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夫夫摆摊日常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长家院子外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只见院子里十几头野猪堆叠在一起,这景象可不是天天能见着的。男女老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嗡嗡的议论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程凌和昨日一同进山的汉子们早已在院子里忙活开来。他们将昨夜简单处理过的野猪抬出来,用粗麻绳重新捆扎结实,准备装上板车。


    野猪大都受了伤,经过一夜,血液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硬痂,附着在粗糙的黑褐色皮毛上,更添几分狰狞。尤其是那头最大的公野猪,即便已经僵直,那对尖锐的獠牙和壮硕如小牛犊的体型,依旧能让人想象出它生前的凶悍。


    程凌一一扫过这些野猪,好在如今早晚天气凉了不少,肉质倒没出什么问题,还算新鲜。


    他们这些昨日亲身经历的人看惯了,可跟来看热闹的村人,却觉着又稀奇又吓人,想看又不敢细看,全程拧着眉头,和旁边人窃窃私语。


    “我的老天爷……昨晚听我家那口子回来说有十来头,我还以为他吹牛呢!这、这也太吓人了……”一个裹着头巾的婶子捂着胸口,又是害怕又是惊奇。


    “可不是嘛!瞧那牙!这要是被顶一下,骨头都得断几根!”旁边一个老汉咂着嘴,连连摇头。


    “我觉着都不止骨头断那么简单,”一个年轻汉子接话道,声音里带着后怕,“那玩意儿连树皮都能拱穿了,咱们这肉做的身子,那不是更不经撞?”


    “听说昨天可险了,差点出事……”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低声说起昨晚听来的种种细节。


    舒乔同江小云、黎鲤也站在人群外围。三个年轻哥儿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舒乔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头最大的公野猪身上。晨光熹微中,那庞大的躯体、身上一个个被木桩刺出的深洞……他回想起程凌昨晚轻描淡写的描述,此刻亲眼所见,脸都白了。后怕的感觉再次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让他心头发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乔哥儿,咋的了?”江小云见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头巨兽,缩了缩脖子,“真是够吓人的……好在大家都平安回来了。”


    黎鲤也点头,“是啊是啊,听你二哥说,昨天多亏了凌哥反应快,不然铁牛可就危险了。”


    听到别人夸赞程凌,舒乔心里与有荣焉,可那份担忧却丝毫未减。他只盼着这事快点过去,野猪快点卖掉,程凌以后都别再沾这些危险了。


    院子里,程凌他们将野猪大致分了三份。曹树作为猎户,在城里有相熟的肉铺和酒楼管事,路子稳,他负责一辆车。栓子嘴皮子溜,人活络,常在城里走动,熟悉集市行情,他带几个人去集市上探探价,零散着卖也能卖上好价钱。


    程凌则和另外两个汉子一起,打算去上回卖韭黄的那户人家,找范管事问问他们府上收不收这么多野味。对外,他只说是“城里小舅子给介绍的人家”,含糊带过。村里人都知道舒乔是城里嫁过来的,有这门亲戚也不奇怪,便都信了,还觉得这路子好。


    眼瞧着三辆牛车都装得差不多了,绳索勒紧,就要出发。围着的人群骚动起来,既羡慕那能换回不少银钱的收获,又对这即将拉走的“肉山”有些不舍。哪怕吃不到,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不少人在小声嘀咕,话里话外多少有些酸味。


    “早知道有那么多野猪,我也去了……”


    “是啊,这样年前都不愁没肉吃了。”


    旁人怎么想且不管,但熊芬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她挤到最前边,扯开嗓子喊道:“等一下先,先别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熊芬挤到了最前面,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精光。


    她先是对着江丰收,又瞥了一眼对她视若无睹的曹树,提高了嗓门,“村长啊,你看,这野猪一下子打了这么多,都是咱们村里后山的出产,这次进山,也是咱们村里出的力,曹树他们几个是辛苦了,可这说到底,也是沾了咱们村子的光,得了山里的东西不是?依我看啊,是不是该留一头下来,给村里大伙儿都分分,沾沾荤腥,也算是个意思?大家说是不是啊?”


    她这话,先是把“村里”抬出来,又特意点了“曹树”的名,就想撺掇大家伙儿站她这边。可惜,村里谁不知道熊芬两口子什么德行?


    当年曹树爹娘去得早,他们做伯父伯母的,没少刻薄苛待这孩子。这些年曹树长大了,有了本事,他们倒想贴上来,可曹树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此刻熊芬这般作态,看在明事理的人眼里,只觉得可笑。


    但也有些人,被那“分肉”、“沾荤腥”的话勾起了心思,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小声附和起来。“是啊,这么多呢……”“好歹是村里的东西……”


    村长江丰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脸色一沉,不等那些附和声变大,便扬声道:“各位乡亲,没进山之前,我就让栓子和叶小子挨家挨户把话说在前头了!这野猪,是在后山老林子边缘打的,还没跑到咱们村子地界祸害,去打的这十二个人,是自愿报名、冒着风险进去的!事前说好了,得了收获,怎么处置,由他们这十二个人自行商量决定,卖了钱也是他们按出力多少分!村里其他人,没出力,就没份!这是规矩!”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楚,一下子把熊芬那点小心思和含糊其辞给堵了回去。村长这话说得直接,但也在理。山里野物,谁打着算谁的,这是老规矩。更何况这次是人家真刀真枪、冒着性命危险去干的。


    那进山的十几人的家人也都在场呢,一个个都盯着熊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分肉?门都没有!这可是家里汉子冒着生命危险猎回来的,哪能白白分给不相干的人?


    熊芬被村长当众驳了面子,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又见曹树自始至终头都没抬一下,完全当她不存在,更是下不来台。心里暗骂这死小子,一句话都不说,她好歹是他大伯娘,分几块肉怎么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还想再煽动一下刚才那几个露出意动之色的人。“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咱们村边的山不是……按理大家伙儿都有份的……”


    “我说曹大家的,”旁边一个平日就看不惯她这做派的婶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村长话说得够明白了。规矩就是规矩。眼红人家收获,你也得看看人家冒了多大险。昨儿个回来的人可说了,那野猪发了狂,差点顶伤人!你家曹大有那胆子扛着家伙进山吗?光想着分肉,怎么不想想人家差点把命搭上?”


    这话说得直白,好些刚才还有点小心思的人,闻言也讪讪地闭了嘴。是啊,光看见肉了,没看见那獠牙和血窟窿。真让自己去,谁敢?后怕还来不及呢。


    熊芬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见曹树已经检查完绳索,径直跳上了牛车辕座,对其他两人点点头,一挥鞭子,“驾!”


    拉车的牛哞了一声,迈开步子。围着的人群见状,赶紧让开一条路。曹树的牛车率先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院子,朝着村道而去,从头到尾,没给熊芬一个眼神。


    这一下,还有什么好说的?人都走了。剩下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便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行了行了,散了吧,人家还得赶早进城呢!”


    “就是,曹大家的,少说两句吧,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唉,眼红是有点,可这肉啊,还真不是白来的……”


    熊芬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也只得悻悻地扭身,挤开人群走了,背影都透着灰溜溜的意味。


    这边,栓子和程凌见曹树走了,也各自招呼同伴,准备出发。程凌走到舒乔身边,低声道:“我们先去了,顺利的话晌午前就能回来。你在家,别多想。”


    舒乔点点头,看着他又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虽然知道是去城里,心里还是忍不住牵挂,轻声道:“路上小心些,早点回来。”


    “嗯。”程凌应了一声,又对江小云和黎鲤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牛车,和同伴一起,赶着车出了院子。


    三辆牛车相继离开,载着沉甸甸的收获,也载走了大半的热闹。天色渐渐亮开,朝霞染红了东边的天空。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各自回家准备一天的活计。


    舒乔站在原地,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吁了口气。


    “走啦,乔哥儿,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江小云笑嘻嘻地拉了他的胳膊一下,“去我家坐坐!我今儿打算蒸桂花米糕,正好咱们仨一起,说说话!”


    黎鲤也开心道:“是啊是啊,咱们去云哥儿的新家瞧瞧!他可念叨好几回了。”


    舒乔被他们一左一右拉着,心里的那点怅然和担忧被冲淡了些,脸上也露出笑容,“好,我正好还没尝过云哥儿的手艺呢。”


    “嘿嘿,其实也不全是我的手艺。”江小云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们都看着自己,声音小了下去,“李砚在家忙活呢,我们等着吃就行。”


    “诶——?”舒乔和黎鲤拉长了声音,对视一眼,很快会意地大声笑了起来。


    “好啊你们两个,打趣我是不是!”江小云脸微微泛红,咳了声,又慢吞吞地解释道,“那可是他自个儿要做的,我可没逼他。”他眼神闪烁了下,想起昨晚……真的只是不小心多提了几遍想吃桂花米糕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在江小云家消磨了大半个时辰,见日头渐高,家里也还有活计,舒乔便起身告辞。


    黎鲤见他要走,看了眼天色,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米糕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要回了,乔哥儿,我和你一道走。”


    “咋的你们都要走了?”江小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明白他们各自家里都有事,便也跟着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口。三人又倚着门说了几句闲话。


    正说着,屋里传来李砚的声音,“小云?”


    “我搁门口呢!”江小云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对着舒乔和黎鲤小声嘟囔,“我这么大个人了,在家还能跑丢不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见也要找,比我娘还……”他顿了顿,没好意思把“还看得紧”说全。


    舒乔和黎鲤对视一眼,都抿嘴笑起来,眼神里带着揶揄。


    舒乔心里也觉得挺有意思,没想到成了亲,李砚和江小云是这么个相处法。李砚话不多,但偏偏能管得住跳脱的云哥儿;而云哥儿嘴上抱怨着,却总是乖乖听着。瞧着倒也别有一种踏实的温馨。


    “快进去吧,别让人等。”舒乔笑着轻轻推了推他,“我们真走啦。”


    “好吧好吧,有空常来找我玩啊!”江小云摆摆手,目送他们走出一段,才转身进了院子。


    舒乔和黎鲤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静悄悄的。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里,梨树的叶子又稀疏了些。


    墨团趴在梨树下的窝前打盹,听见动静,耳朵机警地动了动,抬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是自家人,便又懒洋洋地合上了眼,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舒乔径直去了后院。晾衣竿上,昨晚程凌换下的那身粗布衣裳已经干了,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深色的布料上,一块块暗褐色的血渍依然顽固地留在上面,边缘晕染开来。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却也隐隐残留着一丝猪血的腥臊气。


    他有些发愁地来回翻看了几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打水来洗。这血迹浸染的时间太久,昨晚他已经搓洗了好几遍,又用皂角水泡了许久,也只是让颜色淡了些,想彻底洗净是不可能了。


    “以后怕是只能留着干脏活重活时穿了。”舒乔拧着眉,低声嘀咕了一句,心里盘算开来,“等过些日子,得再扯块布回来,给阿凌做一身新的衣裳才行,不然换洗都不够。”


    正想着,前屋传来许氏的喊声,“乔哥儿快过来,尝尝柿饼!”


