓜子,正低头剥着呢,闻言抬眼瞄了她一下。这起的话头……一听就知道不是啥好事!他收回目光,悄悄看了许氏一眼。
许氏神色不变,接话道:“她婶子有话直说就是。”
杨婶子挪了挪凳子,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像是替人抱不平的神色,“你们知道不?就我那堂妹,刘家庄那个杨娘子,听说乔哥儿也开始接绣被面的活计,手艺好,价钱还比她那头便宜些,可不得了了,背地里跟人说了好些话呢。”
她撇撇嘴,学舌道,“什么‘野路子出来的’,‘指不定哪儿学来的花样’,‘压价抢生意不懂规矩’……哎哟,听得我都来气!乔哥儿你这手艺,绣得多细致多鲜亮,咱们都是见过的,哪点比她差了?”
舒乔心想,他还真不知道。确实没人和他说过,也没听着什么风声。至于杨婶子转述的这些话,他最是知道人言可畏,加上先前听娘说这堂姐妹俩不和,是以他只默默剥着瓜子,没出声接话。
“这我们倒是不知。”许氏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平缓地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各凭本事罢了,谈不上抢不抢的。”话里没接她关于杨娘子那些评价的话茬,只轻轻带过。
杨婶子跟着应和了几句,话锋忽地一转,又绕了回来,“要我说啊,乔哥儿这手艺就是好!婶子我最清楚了。这不,我那娘家亲戚,就刘家庄村头不远处那户,他家闺女明年春上出嫁,正打算做新被面呢。我一想,这不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不是,是说这好活计就得给自家人!乔哥儿,你看,婶子帮你把这活计接过来咋样?钱数还是按你先前那般。”
舒乔眉头微扬,手里剥瓜子的动作顿了顿。去杨娘子所在的刘家庄接活?还是杨婶子特意帮着接的?这不是明摆着去找不痛快吗?如果杨娘子真像她说的那样在背地里编排自己,那自己这趟过去,不成上门打脸、故意挑衅了?
他颇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婶子,真是谢谢您惦记着。只是……我手里还有两个单子没做完,人家也催得紧,实在是排不开了。这好活计,耽搁了主家可不好,您还是另寻更稳当的绣娘吧,免得误了事。”
先前听村里人隐隐约约说过这两姐妹不和,许氏还没太放在心上,这会儿赶忙接话道:“是啊她婶子,乔哥儿最近手里活多,天天点灯熬油地赶呢,人都累瘦了。你这份心我们领了,真是对不住,实在接不了。”
眼看杨婶子嘴唇翕动,还想再劝,许氏已经利落地拉起舒乔,指着棚子方向,“哟,她叔这棉花快弹好了吧?走,乔哥儿,咱进去看看,学着点怎么上线,以后自家小修小补也能拾掇拾掇。”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舒乔钻进了弹花棚里。
杨婶子也跟了过去,站在棚子边,张了张嘴,一时没找着插话的机会,看着他俩凑近看弹棉花的背影,脸上那热切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撇了撇嘴,终究没再跟过去多说。
杨婶子男人这活计做了许多年头,手艺娴熟,速度也快。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两床棉被便弹好了,旧棉絮重新变得蓬松柔软,掺入的新棉花均匀分布其中,再用细纱网线纵横交错地固定好,一床暖和松软的棉胎便成了。
回去的路上,许氏见旁边没别人,开口道:“你说这杨婶子,还真是有意思。跟自家堂妹别苗头,都把主意打到你这儿来了。特意跑去人家村里拉活计给你,这是想拿你当枪使,给杨娘子添堵呢。”
她掂了掂怀里的棉被,接着道:“我回去倒要好好打听打听,到底是个什么事,咋这么久了还记恨着,连这种法子都想出来了。”
舒乔也觉着有些好笑,问:“娘可和杨娘子打过交道?是个怎样的人啊?”杨婶子学的话,不知真假,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都说同行是冤家,更别说村子里这样的活计本就少,能多了解几分也好早做思量。
“你这么一问,我想了想,还真没同她打过多少交道,只远远看见过人,碰面了打声招呼,具体啥性格倒是不晓得。”许氏调整了一下抱被子的姿势,“不过人家这生意既能做这么多年,平时也没听谁说过她闲话,估计也不是你杨婶子说的那样刻薄的人。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她俩的旧怨咱们不清楚,以后杨婶子再说道什么,听着就是了,别全当真。”
“我晓得的,娘。”舒乔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程家院内,程凌看着眼前的曹树,沉吟片刻道:“真要去的话,光我们几个估计不够,还得在村里再叫上几个人才稳妥。”
“嗯,人多些确实更保险。”曹树颔首,神色认真,“刚好我要去找栓子商量,这事也和村里有些关联,不如让村长在村子里问问大家的意思。”
正说着,舒乔和许氏抱着重新弹好的蓬松棉被进了门。程凌止住话头,对曹树说:“那成,你先过去,我待会儿收拾一下就过去找你。”
曹树应了声,朝进门的舒乔和许氏打了招呼,“婶子,乔哥儿。”
“哎,曹树来了,不再坐会儿?”许氏笑着问。
“不了婶子,还有事,改天再过来叨扰。”曹树说完没多停留,转身便先走了。
舒乔把手里的棉被让程凌接过去,好奇地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还有,阿凌你要去哪啊?” 他敏锐地察觉到程凌眉间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心里不禁起了几分疑惑。
“去村长家一趟。”程凌抱着棉被在竹竿上仔细晾开,确保阳光能均匀晒透,见舒乔满脸探究地望着自己,他嘴角微扬,伸手轻轻捋了捋舒乔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放柔了些,“待会儿回来再跟你细说。”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舒乔瞧着他那干脆利落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秘,连多说两句都不成。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脑子里闪过各种猜测,是村里又出了什么事?可一路回来没听说啊。
舒乔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到什么,最后只得放弃。想着程凌既然说回来再讲,便也没再纠结,转身去屋里取了那幅绣了一半的被面出来,在院中寻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坐下,继续忙活手里的针线。
日光透过梨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喜婶子帮接的这单活计,主家要求比以往细致不少,花要绣几瓣、叶该长在何处,都一一指明了。喜婶子作为中间传话的,拉着舒乔反复叮嘱了好几遍,生怕他记岔了,到时候不好交代。毕竟她也算拿钱办事,不好给人弄错了,后面可还想接这活呢。
舒乔倒觉得这般反而省心。左右都是要绣的,花样既定,倒免了他自己琢磨的工夫。况且那户人家宽裕,给的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彩线也备得足足的,还说若有剩下的便都归舒乔。舒乔暗暗估算过,绣完这两床被面,余下的彩线怕是还能再做些小件,心里不由有些欢喜。
一针一线细细绣着,时间在指尖悄然流淌。等舒乔绣完一片完整的花瓣,抬头看日头时,才发现日头已近中天。
