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地里的白菜卖完后,天气也跟着一下子冷了下来。
入冬了。
今儿是个阴天。灰扑扑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床厚实的旧棉絮,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一阵阵刮过院子,带着透骨的凉意,老梨树的枯枝被吹得簌簌发抖。
舒乔站在屋檐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夹衣,到底还是转身回了屋。
棉服前几日晒足了太阳,上身轻软,闻起来有股暖烘烘的味道。他低头理了理襟口,又抻了抻袖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娘絮的棉花就是匀实,哪哪儿都妥帖,穿上身心里也跟着踏实。
他拿起门边那根细长的木棍,绕到檐下,仰头仔细察看挂了一排的腊鸡腊鸭。
这些日子日头好,晒得也足。腊味表皮已经收紧,泛着油润润的暗红色,在阴沉沉的天光下反倒显得格外亮眼。凑近了闻,那股咸香味儿比前几日更足了,是晒透了的香法。
舒乔用木棍轻轻拨了拨最边上那只,干爽不粘手,成了。他架起竹竿,一只只小心地挑下来,两手提着往灶屋走。腊味沉甸甸的,这是晒得顶好的一批,够吃一冬了。
刚把最后一只腊鸭挂上灶台边的横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紧接着院门被推开,有敞亮的嗓门扬声喊:“大江在家不?”
舒乔从灶屋探出头,登时愣在那里。
院子里呼啦啦站了六、七个人,都是熟面孔。打头的是四叔程老四,后头跟着四婶,再后头是几位同宗的叔伯。舒乔一时叫不全名姓,只觉眼熟,心里却“咯噔”一下,这阵仗,不像串门,倒像出了什么事。
他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去问:“四叔,四婶,这是……?”
四叔程老四没直接回,先问:“乔哥儿,凌小子在家不?”
找阿凌的?舒乔心里更奇怪了,回道:“阿凌不在,今儿一早进城干活去了。”
许氏听见前头这动静,湿着手就小跑着过来了。她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目光飞快地把院子里的人过了一遍,有些诧异道:“老四家的,这是怎的了?发生啥事了?”
四婶往前跨了一步,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嗓门亮堂得能把房顶掀了。“哎哟,可别提了!”
“这不,家里不是刚盘了新炕么!”她话头一起,语气里又是懊恼又是后怕,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昨儿我们估摸着晾得差不多了,晚上就烧了火,高高兴兴躺上去睡。那炕烧得可热乎,我还说,今年冬天可算能过个暖和年了——”
她话锋一转,巴掌又拍上大腿,这回力道更重,“谁成想啊!今儿一早,好家伙,就听‘轰隆’一阵响,我那吓得哟,魂儿都飞了一半,还当地动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不等旁人接话,自己把谜底摔了出来,“新盘的炕,塌啦!”
“塌了?”许氏一听也愣住了,又急忙问,“没伤着人吧?”
“伤倒是没伤着,”四叔闷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脑勺,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就是我睡那地儿,刚巧在边上。炕塌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跟着滚下去了,摔得生疼。”
好在是早上,炕里已经没啥热乎气了,不然烫一下更够呛。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臊得慌。四十好几的人,睡个觉能从炕上滚下来,传出去都丢人。可这能怪他吗?好好的新炕,花钱盘的,一家子高高兴兴头一天睡,它说塌就塌了!
“你说这……”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一句,话里的憋屈谁都听得明白。
后头站着的程福忍不住接了句嘴,庆幸道:“好在昨儿我嫌炕硬,照旧先睡了床,不然也得磕一脑包。”
话音刚落,他便对上自家老爹瞪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你在这儿添什么乱”的恼意,又带着几分“就你话多”的嫌弃。程福忙收住笑,干咳一声,眼神飘向院角那棵老梨树,又飘向天边灰扑扑的云,反正就是不往他爹那边看。
舒乔被他这一打岔,险些没绷住。他垂了眼,假装在看自己鞋面上的灰,到底把那股笑意咽了回去。
许氏知道没人受伤,心里先松了几分,又道:“那师傅手艺怎的这般差?盘上才几日就塌了?你们这是要进城去找他?”
“可不嘛!”四婶急道,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一早吃完饭,我们就赶紧张罗人,准备进城找那姓张的师傅讨个说法去!这炕是他盘的,工钱他收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说着,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急切道:“凌小子他们不在?”
舒乔心头豁然开朗——这是来喊人撑场面的。
去城里讨说法,人生地不熟,万一那师傅不认账、耍赖推诿,自己这边多去几个人,好歹能壮壮声势。再者,讨说法这种事,人少了压不住阵脚,人多了,对方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舒乔如实道:“阿凌不在,一大早就进城干活去了。”
四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程凌是家里年轻一辈里最稳重的,又常往城里跑,人头熟,有他在,说话办事都踏实几分。偏生今儿不在。
许氏接话道:“大江去二河家了,帮忙给新买的驴子修窝棚呢。你们过去找他哥俩就成。”
四叔应了一声,没再耽搁,转身便往外走。几位叔伯跟在后头,脚步声匆匆,带着一股子憋足了劲要去讨个公道的架势。院门被带开又合上,呼啦啦一行人走了出去。
四婶落在最后,又拉着许氏嘀咕了几句。说那炕塌得如何蹊跷,那师傅如何不地道,昨儿夜里烧得明明好好的,今早怎么就塌了……说着说着,她嗓门又拔高了些。
“行了行了,”四叔在院门外催,“赶紧的。”
四婶这才松开许氏的手,小跑着跟上去。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里重归安静,只剩风吹过檐下,发出细长的呜咽。
舒乔站在院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实在想不出个头绪,便转身回了屋,重新拿起搁在窗边的针线篓子。
天气冷,手指有些僵,针走得比平日慢了些。他低头穿针引线,可针脚走着走着,就慢下来,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灰扑扑的天上。阿凌的话他还是记着的,不然回来又该念叨了。
按理说,这趟去城里,要说法也好,赔钱也好,重新修炕也好,总归是个干脆事。该认的认,该赔的赔,该修的修,人早该回来了。
没成想,程大江和程二河一上午不见人影,午后也不见回来。
许氏在院里剁地里那些残留的白菜叶子。那是最后一批收完白菜剩的边叶,人不吃,剁碎了拌上麸皮正好喂鸡。
她手起刀落,动作利索,砧板被剁得“笃笃”响。剁完一把,不时停下来往院门口张望一眼。
“嘿你说,”许氏从筐里摸出最后几片叶子,声音里带着纳闷,“这一早上就去了城里,咋现在都还没回来?那师傅姓啥来着?李还是王?”
舒乔剪掉线头,抬起头想了想道:“那师傅姓张吧,我记着。”
“哎对对,姓张。”许氏起身去拿了拌鸡食的盆,把剁好的白菜叶倒进去,“我现在一想,那姓张的师傅还真没听谁家说过啊。一般大家伙都请石滩村的李师傅,手艺稳当,人也实在。”
村里人家,干什么活大多是熟人介绍,知根知底才放心。这冷不丁冒出个城里的张师傅,活儿做成这样不说,人还大半天不见影……
许氏蹙着眉,又回想了那天程凌说的话,说:“老四也不知去哪找的这个张师傅,咋活做成这样。这下人又没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了。”
她这话没往下说,但舒乔听得懂——怕不是遇上了难缠的。
舒乔看了眼天色,见许氏已经端着鸡食去了后院,干脆也起身去了灶屋。该做晚饭了。
小熏鱼家里做了不少,不用再紧着吃了。他抓了一把放碟子里,鱼干油亮亮的,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烟熏的香味。
他又去隔壁屋找菜干。菜干都装在瓦罐里,一溜挨着排在墙角。舒乔掀开罐盖,先抓了一把干豆角,又抓了把茄子干。他估摸着分量差不多了,这才把盖子盖严实,又仔细关好门。
墨团从外面慢悠悠走进来,先跑去窝边喝了口水,又迈着步子去了门口舒舒服服地趴下来。它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不时看看门外走过的村人,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舒乔这边先把菜干泡上。干豆角和茄子干硬邦邦的,得泡软了才好烧。他又把昨天煲汤剩的那一圈冬瓜拿出来,刨皮、去瓤、切厚片,码在盘里,整整齐齐。
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火苗不紧不慢地舔着锅底。蒸笼里的馒头已经上了汽,热腾腾的白气从笼盖边缝钻出来,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慢慢飘满了灶屋。
舒乔往门口挪了挪,往外看了一眼。院门还是没有动静。
屋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灰蒙蒙的云层像是又压低了几分,沉甸甸地压着屋顶。风比白日更凉了,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寒凉。
许氏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往院门口走去。
她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往村道那头望了好一会儿。
村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跑。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不知在叫唤什么。再远处,就是渐渐模糊的田野轮廓。
许氏收回目光,眉头拧得紧紧的。
虽然他们一行人过去,有个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但那到底是城里,不是自家村口。那姓张的师傅不知是个什么脾性的人,万一真闹起来……
她心里有些没谱,却没把这话说出来。
舒乔从灶屋探出头,见她站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也跟着紧了紧。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舒乔和许氏同时抬头望去。
进来的却不是程大江。
是程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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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许氏的目光越过程凌肩头,往门外探去。门外空空荡荡,只有渐浓的暮色和偶尔掠过的风。
“儿子,路上遇见你爹没?”许氏问。
程凌迈进院子,反手掩上门,肩上落了些灰,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听见许氏这话,他顿了顿,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
“爹还没回来?”