    “哎,来了!”舒乔应道,将那身衣裳仔细叠好,先拿回屋里放好,这才转身去了堂屋。


    堂屋的桌上,圆簸箕里,一个个暗红色、表皮覆着一层细腻白霜的柿饼整齐地码着,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许氏给他挑了个霜色均匀的,笑眯眯地递过来,“快尝尝,今年霜打得足,日头也好,晒得透,肯定甜!”她说着,又转身去了隔壁屋。


    柿饼入手是恰到好处的软硬。表面那层雪白的糖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他咬下一口,果肉绵密扎实,柿子的清甜瞬间在口中化开,甜滋滋的,却一点也不腻人。


    “嗯!真甜!”舒乔满足地眯起了眼,细细咀嚼着。


    “甜吧?今年一连好些个大晴天,晒得透,糖霜才出得好。”许氏拿着麻袋回来,“都装在这麻袋里,回头挂在粮屋梁下阴凉通风的地方,想吃了随时拿。这东西耐放,保管得好,能一直吃到过年呢。”


    舒乔很快吃完一个,那香甜的滋味还萦绕在舌尖,意犹未尽,又伸手拿了一个在手里,慢慢啃着,同许氏去了隔壁放粮食的屋子。


    前段时间捡的山货也都晒好了,分门别类收在箩筐里。屋子里弥漫着粮食特有的干燥香气。


    舒乔吸了吸鼻子,抓了一把红艳艳的枣子,又拿了几个圆鼓鼓的山核桃,想着待会儿一边绣花一边当零嘴。


    “你爹这人,刚和他说要去磨坊磨些麦子,转头人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许氏系好麻袋口,顺道把堆着的几个箩筐都仔细盖好。


    “不成我和娘过去吧,我帮着抬。”舒乔道。


    “没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许氏说着,蹲下身从另一个小篮子里抓了把松子,一边剥着,一边往门外张望。正巧,程大江哼着小曲进了院门。


    “当家的,正找你呢!又跑哪儿转悠去了?”许氏扬声问道。


    “我拿咱家柴刀给二河使使,他那把卷刃了,劈不动柴,说晚些就还回来。”程大江笑呵呵地走过来,按她说的,去打开了木柜装麦子。


    舒乔见这边没自己插手的地方,便抱着枣子和核桃回了自己屋。


    一一敲开山核桃坚硬的壳,剥出完整的核桃仁,和洗干净的枣子一起放在小碟子里。舒乔这才拿了被面和针线筐,坐在窗边光亮处,不时抓几粒吃着,一边穿针引线。


    一针一线,往复穿梭。专注做活的时候,时间似乎也流淌得平缓了些。


    舒乔看了眼已完成了大半的被面,心里估摸着,照这个进度,下个月末之前肯定能交工。他又想到家里做手帕的棉布好像剩得不多了,改日得去城里再买上些回来备着,不然等入了冬,天气更冷,路上不好走,往返就不方便了。


    窗外院子里,随着许氏和程大江挑着装满麦子的担子出门,家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偶尔飞过的鸟雀,在日渐萧疏的梨树枝头停留片刻,叽叽喳喳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日头渐渐爬上中天,阳光越发温暖明亮。就在舒乔绣完一片叶子的轮廓,伸手抓了把空荡荡的碟子时,牛车轱辘压过土路时特有的、吱吱呀呀的动静传来。


    舒乔手里的针一顿,立刻抬起头,屏息侧耳细听。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接着是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他立刻放下绣绷,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阿凌!”舒乔笑着唤道,又探头看了眼他身后空荡荡的板车,“都卖完啦?”


    “嗯,卖完了。”程凌在院里停好板车,转身看向舒乔,眼里含着笑意,从怀里摸出两块闪着银光的银子,递到舒乔面前。


    舒乔眼睛一亮,接过那还带着程凌体温的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


    “都还顺利吗?总共卖了多少钱呀?”他连声问,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抬头望着程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十二头野猪,分开三处卖,最后拢共得了三十八两多点儿。”程凌一边将板车上的箩筐拎下来靠墙放好,一边解释道,“曹树和刘大力是主力的猎手,出的力气最大,冒的险也多,分的自然也多些。剩下的我们十个人,每人分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这对庄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舒乔摸着那两块银子,笑眼弯弯。


    可转念一想,这银子是阿凌昨日冒着那般大的危险换来的,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些。


    “虽然能赚到银子很好,但是下回咱就不去了。咱们慢慢攒,也能攒到的。”他慢慢说着,直盯着程凌,眼里写满了认真。


    程凌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担忧,心里软成一团,又有些歉疚。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舒乔的脸颊,放轻声音道:“嗯,我记着呢。以后不去了。”这次虽然收获不错,但过程中的意外和家人的担惊受怕,都让他觉得,这样的险确实不值得再冒。当然也很难再遇到就是了。


    见舒乔神色稍缓,程凌才转身,又从箩筐里提出两块肉。舒乔一眼看出是野猪肉。


    “咦?不是都卖了吗?怎么还有肉?”舒乔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近看了看。


    程凌将肉递给他,“栓子那边在集市上零散卖的,到最后还剩些零碎骨头和不太规整的肉,不好卖了。眼看到了晌午,大家一合计,干脆就不卖了,每人分了一块,好歹自家也尝尝野猪肉的味道,也能早点收摊回家。”


    他顿了顿,指着另一块,“这块是铁牛硬塞给我的。他说昨天多亏我反应快,不然他肯定得被那野猪撞上。我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舒乔接过那两块肉,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还没吃过野猪肉呢,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成!那晚上就炒了吃,看看和家里养的猪到底有啥不同!不过我闻这味儿,得多放些姜蒜和酒去腥才行。”


    见舒乔眉眼弯弯,程凌脸上的疲惫仿佛也被这笑容驱散了不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舒乔拿着肉,脚步轻快地进了灶屋,先将肉放在阴凉通风处挂好。放妥了,他才想起还有事没问清楚,又走出来问道:“对了阿凌,你们去范管事那边,卖得可还顺利?”


    野猪到底和韭黄不同,他还真摸不准那些个大户会不会收。虽是听别人说,有些人就爱这些,但也难保有人嫌弃。


    程凌此时已拿了铲子和备箕,正弯腰在灶膛口铲草木灰。闻言,他一边动作一边答道:“还算顺利。我们赶车过去时,不巧范管事正出门办事了,不在府上。底下的小厮做不了这个主。我们正商量着是不是去别的人家问问,刚巧那户人家的老爷从外面回来,轿子停在门口,见我们停在一边,就随口问了句。听说我们有新鲜猎到的野猪,便过来瞧了一眼。”


    他铲了足够多的草木灰,端起备箕往外走,“那位老爷挺爽快,见野猪确实新鲜,个头也大,问了我们价钱,也没还价,一口气把车上的四头都要了。”


    程凌走到板车边,将草木灰均匀地撒在车板上那些沾着暗色污渍的地方。


    “四头都要了?”舒乔听了,跟着走出来,手里也拿了把扫帚帮忙清扫。他心中有些咋舌。那可是四头野猪呢,加起来重量可不轻,一口气买下,得花多少银子?他暗叹,果然是大户人家,手面阔绰,是真舍得花钱。


    板车昨日载过野猪,难免沾染血污,用草木灰撒过后再仔细清扫,既能去污,也能除味。


    程凌一边用扫帚将草木灰推开,覆盖所有污迹,一边道:“嗯。不过,咱们打猎时情况紧急,只顾着要它们的命,没顾上皮毛。野猪身上被木桩戳破、矛枪捅穿的地方不少,皮子破损得厉害,价钱上肯定要打些折扣。我当时见那人还算和气,壮着胆子报了价,许是野味难得,他也图个新鲜,好在是顺利卖出去了。”他这边卖得快,栓子和曹树那边就没那么顺利。


    曹树虽然有些老主顾,但一次要消化好几头野猪也得费些唇舌,让了些利才谈妥。栓子他们在集市上零卖,更是要一边应付往来客人不停的问价、砍价,一边忙着称重、收钱,忙到快晌午才差不多卖完。


    “野猪的皮子吗……我都没想到这茬。”舒乔当时光顾着担心程凌,哪还注意到这些。


    他帮着扫板车上的草木灰,心里想着,那些大户人家最是讲究,入冬进补是一桩,野味难得,也难怪愿意出价。


    他看着被清理干净后的板车,心里那点残留的阴霾似乎也随着污秽一同被扫去了。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提到那户人家,舒乔想起,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翌日一早,程凌吃完早饭,便套上牛车进了城。回来时,板车上已堆满晒得半干的马粪,用旧草席盖得严严实实,只凑近了能闻着些味儿。


    韭菜头前阵子就已从地里起好,整齐码放在阴凉通风的角落里。舒乔拿了个簸箕过来,扒开上头盖的薄土,将韭菜头一一理顺,专拣些个头好的,搬去地窖交给程凌。


    去年试种成了,今年种起来更是驾轻就熟。刚拉回来的马粪,已经整齐地铺在备好的木框里。


    今年许是程川与那边伙计往来更熟络了,程凌今早过去才开口,那位张伙计便热络地领他去装车,还特意多给添了不少。


    程凌用铲子将木框里的粪土压实,见实在填不下了,便把地上多余的铲回筐里,这才取过一旁的簸箕,和程大江一道,将韭菜头一一栽进肥沃的土中。


    地窖本就不算宽敞,舒乔和许氏便在上头搭手递东西,偶尔探身瞧一眼底下两人忙碌的身影。


    一家人默契配合,不过半个时辰,地窖里便已齐齐整整地排满了新种的韭黄。


    “得了,这活儿轻省。”程大江捡拾好地上的小锄头和簸箕,先出了地窖。


    程凌又检查了一遍盖韭黄的陶瓦罐,确保都盖严实了,这才跟着出来,仔细将地窖的盖板压实。


    韭黄如今算是家里冬日一项顶要紧的进项,虽只割得两茬,却正好补上地里无菜可收的空当,银钱上便能宽裕不少。


    忙活完,日头才刚刚爬上树梢,辰时方过。舒乔蹲在井边,一边搓洗手上的泥土,一边望向柴棚那头。


    柴棚角落堆着些长短不一的木料。程大江指着几根颜色较深的木头道:“这几根是杉木,边上那些是杨木。松木料子沉,估计压在最底下。要做车棚子,还是得选些耐用结实的,杉木和松木都好,经得起风吹日晒,能用好些年份,不然三两年就朽了,反倒费事。”


    程凌“嗯”了一声,往柴堆里走了几步,挪开上头的杂木,果然看见底下几根粗实的松木。他试了试分量,先搬出两根松木、两根杉木,放在一旁空地上。


    “具体还要添些什么料,等会儿去江木匠那儿问问,不够再回来拿。”程凌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村里人家,但凡有点余力的,都会有意攒下几根好木料,或是为着日后起新屋做梁柱,或是家里添置大件家伙什时能用上,省得临时抓瞎,还得花钱去外头买。


    舒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凑了过来。


    昨天卖野猪得了二两银子,程凌和家里人商量,打算给家里板车加个能遮风挡雨的顶棚。这笔钱算是意外进项,大家也都同意了。


    有了车棚,往后赶车进城,遇上刮风下雨,人也能少受些罪。这东西得找专门的木匠打,工料加起来不是小数目,算得上是家里置办的一件大件了。


    程凌将选好的木料扛到前院,架上板车。许氏拿着个半旧的小布包从屋里出来,塞进程凌手里,玩笑道:“昨儿个得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呢,这就要花出去了。”


    “可不是,不过加了个顶棚也好,后边天冷了,进城赶集能暖和不少。”程大江走过来道。他平日很少往城里去,要买什么基本都是程凌他们捎回来,冬天天冷了更是少出门。这厢有了个挡风雪的盖子,程大江还想着今年过年,要不也去城里凑凑热闹。


    “你说来年元宵,咱要不也去城里看看灯会?”程大江转向许氏,眼里带了些久违的兴致,“这么一想,都有些年头没去过了。”


    “我又没拘着你,想去,到时候咱一家子都去便是。”许氏瞧他那模样,不由好笑,话音里却直接把这桩事应了下来。


    舒乔闻言,也抿嘴笑了笑,眼里也透出几分对新车棚的期待。程凌见他好奇,便道:“一起过去看看?”


    “好呀!”舒乔立刻应下,跟在他身边出了门。


    江木匠家在村子西头,离家里稍远些。两人拉着板车慢悠悠过去,一路上不免又同村人唠几句。


    “乔哥儿,凌小子,这是去打物件啊?”李大叔扛着锄头招呼。


    “嗯,给板车加个顶棚。”程凌接话。


    “哎呦,挺好挺好!”李大叔止住步子,又凑近压低了嗓音道,“我家先前的棚子也找的江木匠。你们过去,听他报价后,别应那么快,多问几句。那老小子可精了。”


    他这话可没瞎说。江木匠虽不算奸猾,但多少有点见人下菜碟的意思。若是不熟悉行情,直愣愣就付了钱,他也不会主动让价。毕竟手艺人也得吃饭,只要价钱不算太离谱,村里人也都理解。


    李大叔是怕他俩不了解,便多说了两句。


    舒乔和程凌笑着应下了。去到江木匠家时,还未进门,便听得院里传来一阵争执声。一个妇人的嗓门提得老高,语气很是不快;江木匠的声音则低沉些,听着也有些无奈。


    “……哎呀,不是我说,这真的不能再便宜了。这价钱已经是看在同村的份上抹了零头的,再说你都晓得,我这边用料、功夫都是实在的。”


    “江木匠,话不是这么说,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早先我家可是帮过你家的,这会儿稍微再少些钱都不能?”


    “哎呀,这一码归一码不是?你那屋子都烧成那样了……”


    舒乔听着那声音耳熟,正猜测是谁,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单婶子沉着一张脸跨出来,迎面撞见程凌和舒乔,又瞥见板车上那几根木头,一看就是来打新物什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她重重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扭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江木匠随后跟到门口,瞧见程凌二人,脸上露出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也没多提方才的事,只侧身让开道:“是凌小子和乔哥儿啊,快进来。可是要打什么东西?”