舒乔看着慢悠悠从门外溜达进来的墨团,低声嘀咕道:“阿凌怎去了那么久……”他收拾好小桌上的彩线和剪刀,起身去准备午饭。
秋日天高气爽,正是瓜果丰足的时候。舒乔一边琢磨着午饭吃什么,一边走到墙角。那里挨个儿堆着大大小小的冬瓜和南瓜,都是自家地里收的,留着慢慢吃。品相最好的那些,早前已经挑去城里卖掉了。
他在瓜堆里挑拣了一圈,最后选了个个头相对小些的青皮冬瓜。瓜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新鲜得很。舒乔估摸着够一餐的量,用菜刀切下一圈,削去硬皮,掏净瓜籽。冬瓜籽粒粒饱满,他仔细收在窗台上的竹匾里晾着,晒干了,来年开春还能下种。
切好的冬瓜块白生生、水灵灵的。舒乔又去橱柜里抓了一小盘小熏鱼干出来。
“吃得真快……”他拎起装鱼干的麻袋掂了掂。今夏去外婆家,回来时舅母给装了不少,如今只剩下小半袋了。那熏鱼干用松枝慢火熏制,带着独特的香气,无论是蒸是炒都极下饭。
“改日让阿凌也网些小鱼回来熏上。”舒乔自言自语着,扎紧袋口,收回柜子里。
小熏鱼先放一边,待会儿和杂粮窝头一并上锅蒸,既省事又美味。
舒乔转身又从碗里取出香干切片。香干是从李桂枝那儿买的,今早看到她挎着篮子去城里赶集,舒乔便同她买了几块。
李桂枝本还想白送,但舒乔哪能白拿?桂枝婶做这小本生意不容易,他坚持付了钱。接过碗时却发现,李桂枝还是悄悄多塞了一块。这份心意他领了,便笑着道谢收下了。
香干切成薄片,蒜苗摘洗干净切成段,齐齐摆在灶台边备用。舒乔刚擦净手要生火,许氏便抱着一捆柴禾进来了。
“刚和你爹在后院给牛舍顶上加铺新干草呢。”许氏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天渐渐凉了,牲畜的棚子也得收拾妥帖,不然等真冷起来,手忙脚乱的。”
她见灶台上菜已备好,便在小凳上坐下,抓过绒草开始生火,接着道:“等下半晌日头没那么烈了,再把韭菜头起了。入冬前就是这样,要预备的活计多,但忙得心里踏实。”
舒乔往锅里添上水,准备先蒸窝头和鱼干,接口道:“鸡舍也补些干草吧,今年家里鸡多了不少,窝得垫厚实些才暖和。”
“是得补些厚草,让它们过个好冬。等来年开春,再好生抱两窝鸡仔,鸡仔卖了也好,自家养也好,总归都是进项。”许氏边说边屈腿折断树枝塞进灶膛里。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起来,锅里的水开了,水汽呼呼往上冒。舒乔把窝头和鱼干放进蒸屉,盖上锅盖。又另起了一口锅,准备炒菜。
待油烧热,香干下锅,“刺啦”一声响,香气瞬间窜起。舒乔熟练地翻炒着,许氏在灶膛那头默契地控制着火候。
香干蒜苗炒好盛出,舒乔接着做烧冬瓜。许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等等,我切几片腊肉放进去,添点肉味更香。”说着走到屋檐下,取下一刀已晾得半干的腊肉,切了薄薄几片。
腊肉一下锅,那股特有的咸鲜香气便弥漫开来,与冬瓜的清甜融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饭菜的香味很快从灶屋飘出,盈满整个小院。后院那边,程大江提了桶水过来饮牛。因要收拾牛舍,青牛暂时拴在了院角。
程大江手里拎着只布鞋,围着牛转了一圈。忽然,他眼疾手快,手起鞋落,“啪”一声脆响,一只正趴在牛背上吸血的牛蝇被打落在地。程大江上前一脚踩实,还不解气,又用鞋底碾了碾,嘴里骂道:“这鬼东西,专拣牲口祸害!”
墨团趴在几步外的屋檐下,全程聚精会神地盯着程大江这一连串动作,耳朵竖得笔直,黑溜溜的眼珠跟着转,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大戏。
青牛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踱了两步,转向另一侧。程大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别的虫子了,这才回屋取了些干艾草,在牛舍四周细细熏过,既能驱虫,又能祛味。
灶屋里,菜差不多都烧好了。舒乔揭开焖冬瓜的锅盖,热气蒸腾而上,冬瓜块已变得半透明,腊肉的油脂浸润其间,莹润诱人。他望向院门方向,锅里升起的热气让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朦胧,担忧道:“阿凌怎么还没回来?去那么久,也不知说的什么事……”
午时的村庄,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江家院里却比平时热闹许多,堂屋和院子里三三两两的汉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像是掀翻了麻雀窝。
江丰收坐在堂屋门槛边的矮凳上,眉头拧成了疙瘩,被吵得脑壳发胀。关婶子从灶屋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扬声道:“各位叔伯兄弟,眼瞅着到饭点了,家里婆娘娃娃都等着呢!要不先回去吃饭,有啥事下晌再议?别让家里人干等着!”
人群原本还闹哄哄的,听了这话,才渐渐安静些,但议论声仍此起彼伏。
“也是,这事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我先回去扒口饭,不然家里那口子又该念叨了。”说话的是村西头的赵老四,他挠挠头,转身就要走。
“村长家今儿做的啥?这么香,大中午就吃上肉啦?”王大胜抽了抽鼻子,眼睛往灶屋方向瞟。
“要我说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伯拄着拐杖,声音慢吞吞的,“这事真假还两说呢,咱是不是再观望观望?万一只是虚惊一场……”
“观望啥啊王伯!”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急道,“曹树那小子您还不知道?他常年在山里转悠,啥时候胡说过?他说看见了,那肯定就是有!”
“唉,这事不好办……”另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面露难色,“我要再年轻个十岁,二话不说就去了!可现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江叶忙着送客,见儿子小石头一身泥从外边跑回来,小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他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土,笑骂,“又去哪儿野了?瞧这一身泥猴样!你娘见了非揍你不可!”
小石头在他爹肩上扭来扭去,两条小腿直蹬,朝着刚从堂屋出来的栓子伸手喊:“二叔救救我!我爹要揍我啦!”
栓子笑着朝小石头摆摆手,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程凌,压低声音打趣道:“你真打算去?跟乔哥儿他们说过了没?”他眼神里带着关切,毕竟这事非同小可。
“还没。”程凌简短答道,朝一旁的曹树抬抬下巴,示意他先回。想到家里人,程凌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不过他是打定主意要去的。
作者有话说:
( ′` )
第117章
程凌回到家时,程大江刚吃完饭,正蹲在院子里用草茎逗墨团玩。见他推门进来,头也不抬地道:“儿子回来啦,赶紧的,进屋吃饭去,菜还在锅里温着呢。”说完没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程凌站在那儿神色有些不同往常,这才收回逗狗的手,起身问道:“咋了这是?村里出啥事了?”