“没呢!”许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四叔四婶今早来喊人,说家里新盘的炕塌了,要进城找那姓张的师傅讨说法。你爹和你二叔跟着一块儿去了,这一去就是一整天,到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
程凌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把包袱从肩上拿下,递到舒乔手里,声音沉了几分道:“我去城里找找。”
舒乔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他抬眼看向程凌,见他转身要走,心里一急,伸手拉住他袖口道:“天都快黑了,要不……再喊个人一块儿去?万一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他这话说得轻,但话里的担忧藏不住。
程凌回身,正要开口。院门又被推开了。
程大江慢悠悠走进来,嘴里先冒出一串话,问:“要去找谁啊?咋的了这是?谁走丢了?”
他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意,此刻瞧见院里几人神色不对,这才后知后觉地收起笑,露出几分茫然。
许氏愣了一瞬。很快,她两步跨过去,抬手就往程大江胳膊上拍了两下。
“找你呗!能找谁?!”
程大江没躲,也没恼,只是往后仰了仰身子,一脸懵道:“找我?找我干啥?”
许氏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又拍了两下,这回力道轻了些,话里却还带着火,道:“你说干啥?你这一大早出去,到这会儿了还不见人进门!咱在家等了一天,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她说着,又往程大江身后探了探头,没见着旁人,语气缓了些问:“老四他们呢?你不是跟他们一块儿去的吗?”
程大江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有些心虚。
“我午后就同他们回来了。”他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不,二河那边驴棚还没弄好,我就直接过去了……寻思着搭完就回,没承想一搭就搭到了这时候。”
许氏一听,眉头又拧起来,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回来吃饭?害得我们好等!”
“哎呀,”程大江自知理亏,目光往许氏脸上瞟了瞟,又飞快地移开,“这不是在城里对付了一口嘛。那会儿过了饭点,我们几个就在路边摊每人吃了碗面,我寻思着也不饿,就没回来吃,也忘了跟你们说一声……”
许氏瞪他一眼。她这一天,从晌午等到傍晚,心里七上八下的,院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结果这人倒好,在二河家摸了一下午驴。
许氏越想越气,又瞪了他一眼,这回没上手,只是转身忙活去了。
程大江跟在后头,讪讪地往灶屋挪了两步,嘴里还念叨着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能有啥事……”
既然爹没事,那他们就放心了。舒乔站一边把这出从头看到尾,嘴角也扬了起来。
他转头,对上程凌的目光。两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后院去了。
程凌在井边打水,俯身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也把一天的疲乏洗去了几分。他直起身,用干布巾擦了擦脖颈,又擦了擦手背,动作不紧不慢。
舒乔站在一旁,打开他那个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原以为是程凌买的什么东西,解开系带往里一瞧,是个干荷叶包,四四方方,扎着细麻绳。
他把荷叶包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了闻。荷叶已经干透,边缘有些脆了,但那股清苦的香气还在。他小心地解开麻绳,掀开一角。
里头是一片片黄白色的、烤得微微焦黄的——
“年糕片?”舒乔抬眼,眼里倏地亮起来。年糕是拿大米磨的,他们这边不常见,但年前也会有些人卖。舒乔没吃过几回,却也认得。
“嗯,尝尝。”程凌把布巾搭在肩膀上,从他手里拈起一片,递到他嘴边。
舒乔张嘴咬住。烤年糕片放久了,硬得很,牙口不好的人还真咬不动。他用力一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年糕片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他含着一半在嘴里慢慢嚼,另一半还捏在手里。
硬是真硬,嚼起来费劲。可等它在嘴里含软了些,那股清淡的米香便慢慢渗出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舒乔换到另一侧牙,又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个有点太硬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片,又看了看程凌,“估计是放久了。”
程凌接过他手里那半片,送进自己嘴里。
“小临给捎的,”他嚼了嚼,咽下去,“说是巷子里林阿么给的,让我带回来尝尝味道。”
舒乔回想了下。林阿么先前还找娘做过粽子,他娘家在南边府城,看来是有吃这个的习俗。
“这个应该能放一段时日,”他想了想,“或者明儿下锅煮了吃吧,不然太硬了,爹娘估计也咬不动。”
灶屋里,一片热气腾腾。
许氏正炒着菜。茄子豆角干炖腊肉在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腊肉的咸香和菜干香混在一起,窜得满屋都是。旁边灶眼上坐着一锅冬瓜汤,清亮亮、白生生的,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蒸笼已经揭开,白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热汽散了又聚。
舒乔进屋,给爹娘都分了一块年糕片。
许氏正单手炒菜,见舒乔递过来一片,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炒菜。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费劲地把年糕片从左边牙挪到右边牙。
“这东西……”她看向舒乔说,“软的话估摸好吃,就是现在太硬了,啃不动。”
程大江坐灶膛前,把年糕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没咬动。又换一边牙,好不容易咬下一块,在嘴里嚼了又嚼。
“哎呀,这东西还真硬啊。”他看着手里那半片年糕,往火边凑近烤了烤,“咱这上了年纪的,还真不好咬。”
舒乔在一旁看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他把年糕片收进橱柜,又转身收拾饭桌,准备吃饭。
“行了,吃饭。”许氏把最后一道冬瓜汤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程大江伸手拿了个馒头,又夹了一条小熏鱼,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许氏这才想起来问:“对了,那张师傅怎么说?”
程大江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应道:“能怎么说?咱们这一大帮人去堵他,那肯定是答应了给修好才成。”
他咽下馒头,又夹了一筷子茄子干,话匣子这才打开。
“你是不知道,那张师傅给老四留的住址,就说了个大概,什么巷子、哪户门,全没说清。我们一帮人到了那片,挨家挨户打听,问了四五家才找着地儿。”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说:“结果你猜怎么着?人不在家!院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我们几个在门口干站着,等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老四说,来都来了,等吧。”
“等到啥时候?”许氏问。
“等到午时过了,”程大江摇摇头,“那人才慢悠悠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筐,说是去西城给人盘炕去了。”
“听那巷子里的邻居说,像咱这样上门找说法的,遇见好几回了。你说这人手艺不咋地,活儿倒接得勤,隔天就出去一趟,也不知是怎么找着的。”
舒乔闻言道:“会不会是那人出去找活干了?毕竟人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人嘛,总不能在家干等着。”
“估计是了,”程凌给舒乔夹菜,“四叔先前也说的是碰巧遇见了,见那人说得认真,又实在等不及,这才应下。”他见舒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窗外风更大了些,半扇窗“呼”地一声拍在墙上。
饭后,程凌收拾碗筷去后院洗好,天也暗了下来。
舒乔今天没出门,身上并不脏。他打了盆热水,简单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先上了床。被窝里还凉着,他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裹得严实。
程凌洗漱完推门进来时,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随着偷溜进来的风,一晃一晃的。
“阿凌,快上来,我给你暖好窝了。”舒乔躺在他的位置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正眨着眼睛看他。
程凌站在门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吹熄了屋里的灯。
舒乔正要给他挪窝,就见程凌一个跨步,先进了床里侧,掀开被子躺下了。
“哎?阿凌你要睡里边啊?”
程凌理了理他散在枕上的发丝,凑近了手脚并用地把人揽进怀里,玩笑道:“嗯,咱们换个窝睡。”
黑暗里,舒乔弯眼笑了声,手脚也紧紧抱了上去。程凌一个青年汉子,火气重,进被窝不多会儿就暖烘烘的了。舒乔觉着舒服,正要伸展腿脚,就碰到了格外精神的一处。
他顿了下,屁股往边上挪了挪,离远些,挨近程凌耳边小声道:“今晚太冷了,咱改天的吧。”
程凌今儿干了一天活,已经有些乏了,阖着眼闷笑了几声,揉了揉舒乔的后脑勺,嗓音低沉懒散道:“好听乔儿的,改日再弄。”
至于改日是哪一日,舒乔想了想,后面会越来越冷,好像都不是很想啊……
作者有话说:
( ′` )
第133章
翌日一早,程凌起来时,舒乔也跟着醒了。
他还有些懵,坐在床上,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程凌动作。程凌利落套好衣裳,回头见他一脸迷瞪的模样,眼里浮起笑意,大手揉了揉他的脸颊。
“吵着你了?”