    程凌将板车拉进院里,指着车上的木料道:“江叔,想给家里板车加个顶棚。料子我带了些过来,您给看看,还缺什么不。”


    江木匠一听是打车棚的活计,脸上顿时带了笑。这活儿不错,工钱不少。他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几根松木和杉木,用手指节敲了敲,又摸了摸木质纹理,点头赞道:“料子不错,都是干透了的,打好能用很久。”


    “你再同我说说,有什么要求没?若是没有,我就按常规棚子的样式算料子和工钱了。”


    常见的车棚是做成微微拱起的坡顶,或者方方正正的。程凌对此没什么特别要求,只希望前后出檐多一些,又同他商量边边角角如何收口。毕竟这东西一用就要好些年,程凌自是希望能做得舒心些。


    两人说得仔细,舒乔在一旁安静听着,眼睛扫了圈挂在墙边的各色工具,还有院里堆的各类木头,心里估摸着这工钱恐怕不菲。


    果然,待样式大致说定,江木匠盘算了一番,开口道:“凌小子,你这木料自己出了,是好料,省了一笔。但我这边得出桐油、钉子,顶棚上还得蒙一层防水的厚油布,这加起来也不便宜。再加上我的手艺功夫……”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手势,笑呵呵道,“这个数,八百八十文。包你做得结实耐用,风吹雨打都不怕。”


    舒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听这数目,还是忍不住暗暗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大。八百多文,够大半年家用了。他下意识看向程凌,又转头望向江木匠,想起李大叔的话,试探着问道:“江叔……能不能,再便宜些呀?”


    江木匠和村长江丰收是本家兄弟,平日和程家也算相熟。他见舒乔这模样,又看看程凌,捋了捋短须,故作沉吟。程凌也适时开口,语气诚恳,“江叔,您看,料子我们都是挑好的拿来的,您手艺更是没得说。这价钱能不能再让一些?八百文可成?”


    “这个嘛……”江木匠嘶了一声。


    舒乔和程凌见他半响不说话,正要再开口。


    江木匠本就留了给人还价的余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一拍大腿,显出几分割肉般的表情,“成!看在咱们多年乡邻,凌小子你也是实在人。我就凑个整,八百文!一口价,再不能低了!再低我这本钱都收不回来。”


    这价钱已在两人预想之中。程凌与舒乔对视一眼,舒乔轻轻点了点头。程凌便从怀里拿出许氏给的那个小布包,数出三百文作为定金递过去,“那就麻烦江叔了。剩下的等您完工了,我们再一并送来。”


    “好说,好说!”江木匠收了钱,眉开眼笑,“三日后你们来看,保准给你们弄得妥妥当当!”


    事情办妥,两人告辞回家。回去的路上,舒乔接过那个已然空瘪下去的小布包,往里掏了掏,指尖触到粗糙的布底,心里那点因花钱而生的肉疼又泛了上来。他抬起眼,巴巴地望向程凌,那眼神清润润的,带着点不自觉的惆怅道:“银子飞走了……”


    程凌将他这小动作和小表情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忍不住低笑出声,伸出手揉了揉舒乔的额发。


    “飞不走,”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等车棚打好,往后下雨下雪天出门,你坐车上就不用裹着蓑衣还淋湿衣裳了。这钱花得值。”


    舒乔想想也是,有了车棚确实方便许多,那点心疼便渐渐被对“新车”的期待取代。他点了点头,唇角重新弯起浅浅的弧度,迎着秋日明朗的阳光,和程凌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好家里的苇子也压好了,我们给棚子前后再编个厚厚的席子吧。”


    “好,我来编。”


    作者有话说:


    ( ′` )


    第124章


    三天后的傍晚,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牛车轱辘声。舒乔正在灶前看着火,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火棍,擦了擦手就往外跑。许氏也从屋里探出身来,程大江更是从后院快步过来。


    程凌拉着板车进了院子,崭新的车棚格外醒目。跟在后头的墨团也摇着尾巴凑了上来,绕着车棚嗅了嗅。


    “回来啦!”舒乔快步迎上去,眼睛亮亮地打量着新车棚。


    方方正正的棚顶刷着透亮的桐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头本身的香气混合着桐油特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不刺鼻,反倒让人安心。


    “哎呦,江木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程大江绕着板车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棚子边角严丝合缝的榫卯,又屈指敲了敲木板,“听听这声儿,扎实!这钱花得值!”


    舒乔已经探头伸进棚子里,深深吸了口气——新木头的气息更浓了些。棚顶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左右也宽敞,前后出檐深长,足够遮住飘雨。他摸了摸内侧光滑的木板,又轻轻敲了敲,回头对程凌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好!往后下雨天再也不怕淋着了。”


    许氏也满面笑容,连连点头道:“看着就牢靠,能用好些年份呢。”虽说近一两银子花出去时肉疼,可看着眼前这齐整利索的棚子,她只觉得再满意不过。过日子就是这样,该花的钱省不得,花在刀刃上,往后才能更顺当。


    一家人围着新车棚看了又看,说了好些话,才想起该吃饭了。


    饭桌上,因着家里添了大件,气氛格外欢快,只觉得饭菜都比平日香。程大江吃完饭,还同墨团一道在车边转悠,恨不得现在就套车出去转一圈。


    “瞧着气派不少,”程大江背着手乐呵呵的,不时上手摸摸,很快又转身往屋里走,“正好席子也编好了,我现在就给装上。”


    许氏拧着抹布,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这会儿天都黑了,明儿再弄不迟。车就在那儿又不会跑,赶紧洗漱是正经。”


    程大江却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挂个席子,费不了多少功夫。再说,早装上早用上嘛。”


    许氏拿他没法子,笑着摇摇头,回头朝灶屋喊:“儿子,再加根柴进去,把水烧热点!”程凌应了声。


    许氏这才转身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嘀咕道:“这天又冷了几分,水烧热点才好。不然一泼上身就凉透了,没得洗不舒服不说,万一着凉了可麻烦。”


    这几日天气还好,白日里有太阳,只是早晨和太阳下山后,风吹着凉飕飕的。夜里睡觉,窗子也得关严实了才好。


    夜里洗漱罢,舒乔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将这段时日绣好的手帕一一抚平折好。二十二条帕子,花样各异,针脚细密,是他一针一线慢慢绣出来的。每抚平一条,心里就多一分踏实,这些都是能换回银钱的实在东西。


    程凌铺好床,在床沿坐下,静静看着他忙活。油灯的光晕柔柔地笼着舒乔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程凌看着,眼神也柔和下来。


    舒乔察觉到那道目光,眼珠子转过去,正对上程凌含着笑的眼睛。他顿了顿,手上动作快了不少,三两下将帕子收进包袱,然后“呼”地一声吹熄了油灯。


    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舒乔摸索着爬上床,往程凌身边靠了靠。


    黑暗中,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程凌的胳膊。


    “嗯?”程凌低低应了一声,带着疑惑。


    舒乔却不说话,只是又戳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轻软软的,像羽毛扫过程凌的心尖。


    程凌在黑暗里也扬起嘴角。他虽然不知舒乔具体在乐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份单纯的、盈满心间的愉快。他伸手将人揽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背,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声音温和道:“这么高兴?”


    “嗯。”舒乔应着,往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就是高兴。”家里添了新棚子,帕子绣好了能换钱,日子一天天往前,踏实又明亮。他闭上眼,听着程凌平稳的心跳,只觉得再安心不过。


    “睡吧,”程凌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儿还得早起。”


    翌日,舒乔是被后院嘈杂的鸡鸣吵醒的。


    窗外方擦亮,灰白的天光透进来。身边已经空了,舒乔揉揉眼睛,起身穿好衣裳,端了木盆去后院洗漱。


    后院,程凌他们已经忙开了。一盏小油灯搁在鸡舍旁的矮墙上,昏黄的光晕里,程凌正将公鸡一只只捉进竹笼。羽毛油亮的大公鸡在笼子里扑腾,咯咯叫个不停,翅膀拍得笼子哐啷响。


    程凌去柴棚扯了把干麦秸,在手心里三两下拧成结实的草绳,利落地将笼门绑紧。许氏则拿着杆秤,将装好的笼子一一过秤,嘴里低声念叨着斤两,好心里有个数。


    舒乔蹲在井边,快快地漱了口,捧起沁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凉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彻底清醒了。擦干脸,他转身进了灶屋。


    今儿城里逢大集,得去早些占个好位置。他手脚麻利地生起火,抓了几把粟米下锅煮粥。又从坛子里捞出两个腌得流油的咸鸭蛋,对半切开,橙红的蛋黄看着就诱人。


    他在橱柜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罐舅母给的腌嫩姜上。打开罐子,酸辣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口舌生津。舒乔夹出两小块,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小碟里。这天渐冷了,早起吃上两片,暖身又开胃,身子都舒坦些。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时,外头的活计也差不多了。舒乔擦干净灶台,朝院里喊:“阿凌,爹娘,吃早饭了!”


    四人围着灶屋的小桌,就着咸蛋和嫩姜,热热地喝了粥。热粥下肚,身上都暖了起来,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程凌和舒乔便套上牛车,将装满公鸡的笼子稳稳搬上车。许氏帮着手,叮嘱道:“路上慢些,卖完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程凌应着,跳上车辕。舒乔也坐到他身边。


    车子走动起来,秋风迎面吹来,却被崭新的车棚挡住大半,只余些许凉意拂面。舒乔挨着程凌坐着,透过宽敞的棚口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田野和道路,心里那股美滋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唇角一直弯着。


    程凌赶着车,瞥见他这模样,眼里也染上笑意,低声问:“高兴?”


    “嗯!”舒乔用力点头,伸手摸了摸头顶光滑的木板,“就是觉得特别好。”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小小空间,仿佛往后的日子都跟着踏实、明亮了几分。


    牛车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进了城。今日是大集,街上比往常热闹许多。卖菜的、卖山货的、卖吃食的摊子早已沿着街边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人声熙攘。


    他们寻了处离市口不远、还算宽敞的位置。刚将鸡笼子搬下车摆好,还没来得及吆喝,便有位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阿么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小哥,这鸡怎么卖?”阿么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笼里的鸡。


    家里的公鸡养了大半年,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只只精神抖擞,羽毛光滑,鸡冠鲜红。眼见着快入冬,不少人家都想备些肉,冬补也好留着不久过年用也好,总归这公鸡正是时候。


    阿么在几个笼子前挑拣了一番,最后指着一只个头最大、昂首挺胸的大公鸡,道:“就这只吧,看着精神!”


    程凌应声打开笼门,利落地将鸡捉出,用草绳捆了脚,挂上秤杆,秤砣稳稳落下。“三斤一两高高的。”


    按市价五十文一斤,该是一百五十五文。程凌爽快道:“今儿头一桩生意,给您抹个零头,一百五十文就成。”


    那阿么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道谢,“小哥真爽快!”她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数了一小串铜钱并一块碎银子,正好一百五十文,递给了舒乔。


    “开张啦。”舒乔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钱,小心地放进带的布包里。铜钱沉甸甸的,碎银子冰凉润手,握在掌心却让人觉得踏实。


    年前这段时日,鸡鸭肉食总是好卖的。加之他们家的鸡确实养得好,精神足,个头也匀称,几乎不用怎么吆喝,摊子前便断断续续有人来问。


    程凌负责捉鸡、称重、捆扎,舒乔则在一旁招呼收钱。两人配合默契,不过大半个时辰,带来的十三只公鸡便卖空了。


    程凌将空笼子摞好搬回车上,舒乔则抱着那变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钱袋,一骨碌钻进了车棚里。有了这棚子遮挡,他这才放心地松开钱袋口,往里瞄了一眼。铜钱挤挤挨挨,碎银子闪着温润的光,实实在在的一小堆。


    程凌放好笼子,也弯腰进来,见他低头看得认真,嘴角噙着笑,眉眼柔和,便也在他身边坐下。


    “有棚子就是好,”舒乔扎好钱袋,小声感慨,“不然在这大街上,可真不敢这么拿出来瞧。”摆摊时,他总得不时摸摸一旁的钱袋,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摸了去,哪像现在,能安心坐在里头清点。


    程凌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钱袋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舒乔的发顶,温声道:“往后都方便了。”


    舒乔用力点头,将钱袋收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眼睛亮亮地看向程凌道,“走,咱们去王掌柜那儿!”


    牛车穿过热闹的集市,来到王掌柜的布庄。铺子里,王掌柜正忙着给一位大娘扯布,抬眼瞧见他们,笑着扬声道:“乔哥儿来啦!你们先等会儿,我这边很快就好!”