“嗯,有点事。”程凌收回看向墨团的目光,朝灶屋走去,“爹你也进来吧,有件事要说。”
饭桌上,舒乔和许氏也正吃着。见程凌进来,舒乔拉了拉身旁的凳子,又朝灶台边努努嘴,“阿凌快坐下吃饭,你的那份我放锅里温着了,还以为你要在村长家耽搁好一会儿呢。”
程凌端出锅里的饭菜,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程大江跟进来,脸上还带着疑惑,拉过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问:“儿子,到底啥事啊?别卖关子了,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舒乔和许氏也放下筷子,齐齐看向程凌。
“曹树来说的,”程凌咽下口中的饭,缓缓道,“山里发现野猪群的踪迹了。”
“野猪?!”程大江眉头猛地一皱,正晃悠的腿一下停住,身子也不由坐直了,“在哪儿瞧见的?深山里?”
“不是深山,”程凌摇头,语气沉稳,“就在后山那片老林子的边缘。曹树前几日进去时就发现了脚印,他留心观察了几天,发现这群野猪正慢慢往后山的方向挪。他估摸着,照这速度和方向,再有个两三天,可能就挪到村里人常去挖野菜、砍柴的那片地界了。”
许氏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窝头也忘了往嘴里送,喃喃道:“野猪……那东西可不好对付,凶得很。几年前村里就闹过一次,伤了好几个人,王大胜的腿不就是被野猪獠牙划到了,养了半年多才好利索。”她回忆了一下那场面,心头发紧。
舒乔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先前听娘说过这事,那时只当是闲话听过就忘了,没成想现在就真遇上了。那东西力气大、皮厚、獠牙尖利,性子又野,真在山上遇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看向程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程凌看出家人的担忧,夹了条熏鱼就着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才继续解释道:“曹树仔细看过了,这群野猪一共八只,两大六小,是个家族群。它们现在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那地方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道能进出。换句话说,只要在那条道上提前布置好陷阱,是有很大把握的。”
“把握?”程大江眉头依然没松开,“野猪那东西皮糙肉厚,发起狂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哪有那么容易说困住就困住?再说了,那是八只,不是一只两只!”
他想起先前村里闹野猪那回,自己知道自个儿什么斤两,没逞能跟着去,但听回来的人说,也惊险得很。那些野物红了眼,根本不怕人,横冲直撞。更别说照程凌的说法,那里头还有小的,母野猪护起崽来更是不要命!
“曹树是正经猎户,他既然敢提,肯定是反复掂量过的。”程凌语气平和却坚定,“他说那地形他熟,早年在那儿下过套子,知道怎么布置最管用。而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栓子、张勇,还有曹树师傅的儿子,都打算一起去。他们都是常在山里走动的人,知道轻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且不说我们不去招惹,那东西眼看也要往村子这边跑了。等它们真到了咱们地头,祸害庄稼还是小事,万一伤了人……不如趁现在它们还在相对偏远、地形又对咱们有利的地方,先下手。”
许氏听了这番话,眉头还是蹙得紧紧的,手里的窝头半晌没动,忧心忡忡道:“话是这么说……可儿子,那毕竟是野猪,是活生生的猛兽,不是地里不动的南瓜。万一……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是好?”她的目光在程凌身上来回打量,见他不松口,知道了他的意思。
程凌目光却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舒乔。
舒乔低着头,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口。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野猪的厉害他晓得,光想象那獠牙就让人腿软。可程凌说的那些话又让他觉得,这事似乎不像想象中那么毫无把握。曹树他是知道的,是个稳妥的人,家里有老人有夫郎,还有个吃奶的娃娃,真要没把握,他绝不会拿命去冒险。可道理归道理,担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乔儿?”程凌在桌下伸过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舒乔抬起头,对上程凌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此刻有歉意,有安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舒乔知道,程凌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开了口,必然是已经想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慢吞吞问道:“那……曹树具体是怎么打算的?人过去,会不会反而提前惊动了野猪,让它们跑了或者直接冲出来?”
程凌闻言,详细解释道:“曹树已经踩好了点。那处山坳的出口很窄,两边是石壁,只要在中间挖深坑,坑底埋上削尖的木桩,上面做好伪装,野猪路过时很容易掉进去。它们现在待的位置离陷阱处还有段距离,中间有林子遮挡。曹树打算带人从侧后方小心驱赶,不用靠太近,只要让它们往那个方向走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人多反而容易乱。曹树说,连他在内,十个人左右就够。其他人可以在后山等着,看情况策应。而且到时会提前下药,防止它们乱窜伤人。”
程大江听着,神色渐渐从最初的紧张转为思索。他沉吟道:“曹树那小子……倒是稳当。他既然这么说了,怕是真有几分把握。”他看向程凌,“可你们几个,终究是去跟野猪打交道,不是上山捡蘑菇。那玩意儿,说到底还是凶兽。”
“爹,我知道。”程凌郑重地点头,“曹树反复说了,一切以稳妥为上。能成最好,不成也绝不硬来,立刻撤回,绝不恋战。”
许氏叹了口气,手里的窝头终于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才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心里头,就像吊着个水桶,悬得慌。”她看向舒乔,又看看丈夫,眼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屋里安静下来。程大江看了一圈几个人,最后咂咂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一拍道:“得了,儿子既要去就去吧。曹树那孩子,也不是冒失的人,肯定有充足的把握才计划这么干的。”他看向程凌,“儿子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定下日子没?”
程凌始终留意着一旁的舒乔,见他重新拿起筷子,才道:“这事不宜迟。野猪是活的,会到处走动找食。如果下午能把人手凑齐,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就进山。怕拖久了,它们挪了窝,或者天气有变,又得重头再谋划,更麻烦。”
程大江最是清楚村里人的脾性,嘶了一声,追问:“现在一共多少人去?就定下的这些?”