昨晚程凌睡的里侧,起来时已经尽量放轻动作,没成想还是把人吵醒了。
“没啊,我自己醒的。”舒乔嘟囔一声,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看着程凌从里侧被窝里拿出自己的衣裳。
“刚好暖和了。”程凌给他套着袖子,又嘱咐道,“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不过还是先穿着棉服,等午时太阳上来了再脱。”
“好。”舒乔抬了抬下巴,由着他帮忙扯平领子。上手摸了摸程凌颈边,翻了翻他的领口,眉头微微蹙起,“阿凌就穿两件啊?要不还是再加一件吧,冷呢。”
“没事,我干活穿太多反而不方便。”程凌把他散落的发丝往后拢了拢,又贴了贴他的脸颊,这才端了盆出去洗漱。
夜里门窗关得严实,被窝里又暖和,舒乔的脸蛋睡得红扑扑的。程凌出去后,他也很快起身套上裤子,扎好头发跟了出去。
爹娘起得也早,已经在后院打理鸡舍牛棚了。墨团不知在墙角发现了啥,爪子哗哗刨土,听程大江喊了声,这才停下动作,趴了下来,眼睛一动不动紧盯着墙角。
“难道墨团发现老鼠了不成?”舒乔在一旁旁观,接过程凌递来的布巾,上手擦了擦脸。
布巾刚浸过热水,冒着白气,他叠了叠贴在脸上,热乎乎的很舒服。
“估计是。”程凌看了那边一眼,拿下他手上凉了的布巾去挂好。
舒乔又站那看了会儿墨团,见它一动不动,最后转身进了灶屋。
昨儿那包年糕片还搁在橱柜里。他取出来,又去抱了棵大白菜。
年糕片不多,煮一大锅不够,煮一锅汤倒是正好。他麻利地把白菜切成细丝,洗净了,连同年糕片一起下进滚水里。
灶膛里的火舌轻轻舔着锅底,不一会儿,白菜的清香和年糕的米香就混着热气飘满了灶屋。年糕片在汤里慢慢变软,从硬邦邦的黄白色,煮成莹润的半透明。
“闻着可真香呀。”舒乔深吸一口气,眉眼弯起来。
坐在灶膛前烧火的程凌看着他的侧脸,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见一旁的蒸笼呼呼冒着白汽,他把火势稍稍压小。
年糕片很快就熟了。舒乔盛出四碗,刚好每人一碗。至于墨团嘛——他看着从门前走过的墨团,默默给它拿了饼子,再浇些年糕汤水,交给程凌端出去。
煮软的年糕片滑溜溜的,带着白菜的清甜,比昨儿那硬邦邦的吃法不知好到哪里去了。一碗热汤下肚,浑身都暖烘烘的。
一碗年糕片到底不多,程凌又去拿了两根红薯,坐下慢慢啃。舒乔觉着烫手,两只手来回倒腾,程凌伸手接过来,给他剥好了皮递回去。
“哎呀,今年家里红薯好吃啊,又甜又面。”程大江拿了张小凳坐在门前,见墨团吃完凑过来,也掰了一块喂给它。
“是香,”许氏回想道,“我吃着应该是从二河家换的苗种的,和先前咱家种久了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舒乔接过剥好的红薯,朝程凌弯眼笑了笑,说:“我从墙角那拿的,看着也和去年的皮色不一样呢。”
“那就是了。”许氏又拿起一条红薯,“去年说了要多种些,结果也没能种多少。”地就那些,总得紧着粮食种。虽说红薯也算粮食吧,但大家心里还是更看重麦子玉米。
“够吃就行。”程凌垂眸看向一旁吃得开心的舒乔,把他剥下的皮划拉到一起,起身拿去后院喂鸡。
见他要准备去城里了,舒乔赶紧吃完手里的红薯,拍拍手,又从锅里捞出两个刚蒸好的鸡蛋,连同那叠蒸好的厚饼子一起装进包袱里。
“饼子在这里头,鸡蛋也包好了。”他一边系包袱一边念叨,“鸡蛋放凉了吃不好,阿凌路上趁热吃了吧。水囊灌了温水,竹筒里也是,别喝凉的。这天冷了,灌一肚子凉水该难受了……”
程凌站在门边,静静听着,没有半点不耐烦。这些絮絮叨叨的话,他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里暖和得很。
“晓得了。”他接过包袱,又伸手拢了拢舒乔的衣领,“外头风大,别送了,回屋去。”
舒乔点点头,站在门边,看着他大步往前走。直到那个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才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看天。
云还积着,灰扑扑的,压得低。但东边云层后面透出些光亮,一点一点往外渗,像是要把这阴沉沉的天撕开一道口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刚把碗筷收拾利落,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乔哥儿——!我们来啦!”
舒乔探出头,就见江小云和黎鲤推门进来了。两人各提着篮子,笑吟吟的。
“正等你们呢。”舒乔也去拿了个小篮子,朝后院喊了一声,“娘,我出门啦!”
许氏在后院应了句“去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三人出了门,沿着村道慢慢往刘家庄的方向走。
天冷,路上没什么人。枯草伏在田埂两边,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的山灰蒙蒙的,看不太真切。
舒乔从篮子里摸出一把李子干,分给两人。
江小云接过就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道:“李子干好吃,酸酸的带劲!”
“不觉得很酸嘛?”舒乔见他眉头都不动一下,有些好奇。
“没呀,刚刚好。”
黎鲤也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一个,他皱了皱眉道:“还是很酸的吧。”
“还好吧。”江小云嘿嘿笑了声,又从自己篮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分给他们。
“哎呀,我出门前本还装了山楂片的,怎的不见了?”黎鲤翻找着篮子。
去年中秋,栓子从曹树那收了不少山楂,做了些拿去刘家庄卖,但生意一般,勉强卖完了。剩下的山楂果就都晒成了干,能放好久,平日拿着吃,或是泡水,都开胃。
江小云凑近看了眼他空荡荡的篮子,玩笑道:“估计被我二哥吃了。”
“啊,那我回去说说他。”黎鲤挠了挠头。江小云和舒乔闻言笑得更欢了。
山楂片没有也不要紧,本就是路上无聊拿着打发时间的。三人边走边吃边唠,嘴里没闲着,话也没闲着。
“今儿刘家庄杀猪,听说那户人家养了快一年,肥着呢。”江小云嗑着瓜子,“李砚说要买块五花,回去做红烧肉。”
“我买前腿,”舒乔说,“汆丸子吃。冬天就得吃些汤汤水水的,身子才暖和。”
黎鲤在一旁说:“我也要买五花,娘说每年冬天就等这一口了。”
三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刘家庄村口。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案板上摆着红白分明的肉块。杀猪的汉子正抡着刀,按客人要的部位下刀,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舒乔他们来得不算早,前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三人站在外围,踮着脚往前张望。
旁边一个妇人听见江小云喊“乔哥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在舒乔身上停了停,又移开,很快又转回来。舒乔正跟江小云他们说话,没注意到。
妇人穿着靛蓝的袄子,头发挽得齐整,手上干干净净的,指甲也修得齐整。她若有所思地又看了舒乔一眼,转回头去。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少了。轮到舒乔时,他指了指那块肥瘦相间的前腿肉,比划道:“叔,到这就成。”
杀猪的汉子应了一声,一刀下去,肉块利落分离。上秤一称,爽快道:“两斤二两,还要别的没?”
舒乔在案板上看了一圈,又问:“叔,还有猪肝没?”
“没了,你来晚了。”汉子指了指旁边,“前头刚把最后一副买走。”
舒乔有些遗憾,在案板上来回扫了几圈,最后指了指边上的排骨道:“那给我拿两根排骨吧。”回去正好和山药煮汤喝,也不错。
汉子给他挑了两根肉多些的排骨剁了,见他自个带了碗,一一装进去,又接过舒乔递来的钱,笑道:“好咧,拿好咯!”
舒乔提着肉和排骨挤出人群,站到边上等着。
江小云还在里头挑五花肉,黎鲤排在他后头,正伸着脖子看。
舒乔正望着那边,余光里瞥见有人走近。是个脸生的妇人,没待细看,对方就已走到眼前。
那妇人走近几步,眼神里带着打量,又带着些试探,开口问:“哥儿可是清水村的?”
舒乔眼睛飞快上下扫了她一圈,见对方神情和善,便缓缓点了点头。
妇人脸上浮起笑意,又问:“可是做被面那个乔哥儿?”
舒乔这下更愣了。这人他没见过,完全不认得。但那妇人神色和善,语气也客气,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应道:“是我……您是?”
妇人笑起来,眉眼舒展道:“大家伙都叫我杨娘子,你也这般唤我就成。”
杨娘子?