    “哎,您先忙着,不着急。”舒乔应着,先将包袱里叠得整齐的二十二条手帕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帕子绣样雅致,针脚细密,牡丹、兰草、小鹊儿,各有各的灵动。


    等王掌柜忙完手头的活计过来,舒乔才道:“掌柜的,您先看看帕子。另外,我还想再拿些做帕子的棉布,这回多拿些。再扯一身做外衫的粗布料子,还要称些棉花。”


    “那感情好!”王掌柜听着,本就笑意盈盈的脸更添了几分喜色。她验看完帕子,点点头道:“乔哥儿手艺越来越好了。”说着起身去后头取舒乔要的棉花。


    趁这功夫,舒乔拉着程凌走到摆放料子的柜台前。指尖在几匹布上划过,最后停在一匹颜色沉静、质感厚实的青布上。他拿起来,往程凌身上比了比。


    “阿凌已经有褐色和蓝色的衣裳了,”他仰头看着程凌,眼里带着考量,又有些期待,“这回做身青色的可好?这颜色衬你。”说着,又凑近些,悄悄道,“正好我也有身青色的衣裳……”


    他这话没说完,程凌也明了,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只觉心里一片温软,颔首道:“好,听你的。”


    那边,王掌柜已取了棉花过来,又利落地给他们裁好布。她坐回柜台后,手上算盘哒哒一阵脆响,抬头笑道:“巧了!乔哥儿,你这二十二条帕子,共是四百六十二文。你要的棉布、青布加上这棉花,拢共是四百六十五文。那三文我就当讨个彩头,给你抹了,刚好对上!”


    这和舒乔自己心里估算的差不多。他笑着应了,“那就谢谢掌柜的了。”


    王掌柜手脚麻利地将布料和棉花包好。程凌接过那一大包东西,拿到外头车上放稳妥,用绳子系牢了,才重新坐回车上。


    牛车又慢悠悠地走动起来,驶离喧嚣的街市,往城门方向去。舒乔坐在程凌身边,怀里抱着那匹青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略微粗糙的布料,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裁剪的样式。


    “家里还有野猪肉,今儿就不另买肉了。”舒乔盘算着,“等过些天,地里的冬菜能收了,咱们再来一趟城里。”他挪了挪脚边装着布料棉花的箩筐,又摸了摸钱袋,他侧过脸,笑眼弯弯地看向程凌,欢快道:“咱们快点回家吧!”


    程凌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小急切,了然一笑,挥了挥鞭子,“坐稳了。”


    牛车加快了速度,轱辘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舒乔抱着青布,靠着程凌的肩膀,望着前方通往家的路,心里越来越雀跃。快点回家,数钱!


    作者有话说:


    舒乔:新车!


    第125章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铜板和碎银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叮当声,格外悦耳。


    舒乔坐在桌前,微微垂着头,一脸认真,手指灵活地捻起一枚枚铜钱穿起,口中念念有词,“……九十六、九十七……一百。”穿好一串钱,便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又拿起细麻绳继续。


    程凌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舒乔整个人都沉浸在那堆叮当作响的钱币里,连他进来都没察觉。程凌无声地笑了笑,走近几步弯下腰,脸贴近他温软的脸颊旁,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舒乔这才猛地回过神,抬眼撞进程凌含笑的眼眸里,自己也笑了,手上动作却没停,又捻起一枚铜钱。


    “阿凌你吓我一跳。”


    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直起身,走到那扇朝向后院的窗户前,双手一推。


    “吱呀”一声,阳光和微风一同涌了进来,屋子里霎时亮堂了不少。


    舒乔被光线和动静惊动,抬起头,眼睛朝程凌弯了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阿凌,你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吧,今天日头真好。”


    如今早晚凉意渐浓,舒乔早已换上厚实些的被子,底下原先的竹席也撤了,铺上了暖和些的草席。


    “好。”程凌应了声,顺手将窗台上晾着的、已经干透蜷曲的几块橘子皮放到桌上,这才走到床边,利落地将铺盖一卷,抱了出去。


    舒乔听见他在院子里和许氏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他收敛心神,手下加快了些,最后几串铜钱很快穿好,在桌上排成一列。


    “一两……八百二十文。”他轻声报出总数,满意地吁了口气。将穿好的一百文一串的铜钱理了理,加上那几块碎银子,正是卖鸡所得的全部。


    舒乔看着眼前齐整利落的钱串子,数出那八百来文,这是他们小家的,一一码放进木匣子里收好。


    他心里飞快盘算,卖野猪分得的一两,卖鸡的八钱多,再加上之前绣被面收的定金……林林总总,如今竟有十八两并四百多文了!


    “等手里的被面绣完,交了工,拿到剩下的工钱……”他眼睛亮了起来,小声对自己说,“那就有十九两了!”


    十九两!这数字让他心头一阵滚烫。这都是他们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底,舒乔相信,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他小心锁好木匣,又将剩下的银钱拿在手里,出了屋。


    院子里,许氏正和程凌说着什么。见舒乔出来,手里捧着钱,许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数好啦?”


    “数好了娘,”舒乔走过去,把钱递给她,“一共是一两并八百二十文。八百二十文我收起来了,剩下这一两给您。”


    许氏接过银钱,乐呵呵地收好,不忘问:“怎的还买了棉花回来?我瞧车上那一大包。”


    舒乔这才想起还没跟许氏说,“今年家里棉花剩得不多,我瞧着天冷得快,就想着买些新棉花回来,给娘和阿凌的棉衣也絮些。虽不是全新的料子,但翻新一下,多添些棉花,这个冬也能过得暖和些。”去年娘给他做了身全新的棉服,他可是记着的,如今虽还不能买全新的,但多添些棉花进去也是好的。


    他说得认真,许氏听着,心里熨帖得像是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甜汤。她拉过舒乔的手拍了拍,“好好好,这棉花娘收下了,回头我就把棉衣拆了,添上新棉花,保管今年冬天咱一家子都暖暖和和的。”


    做一身全新的棉衣要费不少钱,乔哥儿自个儿悄悄买了棉花添上,这份心比什么都珍贵。许氏心里又暖又软,只觉得这孩子贴心懂事。


    许氏回屋放好钱,再出来时,继续跟程凌说道:“儿子,你要觉得行,这会儿就过去你四叔家走一趟,听听他们具体是怎么个打算,要几个人,什么时候动工。”


    “四叔家怎么了吗?”舒乔方才在屋里只顾着数钱,没听清前头的话,此刻好奇地眨眨眼。


    “嗨,就你四叔今早过来坐了坐,”许氏在堂屋坐下,解释道,“说是要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给家里盘个新炕,顺道把屋子内墙也重新刷一遍。他家那屋子也有些年头了,墙皮掉得厉害,想着赶紧弄完,好过个敞亮年。”


    “怎的现在才动工?眼看就进冬月了。”舒乔微微蹙眉。冬月里,虽不一定是冰天雪地,但寒气入骨,泥水活计难免受影响。这又是盘炕又是刷墙的,不得连着几个烈阳天暴晒,屋里哪能住得舒服?


    许氏一边拆开装棉花的布袋子,检查着雪白蓬松的新棉,一边说:“我听你四婶那意思,原是打算明年开春再弄的。这不,因着前阵子野猪那事,他家小子也分了些钱,手里松快了点,就想着干脆今年做了,过个舒坦年,省得心里老是惦记。”


    程凌回想了一下四叔家屋子的格局,接话道:“他家那三间屋不算大,若是人手够,做得快,估计四五天就能完事。就是盘的新炕和刷的墙灰,得多晾上些时日,散散潮气才能住人。”


    “你四婶就这意思,”许氏笑道,“左右先做了再说,不然早晚是桩心事。这不,想喊你过去帮着干两天活。一天给二十文工钱,还管一顿晌午饭。”


    舒乔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立刻看向程凌。这活计可真不错!就在本村里,离家近,抬脚就到。又是本家亲戚,相互知根知底,工钱给得也实在。


    程凌本也打算这两天去城里寻摸点短工,眼前就有合适的,自然没有犹豫。他朝舒乔笑道:“那我去四叔家看看,问问具体什么时候开工,要几个人手。”


    “快去快去,”许氏催他,手里捏起一团棉花察看,“村里这种泥瓦活抢手着呢,各家都是先紧着相熟的、干活实在的人叫。去晚了,说不定你四叔就找齐人了。”


    程凌点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就出了院门,朝村子另一头的四叔家走去。


    程凌一走,舒乔和许氏也没闲着。许氏进屋把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服抱了出来,舒乔也去自己屋里,翻了程凌往年穿的、袖口有些磨损的棉衣出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就着暖洋洋的秋阳,开始拆解棉衣。


    舒乔剪断一根线头,看了看的鸡舍方向,轻声感慨道:“那十几只公鸡一卖,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许氏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呀,是天天喂它们,喂出感情来了。不急,等明年开春,咱家那些母鸡一抱窝,又该孵出一窝窝毛茸茸的小鸡仔了,到时候院里保准比现在还热闹!”


    舒乔想想那画面,也笑了,手下动作更轻快了些。是啊,日子就是这样,有出有进,有卖有买,循环往复。卖掉了养大的公鸡,得了钱,买了布和棉花,准备过冬。等明年,又会有新的小鸡仔,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和期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手里却一点不慢。赶在晌午前,棉衣该拆的地方都拆好了,破旧发白的里布也换了下来。许氏将旧棉花抖松,和新买的棉花混合在一起,蓬蓬松松地堆在一边,等着下午重新絮进去。


    “得了,先做饭吧。”许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线头棉絮。


    舒乔也跟着站起来,正要往灶屋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


    “卖——豆——腐——咧——!”


    伴随着吆喝的,还有“梆、梆、梆”有节奏的竹梆子敲击声。


    这声音……舒乔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侧耳细听。村里王大他家做豆腐卖,不都是固定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吗?怎么今日还串起村、吆喝起来了?


    他心下好奇,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院门,探头往外瞧。


    只见不算宽阔的村道上,王大媳妇孙氏正推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轮小推车,眼睛滴溜转着,四处张望。


    那小推车木头颜色发暗,透着经年累月的油渍,轮轴随着推动发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声响,也不知她是从哪个仓房角落费劲拖出来的。


    车上架着一块木板,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板方方正正、白嫩嫩的豆腐,上面盖着湿润的粗麻布。孙氏一手扶着车把稳住方向,另一只手拿着个油光水滑的竹梆子,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孙氏正吆喝着,一抬眼,正好对上舒乔从门内探出来的目光。她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在,很快又换上了热切的笑容。


    “哎哟,是乔哥儿啊!”孙氏停下推车,冲着舒乔笑道,“正巧走到这儿了!看看我这豆腐,今儿个天没亮就起来磨豆子点的卤,新鲜着呢!你看这日头,也快晌午了,买几块回去添个菜呗?炖个汤、煎一煎,都香得很!”


    舒乔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又扫向木板上的豆腐。豆腐看着是挺白嫩,盖着的湿布也还湿润。可他想起前阵子听说的那事,心里那点想买豆腐的念头便淡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客气地说:“婶子,家里今天有菜了,都备好了。改天吧。”说完,也不等孙氏再说什么,便掩上了院门。


    门外的孙氏,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对着门的方向,暗自嘟囔了几句,无外乎是嫌舒乔不会做人、不给面子之类的牢骚话,这才悻悻地推起车子,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去。


    舒乔可不管她什么反应,关上门,转身回了灶屋。许氏已经在舀水准备洗锅了,见他进来,随口问:“刚才是卖豆腐的?听着像是王大家的声音。”


    “嗯,是她,”舒乔走到灶台边,一边从面缸里舀出白面,一边问,“他家怎么开始走村串户地卖豆腐了?以前不都在家门口摆着吗?”


    许氏拿起丝瓜瓤,开始刷锅,笑了声道:“还不是上回那事儿闹的?去外家躲了几天回来,大家伙儿真就不买他家的账了,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城里买。”


    她刷完锅,将脏水泼掉,又道:“这事儿吧,说到底,吃食不干净是一桩,最主要的还是他家那态度太差劲。被人逮着卖了坏的吃食,不赶紧赔钱道歉,反倒跟人闹起来,你说大家伙谁不生气?谁还敢去买?”


    “不过说起来,这事王二也没少在背后拱火呢,巴不得对方赚不到钱才好,见天的在村里和人叨叨。这不,王大家豆腐卖不出去了,这才没办法,开始推着车走村叫卖。”王大王二两家别苗头,村里人个个都看着戏呢。许氏这几天没少听人说道。


    舒乔这才恍然,又问:“那怎么只看见孙婶子一个人?王大呢?”