“我,曹树,张勇,栓子和曹树师傅他儿子,暂时就这五个。”程凌见舒乔光啃窝头,给他夹了些菜放碗里。
“刚才你不是去村长家说这事了吗?咋最后就你们五个定下了?其他人呢?村长没说话?”许氏吃完放下筷子,眉头一直蹙着没松开。
“嗨,你还不懂他们?”程大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村里哪回遇到事不是这样?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扯半天皮,这个怕担责任,那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更别说这是要进山对付野猪,是真有危险的事。看热闹、说漂亮话的多,真要挽袖子上阵,一个个就都成了缩头乌龟,恨不得躲到别人身后去。”
他走到程凌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儿子走,我跟你再去趟村长家。这事光你们五个肯定不成,就算曹树再有把握,也得有多些人照应着,压住阵脚,咱在家也才能稍微放心些。我去说道说道,怎么也得再凑上几个实在人。”
程凌应了声,起身时看了眼舒乔。
舒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最终轻声道:“小心些。”
“嗯。”程凌颔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和程大江一起出了门。
两人走后,许氏和舒乔一起收拾碗筷。水流哗哗,碗碟碰撞,谁也没说话。
“乔哥儿,你也别太担心了,”许氏先打破了沉默,甩了甩丝瓜瓤挂到墙边,转身宽慰道,“曹树和凌小子的性子你都晓得,不是有把握的事不会这么干。”她顿了顿,又道:“既然打定主意要干,拦是拦不住的,那咱们在家的人,也能帮就帮上些,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舒乔将沥干水的碗一只只摞好,放进碗橱,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晓得的,娘。虽然心里还是不放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蹦……但阿凌说得对,曹树也想得周全。躲不是办法,不如趁早解决。”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想起什么,问:“他们这明天一早就去,也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多久?要不要带些干粮、水什么的?光早上吃一顿,到下午肯定饿了。”
许氏也被问住了,擦着灶台的手停下来,“这……等凌小子回来得仔细问问,去多久,要挖那么大个坑,估计也得花不少时间力气呢。”她想了想,“干粮肯定要带。晚点我就和面,给他烙些实在的饼子带上,顶饿。水囊也得灌满。”
两人说着要做的准备,那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些。
下午,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长让栓子和江叶挨家挨户通知,后山发现野猪踪迹,村民这两天暂时不要往后山去。村里要组织人手进山驱捕,愿意去的、有力气的,可以到村长家商议。
一时间,村里议论纷纷。有人担心,有人好奇,也有人摩拳擦掌,若是真能捕到野猪,卖钱也好,分肉也罢,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直到傍晚时分,天边铺开橘红的晚霞,程凌和程大江才进了家门。
“定下来了。”程凌进门就说,“一共十二个人,分三组。具体谁该干什么活也都定下了,章程捋了好几遍,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许氏和舒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舒乔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就……十二个人?”他想象了一下八只野猪,其中还有两大只,再看看他们这边就十二个人,觉得还是有些单薄。
许氏也忍不住道:“真就十几个人啊?我还以为会多些呢。”那到底是野猪,还是在山里,人多些她心里觉着有照应,才安稳些。
“去看热闹的多,说的比花还好听,真要上阵,一个个都躲的远远的。”程大江进屋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抹抹嘴又道:“章程我在旁边也听了,曹树那孩子,确实想得细,安排得也合理。不是蛮干。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等明天,按着他们说好的时辰,我去后山口子那边等着接应。眼下,先放下心来,该准备啥准备啥。”
舒乔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程凌身上。程凌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清明,神色沉稳,不见慌乱。舒乔的心,跟着安定了一些。他轻声问:“那……你们要去几天?晚上回来吗?”
“就一天,不在山里过夜。”程凌看着他,肯定地回答,“清晨进山,到了地方就按计划分头行动,布置好了就动手。顺利的话,晚些就能把野猪弄出来,往回运;不顺利,或者有什么变故,也绝不拖延,立刻撤回。”山里夜晚的危险,比野猪更甚,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晚饭时,程凌又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陷阱怎么挖,木桩怎么埋,驱赶时站什么位置,遇到意外怎么应对……一条条,一件件,清清楚楚。
舒乔听着,偶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不断地给程凌夹菜,看着他大口吃完。可那一晚上,还是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
夜深了,月光清清冷冷地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地洒在床前。
程凌侧过身,长臂一伸,将舒乔轻轻搂进怀里,低声问:“还是担心?”
舒乔把头埋在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环上程凌的腰,抱得很紧。
程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沉稳, “别怕。我们把每一步都算过了。那地方曹树熟,我也去过那,确实有利。而且我们人多,互相照应,不会有事。”他声音更柔了些,“等这事了了,野猪卖了钱,给你扯块新布料,做身冬衣。”
舒乔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我不要新衣服……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
程凌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他低笑了声,在他发顶亲了亲,道:“好,一定好好回来。”
窗外,秋虫唧唧,夜风微凉,拂过院中那棵老梨树,叶片沙沙作响。村里许多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忧、恐惧、期待、算计……种种情绪在黑暗里发酵。
作者有话说:
(づ ̄3 ̄)づ╭~
第118章
程家院子里,阳光正好。
舒乔坐在梨树下的小凳上,手里捏着绣花针,对着软和的布料,却半天没落下一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却有些发直,心神早已飘到了后山那片密林里。
阿凌他们这会儿该在挖坑了吧?那边树木多,估计要费不少力气。他忽地又想起,出门前,给程凌的竹筒灌满水了没有?也不知够不够喝,挖坑看着简单,其实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
许是后山有野猪的缘故,今天村子比往常安静不少。娃娃们嬉闹的声音从村道上消失了,这份寂静反而让人心头有些发慌。
许氏坐在屋檐下,正拆一件程大江穿了几年的旧棉衣。家里今年剩了些棉花,她索性把里面的旧棉絮弹松了重新絮进去。
她绕好针线,瞥见舒乔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朝后山望了一眼,道:“他们这会儿估计正忙呢,离傍晚还早,咱们在家等消息就成。”
她顿了顿,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程大江的人影,嘀咕道:“你爹这人也是,也不知跑哪儿转悠去了。”
许氏起身拍了拍衣裳,目光在舒乔脸上停了停,果断道:“咱们在家这么干等着,活也做不安稳,净胡思乱想。走,乔哥儿,跟我去后院,把鸡舍整一整。天冷了,得给它们多铺些草,修补修补漏风的地方。人一忙起来,就没空想东想西了。”
舒乔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绣花针,又望了望静悄悄的院门,终于点了点头,利落起身,“娘说得对!”与其在这里心神不宁地干坐着,不如找点实实在在的力气活干,时间还能过得快些。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院。鸡舍用竹子和木板搭成,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许氏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里头几十只鸡正踱步或打盹,一见门开,顿时“咕咕”嚷起来,拍着翅膀往门口涌,以为是喂食的来了。
“去去去,一边去,别堵着门!”舒乔一边轻喝,一边侧身抱着大捆金黄的麦秸小心挪进去。许氏跟在后头,同样抱着一捆草,进来后赶紧反手关上门,免得有鸡趁机溜出去。
鸡群可不管这些,见人进来更兴奋了,围着脚边打转,伸长脖子啄麦秸,胆大的甚至去叼舒乔的裤脚和鞋面。舒乔被围得寸步难行,一边用脚轻轻拨开,一边艰难地朝墙角那几个絮好的鸡窝挪去。
天冷后,鸡总爱缩在窝里取暖,垫草必须厚实暖和才行。
“哎哟!”脚背突然一痛。舒乔低头,就见一只羽毛油亮、鸡冠鲜红的大公鸡得意洋洋昂着头,似乎还想再补一下。舒乔抬脚虚晃,把它赶开,心里那点因担忧程凌而积压的烦闷,此刻对着这只嚣张的公鸡发作出来,带点恼怒嘟囔道:“凶什么凶!过两天就把你们都抓去卖了,看你还啄人!”