舒乔内心“啊”了一声,眨了眨眼,礼貌地问了声好。
杨娘子见状,笑意更深了些,说:“我刚刚排你前边些,刚巧听见他们喊你乔哥儿,就猜是不是你。”她说着,往左右看了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舒乔会意,跟着她往边上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了些。
短短几步路,舒乔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杨娘子找他做什么?他们应该没什么话要说的吧……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两人走到一棵老榆树下。杨娘子这才压低了些嗓音,开口道:“乔哥儿的手艺,我是见过的。”
舒乔抬眼看她。
杨娘子继续说:“被面画的花样很别致,走线和配色,真真是好。”她说着,表情更真诚了些,“我做了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这是用了心思的。”
舒乔听着,心里松了松,又紧了紧。被人夸总是舒服的,但杨娘子特意找他,肯定不止是为了夸他。
果然,杨娘子顿了顿,往他脸上瞟了瞟,有些犹豫道:“就是这价钱……乔哥儿,你那儿收得是不是有些低了?”
她怕对方多想,又急忙找补道:“我不是说乔哥儿不能这么做……只是吧,我也是觉着可惜,毕竟这手艺是真好……”
舒乔心下了然。
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杨娘子自己就靠这门手艺吃饭,且这活计不是时时有,价钱这些年也没变过。现在多了个舒乔,手艺好不说,价钱还低些,她那边的生意自然会受影响。
舒乔没急着接话。杨娘子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忐忑,又带着些期待。
不远处,江小云和黎鲤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了,正四处张望找他。
舒乔看了眼他们,又看向杨娘子。他笑了笑,说:“我晓得了。那不若我也同杨娘子定价一般,如何?”
说到底,价钱涨了,舒乔肯定不亏。一开始翠花婶子找他的时候,确实没想到后头还能接到被面的活儿,所以定价也低些。
眼下,活计接了几单,又有杨娘子在那头长久做着,他以后若要继续干这活,肯定还是要多考虑些才好。
杨娘子眼睛一亮,连连应道:“哎哎,好,当然好!”
她见江小云他们已经往这边走,话也说完了,便匆匆又说了句“乔哥儿是个爽快人”,转身往另一边走了。这事终归还是他们两人私下知道就好,她也不想闹得大家伙都晓得,平白惹人议论。
江小云几步走过来,有些好奇地往杨娘子背影看了看,问舒乔,“乔哥儿,刚刚那是……杨娘子吧?她找你干啥?”
“是呀是呀,找你干啥呀?”黎鲤没注意刚才那人,听说是杨娘子,又转回去看了看。只那人走得快,早已不见身影,他只得收回目光。
舒乔弯了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没啥,她就刚巧路过。”他拎了拎手里的肉和排骨,又道,“走吧,回去了。风越发大了。”
江小云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也道:“别说了,还以为今天会出太阳呢,结果这么一小会儿,反倒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三人拎着篮子,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确实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一片。
舒乔走在最前头,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黎鲤迎着风眯了眯眼,一脸纠结道:“咱要不走快些吧,万一下雨就又要像上回一样狂奔了。”
不知怎地,或许是黎鲤的话应验了。天上真开始飘雨丝了。
舒乔和江小云对视一眼,齐声道:“跑——!”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天上雨丝飘着,不大,却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三人跑跑停停。舒乔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护着里头的肉和排骨,生怕跑着跑着掉出来。江小云跑在最前头,不时回头喊他们快些。黎鲤跟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嘟囔“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好在离家不远。进了村口,舒乔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墙。
“我先回了!”他朝两人挥挥手,脚步不停地往家冲。
江小云和黎鲤也各自拐向自家的方向,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舒乔直冲进堂屋,才停下来大口喘气。外头的雨不大,但跑了一路,棉服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头发也潮了,贴在额角。
许氏听见动静从灶屋出来,见他那副模样,哎呦一声,道:“我正念着呢,这天突然就下雨了。乔哥儿快先歇歇,喘口气。”
她走过来,伸手在舒乔肩头拍了拍,把那层细密的水珠拍落,又摸了摸他的袖子道:“穿着身上凉,赶快换下来,我拿去灶屋烤烤。正好姜茶也煮好了,赶紧进去喝上两碗。这雨瞧着小,落身上也够受的。”
舒乔喘匀了气,应了一声,先进屋换衣裳。
雨确实不大,但细细密密的,落在衣裳上也润了一层。他拿干布巾擦了把脸,这才翻了件夹袄出来换上,又把湿了的棉服抱出去。
灶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许氏已经把火盆端出来了,用火棍夹了些烧红的炭进去,又拉过一旁的凳子道:“乔哥儿快先坐下烤烤,姜汤我放桌上了,等晾凉些再喝。”
她接过棉服,仔细摊开,凑近火炭慢慢烤着。不一会儿,就有细密的水雾从棉服上升腾起来。
舒乔摸了摸桌上的姜汤,刚出锅还烫得很,便先凑近火盆,把头发也烤一烤。
“娘,爹出去了?”舒乔手指捋了捋发丝,探头看了眼后院。
“去地里看庄稼去了,这会儿下雨也没见回来。”许氏摸了摸棉服的袖子,见干得差不多了,换了另一边继续烤,“我估摸着是又跑你二叔家看驴去了。咋这几天还没看够,天天往那边跑,我看他直接搬个铺盖睡驴棚里得了。”
舒乔闻言笑了几声,去端了桌上的姜汤,一边暖手,一边吹气小口喝着。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许氏笑着看向他道:“多喝些。今儿风大得很,我往外头站会儿都觉得头吹得疼,都想往脑袋上裹布巾了。”
舒乔想起家里好像就爹有顶暖帽。这会儿听娘一说,心里默默记下,改天也得给娘做一顶,当然阿凌也要有。
爹那顶帽子絮了薄薄一层棉,去年冬天的时候舒乔留意过。他又想起先前见云哥儿戴过毛帽子,毛乎乎暖融融的,也不知是什么皮子做的,改天去问问。
曹树是猎户,皮子应该存了些。舒乔想着改日去找苗哥儿问问,看能不能买些回来自己做,心里盘算着要做的事,他又喝了一口姜汤。
灶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和窗外细细的雨声。舒乔捧着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开了口。
“娘,方才在刘家庄,我遇见杨娘子了。”
许氏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问:“杨娘子?她找你做啥?”
舒乔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杨娘子怎么找上他,怎么夸他的手艺,怎么提到价钱的事,最后他怎么应的。
许氏听完,脸上神色松了松,点点头道:“也好。听你这么一说,那杨娘子也是个和善的,不像你杨婶子说的那样会四处说道人的。”
她顿了顿,手上翻棉服的动作慢下来,回想道:“先前你杨婶子不是说要帮你去刘家庄接活嘛,我回来就去同人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舒乔也想起来了,顿时竖起耳朵。
“听说啊,是早些年的事了。”许氏一边翻着棉服一边说,“杨婶子年轻那会儿相看对象,本来她挺中意那汉子的,谁成想,人家没相中她,反倒看上了杨娘子。”
舒乔“啊”了一声,眨眨眼道:“还有这样的事?”
“可不嘛。”许氏摇摇头,“这事听说当时闹得挺不好看的。杨婶子心里记恨上了,觉得是杨娘子抢了她的人,从那以后和杨娘子就少了往来,见了面也不说话。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得挺尴尬。”
“那那汉子呢?”舒乔好奇道。
“那汉子也是个倔的,说什么都不成,就是非杨娘子不娶。你杨婶子一时更气了,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到处跟人说杨娘子如何如何。”许氏拿棍子捅了捅火心,“要我说这事也不能怪人杨娘子不是?人家就好好待着,也没招谁惹谁,平白惹一身骚。”
舒乔听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又问:“那杨娘子后来可嫁了那汉子?”
“嫁啥哟!”许氏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来,“人杨娘子不喜欢那汉子,说什么都不应。听说那汉子当年可是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咧,想着拿银子砸也能砸动,结果人杨娘子愣是没松口。”
“十两?”舒乔睁大眼睛。
寻常人家娶亲,聘礼也就五两六两左右。这十两银子可不少了。
“可不是嘛。”许氏把棉服翻了个面,“当时还不少人劝杨娘子呢,说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么好的条件还挑啥’。不过人家绣活好,有门手艺在身,说话到底硬气些,愣是没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该干啥干啥。后来那汉子等了一年多,见实在没指望,这才娶了别人。”
舒乔听得入神,半天才说:“那杨娘子倒是个有主意的。”
“可不是嘛。”许氏点点头,“所以说她今儿来找你,能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话,我一点都不奇怪。人家是讲理的人。”
舒乔听许氏说着,不知不觉喝了两大碗姜汤,身上彻底暖过来了。他把碗放下,拉过方才搁在桌边的篮子,将里头的肉和排骨一样一样拿出来。
前腿肉肥瘦相间,红是红白是白,看着就新鲜。排骨也剁得齐整,肉还不少。
“这排骨不错啊,这肉一看就知道猪养得好。”许氏凑过来看了一眼,“今儿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刘老六家杀猪。他是你二婶的堂弟,一年得养七八头猪,往年都是拉城里卖,咋今年倒是在村里卖了。”
“嗯,确实养得好,不少带肥膘的。”舒乔另拿了个碗把排骨装好,“本来想买猪肝的,结果去晚了,没了。我又想起爹前两天挖了两根山药回来,干脆就买了两根排骨,想着炖汤也不错。”
“挺好挺好。”许氏又看了看外头的天,“今儿下雨,地窖就不放气了,等雨停了再说。”
舒乔应了一声。种韭黄是个相对省事的活,只要伺候得当,不用费太多力气。这几日天气反复,往常都是程凌去打理,现在他不在家,舒乔格外留意着,就怕哪天一疏忽坏了事。
他又坐了一会儿,接过许氏烤干的棉服,回屋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舒乔把棉服叠好放到一边,坐到窗边拿起针线。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着,心思却有些飘。
不知是天气冷,还是方才跑那一趟累着了,他觉着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针脚也慢下来。针差点戳到手后,舒乔索性收了针线,躺到床上。
被窝里凉凉的,他蜷起身子,把被子裹紧。只躺一小会儿。他这么想着,迷迷糊糊阖上眼。
再醒来时,是被许氏叫醒的。
“乔哥儿?”许氏坐在床边,一只手探在他额头上,“身上难受不?”