    “听你二婶说,他去隔壁刘家庄那边转悠了。两村离得近,估计刘家庄那边也听说了他家卖酸豆腐的事。”她摇摇头,“我看啊,他生意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然也不会夫妻俩分开,一个走这边,一个走那边,另开两个档口了。估摸着是想广撒网,能卖一点是一点。”


    “这吃食行当,那大家伙肯定要讲究,不然要是吃错东西那都没地哭去。王大两口子自己把路走窄了,现在想要挽回,怕是不容易了。”


    舒乔听她说着,专心和起面来,面团在他手下慢慢变得光滑柔韧。豆腐吃不成,吃顿暄软的白面馒头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揉好的面团盖在盆里,搁在灶台温暖的角落醒发。舒乔搓净手上的面粉,走出灶屋。


    秋日午前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院子里。挂在屋檐下的腊鸡腊鸭被晒得滋滋冒油,表皮泛着诱人的金红色光泽,在光线下微微透明,浓郁的咸香弥散在空气中。


    舒乔仰头细看了一会儿,左右比较,最后选了只晒得恰到好处、色泽均匀的腊鸡,用竹竿轻轻挑了下来。拿进灶屋,放在案板上,估摸着够一餐的量,对准鸡腿根部切下一块。


    腊肉紧实,舒乔使了些劲儿才切下。他拿起那块腊鸡看了看,截面肉质纹理分明,暗红诱人,咸香扑鼻。


    “闻着真香啊。”他忍不住感叹。


    许氏正好拿着一把新薅的嫩蒜苗进来,闻言也笑道:“可不是,每回路过檐下闻着那味儿,口水都要下来了。今儿正好尝尝味。”


    舒乔眯眼笑了笑,又想起墨团每回都要在腊味下边趴一会儿,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瞅着,那馋样儿叫人好笑。


    他将切下的那块腊鸡放在碟中,又将剩下的腊鸡重新挂回檐下,让它继续晒着,更入味些。


    腊鸡本身腌得入味,咸香醇厚,无需再加盐。舒乔将腊鸡切成均匀的薄片,又将嫩蒜苗洗净,切成寸段。


    他又从泡菜坛子里捞了两根酸萝卜,切成薄片,配上两个切碎的红辣椒,酸辣脆爽,最是开胃下饭。加上一大盘炒青菜就差不多了。


    舒乔看看觉得菜有些干,又去橱柜摸了两个鸡蛋放在一旁,待会儿打碗清淡的蛋花汤,正好润口。


    菜备齐了,一旁许氏也揉好了馒头,正拿着蒸笼过来上锅蒸。一个个面团在她手里被搓得圆润光滑,整齐地码进笼屉。


    “虽是不年不节,但偶尔也得吃顿好的,让心里松快松快。”许氏一边摆弄馒头,一边说,“过日子,有紧有松才像样。”


    灶膛里的火燃旺,铁锅烧热,舒乔舀一小勺雪白的猪油滑锅。油化开,腊鸡片“滋啦”一声下锅,咸香的热气猛地腾起,锅铲翻炒间,油脂微微渗出。舒乔看准火候加入蒜苗,快速翻炒,很快,一盘油汪汪、香气扑鼻的腊鸡炒蒜苗就出了锅。


    灶屋里香气四溢,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程大江畅快道:“哎呦,这香的!味儿都窜到外边来了!”


    程凌挑着一担捆扎整齐的干柴跟在后头,径直往后院柴棚去。


    程大江跟在他后边,笑呵呵地说:“后山那边还有两担呢,我搁咱家地头那儿了,下午再去挑回来。”村里人都懂这不成文的规矩,这样成捆扎好、堆放在自家地头或显眼处的柴禾,便表示已有主了,一般不会有人去动。


    程凌将柴担子靠墙放稳,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应道:“嗯,下午我拉板车过去,再多砍些回来。眼瞅着天冷了,柴火得备足些。”


    “成!”程大江搓搓手,“我估摸着今年冬天也冷,多备些好,有备无患。”


    正说着,舒乔从灶屋探出头,扬声喊道:“吃饭啦!”


    程凌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洗净手上沾的尘土和木屑,这才进了灶屋。许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他进来,立刻问:“儿子咋样,活计可定下了?”


    “定下了。”程凌一边摆碗筷一边答道,“明天一早过去,先刷墙。四叔请的盘炕师傅这几日活多,排得满,得等墙刷好了、晾上两天,师傅才能过来盘炕。”


    许氏了然,点点头说:“快年底了,不少人家都想着拾掇拾掇屋子,师傅的活计自然就多起来,紧俏。”


    “我听老四说,原先打算请石滩村那边的李师傅,听这意思,换人了?”程大江拿起一个暄软雪白的大馒头,咬了一大口。


    “嗯,说是换了城里一位姓张的师傅。”程凌坐下道。


    “姓张的?我这倒是没听过。”程大江嚼着馒头,有些疑惑。


    “干这行手艺的师傅那么多,哪能个个都晓得?”许氏拉凳子坐下道,“管他姓张姓李,手艺好、人实在就行。”


    舒乔捧着碗,小口喝着清润的蛋花汤,听着他们说话。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他随口道:“要是咱家屋里也有个炕就好了。冬天睡在炕上,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那才叫舒服呢。”往年冬天,他都和娘还有小圆围坐在热炕头做绣活,安稳暖和又自在。


    程凌闻言,心头微微一动,侧目看了他一眼。


    舒乔正低头掰馒头,泡进汤里,侧脸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温润柔和。他察觉到程凌的目光,抬起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程凌面上不显,只夹了一筷子油亮咸香的腊鸡片,放进舒乔碗里,温声道:“没事。乔儿多吃点肉。”


    舒乔闻言,笑眼弯成了月牙。他拿起筷子,就着腊鸡,美美地咬了一口暄软的馒头,自家做的饭,总是格外香。


    午饭过后,程凌和程大江稍作歇息,便又拿了柴刀绳索,往后山去了。舒乔则和许氏继续上午未完成的活计,将拆开的棉衣重新絮上新旧混合的棉花,一针一线,细细缝好。


    两人坐在洒满秋阳的院子里,飞针走线。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时光仿佛也变得静谧而绵长。偶尔说几句家常闲话,手上的活计却一点不慢。


    正说着,半掩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隙。豆子从门缝里探了进来,黑溜溜的眼睛朝院里张望。


    许氏眼尖,立刻笑着招呼道:“是豆子啊?快进来。”


    院门被完全拉开,这才看见豆子身后还站着李桂枝。她有些局促地停在门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旧衣裳,手里挎着个不大的竹篮。见许氏招呼,她笑了笑,低声道:“婶子,乔哥儿,在家呢。”


    “桂枝婶,快进来坐。”舒乔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相迎。


    李桂枝这才牵着豆子迈进院子。许氏搬来两个小凳,招呼他们坐下。舒乔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个小笸箩,里面装着些松子和枣子,抓了一大把,塞到豆子手心里。


    豆子有些害羞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乔阿么”,却没有立刻吃,反而先挑了几颗最大最饱满的松子,塞进李桂枝手里,这才自己捏起一颗,小心地剥开壳,小口吃起来。


    许氏看着豆子这懂事的样子,心里微软,又看向李桂枝。只见她虽然笑着,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和忐忑。


    许氏见她这幅神情,便放柔了声音问道:“桂枝啊,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有事你就直说,咱们邻里邻居的,能帮衬的肯定帮衬。”


    李桂枝闻言,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婶子,乔哥儿……我、我想……在村里做点豆腐卖,你们觉着可成?”


    舒乔和许氏闻言,都是一愣。惊讶于她会做豆腐,但转念一想,李桂枝本就做得一手好豆干和喷香的腐乳,会做豆腐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惊讶过后,两人很快便明白了李桂枝那份犹豫从何而来。村里已经有王大家卖豆腐了,虽说如今王家因前事坏了名声,生意惨淡,但毕竟还是做着这门营生。李桂枝孤儿寡母,家里就豆子和吴大娘,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丁,若是真做了这豆腐生意,同在一个村里,难保不会引来王家不满,甚至生出事端。以王家那两口子平日的为人,这不是不可能。


    这点舒乔和许氏心里都清楚。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目光。


    舒乔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桂枝婶,你会做豆腐,那是你的本事和手艺。你想做这生意贴补家用,我觉着是顶好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王大家那摊子,村里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不愿再去买,这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窄了。桂枝婶若是做了,手艺又好,大家知道了,肯定愿意来你这儿买。再者您平日里做的豆干、腐乳,大家吃着都说好,信得过你的手艺,这客源,我看暂时不用愁。”


    许氏也紧接着点头,“乔哥儿说得对。这做买卖,又不是谁家祖传的特许,没道理只许他王家做,不许旁人做。桂枝你放心,咱们做事光明正大,靠手艺吃饭。若是王家那边敢因为这个来闹,咱们这些邻里乡亲的,绝不会坐视不理!凡事总得讲个道理,不是谁嗓门大、谁蛮横谁就有理。”王大那两口子为人,她本就看不惯,再者桂枝又都是熟悉的亲邻,没有不支持的理。


    “婶子,乔哥儿……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有你们这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李桂枝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眼圈倏地就红了。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着道:“不瞒你们说,这做豆腐卖的念头,我心里琢磨有些日子了。腐乳和豆干是好,但毕竟不是天天要吃的。豆腐就不一样,家常菜里常用,好卖,本钱也比豆干腐乳低些……我就是,就是一直顾忌着王大他们……现在看他们那样,我又想着多挣点钱,豆子渐渐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她察觉衣角动了动,垂眸看向正担忧望着她的豆子,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程家平日里对他们孤儿寡母多有照拂,李桂枝心里感激,总是能不麻烦就不麻烦人家。但这回,家里实在没个能商量事的人。婆婆吴大娘自从吴三去后,整日都有些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她思前想后,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来问问她最信得过的许婶子和乔哥儿,听听他们的意思。


    此刻得了他们的肯定和支持,她心里轻松了些。


    作者有话说:


    ~(∩_∩)~


    第127章


    只是真要支起豆腐摊子,也不是说做就能立刻做成的,还需置办些专门的家什,许多琐碎事情都得提前张罗。


    许氏看李桂枝神色比来时松快了许多,便又温声叮嘱道:“桂枝啊,这做豆腐是件顶辛苦的活计,起早贪黑,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哪样都不轻松,最是熬人。你一个人又要照顾豆子,往后可更得仔细身子,别光顾着忙活累垮了自己。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或是缺个什么家什,千万别跟我们客气,只管开口。”


    舒乔也点头附和道:“是啊桂枝婶,豆子还小,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您别一个人硬扛着,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两人都没提吴大娘,实在是心里清楚这人如今靠不住。吴三去世对她打击太大,原先还时常能看到她在自家地里忙活,如今却很少见她出门走动了,整日里都有些恍惚。


    家里的大小事情,基本都指望不上她,全压在李桂枝肩上。老话常说“世上三样苦,打铁、撑船、磨豆腐”,足见这营生的艰辛耗神。李桂枝能想到走这条路,已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听着他们这声声句句都是为自己着想的话,李桂枝心里暖烘烘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忙垂下眼,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小竹篮,忙伸手揭开盖在上头的粗麻布。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豆腐,方方正正,雪白细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还透着刚出锅的润泽水汽,豆香清新,一看就是用了好豆子、精心点卤做出来的。


    “这……这是我今儿早上试做的第一锅,”李桂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想着拿过来给你们尝尝味,看合不合口。也算是谢谢婶子和乔哥儿刚才肯耐心听我说这些,还给我出主意……”既是感谢,也是想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手艺到底成不成,心里好有个底。


    许氏晓得她的性子,便也没多客气推辞,笑着接过篮子,仔细看了看那白嫩水灵的豆腐,又凑近闻了闻,由衷赞道:“哎哟,这豆腐做得好!瞧这成色,嫩生生的,却又不是一碰就碎的那种,一看就瓷实有韧性,豆香足足的,炖汤煎炒肯定都香!我看啊,跟咱们豆子的小脸蛋一样,又白净又软乎,招人喜欢!”


    豆子正小口吃着松子,听到许氏打趣他,抬起小脸,有些害羞地抿嘴笑了笑。近来日子安稳了,吃得也比以前油水足点,豆子脸上确实养出了些肉,皮肤也白净了不少,看着精神多了。


    舒乔被许氏的话逗乐,伸手轻轻戳了戳豆子那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笑道:“还真是,软乎乎的,跟刚出锅的嫩豆腐似的。”


    豆子被戳得痒痒,缩了缩脖子,也不恼,只是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腼腆和欢喜。他喜欢乔阿么和许奶奶,在这里他觉得很安心。


    院里的气氛一时更加轻松融洽。李桂枝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她又坐着同舒乔他们说了些自己的打算,问了问做小买卖要注意的零碎事,心里渐渐有了更清晰的盘算,眼神也越发坚定了。


    家里还有活计,李桂枝没久坐,见一旁的豆子轻轻晃着脚丫,开心地吃着红枣,便柔声道:“豆子,娘先回去忙,你在这儿再玩一会儿,要乖乖听许奶奶和乔阿么的话,好不好?”