一旁正弯腰往另一个鸡窝塞麦秸的许氏闻言,直起身笑了,“卖肯定要卖的。我前儿抓了只最肥的称了称,好家伙,得有五斤重了!”她指了指鸡舍角落一只正慢悠悠踱步、体型格外健硕的大公鸡,“就它,还有那边那只黑尾巴的,精神,就留这两只当种鸡。剩下的公鸡,等赶大集时一并拿去卖了,也能换回些钱。”
舒乔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家里鸡他天天喂,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又转身赶走还想凑上来啄人的公鸡,抓了把松软的麦秸,用力卷了卷,团成结实的草团,仔细塞进鸡窝角落,把边边角角都填满。
舒乔蹲在鸡窝边,小声算起来,“除去过年家里要宰了吃的,现在一共还有十三只公鸡。按集市上的价,就算便宜些卖,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他越想越细,“冬菜今年多种了些,萝卜白菜和雪里蕻都有,再加上鸡蛋家里这些母鸡每天也能下不少……”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心里渐渐被这些琐碎而实在的家计填满,对程凌那边的担忧,竟真被挤开了一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下来。
许氏在一旁听他小声念叨,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手里动作不停。农家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心里有本账,遇事才不慌。庄稼人,一双手,勤快些,细水长流,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两人在鸡舍里加厚垫草,检查竹篱笆有无松动破损,用麦秸或茅草把明显的缝隙塞好。鸡舍里弥漫着干草和鸡粪混合的气味,并不好闻,但这熟悉的气息,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忙活一阵,身上出了层薄汗。舒乔直起腰,擦了擦额角,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娘,今天不知王大他们卖不卖豆腐啊?这会儿有点想吃了,晚上用葱花煎一煎,或者烧个汤都好。”
许氏停下手里打扫的动作,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还想着他家豆腐呢?这几天都没卖了。”
“啊?为啥?”舒乔有些诧异。他平时不怎么在村里串门,大都是听家里人说才知道。
许氏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也就前阵子的事。不少人都说他家豆腐发酸,味道不对。估计是头天没卖完,舍不得,第二天又拿出来卖,不新鲜了。大家花了钱,买回去却是酸的,哪能乐意?好几家都找上门,喊着要退钱。”
她摇了摇头,继续道:“结果王大那两口子,不仅不退钱,还跟人吵吵,说大家冤枉他们。闹来闹去,钱也没退成,反倒把邻里都得罪了。最后你二婶说,王大家的一气之下,把当天做的豆腐全掀了,嚷嚷着不做了!这几天,听说是又跑回娘家那边去了,不在村里。”
舒乔听得愣住,半晌才“啊”了一声。他想起上次老屋退租的事,那两口子也是磨磨蹭蹭,最后还是程凌又过去催了才搬走。之后有段日子没听到他们动静,没成想现在又闹出这事。“那……以后都不卖豆腐了?”
“卖肯定要卖的。他们当初闹分家,就为这豆腐生意闹得兄弟都不来往了,哪能说不卖就不卖,那不等于把到嘴的饭碗又扔了?”许氏道,“我估摸着,他们也就是觉得脸上挂不住,过去娘家那边躲几天风头,等这事冷一冷,大家不再提了,过些天肯定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舒乔思索道:“他们这么一闹,估计大家也不爱去了。”
“那是。先前是有王伯盯着,豆腐才吃着好。现今这两口子贪那点小便宜,反而吃了大亏,把好好的一个营生给作没了。”许氏从角落里扒拉出个脏兮兮的蛋,又道:“做吃食最讲究干净。就像这蛋也是,瞧,都是鸡屎,我得拿去洗洗干净、晒干了才敢放心吃。”
舒乔听完,心想豆腐既吃不成就罢了。“那晚上就蒸个鸡蛋羹吧,”他想了想说,“多打两个蛋,撒点虾皮和葱花,滑滑嫩嫩的,也挺好。”
“成,就蒸鸡蛋羹。”许氏点头。
忙完鸡舍的活,日头已升得老高。
与此同时,后山老林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山坳入口处,泥土翻飞,十几个汉子挥汗如雨,手中的锄头、铁锹起起落落。好在有树木遮阴,不时送些凉风过来,还不算太难熬。
直忙到日头偏西,所有准备工作才终于就绪。深坑上方用细树枝纵横交错搭好架子,铺上早已备好的大片草皮和落叶,伪装得与周围地面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走到近前细看,才能发觉那微微下陷的痕迹和草皮边缘细微的色差。
曹树站在陷阱前,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布置,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差不多了。挖坑的弟兄们,先撤到后面林子里休息,喝口水,缓缓劲。驱赶的几位,跟我来,咱们绕到山坳后面去。记住,慢、轻、稳,别还没到地方就先惊了它们。”
计划已捋过多次,那几人很快跟着曹树小心翼翼离开。
栓子、程凌和其余几人则在不远的树上歇息。程凌挑了棵歪脖子树,手脚利落地爬上去。
“诶呦喂……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比伺候地里的庄稼还累人!”栓子坐在旁边树杈上,倚着树干,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
旁边一个叫铁牛的小伙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栓子哥,这话我可不同意。要我说,还是耕地累!那真是从早弯到晚,脊梁骨都快折了,翻地、耙地、播种……哪一样不是跟土坷垃较劲?这挖坑好歹还能直起腰喘口气呢!”
这话一出,旁边留下的几人都低笑起来。来的这十几个人都是村里青壮,大家彼此熟络,一边留神那边的动静,一边压低嗓音闲聊。
栓子到底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隔着几根树枝,朝程凌这边凑了凑,小声道:“看这天色,估摸着等会儿事儿要是顺利,咱手脚麻利些,没准儿天黑前真能把野猪弄下山,赶着关城门前进城卖掉也说不定!那才叫一个利索!”
程凌拿过挎在腰间的竹筒,吨吨灌了几大口,擦去下巴上溅落的水珠,才回道:“那会儿拉过去,时辰也太晚了。别人看咱们急着出手,肯定要压价。不如稳妥点,今晚收拾妥当,明天一大早,趁新鲜拉进城,才能卖上个好价钱。”
栓子想了想,扯过手边一根柔韧的细树枝,一下下掰扯着上面的叶子,“你这么说……倒也是。那咱今晚可有得忙了,收拾这些大家伙,可不是轻松活儿。”
正说着,不远处,一阵铜锣声骤然响起——
“哐啷啷——!!!”