舒乔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想坐起来,却觉得身上有些发软,头也昏昏沉沉的。
“娘,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
“我正要喊你吃饭呢,半天没见你应声,不放心进来看看。”许氏眉头蹙起来,又上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摸着倒是不热,可你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门半开着,风呼呼往里灌。舒乔这才觉着冷。被子里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蜷在被窝里,身上发寒,头也闷闷地疼。
“冷……”他说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许氏哎呦一声,又拿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担忧道:“这是方才吹了风了。早上那风一吹,雨一打,到底还是着凉了。我就说那风邪性的很。”
她把被子给他捂紧,又站起来道:“现在倒是不发热。冷的话先发发汗,我去再煮锅姜汤,你躺着别动。”
舒乔懒懒地应了一声,看着许氏快步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里重归安静。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沙沙声变得若有若无。他裹紧被子,又闭上眼睛。
身上还是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蜷成一团,迷迷糊糊的,又有些想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许氏端了碗姜汤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实,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把没关紧的那扇推实了。
“乔哥儿,先别睡,把姜汤喝了。”她坐到床边,把碗递过来。
舒乔撑起身子,接过碗。姜汤还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身上那股寒意好像散了一些。
许氏看着他喝完,接过碗,又摸了摸他的被子。
“这床被子盖着冷不冷啊?”
“不冷了。”舒乔说。他确实比方才暖和了些,身上那股寒意褪去了不少。
许氏却不放心,起身去柜子里又翻出一床棉被,抖开了,结结实实盖在他身上。
“多盖些,免得冷了。老话说发发汗就好了,你这汗还没发出来呢。”许氏给他掖了掖被角,把边边角角都塞紧实了。
“你这会儿估计没有胃口,我去给你熬些粥,你先躺着啊。”
舒乔看着身上高高厚厚的两床棉被,有些懵。他想说不用,两床被子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但许氏已经拍拍手,端着碗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舒乔往下缩了缩,被两床被子压得动弹不得。可不得不说,确实暖和。那股暖意慢慢渗进骨头里,方才的寒意一点一点被驱散。
他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光。
舒乔迷迷糊糊的,觉着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只手很暖和,贴着额头很舒服。
他以为是许氏,嘟囔了一句道:“娘,我不冷了,不用再加被子了……”
那只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去,反而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舒乔觉着有些不对,费力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盛着满满的担忧。
“乔儿?”程凌坐在床边,见他醒了,又贴了贴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难不难受?我去喊刘草医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屋里门窗关得严实,被窝里暖烘烘的。舒乔借着程凌的力缓缓坐起身,睡前喝了粥和姜汤,又盖了两层厚被子,这会儿发了些汗出来,后背汗津津的,不过脑袋倒没有那么晕了。
天快黑了,这会儿去找草医又是一顿奔波。他自己摸了摸额头,道:“阿凌,不用看草医了,我这会儿好多了,真的。”
程凌拿枕头垫在他腰后,又探手摸了摸他的后背,触到一层薄汗,便拿过布巾帮他轻轻擦干。擦完了,手又抚上他微微泛红的脸颊,温声道:“以防万一,还是让刘草医看看。我去喊他过来,很快。”
舒乔身子懒懒的,还想喊住他,就见人已经出了门。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索性又慢悠悠侧躺下来,看着床边发呆。
睡了一下午,身上轻快了些,不像午时那般疲惫沉重。听着外头墨团偶尔的叫声,他回想了下,上一次生病还是三年前的时候。
不过那会儿是夏天,天热得厉害,他烧得迷迷糊糊,把娘吓得够呛。小临着急忙慌去喊了郎中过来,好在林大夫医术了得,一副药下去便慢慢退了热。
生病时总是难受的,更难受的是看着家人担心的神情。舒乔对此记忆犹新。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这会儿娘他们该准备洗漱了吧。舒乔思绪乱飘着,一会儿是舒家小院,一会儿又飘到后院鸡舍。今天他没去捡蛋,不知下了多少个。冬天鸡下蛋少,昨天他才捡了六个,跟春秋时候比起来,实在少得可怜。
他翻了个身,就听院外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
“哎呀,人醒了是吧?那好,我进去看看先。”
“劳烦刘草医了。”程凌的声音隔着墙传来。舒乔本打算再眯一会儿,听到声儿一下又坐了起来,有些发愣——刘草医这么快就到了?这才多大会儿工夫?
门被推开,程凌先进来,对上舒乔呆呆的眼神,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解释道:“刘草医我回来就去请了,刚刚在院里和爹说话呢。”他拿过被窝里暖着的棉服,给舒乔披上,免得又吹了风。
“这样啊……”舒乔应了一声,见刘草医和许氏也跟进来了,便抬了抬下巴,让程凌帮忙扯好领子。
刘草医一脸和气,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先给舒乔把了脉,又看了看脸色,问他咳不咳嗽。见舒乔摇头,又问了些别的。
“瞧着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刘草医沉吟了一会儿,听许氏说今天喝了两回姜汤,便接着道,“及时喝了姜汤就挺好。这病来得急,估摸就是早上那阵风吹的,加上又淋了雨。”
“我回去给抓两副药,煎了服下去能好得快些。若是晚上发热,注意别吹冷风,把汗发出来就好。”
程凌默默听着,心里松了些,又问:“服药可有什么忌口?”
刘草医提起药箱,起身笑道:“这几天莫吃腥荤生冷,吃点粥啊面条啥的,把寒气散出来就好了……”
许氏同他出去,反手关紧屋门,思索道:“那这意思,山药排骨汤暂时喝不了?这东西是补的不是?”
“哎对,这个留着病好了再喝就成。话说前阵儿二河也同我说了,大江去后山挖到野山药呢,我还想问他卖不卖。”
程大江在院里等着,闻言摆摆手道:“嗨,你这话说的,你要是喜欢我就再去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再给你拿两根就是……”程大江和刘草医唠着,声音渐渐远了。
“爹去拿药了。”程凌见舒乔往院子里探头,便坐回床边,问,“饿不饿?娘煮了粥,我去端过来。”
他刚起身,衣角就被抓住了。回头一看,舒乔举了举手,凑到嘴边比划。
“晓得了。”程凌看他精神不错,嘴角带了笑。出门没多久,便端了粥和温水进来。
方才睡着没觉得,现下喉咙渴得像要冒烟。舒乔接过碗,试了试水温,仰头咕咚咕咚喝完,递回给程凌道:“还要。”
程凌给他满上,看他又喝完一碗,笑道:“还吃得下粥吗?”说着伸手抹了把他下巴上漏下来的水珠。
“吃得下吃得下。”舒乔转向桌上的粥碗,伸了伸脖子,“闻着好香啊,好像是……白米粥?”