    “知道了娘。”豆子乖巧地点头,从小凳上滑下来,和李桂枝走到院门口,看着她进家门了,才又回来,搬着小凳往舒乔身边挪了挪,继续安静地看着舒乔和许氏飞针走线,看得很是认真专注。


    他最近也开始拿针线了,娘还专门找了块料子给他练手,让他学着缝直线。等他再好好学学,练得熟了,以后就能帮娘缝补衣裳,甚至给自己做件小褂子了。他托着小脸,正想得出神,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忙探头好奇地看了过去。


    “阿凌?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柴都砍好了?”舒乔也有些意外地看了过去,手里拈着针停在半空。只见程凌肩上没挑柴,手里却提着一个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木桶,大步走了进来。


    “在河边正好碰上曹树在下网捞鱼,”程凌将木桶放下,解释道,“他网了不少,这季节小鱼为了越冬正拼命长膘,最是肥美。我借了他的网,在河湾水草丰茂处也网了些回来。”


    他知道家里人都好这一口,自家夫郎尤其喜欢。再者,舒乔前阵子也确实提过一嘴,说想自家做些熏鱼存着慢慢吃,所以这回他便特意多网了些。


    程凌说着,将木桶微微倾斜,把里面活蹦乱跳的小鱼“哗啦”一声倒进自家的木盆里。


    舒乔放下针线,好凑过去探头一看——好家伙!大半盆活蹦乱跳的小鱼,个个都有两指来宽,身子圆鼓鼓的,银亮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尾巴有力地拍打着盆壁,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么多啊!”舒乔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可以好好做上一批存着了,熏好了留到明年开春都有得吃。”他伸手从盆里提起一条小鱼,那鱼在他指尖扭动挣扎,甩了他几点水珠。舒乔笑着把它放回盆里,看着满盆乱蹦的小鱼,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


    “嗯,多些也好,一次做够,能吃个过瘾。”程凌含笑看着他那惊喜的模样,心里很是满足。他又从井边打了半桶清水,缓缓倒进盆里,清水一冲,那些小鱼受了刺激,更是噼里啪啦地蹦跳起来,银光闪烁。


    他稍稍冲洗干净借来的木桶,道:“我得先把桶给曹树送回去,再掰些柏树枝回来,熏鱼少不了那个味道,熏出来才香。”


    “好,你去吧,这边我和娘来弄就行。”舒乔爽快地应着,转身就小跑着去屋里拿了把小剪子出来。对付这些个头不大的小鱼,用不着厚重的菜刀,一把锋利轻巧的剪子足矣,剖腹去脏又快又方便。


    许氏给手里棉衣利落地收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咬断线头,也撸起袖子过来帮忙。


    豆子见大人们要开始忙活杀鱼了,很懂事地从小凳上站起来,仰着小脸,声音软软地说:“许奶奶,乔阿么,你们忙,我先回家了。”


    “等会儿的,豆子,不急着走。”许氏听他要走,脚下一转,又快步去了堂屋,抓了满满一大把松子,塞到豆子的小手里,“拿回去慢慢吃,这个香,补身子。”桂枝那边一个人忙里忙外,估计也没多少闲暇时间去山里寻摸这些零嘴山货。她心里怜惜这孩子,便不由得多给了些。


    豆子看着手里香喷喷的松子,心里暖乎乎的,认真地道了谢,“谢谢许奶奶。”他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步一顿,慢慢地挪出了院子。他要拿回去和娘一起吃。


    后院井边,舒乔和许氏各自搬了个矮脚小凳,面对面坐在大木盆边,开始收拾这些活蹦乱跳的小鱼。剪子尖利,一手捏住鱼身,一手“咔嚓”剪开鱼腹,手指探入轻轻一刮,内脏便清理出来,动作麻利流畅。剪子在鱼鳃处再一挑一转,鱼鳃也去得干干净净。最后舀起清水一冲,一条小鱼便处理得清清爽爽。


    墨团不知从哪里溜达回来,闻到熟悉的鱼腥味,立刻凑到盆边,绕着舒乔的脚打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满足的声响,尾巴摇得欢快。


    舒乔被它那馋样逗笑,手下不停,将清理出来的小鱼内脏顺手丢到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招呼道:“墨团,来,给你加餐,解解馋。”


    墨团立刻欢快地“汪”了一声,凑到青石板前,埋头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鱼数量虽不少,但收拾起来也简单,娘俩儿手上都利索,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着李桂枝打算做豆腐的事,很快盆里的小鱼就都处理干净了。舒乔又打来几遍清水,将小鱼里里外外冲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分,放进一个大陶盆里,撒上适量的粗盐,用手轻轻抓匀。


    许氏看了看天色说:“先这样腌上大半天,等盐味彻底吃进去了,鱼肉也更紧实些。明天再起烟,用柏树枝慢慢熏。熏鱼这事儿急不得,火候要文,烟要匀,熏透了才好吃,能放得住。”


    “嗯,都听娘的。”舒乔点头道。


    忙活完这一阵,手上难免沾了鱼腥味。舒乔去屋里找了块剩下的皂角,在井边反复搓洗双手,来回几次,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红,那顽固的腥味总算淡了下去。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哎呀”一声,嘀咕道:“忘了让阿凌回来时,顺道再摘些皂角了。家里的快用完了,就剩这一小块。”


    好在程凌心细,傍晚拉着满满一板车捆扎好的干柴回来时,除了柴禾,车辕边上还挂着一大串新摘的、颜色青褐的皂角荚,累累垂垂,怕是有好几斤重。


    “这么多!”舒乔拿起一个饱满的皂角荚看了看,荚壳坚硬,里面鼓鼓的,肯定出皂多。他又道:“上回我和云哥儿他们去后山,只在低处摘了十来个,剩下的都太高了,够不着。”村里的皂角树,低矮处的结果早被摘得差不多了。那树又生着尖刺,爬上去摘既危险又扎手,还真不好弄。


    “我们往山里稍微走了走,”程凌一边卸柴,一边解释道,“里边有几棵老皂角树,结的荚子特别厚实,想来出皂也多,就多摘了些。”


    “山里边啊……”舒乔闻言,微微蹙眉,眼里流露出担忧。


    “下回用完了我再去摘就行。”程凌看出他的顾虑,将皂角串取下,不忘温声叮嘱道:“山里边去的人少,路不好走,荆棘也多。乔儿自己可千万别去。”


    “我晓得啦。”舒乔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担忧便放下了。他看着程凌提了个小箩筐过来,将皂角一个个仔细摘下来放进去,很快就是满满一筐,心里喜滋滋的。这么多,够用上好长一阵子了。


    晚饭,舒乔便用下午收拾出来的一些个头太小、肉薄刺多、不适合做熏鱼的杂鱼仔,仔细收拾干净后,锅里放上稍多一点的油,烧热后,将这些小鱼摊开,用小火耐心地慢慢煎。


    直到两面都煎得金黄酥脆,像是镀了一层金壳,咬下去会“咔嚓”作响。他撒上一点点细盐和翠绿的葱花,盛到盘子里,那股焦香鲜香立刻霸道地弥漫了整个灶屋。


    这东西若不是费油,舒乔还真想多做些,平日当零嘴空口吃,或者下粥下饭,都是绝顶的美味。这不,晚上洗漱完,他坐在桌前,用干布巾慢慢绞着还有些湿润的发尾,还在和程凌感叹回味。


    “今天的小鱼煎着吃真香,又酥又鲜,连小刺都煎酥了,可以一起嚼着吃。”舒乔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意犹未尽,“阿凌,你说如果再撒些细细的辣椒粉,或者花椒粉,会不会是另一种风味,更好吃呢?”


    他自顾自地琢磨着,对程凌道:“阿凌,要不明天咱们再去河边网一些?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河水没结冰,鱼也正肥美。”


    话刚出口,他自己又顿住了,轻轻“啊”了一声。


    “不对,好像不行。阿凌你明天得去四叔那干活呢。” 他手上绞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般说道:“要不……明天下午我和云哥儿、鲤哥儿他们一起去河边看看?不过我没正经网过鱼,也不知能不能网到,不过我们有三个人呢……”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兴致又高了起来,转头眼睛亮闪闪的看向程凌。


    程凌听到他这一连串的念叨,放下手转过头来,见他这副眼巴巴的小馋猫样儿,眼里不禁漾开深深的笑意。他起身走过来,接过舒乔手里的布巾,替他继续搓揉着还有些潮气的发尾,动作轻柔。


    “明天下午我早些收工,过去再网些回来便是。”程凌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道,“河湾那处水草丰茂,水流平缓,鱼虾喜欢聚集,我知道几个好下网的位置。”


    他的手指隔着布巾,力道适中地揉按着舒乔的头皮,垂眸看他舒服地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脸上笑意更深了。


    程凌仔细替他擦拭着发尾,动作耐心而专注。昏黄跳动的光晕将两人靠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了,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无间。


    “不过在那之前,”程凌稍稍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舒乔的耳廓,“乔儿得先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这样呢?痛不痛?”舒乔见程凌摇头,他脑袋又往前探了探,“快出来了。”他怕戳痛对方,屏住呼吸,一手稳稳捏着程凌的食指,另一只手捏着针,手腕悬得极稳,针尖缓慢而精准地朝那个暗点探去。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舒乔眼睛一眨不眨,神情专注。针尖轻轻拨开一点表皮,触到那根顽固的小刺,他手腕极稳地一挑。


    “出来了!”舒乔盯着被挑出的小刺,欢快地低呼一声。


    程凌只觉指腹传来一丝微弱的、如同蚊叮般的刺痛,持续半天的异物感随即消失。


    舒乔将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木刺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确认完整拔出来了,这才舒了口气,紧蹙的眉头松开,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了吗?会不会还觉得有东西在里面?”他不放心,又轻轻揉了揉程凌的指腹。


    程凌活动了一下手指,仔细感受,笑道:“好了,没有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被舒乔如此郑重对待,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被珍视的熨帖感。


    他伸手抚过舒乔的脸颊,解释道:“今天砍的柴里有几根荆棘条,刺太细太利,稍不注意就扎手里了。”说疼倒也不怎么疼,就是知道有东西在里头,老惦记着,总想弄出来才舒坦。


    舒乔听他这么说,干脆抓过他的两只手,都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或木刺,才叮嘱道:“下次去砍柴要更小心些,手裹上布条也行。若是再扎了刺,阿凌早点说,我帮你挑出来,不然多难受啊。”


    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曳。


    程凌看着舒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心口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这晃动的烛火烘得暖融融的。他伸手,拢了拢舒乔已经干透、柔软光滑的发梢,温声道:“好,听你的。头发都干了,早些歇息吧。”


    “好哦。”舒乔应着,收好针,俯身“噗”地一声吹熄了油灯。


    屋内骤然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进些许朦胧的光亮。两人摸索着躺下,舒乔习惯性地往程凌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结实温热的肩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很快便沉入了安恬的梦乡。


    院中那棵老梨树的叶子已落得精光,只剩下遒劲盘曲的枝桠,沉默地伸向灰蓝色、高远而寂寥的夜幕。


    这日午后,舒乔正拿着大竹扫帚,仔细清扫院中堆积的落叶。干枯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与安宁。正扫到院门口,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程二河和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似乎还在争论着什么。


    “二叔,二婶,来啦!”舒乔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招呼。见两人进门时还互相说着话,脸上神情各异,不免有些好奇,“这是在说什么呢?”


    “正有事找你们商量呢!”刘氏摆摆手,见许氏端着个簸箕从后院过来,接着道,“这不,家里不是琢磨着添头牲口么?我想着买头驴,轻快、灵便;你二叔他倒好,非觉着买牛更划算、更稳妥!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不,来找你们帮着拿拿主意,听听你们的想法!”