伴随着各种弄出的嘈杂动静,野猪群也开始顺着驱赶方向往这边奔跑,骚动不安。
栓子一下子和其他人一样站了起来,扒着树干朝那边张望。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可算来了,大家赶紧准备好!”刘猎户的儿子喊道。
野猪奔跑的动静极大,轰隆隆的,所过之处灌木折断、泥土翻飞。程凌也站起身,紧盯着野猪群的动静,心跳如擂鼓。突然,他眉头一皱,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狂奔的野猪群里,那黑压压的身影……似乎不止八只!在扬起的尘土和纷乱的灌木遮挡间,他隐约看到,在队伍中后段,竟又多出了两大两小、毛色稍浅的身影!
程凌急声喊道:“数量不对!多了!好像多了四只野猪!”
旁边的栓子努力探身张望,很快也瞪大眼睛,震惊道:“我的娘咧!真是啊!这…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的一窝?!”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程凌那句“数量不对”像一块石头砸进原本就紧绷的水面,激得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刘大力,也就是曹树师傅的儿子,一个生得虎背熊腰、眉眼间带着锐气的年轻汉子,也早已注意到了那多出来的几道狂奔身影。
眼见野猪群冲刺的速度因数量增加、道路拥挤而显得更加狂暴骇人,身边几个经验稍浅的年轻人脸上已露出惊慌之色,他立刻扯开嗓子,声如洪钟般吼道:“都稳住!别慌!咱们的坑挖得深,桩子埋得牢,是按着大货准备的!多几只也不怕!拿好家伙,盯紧自己眼前这片,听我号令!补刀的弟兄,刀握紧喽!”
他这充满底气的一吼,如同定心丸,让周围有些骚动的几人迅速冷静下来。是啊,坑是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有多深多宽,他们自己最清楚。木桩也是他们亲手削尖烤硬的,有多锋利坚固,他们也心里有数。
最初的慌乱过去,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又涌了上来。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柴刀、长矛、或是绑着铁尖的木棍,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野猪。
栓子更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冒着光,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有点兴奋,低声对旁边的程凌道:“他娘的,来得好!正好一锅端了!省得以后还得惦记!”
程凌却没有接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狂奔而来的野猪群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多出来的四只野猪,完全打乱了大家最初的预估,这意味着陷阱承受的压力会倍增,意外发生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柄临时用硬木削制、顶端磨得异常锋利的简易矛枪握得更紧。这矛枪长约七尺,是他们为了尽量不与野猪近身搏斗而准备的。同时,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别在腰后的柴刀冰凉的刀柄,那是最后的保障。
近了,更近了!
冲在最前头的那头公野猪,体型庞大得像座移动的小山,狰狞的獠牙在奔跑下更加骇人。身后各种嘈杂且不断迫近的驱赶声响,让它没空察觉前方地面的异样,连同身后紧紧跟随的野猪群,一步一步迈进了为它们精心准备的牢笼。
“轰——咔啦啦啦!”
领头的公野猪一脚踏空,精心伪装的覆盖层瞬间崩塌!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陷阱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接连吞噬着惊慌失措的野猪。
尘土混合着草叶冲天而起,坑底传来木桩刺入□□的沉闷噗嗤声、野猪垂死挣扎的疯狂嚎叫和撞击坑壁的轰然闷响,混杂成一片令人牙酸胆寒的声音。
然而,最后面那四只意外加入的野猪,因为与前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竟然在陷阱边缘险险刹住了脚步!
它们显然被前方同类的惨叫和突然消失的恐怖景象吓住了,扬起前蹄,焦躁地在坑边来回打转,发出惊恐不安的哼哧声,红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似乎随时准备朝任何一个方向突围。
树上埋伏的众人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办?如果让这四只受惊的野猪朝人群冲过来,或者四散逃入山林,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造成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坳后方,曹树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驱赶的声响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刺耳!除了铜锣,还加入了燃放爆竹的“噼啪”炸响和更猛烈的敲打树木、抛掷石块的动静!那声势,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后面包抄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粉碎了坑边四只野猪最后一丝理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前方陷阱的恐惧,它们发出一声声嘶吼,不再犹豫,后蹄猛蹬地面,朝着那已经塌陷、同伴正在其中惨嚎的深坑,亡命般冲了过去!
“噗通!噗通!噗通!”
两只较大的野猪先后栽了进去,激起更大的尘土和更凄厉的嚎叫,后边那只小的也跟着倒了进去。只剩最后一只体型最小、似乎也最胆小的野猪,因为冲在最后,速度稍缓,在坑边滑了一下,竟没有立刻掉下去,反而扒住了边缘松动的泥土,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后蹄拼命蹬踏,想要爬上来!
“不能让它上来!”离得最近的刘大力目眦欲裂。只见他低吼一声,从藏身的树猛地跃下,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那只小野猪侧后方,手中的长矛借着前冲的力道,狠命向前一刺一挑!
“噗嗤!”
矛尖深深刺入野猪的后臀,剧痛让那小野猪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挣扎的力道顿时一滞。刘大力毫不留情,双臂肌肉贲起,奋力向前一顶一推!
“下去吧!”
那小野猪再也扒不住边缘,惨叫着翻滚着,坠入了下方的深坑之中,同家人团聚。
正当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有了新的动静!
深坑虽大,但一下子掉进去近十来头疯狂挣扎的野猪,其中不乏体型巨大的成年公猪和护崽心切的母猪,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几只受伤较轻、或是被压在下面的野猪,凭借着惊人的求生欲和蛮力,竟然挣扎着试图从坑底往上爬!
尤其是那头最先掉下去的公野猪,虽然身上被木桩刺穿,血流如注,但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它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用头撞、用身体顶,竟然真的扒拉着坑壁松动的泥土和同类的躯体,一点点向上拱!
“不好!要爬上来了!”有人失声惊呼。
“补刀!快!按之前说的,照眼睛、耳朵、咽喉这些软处下手!别让它们上来!”刘大力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率先跳到了坑边较安全的位置,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朝着那头试图爬升的公野猪眼睛猛戳下去!
程凌、栓子等人也再无犹豫,纷纷从埋伏点冲出,紧握着各自的武器,扑向坑边。这一刻,什么害怕、什么紧张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程凌瞄准的是一只刚刚扒住坑沿、正奋力昂起头的半大野猪。他目光一冷,脑海中闪过曹树事先的叮嘱,手臂稳如磐石,将手中的矛枪对准野猪耳后那道脆弱的凹陷,用尽全力,猛地刺下!
“嗬!”
矛尖传来刺破皮肉、深入骨骼的触感,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手。那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滚落下去。程凌迅速拔出矛枪,顾不得擦去血迹,目光飞快地扫向坑内,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奇异地,手却很稳。
“戳它眼睛!对!使劲!”