“嗯,想着家里没有大米了,顺道买了些,正好用上了。”程凌搅了搅碗底。粥里放了些白菜叶子,绿油油的,大米煮开了花,不稠不稀,刚刚好。
舒乔掀开被子正要起身,就被程凌按回床上,说:“乔儿在床上吃就行,别下来了。”
“我又不是起不来……”舒乔嘟囔着,却也没再动,乖乖张嘴接过程凌递来的粥。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嘴边又喂过来一勺,他含住勺子,含糊道:“唔,娘熬的粥好香呀。这个米香也足,像是新米。”
程凌拿勺子扫过碗沿,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回道:“嗯,听粮店小厮说是今秋南边运来的新米,所以才买了些回来。”
程凌这次做工的地是城里的粮店,照例修补库房。活计还算轻松,也多亏了舒小临早早帮他留意,不然还得费不少工夫去寻。
刮完碗底最后一点,程凌见他还意犹未尽,便又起身去了灶屋。
灶屋里,许氏正擦着桌子。见程凌进来,她问道:“咋样,乔哥儿吃完没?我午时煮了些粟米粥,他只吃了小半碗,还是我劝了才喝的。不然这一天下来,啥都不吃可不行,身体着不住……”
“吃完了,胃口不错。”
许氏这才止住话头,笑开眼道:“好好好,吃完了就行。锅里还有些呢,都打了去。粥这东西就是汤汤水水不顶饿,多吃点才好。”她去提了那个小炉子过来,将剩下的粥都倒进碗里,看程凌端过去了,这才回去盛菜。
外边天色更暗了。程大江踩着暮色回来,手里提着两包药。
“呐,刘草医抓了两天的药,三碗水煎一碗水,饭后吃。”程大江将药包挂在灶屋墙上,叮嘱道。
“得得,也别挂起来了,我现在就煎上。赶紧把药吃下去,乔哥儿也能少受些罪。”许氏接过来道。
程凌端着油灯进来时,小炉子已经开始煎药了,苦味一丝丝在屋里漫开。
药要小火煎着,程凌干脆盛了饭坐在灶膛前,一边看火,一边吃饭。
天色不早,屋里也冷。许氏和程大江饭间没顾上多唠,紧着把饭吃完,就打了水去洗漱,早早回屋了。
许氏路过程凌他们的屋子,不忘提醒道:“儿子,锅里留了热水,火我给灭了。你早些打了洗,不然该放凉了。”
“晓得了。”程凌应了声,接过舒乔递来的布巾在盆里洗了洗拧干,转向舒乔道,“我再去打些热水过来,乔儿泡个脚再睡。”
“好。”舒乔缩回被窝,伸脚去够底下压着的里衣,抓在手里,看程凌出去了,便在被窝里三两下换好,换下的衣裳先搁在凳子上。
程凌很快端了热水进来。舒乔坐在床边泡脚,眼睛滴溜溜跟着他转。程凌拿好换洗衣裳,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水温了就赶紧擦干上床。”
舒乔乖乖点头,看着门一开一合关上。油灯随着晃了晃,又稳稳站直,照亮桌前这一小方天地。
舒乔脚掌叠着脚掌搓了搓,见水变温了,便拿过搭在凳子上的布巾擦干,飞快爬回被窝里躺下。
程凌惦记着舒乔,很快冲洗完,又检查好院门和灶屋门关紧了,这才回屋。
晚饭后吃了药,舒乔精神好了许多。见程凌躺下,身子一转就贴了上去。
“阿凌,你身上好暖啊。”
程凌由着他的手在胸前乱摸,轻笑了几声。寻到他的脚,一摸冰得很,便让他踩到自己腿上暖着。
程凌爱惜地亲了亲舒乔的额头,低声问:“现在难不难受?”
“好多啦。”舒乔脸往前凑了凑,正要去亲他,倏地又停下,小声道,“阿凌,我不会把病气过给你吧?”说着身子就要往后撤。
程凌结实的臂膀箍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手一下下抚着舒乔的肩背,凑近他耳边道:“不会,我抱着你睡。”说完手一下下安抚地轻拍,哄他睡觉。
不过舒乔睡了快一天,这会儿反倒睡不着了。眼睛适应黑暗后,他往窗外瞄了一眼,低声道:“今天月亮没出来,外边好黑啊。”
“嗯,今天是眉月,早早落山了。”
舒乔早上回来后就进屋了,也没看见外边天色,又问:“阿凌回来的时候下雨吗?”
“飘些雨点子,天阴沉沉的。明天估摸也会下雨。”程凌听着外边穿堂而过的风声,给舒乔掖了掖被子,“乔儿在屋里就成,别出去吹风。”
“好。”舒乔软声应下,和程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也睡了过去。
风寒没那么容易好。程凌晚间一直留意着舒乔的状态。夜半,见舒乔出了一身汗,他便放轻动作给他擦了擦后背脖颈,这才重新躺下。
后半夜,程凌听着旁边略沉的呼吸声,心里一紧,赶忙探手一摸——额间滚烫。
虽是早有准备,程凌还是蹙了蹙眉。他记着刘草医的话,放轻动作起身,披上衣裳点了油灯,去灶屋烧热水。
舒乔身子不舒服,睡得也不踏实。翻身一摸,身侧空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微弱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半边床。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后半夜万籁俱寂,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
许氏上了年纪,觉浅。隔壁屋一有动静,她就醒了,压着嗓音问:“儿子,是不乔哥儿发热了?”
程凌关紧屋门,朝那边应了声,听到里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又道:“娘不用起来,有我照看着呢。”
隔壁屋安静了一瞬,许氏才道:“也成。儿子你多烧些热水,让乔哥儿多喝些下去发发汗。若是不见退热,你赶紧喊我起来。”她虽不晓得啥医术,但活这么些年,也晓得些应对的法子,照顾起来更得心应手。
程凌“嗯”了声,抬脚去了灶屋。
墨团本来趴在窝里睡觉,听到程凌的动静,探出脑袋,两眼放光地看过去。见程凌往灶屋走,它直直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了暖和的窝,慢慢跟了上去。
程凌将油灯放灶台上,瞄了眼后边的墨团,笑了笑道:“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墨团摇了摇尾巴,在程凌脚下寻了个地趴下来,黑溜溜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
小炉子装满水后,程凌往里添了不少柴火,大火烧着。
这小炉子不大,平日里多是烧水喝用。傍晚时急着拿来煎药,这会儿虽是洗了几遍,但凑近了闻,好像还带有些药味。
程凌回想了下,家里应该还有个专门煎药的陶罐,明早得找出来才成。他往里推了推柴火,灶屋里火光摇曳,映得他英挺的面庞忽明忽暗。
火烧得旺,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顶得盖子一下下往上窜。
程凌拿了汤婆子过来灌水,隐约听到舒乔唤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烧好的热水灌满汤婆子,剩下的连碗一起提上。灶膛里还留着些火炭,程凌没急着熄灭,掩上灶屋门回了屋。
墨团在院里转了一圈,耳朵动了动,听着程凌屋里的动静,这才回了窝。
舒乔觉着脑袋比昨日更晕了,身上又冷又热,浑身没劲儿,蔫蔫地躺在床上。见程凌进来,抬起眼巴巴地看过去。
程凌倒了热水在桌上放凉,又将汤婆子塞到舒乔脚下,拿被子裹好他的脖颈处,免得风钻进去。凑近了看,舒乔眼睛似带着水光,他心里一紧,用手腕贴了贴舒乔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道:“不怕,待会儿喝些温水,把汗发出来就好了。”
“嗯……”舒乔觉着自己现在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他伸手抓住程凌的手,握在手心里,“阿凌先上来躺着吧,坐着冷呢。”
“我穿着棉服,不冷。”程凌手往舒乔后背探去——热得很,还没出汗。他想起傍晚舒乔就喝了些粥,又问:“乔儿饿不饿?我去热些粥过来。”
粥是傍晚时另煮的,就是怕他晚上饿。
舒乔侧着身子看向程凌,摇摇头道:“不饿的,我喝些水就好。”说完眼皮又开始打架。
程凌见状,赶忙端过水吹了吹,觉着差不多了,扶着舒乔起身,看他小口小口喝完。这才让人重新躺回被窝里。
舒乔喝了热水,很快又睡过去。程凌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呼吸渐渐平稳,这才起身去拿了另一套里衣放被窝里暖着,水也端回灶膛上温着,然后回屋合衣躺下。
油灯他没熄,留着方便起夜。
许是喝下去的药和热水起了作用。后院鸡鸣头遍时,舒乔身上开始冒汗,脸蛋更红了些,原本冰冷的手脚也慢慢变暖。
程凌拿干布巾给他擦干脖颈后背的汗,估摸着汗发透了,便轻手轻脚帮舒乔换了身干爽暖和的里衣。
舒乔这一天都睡得不舒坦,这会儿转好后,睡得格外沉。程凌换完衣服,见他睡得安稳,完全没被吵醒,眼里浮上柔和的笑意。他俯身亲了亲舒乔的额头,这才脱了棉服上床,抱着舒乔稳稳睡去。
风小了些,鸡鸣更响亮了。天边慢慢泛起亮色,大片的阴云往南飘去,不时露出一角湛蓝的天幕。
舒乔这一觉睡得舒坦极了。醒来时看到窗外明亮的天光,还有点恍惚——这是什么时辰了?
院子里,程凌和许氏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儿子,乔哥儿好些没?若是不成,咱就去找城里大夫看看。”不是许氏不信任刘草医,而是发热这事拖不得,拖久了人身子得出大毛病。城里大夫相较来说,肯定还是更稳妥。
程凌还没回话,程大江先开了口道:“也成。正好家里今年有了车棚子挡风,乔哥儿再多穿两件捂严实些,没风吹到,应该不碍事。”
眼看着程大江就要去后院套车,程凌无奈道:“已经退热了,现在估摸着快醒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舒乔在屋里应了声,声音轻快,“爹娘,我好啦!”