    买牲口,在庄户人家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一来花费不小,是一笔重要的支出;二来这牲口往后就是家里的重要劳力,关乎农耕和出行,直接影响往后好些年的生计与便利。难怪两人这般郑重其事,要来找家里人商量。


    舒乔和许氏闻言,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许氏拉过两个小凳给程二河和刘氏坐,舒乔也放下扫帚,凑过来听。四人围坐在院子里,秋日的阳光虽不炽烈,但照在身上依旧暖洋洋的。


    刘氏性子爽利,率先开口道:“我是这么想的。咱家现在地不算特别多,家里也都能忙得过来。主要还是为着小川考虑,他现今跟着田师傅学手艺,往后肯定是要走村串户,给人家牲口瞧病的。眼下是跟着田师傅的车,可总不能跟一辈子吧?自己要是有了头驴,套个小车,轻省、跑得快,走村过户方便不说,看着也像那么回事,更显稳重可靠,主家看了也放心不是?平时咱们自己赶集、走亲戚、拉点东西也方便,我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她话一落,程二河虽不是急性子,但这事也有他的坚持,忙接道:“儿子往后要出门是不假,可那毕竟是以后的事,少说也得两三年吧。眼下,咱家最要紧的还是地里的活计。牛力气大,能拉犁深耕,开春耕地、秋天拉庄稼,哪样离得了它?牛车虽然慢点,但稳当,能拉重东西。就算儿子以后要出门,牛拉车也不是不行嘛,就是慢些。买头牛,那是置办下一份厚实家当,能用十几年不说,干活也踏实牢靠,心里有底。”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之间,谁也没法说服对方。刘氏觉得程二河死脑筋,只盯着地里那点活;程二河觉得刘氏想得太远,不够实在。


    舒乔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在二叔二婶脸上转了转,见气氛有些僵持,眨了眨眼,忽然小声插了一句,说:“那个……要不,买头骡子?”


    这话一出,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刘氏立刻摇头道:“骡子?不成不成。骡子力气是比驴大,耐力也比牛好,可它不能下崽啊!咱庄户人家买牲口,除了使唤,不也指望着它能下崽,以后多个指望?骡子买回来就是它一个,以后还是它一个,断了根了。这不划算。”


    程二河也附和道:“你二婶说得在理。而且骡子那性子,倔起来比驴还难弄,价钱也不比牛便宜多少。附近村子买骡子的人家,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许氏虽没说话,但眼神也表明了态度,显然也觉得骡子不是上选。


    舒乔本也就是灵光一闪,随口一提,没怎么深思。见大家一致否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不再多言,转身拿起铲子,将扫好的落叶铲进簸箕里。身后三位长辈又开始新一轮讨论,说着说着,便聊到村里谁家的牛健壮,谁家的驴伶俐,又夹杂些村里最近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气氛倒是比刚才活络了不少。


    舒乔手脚麻利地扫完地,又去端起许氏收回来的簸箕。簸箕里的小鱼干是这两天熏的,已经晒得干爽,还带着股独特的烟熏香气。


    程凌后来又去河边网了几回鱼,煎炸炖煮,变着花样吃,舒乔也吃了个痛快。后院还晾晒着不少呢,过几天彻底干透了就能收起来。总之,往后一段时日,家里是不愁没得吃了。


    他端着簸箕进屋,将小鱼干装在干净的麻布袋里,用细绳扎紧袋口,踮起脚,挂到堂屋干燥通风的房梁下。这样保存,能吃上好一阵子,也不怕返潮。


    等他忙完再出来时,就见程大江也回来了,正坐在小凳上,加入了“战局”。


    舒乔凑过去听了会儿,心里暗笑,这下好了,阵容变成了二对二。


    许氏更偏向刘氏的想法,觉得驴子灵便、省料、好伺候,更适合程川将来的营生和家里日常使用;程大江则和程二河站到一边,认为牛是庄稼人的根本,力气大,能干活,心里踏实。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己见。


    程大江道:“驴子我反正是觉着差点意思。你看村后头老张家前年买的那头驴,倒是灵巧,可去年春耕试着让它拉了半天犁,地没翻多深,倒把自己累得够呛,第二天食都不好好吃了。耕田耙地,还得是牛,皮实,有长力。”


    “那话不是这么说,”许氏反驳道,“农活上牛确实是一把好手,可咱也不能光指着牲口干所有的重活不是?驴吃得相对少,不挑食,好打理。而且走远路、拉轻车,驴比牛灵便多了,走起来也快些,不耽误事。”


    刘氏也连忙赞同道:“嫂子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驴啊,就像是给咱家日后预备的‘腿脚’,给小川以后使正好,不用太费心伺候,也能派上大用场。”


    “哎呀,虽是这样说没错吧……”程二河挠了挠头,“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头啊,还是更想要头牛。踏踏实实的,看着就让人心安。你看看大哥家这头牛多好啊,养了这些年,油光水滑的,力气大又温顺,我都没见它挑过食。平时喂点草料,农忙时加点精料,就任劳任怨的。”


    “你看你,说来说去,你就是自个心里头更喜欢牛,偏着牛说话。”刘氏睨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程二河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坦然承认道:“是,我确实是更喜欢牛。实在,稳重。不过驴我也不讨厌,就是觉得……嗯,没那么‘当家’。”


    舒乔看着这场面,心里觉得有趣,没插话,回屋拿起之前没做完的绣活,坐在一边听着,一边手指翻飞。阳光渐渐西斜,将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眼见天色不早,日头开始往西山后头坠,刘氏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干脆道:“行了行了,咱这么争到天黑,也争不出个二五六来!我看啊,干脆这样——咱举手!谁那边支持的人多,就听谁的!”她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场几人,“月丫头和川小子不在家,先不算他们。”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旁安静做活的舒乔身上。


    “乔哥儿,”刘氏一脸笑眯眯地看着舒乔,“来,二婶问你,你觉得是买驴好,还是买牛好?”


    “啊?我?”舒乔捏着针的手一顿,抬起头,对上刘氏、程二河,还有闻声看过来的许氏和程大江,四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顿时觉得有点头皮发麻,他心里也没个准主意啊!他觉得二婶和娘说得有道理,驴轻便适合小川;也觉得二叔和爹的想法很实在,牛是庄稼人的依靠。这……这怎么选?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支吾道:“这个嘛……二婶,我觉得吧,驴有驴的好,牛有牛的好,都挺有用的……哈哈……”


    他“哈哈”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去。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阿凌收工回来了!


    舒乔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立刻转头望了过去。


    院子里其他四人,也几乎同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刚迈进院门的程凌身上。


    第129章


    程凌脚刚迈进院子,抬眼便看见围坐一圈的家人,还有自家夫郎那双仿佛看到救星般骤然亮起的眼睛。他心下有些疑惑,反手掩上院门。


    “凌小子回来得正好!”刘氏一见是他,立刻扬声招呼,“快过来!二婶正有件要紧事问你!”


    程凌依言走过去。听刘氏简明扼要地把买牲口的事,以及她和程二河各自的理由又说了一遍,末了,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说:“……就是这么个事。我和你二叔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不,就让大家一起选。你说,是买驴好,还是买牛好?”


    程凌听罢,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舒乔。只见自家夫郎正悄悄地朝他使眼色,那小眼神里带着点求助,又藏着点看好戏的狡黠,灵动得很。程凌心下失笑,脸上却没显出来。


    他扫了一圈几人期待的眼神,略一沉吟,开口道:“买头驴更合适些。”


    这话一出,刘氏和许氏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互相交换了一个“你看我说得对吧”的眼神。程大江和程二河则对视一眼,都有些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程凌的想法和刘氏差不多。二叔家现今地里的活计完全能应付得过来,虽有头牛确实更省力,但相比较之下,还是驴更合适。毕竟程川往后需要个轻便的脚力来走村串户,驴子性情相对温和,也好照料。


    许氏和刘氏正高兴呢,程大江摸了摸下巴,看向一旁的舒乔,有些不甘心地问:“乔哥儿,你呢?你也觉得驴好?”


    舒乔正默默地将最后一根彩线绕回线板,本打算趁他们不注意溜回屋里,冷不防被点名,动作一顿。他抬起眼,见四道目光又齐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而程凌则在一旁,眼里带着淡淡笑意望着他。


    舒乔抿了抿唇,瞄了眼程凌,才小声道:“……我也觉得驴更合适。”


    “哎呀!”程大江和程二河同时发出一声遗憾的轻叹。刘氏和许氏则相视而笑,一副尘埃落定的舒心模样。


    趁他们几人还在说着,程凌接过舒乔手里的针线筐,帮他一起收拾。两人并肩往屋里走时,舒乔悄悄凑近程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道:“其实我心里也觉得驴更合适些……就是刚才看他们争得有趣,没马上说。”


    程凌侧头看他。昏黄的暮色里,舒乔的眼睛亮晶晶的,灵动又鲜活。程凌心里软成一片,只觉自家夫郎这般模样,可爱得紧,忍不住弯腰凑近了些。


    屋里合上门,光线渐暗,院子里的说笑声也仿佛被隔绝在外了。


    怕外边长辈发现不对劲,舒乔推开程凌,拍了拍脸,没再逗留,先出了屋子。脸上还残留着泛起的薄薄红晕,他正担心被他们瞧出异样,却听见程大江洪亮的声音。


    “成了!既然都说定了,那咱们就择日不如撞日!”程大江一拍大腿,兴致勃勃道,“明儿不就是城里大集么?牲口市肯定热闹!咱们明儿一早就去相看相看,如何?我也去帮着掌掌眼!”他虽更偏爱牛,但既然决定买驴了,这凑热闹、帮家人把关的兴致却是丝毫未减。


    刘氏赞同道:“也好!早买回来早安心,也早用上,省得心里老是七上八下地惦记着。眼看这天一天比一天冷,年前置办妥当,栓进棚里,咱们也能过个心里踏实的舒坦年。”


    许氏也笑道:“那敢情好。明儿凌小子和乔哥儿正好要去城里卖冬菜,你们可以一道去。不过……”她顿了顿,“他们车上要拉菜,怕是腾不出空位载人了。而且卖菜得起大早,牲口市那时辰不知开市了没。”


    程二河摆摆手,“没事没事,咱们腿脚都利索,走着去就成,也没多远。若是回来的时候,碰巧遇上凌小子他们的空车,再搭一程回来就是;碰不上,走回来也累不着。”


    程凌跟在舒乔后边出来,听他们既把事情定下了,便没再多言。见舒乔脸蛋还红扑扑的,心情更好了些。舒乔抬头见他笑,有些羞恼,瞪了他一眼。这会儿天光尚亮,万一被爹娘他们发现……舒乔觉着脸上刚下去的热气,这会儿又冒了上来,连忙转身跑去了灶屋。


    程凌知晓自家夫郎脸皮薄,没说什么,只扬了扬眉,也抬脚慢悠悠跟了过去。


    外边院子里,天色也不早了,刘氏他们商量妥当,便先回了家。


    许氏进灶屋时,听程凌说干活的工钱得了八十文,便让他自个儿收着就成,不用交公中了。这钱不多,给小两口拿着便是。


    翌日,鸡鸣头遍,程凌和舒乔已经起身了。


    现今时令快入冬,白日越来越短,天亮得也越来越晚。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光。


    程凌适应了片刻,摸到火折子,“嚓”一声轻响,点亮了床头的油灯。晕黄温暖的光圈立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小小一方天地。他拿起昨晚叠放在床尾的衣裳,先帮还迷迷糊糊揉眼睛的舒乔套上。


    舒乔显然还没完全清醒,闭着眼睛,顺从地伸手,任由程凌摆布,嘴里还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程凌看他睡得脸颊红扑扑、头发翘起一小撮的懵懂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帮他把里衣的带子系好,外衫的袖子拉正,又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困的话再眯一会儿。”程凌轻拂开舒乔粘在脸颊旁的发丝,温声道。


    “不困。”舒乔猛地一挺腰坐直,眨了眨双眼,表示自己精神得很!


    程凌差点被他撞到额头,揉了揉他的脑袋,失笑道:“那好,咱们回来再睡。”


    两人麻利地洗漱完,便去了后院菜地。清晨雾气尚重,后院的萝卜长得敦实,绿油油的缨子顶着白霜。


    程凌和程大江负责用锄头将萝卜一个个小心地刨出来,抖落泥土;舒乔则和许氏在一旁,手脚利落地用菜刀将萝卜缨子齐根砍掉,只留一小截青白的梗,然后将大白萝卜在宽大的箩筐里码放整齐。


    “今年萝卜长势不错,”许氏拿竹片稍微刮了刮萝卜上的泥土,满意地掂了掂手上的分量,“瞧这个头,沉甸甸的,看着就水灵,肯定脆甜!”