“这边!按住它!别让它抬头!”
“把它推下去!”
怒吼声、惨嚎声、武器入肉的闷响、野猪垂死挣扎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激烈。众人互相呼应,互相掩护,将憋着的一股气,全都倾泻出来。
许是事先在陷阱附近撒下的、混合了刺激性草药的药粉也开始发挥作用,一些野猪的挣扎不再那么凶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坑内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最初激烈的嚎叫变成了微弱痛苦的哼哧,疯狂的撞击变成了偶尔的抽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野猪特有的腥臊气,弥漫在整片林地上空,令人作呕。
曹树带着驱赶的几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坑边,看到坑内一片狼藉、野猪横陈的景象,又看到坑边满身血污但都还好好站着的同伴,他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终于放松了些。他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突然出现的另一小群野猪。此刻回想,仍是一阵后怕,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曹树哑着嗓子,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众人互相看了看,身上虽都有脏污但并无大碍。大家喘息着,看着坑底的战果,又看看彼此狼狈却兴奋的模样,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了上来。
“曹树哥,这不怪你,山里的事,谁说得准。”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嘴笑道,“谁能想到还有‘援兵’啊!”
“就是!多亏了咱们坑挖得够大够深,不然今天可真悬了。”另一个汉子心有余悸地附和。
铁牛胆子大,凑到坑边,伸长脖子往下看。只见坑底景象着实惨烈,断折的木桩上挂着血肉,野猪尸体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血水汇成了小洼。他虽兴奋于成功,但亲眼见到这场景,胃里也不禁一阵翻腾,脸色有些发白。他回头,想对大家说点什么,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
异变再生!
坑底边缘,一堆野猪尸体之下,一道黑影猛地暴起!
正对着的程凌瞳孔一缩,浑身一震,手上很快有了动作。
“小心!”栓子嘶声大吼,想冲过去却已来不及。
所有人的心瞬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砰!”
程二河推门进来,看到撞到门后趴着的墨团,呵呵笑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它坐起来的身子,朝屋里喊道:“大哥!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过去后山口子那边等着接应了吧?”
“来了来了!”程大江提着木桶从后院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收拾一下,这就走。”
两人正准备拉着板车出门,许氏从灶屋快步出来,赶忙喊住人,“当家的!你们既要去,不成还是带上些防身的东西好!他们那边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拿着稳妥些!”说着,她转身快步去墙角拿了平时砍柴用的斧头。
程大江接过斧头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踏实了些,“带着确实更稳妥。行,那咱这就走,别耽搁了。”
程二河自己也去墙边抄起了一把铁锹,扛在肩上,跟在他后边出了门。
舒乔站在院里,见门关上了,心里不知怎的又开始突突跳。他在脑海里把每一步都细细地过了一遍,挖坑、伪装、驱赶、拦截……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考虑到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不安呢?他低头看了眼摇着尾巴过来的墨团,稳了稳心神,看了眼后山的方向,只希望阿凌他们顺利才好。
他转身,默默走回后院,拿起放在墙角的鸡食盆,开始拌和麦麸和碎草。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的焦虑。
鸡群见到食物,咕咕叫着围拢过来,急切地啄食。舒乔看着它们,整个人又开始走神,心神都飘向了后山。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远山吞没,晚风吹了起来。
眼见天擦黑,许氏和舒乔再也坐不住了,两人干脆站到了院门外,朝着通往山里的那条土路尽头不住地张望。
“怎的还没回来……”许氏握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这天都要黑了,山里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舒乔没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归家的路。那心慌的感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天色变暗而不断加剧。他忍不住开始设想最坏的情况,难道陷阱失败?野猪冲出来了?还是有人受伤了?阿凌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些可怕的念头。就在他觉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远处就传来了声响。
“回来啦!回来啦!他们拉着野猪回来啦——!”
一声嘹亮而充满兴奋的呼喊,如同天籁,从路尽头远远传来,划破了傍晚村庄的宁静。
“呼——”许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老天保佑!”
舒乔也觉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忍不住踮起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附近的人家也都纷纷走出院子,叽叽喳喳说着话,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然而,还没等舒乔高兴多久,一个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程家的,还在这儿傻乐呢?”说话的是王大胜,他抄着手,斜眼看着舒乔和许氏,故意拉长了调子,“我可是刚从磨坊那边过来,亲眼瞧见的!啧啧,你家程凌啊……那一身血呼啦的,吓死人喽!怕不是伤得不轻吧?”
舒乔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王大胜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反复回荡着那句“一身血呼啦的……伤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ヽ(* ̄▽ ̄*)ノ
第120章
舒乔整个人恍惚了一下,脚下仿佛踩的不是实地,而是绵软的棉花。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茫然地投向暮色深沉的村道尽头。
就在那片昏暗光影里,几个人影拉着板车正缓缓走近。打头那人,身影高大挺拔,走路的姿势……是那般熟悉。舒乔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他以为自己因过度惊吓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诶?那不是凌小子吗?走前头那个!”旁边不知哪个眼尖的妇人先喊了出来,带着惊讶。
王大胜的嗓门不小,出来看热闹的人可都听到了。这会儿见程凌好好走着过来,大家也有些懵了。
舒乔呆呆看着那边,一时还不敢相信。他定睛细看——真的是阿凌!虽然隔着段距离,天色昏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那身形,绝不会错!
巨大的惊愕过后,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的手脚都有些发软。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愤怒和后怕。舒乔怒目看向后边缩头缩脑的王大胜,这人怎能乱传这种能吓死人的话!
许氏也被王大胜的话惊得心头一紧,此刻顺着众人的目光和那声呼喊望去,一眼看到了儿子安然走来的身影。她高高悬起的心“咚”地落了地,随即,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怒火。
“王大胜!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许氏猛地转身,指着王大胜的鼻子骂道,“睁开你那对窟窿好好看看!我儿子哪受伤了?哪伤得不轻了?你在这咒谁呢!安的什么心!”她平日里性情温和,此刻却是真被气急了,也吓坏了。
刘氏正好也走过来看热闹,一听许氏这话,又看清远处程凌好端端的身影,立刻加入声讨,“就是!王大胜你安的什么心!这种事也能胡说八道?人程凌好好走着呢,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伤重了?黑灯瞎火就敢乱嚼舌根,差点把人吓出好歹来!”
“可不是嘛!我看着程凌走得稳稳当当的,哪受伤了,这好好一个人。”另一个婶子也帮腔道。
“王大胜你这嘴真是……这种事能乱说吗?看把程家嫂子和乔哥儿给吓得!”