许氏这才笑道:“好好好。正好我再去把粥热热,乔哥儿快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才好得快。”
程大江也乐呵呵地起身,去了后院忙活。
程凌推门进去时,就见舒乔坐在床边,腿一晃一晃的,正朝他弯着眼睛笑。
“阿凌,今天出太阳啦?”
“嗯。”程凌紧了紧舒乔披着的棉服,看他一脸跃跃欲试想出去的模样,便往后抚了抚他的发丝,轻声叮嘱道,“虽出太阳了,但还是别出去吹太多风。午饭后记着喝药。”
“我晓得的。”舒乔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上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阿凌要去城里了吗?”
“待会儿再走。”程凌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心也跟着软成一片。
舒乔昨晚虽是睡得迷迷糊糊,但也知道是程凌在照顾他。这会儿有点舍不得人走。
程凌听出他话里的依恋,眼里笑意更浓了。他含笑道:“今天我早些回来。乔儿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好多啦。”舒乔见他一脸认真,又比了比手势,小声道,“头还有一点点晕。”说完又咳了咳。
“喉咙难受?”程凌手摸向他的喉结,舒乔忙痒得往后躲,摇头笑道,“不难受不难受,就是刚刚觉着有点痒而已。”
程凌这才收住手,看他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些,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我去端粥过来,乔儿多吃些。”
舒乔闻言,忙道:“我还没洗漱呢。”
“我打热水进来,不会忘的。”程凌看他重新带上笑,这才出了屋子。
舒乔昨晚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腻腻的。不过病还没好全,程凌只拧了热布巾给他擦了擦。虽然没有洗澡痛快,但也清爽多了。舒乔坐在桌前,舀了一大勺米粥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程凌看他吃得香,想着今天再买些大米回来。
舒乔吃完一大碗粥后,程凌也出了门。
早晨空气冷冽,舒乔没出屋门。许氏怕他在屋里呆着无聊,便搬了凳子进来,边做活边同他唠嗑。
“今早我听外边吵吵嚷嚷的,手上正忙着,也没顾得上出去瞧是什么事。后来就去你二婶家走了一趟。乔哥儿,你猜是什么事?”
“啥呀?”舒乔抬起头,很是配合地问道。
许氏手里挑着豆子,神神秘秘地凑近些道:“有人来咱村里抓人咧!”
“啊?”舒乔一愣,手里豆子掉了两粒在地上。他赶忙弯腰捡起来,不忘追问,“谁呀?谁来抓人?抓谁啊?”
他一听“抓人”,第一反应是官府里的人,可又想不明白官府怎么会来村里抓人。一时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手下意识拂过簸箕里的豆子,豆子滚来滚去,哗哗作响。
许氏见他这模样,知道他想岔了,便道:“就王二,你还记得吧?先前他们两兄弟吵架时,不是说王二常往城里赌坊跑嘛。先时大家伙也没留意,结果这回,王二在赌坊欠了钱,人家寻到家里来了!”
舒乔睁大眼睛。
“我听你二婶说,那些个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堵到家门口时,王二那家伙早早听到动静,翻墙就往山里跑了。”许氏撇撇嘴,“留着王二家的和你王伯在那儿应付呢。”
王二这人去城里赌钱就算了,这下欠了钱,竟扔下妻儿自己跑了。大家伙本是奔着看热闹去,结果看着王二家的哭天喊地,一个人对上那几个汉子,村里人最后还是帮忙说了几句话。可心里头,对王二更是看不上了。
“他……他就这么跑了?赌坊的人可不好打发……”舒乔好奇道,“欠了多少?”
“听你二婶说,欠了八十多两呢!”许氏说着摇摇头,“赌坊那些人说白了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咱小老百姓能躲多远躲多远,偏生这人还招惹上了。”
舒乔倒吸一口气,把坏的豆子挑出来扔一边罐子里,说:“八十多两?那得把之前分家得的钱匀大半出去了。”
“可不是嘛。”许氏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王二家的本还想让王伯也出些钱呢。你说她这人也是真好意思。好在王伯也知道他们的尿性,一听那些人的话,直接回屋里,谁喊都不开门。”
两个儿子都不顶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王伯早就寒了心。村里不少人看着也唏嘘得很——好好一个家,硬是败成这样。
可说到底,那是人家的家事,外人插不上嘴。他们也就看看热闹,说来打发时间的。
许氏抓了把豆子,站起身道:“好了,这些就够了。晚些我把豆芽发上,过几天就能吃了。”
她把簸箕里的豆子拢了拢,又道:“午饭咱擀面条吃。正好你桂枝婶又拿了两块豆腐过来,我打个豆腐卤子,咱多吃点。”
“好!”舒乔弯起笑眼,抱起地上那个装坏豆子的罐子,跟着她往灶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37章
灶屋里,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一缕缕飘出来,霸道地往四处钻。桌上的豆腐卤子咸香热乎,直往人鼻子里扑。两下一碰上,倒像是较上劲儿了。苦的想盖过香的,香的想压住苦的,两股味儿谁也不肯让谁。
舒乔坐在灶膛前吸了吸鼻子,就着煎药的小火,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慢慢吃着。
面条劲道得很,咬起来弹牙。豆腐卤子加了葱花和酱,炒得喷香,往面上一浇,拌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色,吸溜一口,满嘴都是咸香味儿。
许氏觉着面有些干了,起身又添了点面汤,顺口道:“今儿桂枝头一天卖豆腐,也不知生意咋样。我待会儿吃完过去看看。这第一天,咱也多照顾照顾,我再买些回来,反正这天冷了,能放得住。”
“今儿桂枝开始卖豆腐了?”程大江正拿勺子揩辣子,揩了一勺,想了想又揩了小半勺,拌匀了,吸溜一大口,含糊道,“我刚回来时看到王媒婆从她家里出来,还纳闷呢。”
许氏斜他一眼道:“你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都留神些啥了。今早桂枝送豆腐过来,不说了吗?”
“哎呀,那我不是没注意听嘛。”
许氏看他干站着碍眼,喊他坐下吃,又问:“你这一早出去,又干啥去了?”
程大江嘿嘿一笑,说道:“这不今儿晴好,我就进山看能不能找着野山药不是?”
许氏这才想起来,他进门时确实背了个箩筐回来。她顿了顿道:“这会儿都冬月了,哪还找得着。”
“确实找不着野山药,”程大江把碗放下,脸上带了点得意,“不过我挖到别的了。”
舒乔闻言,好奇地抬起头问:“爹挖到什么了?”
程大江本还想卖卖关子,让他们猜一猜,这会儿被舒乔亮晶晶的眼神一看,立马就绷不住了,笑呵呵道:“葛根!那玩意儿和野山药也有点像。”
反正在他看来,都是一根根的,削了皮切块炖汤喝。
“这玩意儿比野山药好挖多了,根浅,又是成片长,我挖了不少回来。”程大江吃完碗底最后一点面条,又打了碗面汤,边喝边说,“待会儿给二河和刘草医都拿两根去。冬天吃这些正正好,暖身子。”
许氏听他说完,起身去提了外头的箩筐进来。沉甸甸的,里头躺着好几根粗壮的葛根,表皮还带着泥,看着就新鲜。
“不错不错,长得也粗壮,能吃上好些时候了。”许氏拿起一根比划着,心里已经盘算开了。乔哥儿正好病着,这东西听人说最是滋补,等病好了吃,再合适不过。
“当家的,”她把葛根放下,“你待会儿去刘家庄,也顺便打听打听,后面几天谁家要杀猪。我好知道时间过去,买些肉骨头回来炖汤喝。”
程大江笑呵呵应下,放下碗筷去了后院,看牛吃得怎么样了。
许氏把那根最粗的葛根举给舒乔看,道:“瞧瞧,这得有我小腿粗了。这些个野物在山里长了年头,吃起来对人身子最好不过。等吃完药,后面几天我多炖些汤,乔哥儿多吃些,好好补补。”
她端详着舒乔的脸,面色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会儿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场病,感觉脸上肉都少了些。
舒乔对上她怜惜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朝她弯了弯笑眼道:“嗯,我到时多吃些。”
许氏拍拍手,上前掀开药罐道:“药煎好了,我先倒出来放温了。乔哥儿把锅里最后一点面条夹完了吃,别留着了。”
舒乔应了声,听话地去夹完最后一点面条和卤子。刚吃完,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娘,墨团今早在家吗?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墨团平日最是省心听话,偶尔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家守着门。这会儿饭点到了,还没见它回来,实在反常。
“诶,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许氏放下药碗,在襜衣上擦了擦手,“刚给它倒的面汤,这会儿估计都放凉了,也没见进门。”
她朝后院喊道:“当家的,你回来瞧见墨团没?”