    “确实不错。”舒乔手上不停,也笑道。这几日也拔了几个尝过,汁水多,不糠心。


    家里的冬菜主要就是这萝卜,还有地里种的白菜。他们商量好了,先紧着卖萝卜,后边再把白菜卖了。


    待板车上都装满了箩筐,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趁着程凌在套车,舒乔又检查了一遍带上的秤杆和要带的东西。


    “走吧。早上凉气重,乔儿往里边坐些,别吹着风。”程凌拍了拍手道。


    “好哦。”舒乔听他的,弯腰往车棚里边挪了挪。牛车吱呀吱呀,很快跑了起来。


    冬日囤菜是城里许多人家的惯例,集市上卖冬菜的摊子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熙熙攘攘。挎着篮子的妇人、阿么们更是络绎不绝,她们精打细算,目光锐利地在一排排菜摊间穿梭比较,既要看品相,也要掂量价钱。


    家里的萝卜舍得下肥,个大水灵,收拾得又干净,舒乔和程凌刚摆出来没多久,就有人围上来问价。有人问了价嫌贵,转头去了别家;也有人留下细细挑选起来。


    小摊前来来往往,晌午前,箩筐里的萝卜便都卖完了,剩下几个有些磕碰的,拿回去自家吃。舒乔帮着程凌把空箩筐摞好,收拾干净摊位,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驱散了晨寒,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个时辰,二叔他们应该看完牲口,往回走了吧?”舒乔揣着鼓囊囊的钱袋,心里还惦记着买驴的事。


    程凌“嗯”了一声,利落地套好牛车,说:“先去城门外看看。”


    他们和程大江几人约好了,若卖完菜的时间还早,就去城外路旁那棵老槐树下等等看;若能遇上,便一起回家;若等不到,便说明他们已经先回去了。


    牛车不紧不慢地出了城,来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树下一片空旷,只有风吹过干枯枝桠的声响,并无半个人影。


    “看来是没遇上,他们已经先回了。”程凌看了一眼便道。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他们带的菜多,卖完要花上些时间。


    “那咱们也快些回去吧,”舒乔语气里带着期待,“我还真想看看二叔家挑的驴子长什么样呢!”


    程凌笑了笑,一挥鞭子,青牛便甩开蹄子,踏上了回村的土路。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舒乔靠在车棚边,望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景色,听着钱袋里铜板随着车身晃动作响,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牛车终于驶进了熟悉的村口,拐进了回家的小道。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比往常热闹些的说话声,间或还有几声陌生的、短促的“嗯啊”嘶鸣。


    舒乔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推开院门,嘴里还欢快地说:“二婶,二叔,你们回来啦?驴子买……”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发愣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只见自家院子当中,不仅拴着一头毛色灰黑、体型匀称的驴子,正甩着尾巴,好奇地打量新环境;在它旁边,竟还有另一头!这头个头稍小些,毛色浅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两头驴?


    舒乔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转过头,看向从车上下来的程凌,眼里满是疑惑。


    “这……咱们家院子里,怎么有两头驴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李桂枝站在院里,见舒乔一脸惊讶,抿嘴笑了笑,指着那头个头稍小些的浅灰色驴子道:“乔哥儿,这头是我的。今早进城,正巧在牲口市遇上婶子他们,便一块儿看、一块儿买了,回来也就一道了。”


    程二河高兴地站在自家那头灰黑驴子旁边,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抚摸着驴子油光水滑的脊背,见旁边那头浅灰的也凑过脑袋,便顺手也摸了摸,脸上笑意更深,道:“都是好牲口,瞧这皮毛,多顺溜。”他这会儿得了新牲口,那股子欢喜从眼角眉梢透出来,爱惜地摸了又摸。


    刘氏在一旁看着自家男人那稀罕模样,有些好笑,摇头道:“还说呢,在牲口市一瞧见这驴就走不动道了,围着看了好几圈。”


    “哎呀,那这驴子也确实精神不是?”程二河也不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继续摸着驴背,“瞧这骨架,多周正。”


    舒乔看得有趣,连钱袋也顾不上了,凑了上去。程凌在他身后撑开门,见舒乔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眼里掠过笑意,先牵了牛去后院安置。


    院里聚了两头驴,还有好几个人,顿时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豆子见大人们都在说话,便慢慢挪到舒乔身边,挨着他站定。感受到头顶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仰起小脸,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看向自家那头浅灰色的驴子,眼里是掩不住的欢欣雀跃。家里终于也有大牲口了!以后娘就不用那么费力推磨了,天冷的时候,也不用再走着去城里了!


    李桂枝望着那头毛色匀净的驴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买一头驴要不少钱,她这些年攒下的远远不够,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了趟娘家,向几位哥哥开口借的。想到爹娘过世后,兄妹间走动渐少,这回开口借钱,她心里原是忐忑的。


    好在哥哥们念在兄妹一场,也晓得她孤儿寡母的不易,虽各自日子也不宽裕,还是凑了些借给她。只这钱她没和娘说,不然又得拐到吴三身上,怪她为什么当时不去娘家借钱给儿子办丧事。那些翻来覆去的抱怨,她听得也烦。


    院里的驴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李桂枝从思绪里回过神来,看着那头温顺的牲口,嘴角微微扬起。好在,日子总算在慢慢往前走了。


    舒乔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两头驴。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说道:“诶,你们看,这两头驴真有意思,眼眶周围的毛色正好是反着来的。”他指了指那头大些的灰黑驴子,“这头眼眶是白的,”又指向浅灰的那头,“这头眼眶却是黑的,像描了圈黑边似的。”


    程大江正坐在小凳上歇脚,闻言笑道:“可不嘛!卖驴那汉子说了,这两头驴是一胎生的亲兄弟。驴一般一胎只下一个崽,下两个的可是少见。我活这么些年,也就听人说起过那么一回。”


    舒乔更惊讶了,又凑近了些细看。这两兄弟虽体型毛色有差异,但骨架神态确有几分相似。大的那头显然胆子更大,虽到了陌生地方,已经敢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伸鼻子嗅嗅;小的那头则谨慎得多,耳朵始终机警地转动着,紧紧挨着自家兄弟,几乎是走一步跟一步。


    舒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头大黑驴的脑袋。驴子的皮毛短而硬,手感粗糙却温暖。驴子只是偏了偏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并未躲避,显得颇为温顺。豆子在一旁看着,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也有些跃跃欲试。


    “豆子也想摸摸?”舒乔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低头笑道,“来,它很乖的,轻轻摸,别怕。”


    豆子得了鼓励,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学着舒乔的样子,极轻地碰了碰驴子靠近脖颈的皮毛。感受到手下温热的触感,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


    刘氏看着这两头并排站着的驴兄弟,也满意地点点头道:“今儿幸亏去得早。赶集日人多,牲口市也挤。这两头驴品相好,骨架匀称,牙口也年轻,围着问的人不少。可那卖驴的汉子价钱咬得紧,不愿少,还说要找个合眼缘的买家。”


    价钱还好说,行情在那里摆着,多少心里都有个数,可这“合眼缘”就有些玄乎了。


    舒乔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驴背,听刘氏继续说:“我原想着,这人怕不是拿合眼缘当借口,想等着出更高价的买主呢。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汉子听说我们是一个村的,住得又近,一道问价商量后,见我们确实是诚心要买,竟就松口卖给我们了。”


    品相好的牲口,向来是抢手货。旁边也有不少人在跟那汉子磨,见刘氏他们真买下了,还有人凑过来想加价让给他们。刚到手的好牲口,哪舍得转手?刘氏他们赶紧牵着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片是非地。


    舒乔没亲自去买过这样的大牲口,但也听人说起过其中的门道。有些专门倒腾牲口的贩子,早早就在市集口盯着,一见有好货色,或是不太懂行的卖家,就围上去纠缠,想方设法低价套走,再转手高价卖出。


    李桂枝一个妇人独自去,刚走近牲口市,就好几个人围上来问这问那。好在遇上了程大江他们,有男人在场,那些人才收敛了些,不然还真可能被唬住。


    程大江又说:“今儿市上还有匹健壮的骡子,问的人也多,可惜那老汉要价太高,不少人围着只看不买,不知最后卖出去没有。”


    院里大人们聊得热闹,豆子仰着小脸,小声对舒乔说:“小黑和小灰是好兄弟,不想分开。”这名字是他自己悄悄取的,按毛色来,他觉得再合适不过。


    舒乔起初没太在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便拿着钱袋先回了屋。他仔细数好今日卖菜的钱,正要弯腰放进木匣子,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叫声,惊得他手一抖。


    舒乔忙放下匣子推门出去,就见程二河一脸无奈地牵着他家那头黑驴。小黑四蹄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任程二河怎么轻轻拉拽,就是纹丝不动,脖子梗得直直的,一副倔脾气上来的模样。旁边拴着的小灰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嘚嘚”地刨着,脑袋拼命往兄弟那边凑,发出短促又焦急的“嗯啊”声。


    “哎呀呀,”程大江从小凳上站起身,也是感叹,“这驴还真通人性,知道要分开了,不乐意呢。”


    程二河松了松缰绳,无奈道:“这都待这么一会儿了,怎么还不愿意分开呢?这可咋整?”他自然舍不得硬拉硬拽,刚买回来的好牲口,正宝贝着呢,怕弄疼了它,更伤了感情。


    李桂枝也上前,轻轻抚摸自家小灰的脖颈安抚着,一时也没了主意,“这可怎么好?总不能一直待在一处啊。”


    许是这两头驴打从娘胎里就在一起,一同长大,感情格外深。卖驴的汉子也提过,它们和别的驴不太一样,特别通人性,所以一心想给它们找个能不分离的、或者至少离得近些的好人家。


    从城里回来的路上还好,两头驴都挺安分。可到了要各回各家的时候,一个两个都不肯挪步了,小灰更是扯着嗓子凄厉地叫唤,惹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实在没法子,只好都先牵到程凌家院里,想着歇歇脚,再商量怎么办。


    庄稼人爱惜牲口,也最懂得这些通人性的生灵各有各的脾性,不愿用简单粗暴的法子对待。硬拉回家关起来,让它叫上几天,或许也就认了。可听着那叫声里透出的不安与焦躁,想着它们相依为命的样子,两家心里都软了,不忍心那么做。


    这边几人围着两头倔驴,你一言我一语地想法子,眉头都微微蹙着。


    程凌在后头安置好青牛,添了草料饮水,回到前院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长辈们对着两头不肯分离的驴兄弟发愁,舒乔也站在一旁,一脸若有所思。


    听了事情缘由,程凌略一沉吟,开口道:“既然硬拉不行,不如牵着两头驴,把两家都走上一趟,让它们认认路,知道彼此离得不远。兴许明白了,就不闹了。”


    舒乔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阿凌这法子好!它们既然通人性,咱们就用‘通人情’的法子试试。反正两家离得近,没准这头叫一声,那头在自家棚里也能听见呢。”总归现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不如试试看。


    许氏也点头赞同道:“试试看吧,成了最好,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都是好牲口,别让它们受了惊。”


    说干就干。程二河和李桂枝便各自牵起自家的驴,先一同往李桂枝家去。到了李家那间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牲口棚前,小灰被牵了进去拴好,小黑则在棚外不安地踱步,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李桂枝家离程二河家本就不远,很快他们又牵着两头驴往程二河家走了一趟,互相认了认门。


    这边舒乔把卖萝卜的钱交给了许氏,就听见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嘶叫声。他踮脚往程二河家那边望了望,说:“好像……还没成?”


    “多走几趟再看看。”程凌说着,手上利索地给卖剩下的几个萝卜削皮。午饭就煮萝卜吃,不然放坏了可惜。


    按程凌说的法子,如此来回走了两三趟,两头驴似乎渐渐明白了——原来我们住的地方离得这么近,走几步路就能到!


    当程二河再次尝试牵着小黑独自往家走时,小黑虽然仍是一步三回头,哼哧着望向兄弟的方向,但总算肯迈开步子跟着走了。隔壁小灰虽然也昂头叫了几声,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地刨地挣扎。


    刘氏见状,趁热打铁道:“成了!桂枝,你就在家看着小灰,我让二河牵着小黑再多往你家跑两趟,让它们彻底习惯习惯!”她这话,算是把“小黑”“小灰”这名字给认下了。


    又来回折腾了两趟,当程二河最后牵着小黑回家时,它却再没有发出那种不安的嘶鸣。而隔壁李家,隐约能听到小灰同样平静的响鼻声。


    舒乔一直站在家门口,看着程二河絮絮叨叨地跟小黑说着话,慢慢走远的背影,又侧耳细听隔壁里安宁的牲口声响。


    “果然是分不开的好兄弟啊。”他轻声感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乔儿,吃饭了!”灶屋传来程凌的呼唤。


    “哎,来了!”舒乔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进了灶屋。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正因为有这两头互相依恋、不肯分离的驴兄弟,日后才能避免一场不小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哇大家~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