邻居们七嘴八舌,都是对王大胜的不满和指责。
王大胜自己心里也虚。他其实就是在磨坊那边,远远瞥见程凌他们抬着血糊糊的野猪回来,程凌走在前面,身上、手上沾了不少血迹和污渍,在昏暗天色下看着确实吓人。
这次看样子收获不小,他心里本就有些酸溜溜,又存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回来路上正好看见许氏和舒乔在门口高兴,就故意把话说得严重,想吓唬他们一下,顺带看乐子。没成想程凌这么快就走近了,一眼就能看出并无大碍,这谎话当场就被戳穿了。
面对众人指责和许氏、舒乔愤怒的目光,王大胜脸上挂不住,还是强自梗着脖子支吾道:“我……我也没说错啊!他那一身不是血是啥?味儿都飘过来了!我……我就是照实说我看见的……”
“照实说?你那叫照实说?你那叫添油加醋、胡说八道!”许氏气得胸口起伏,“沾了血就是受伤了?那杀猪的屠夫天天一身血,是不是天天都要死了?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存心找晦气!”
舒乔此刻也彻底回过神来,看着王大胜那副嘴硬又心虚的样子,他紧紧抿着唇,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锐利地盯向王大胜。
这时,程凌几人也走近了。暮色下,还能看见几人疲惫却兴奋的脸,身上、手上斑驳的暗红血迹和污泥,以及他们身后……空空如也的板车?
一个端着饭碗的汉子凑过来,扒拉着饭含糊问道:“大江,你们这不是拉野猪去了吗?怎的野猪呢?”
“是啊是啊,我这锅里还坐着火呢,就想出来瞅一眼那大野猪啥样。”一个年轻媳妇也好奇道。
程大江呵呵一笑,正对围上来的、好奇的村民解释道:“哎呀,野猪太多,整整十二头呢!天也黑了,路不好走,也赶不及进城了。大家伙一合计,稳妥起见,就都先抬到村长家院子里放着,已经安排好人轮流守着了,明天天一亮再一起弄到城里去卖。我们这板车就先拉回来了,明早再用。”
他咂咂嘴,脸上带着自豪和后怕交织的神情,“你们是没瞧见,那野猪老大了,獠牙这么长!掉坑里被木桩扎得血窟窿一个接一个,还流着血呢,看着是吓人,可也真是险啊!”
他们附近这几家,就程凌去了后山。大家一听有十二头野猪,纷纷拉着程大江、程二河两人问东问西,一时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十二头呢!我的老天,可真不少!”
“先前不是说的八头吗,怎的多了四头?”有人又追问。
“好家伙!这么多野猪,得卖多少钱啊?”那端着饭碗的汉子,三下五除二刨完碗里的饭,把碗往旁边婆娘手里一塞,急匆匆道:“我高低得过去瞅一眼去!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野猪堆一块儿呢!”说罢,脚底生风地朝着村长家方向跑了过去。
只留妇人拿着手里的碗笑骂,“这人,明个儿看不也一样吗?费得着这急急忙忙的!”
趁人群围着程大江他们,程凌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时间落在了自家门口。他看到了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惊怒未消的舒乔,看到了满脸怒容正对着王大胜方向的娘,还有一旁帮腔的二婶。他眉头微蹙,听旁边人三两语说完,扫了一眼躲在人后缩着脖子的王大胜。
王大胜被程凌那冰冷的目光一扫,更是心虚,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野猪上,悄悄往后挪,想溜回家。
“王大胜你别走!”许氏眼尖,看见他要溜,更气了,“话没说清楚就想跑?”
王大胜脚步一顿,脸上臊得通红,终究顶不住,朝着许氏和舒乔的方向,声音含糊得快听不清,“……算我多嘴,看错了,行了吧!”说完,再也顾不上别的,扒开人群,灰头土脸地钻回自家院子,“砰”地关上了门。
“呸!什么玩意儿!”许氏余怒未消。
“那不是!我看这人就是欠收拾!”刘氏骂完,又劝慰道,“嫂子,咱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凌小子平安回来就好。”
许氏顺了顺气,上下打量快步走过来的程凌,让他赶紧进去收拾收拾先,还不忘和刘氏去程大江他们那儿看一眼怎么回事。
程凌走近舒乔,见他眼睛湿漉漉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舒乔看着他虽疲惫但安好的模样,心里依然后怕,让他鼻尖微微发酸,但终究没哭出来,只是仰头望着他。
程凌的手温暖有力,带着薄茧和些许未洗净的污迹,却奇异地让舒乔彻底安定下来。舒乔反手握住,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嗯。”
“先回家。”程凌说着,示意一起回去。
回到自家安静的院子,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和纷扰隔绝。
灶屋里飘着饭菜香气,灶膛里还余着炭火。秋风渐起,吹着半扇窗户缓缓关上。
程凌举起自己的手掌给他看。
“你看,真的没事。就这点小口子,还是被林子里的树枝刮的。”程凌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道,“身上的血,都是野猪的。收拾的时候溅上的。”
舒乔上手要摸摸他,程凌躲了躲,含笑道:“脏得很,我换下来先。”
“不要,我要先看看才安心。”舒乔说着,上手抚摸他的脸庞、脖颈、手臂,确认除了那几道微不足道的划痕和一身风尘仆仆,再无其他。他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程凌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反正家里也就他们俩,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见舒乔还是有些后怕,他心里也有些歉疚。说到底,还是他让家人担心受怕了。
程凌拉着舒乔在小凳上坐下,就着灶膛透出的光,简单说道:“出了点意外。我们没料到会有另外几只野猪出现,它们混在一起冲进了陷阱。所以最后有十二头,比预想的多。陷阱里一下子掉进去那么多,场面很乱,有些野猪受伤了还想往上爬,大家只能围着坑边补刀,血就溅得比较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舒乔的神色,见他还算平静,才继续用更平缓的语气说:“最险的是最后。有一头公野猪,伤得最重,大家都以为它死了,没想到它藏了最后一口气,突然从坑里蹦起来,想撞背对着坑的铁牛。”
舒乔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程凌的衣袖。
程凌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当时正好面对着那个方向,看见了,就赶紧冲过去,用矛枪从侧面给了那野猪一下,把它捅开了。铁牛没事,就是吓了一跳。那野猪最后那一下挣扎,血溅得有点多,所以我这身上……”他指了指自己前襟和手臂上最深暗的那些污渍,“看起来才格外吓人。其实都是它的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舒乔能想象到当时的凶险。垂死野兽的最后一击,必然是疯狂而危险的。程凌是救了人,自己也冒了险。他看向程凌的眼神里,担忧未退。
“咱们……咱们下次不去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眼巴巴看着程凌。
“好,不去了。”程凌放缓声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次是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多出一群,也没想到那野猪那么顽强。不过好在,事情总算解决了,以后后山能清净很久。”只看眼前夫郎的神色,他是不想再让他这般担惊受怕了。
作者有话说:
ヽ(* ̄▽ ̄*)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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