“墨团?”程大江正在井边打水,闻言放下桶,“我没瞧见啊。咋的,墨团还没回来?我还以为它吃完跑出去耍了。”
“没回呢!”许氏眉头也皱起来,“我今早倒是看见它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平日常跑老李家找小花狗玩,这会儿还没回来,该不会玩得忘记时辰了?不成,你还是跑一趟看看。”
舒乔听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算多,基本都认得是谁家的。出去问问,总归能找到。他怕的是有些人明知是别人家的狗,趁没人看见,抓了去。
这事在乡下不稀罕。你架不住有些人就是眼皮子浅,见狗肥了就想下手。墨团养了一年多,平日家里吃啥它就吃啥,养得壮实,皮毛油光水滑的。往门口一站,路过的人都要夸一嘴。这下反倒成了让人惦记的理由。
舒乔眉头蹙得更紧了。他见程大江很快出了门,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两边的村道上空空荡荡,只有程大江渐行渐远的身影,越走越小。
一阵风吹来,舒乔咳了咳,先回了灶屋把药喝下。药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赶紧喝了两口水压下去。喝了药又坐了一会儿,没等到程大江和墨团回来,舒乔先犯困了。
“娘,我先回屋眯一会儿。”
“哎,回吧回吧。”许氏给晾着的棉被翻好面,抬脚去了后院,“我先去把豆子泡上。”
舒乔回屋躺下,被窝里似还留着些暖意。他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午后阳光洒在院里,一片宁静。梨树枝丫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了些。
舒乔再醒过来,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诶呦,你说墨团跑哪去了?”许氏的声音带着焦急,“整条村都转遍了,也问遍了,就是没找着!”
舒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赶紧起身穿衣,推门出去。院里,许氏正站在狗窝前,里头空荡荡的。一旁碗里留的面条放冷了,团成一坨。
舒乔心里一紧,看向程大江道:“爹,墨团会不会跑地里或者山里去了?”
“地里那边我也去转了一圈,没瞧见。”程大江眉头拧得死紧,“至于山里……我午时回来倒是没遇上。”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站起来道:“趁现在天还没黑,我还是去跑一趟找找。”墨团他平日宝贝得很,这会儿是真急了。
舒乔看着他着急忙慌出门,正要跟上去,被许氏一把拉住。
“乔哥儿在家等着,”许氏沉吟道,“我再去其他几家问问,特别是那几个常在村里跑的小子,没准他们瞧见了。”
临近傍晚,风起来了,带着冬日的寒意。
舒乔看了眼天色,听她的话,先回了屋寻东西喂鸡。
墨团这大半天都没回来,八成是出事了。若是打架受伤了,村里人肯定会遇到。可问了一圈,也没人说看到,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被人抓走了。
一想到这个,舒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他努力回想这几天,家门口可有看到奇怪的人。这种人一般都会提前踩点,摸清墨团常去的地儿。可想了又想,他依然没有头绪。
舒乔拌好鸡食拿去鸡舍。一群鸡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抢食,脑袋一点一点的,食槽里很快被扫得一干二净。他看着那群只顾吃的鸡,心里却空落落的。
往常墨团都会跟他一起进来喂鸡来着。舒乔心想,默默出去把鸡舍门关上了。
后院的竹竿上,晒着他昨天换下的里衣。舒乔去摸了摸,见都干了,便一件件收下来叠好。
爹娘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冬日天又暗得早。舒乔想了想,干脆去了灶屋,准备晚饭。
昨天去刘家庄买的肉,本来打算汆丸子吃,结果因为他生病,许氏也没心思煮。这会儿正好有时间。
舒乔把肉拿出来,先切成片,再细细剁碎。案板噔噔噔地响,刀起刀落,肉泥渐渐变得黏腻。他抓了抓,估摸着差不多了,去橱柜底下拿了几瓣蒜,正剥着,就见许氏进了门。
“刚王媒婆同我说,”许氏喘着气,“早上看到墨团往村口方向走了。”
“村口?”舒乔手上一顿,“会不会是跟着阿凌往城里去了?”说完他又摇摇头。就算是跟着阿凌走一段路,墨团也会自己回来才对。它最懂事,从不跑远。
“估摸着是在路上出啥事了。”许氏说着,转身又要走,“我去山里喊你爹回来,乔哥儿你在家里守着。”
太阳往西边又沉了些,天一黑,就真不好找了。
舒乔担心的往村口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收回目光,转身去后院薅了几棵葱。
剁好的肉泥,加入葱姜水,撒少许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搅得越久,肉丸越弹。
锅里水烧开,冒起小泡。舒乔左手抓一把肉馅,从虎口处挤出圆球,右手拿一个蘸过凉水的勺子,把丸子舀下来,轻轻放入水中。
他的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圆滚滚的肉丸子滑入锅,很快沉了下去。
肉丸子定型后,舒乔用大勺慢慢划了划锅底,撇去上面的浮末。肉汤他没放太多东西,只加了盐和少许油,清清亮亮的,能看见汤底。
等肉丸子全部浮起来,就说明熟透了。舒乔洒了把葱花,热气一冲,葱香立刻散开。他把丸子连汤一起打到大碗里,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挪远些大碗,开始炒下一道菜。
天边,一缕缕晚霞铺开来,橘红橙黄,像有人拿画笔在天上抹了几道。
从城里回村的路上,程凌脚步很快。他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舒乔。昨晚发了热,虽然后来退了,也不知今天怎么样。这么一想,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离村子不远时,他忽然看见前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着。
程凌顿了顿,试着喊了一声,“墨团!”
前边那黑色的身影猛地转过来,紧接着就听见呜呜呜的叫声,带着委屈,又带着急切。它一瘸一拐就要往这边跑,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舔舔自己的腿。
程凌愣了,没成想真是墨团。看它那样子,怕是受伤了。他眼里一凛,赶紧跑着追上去。
一人一狗回到家时,许氏和程大江刚从山里回来。
“我满山找你,咋你又跑地里去了?!”许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些埋怨。
“我这不是实在找不到吗,”程大江的声音低低的,咳了声道,“想着马鞍坡那边远,还没去看,墨团会不会跑那边了?先前我没少带它往那边抓老鼠……”
“得了得了,咱们别再耽搁了,赶紧去村口看看——”许氏推开院门,声音戛然而止。
院里,墨团正趴在窝前,浑身脏兮兮的,看见他们,尾巴摇了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诶呦!墨团回来了!”许氏几步跑上前,细细看了一圈,见程凌也从屋里出来了,连忙问道:“儿子,是不是你在村口那找着的?我们刚要去呢。”
“嗯,离村子不远碰上的。”程凌蹲下来,手在墨团身上轻轻探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程大江刚松了一口气,一看到墨团起身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诶呦,这咋还见血了……”程大江蹲下凑近,眉头拧得死紧。
墨团似乎是听懂了,又呜呜叫了两声,脑袋往程大江手上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诉委屈。
舒乔走进了些,借着暮色细看,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只见墨团趴在地上,身上沾了不少黄泥,混着些没干透的水迹,脏兮兮的。原本光滑发亮的黑毛,有些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薅过,一撮一撮地乱着,显得杂乱不堪。四条腿上,横七竖八划着些大大小小的口子,一看就是被人拿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
最扎眼的是左前腿,靠近爪子的地方,直接被人刮去了一片毛,露出一道两指长宽的口子,发红的血肉翻出来,附近的黑毛被血染得黏糊糊的,湿淋淋一片。右边靠近腹部的位置也少了一块毛,划得齐整,一看就是人拿刀片刻意刮的。
一家人围在边上,眉头都蹙得紧紧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许氏胸口起伏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得老高道:“天杀的!到底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把我家狗抓去嚯嚯成这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种丧良心的玩意儿,就该下地狱去!这是拿刀划着玩呢?拿我家狗寻开心呢?哪个狗娘养的下这么黑的手!烂心烂肺烂肠子!叫他半夜睡觉都不得安生!”
她没压着嗓音,就是要让周围人听见才好。墨团虽是从村子外回来的,但这些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多半是村里熟悉的人干的。你闷声不吭,反倒让人得寸进尺,以为你好欺负。越是闹得人尽皆知,那些人才知道缩起尾巴做人,不敢再动歪心思。
程凌没出声,手在墨团身上仔仔细细摸了一圈,从头到尾,又轻轻按了按腹部。见墨团没躲,猜想肚子里应该没被打到,心里稍稍松了些。
腿上的伤口还算好处理,敷上草药养些日子就能长好,被刮去的皮毛也会慢慢长回来。最怕的是内里有伤,那才真不好办。
舒乔一下下摸着墨团的脑袋,手都有些抖。他抬头看向程凌,眼里满是担忧道:“要不……去找小川过来看看吧?”
“哎呀!”许氏一拍手,“乔哥儿不说,我都快忘了还有小川了!这孩子跟田师傅学了快一年了,比咱们懂行。这个点应该也回来了,当家的,你快去跑一趟!”
程大江早就急得团团转,闻言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走,风风火火出了门。
许氏又低头看墨团。它趴在地上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显然累得不轻。许氏叹了一声道:“墨团这一天怕是没吃东西了,我去屋里寻些吃的来。”
午时给墨团留的面条早已坨成一团。许氏倒了些丸子汤,又往里加了两个肉丸子。碗刚一放地上,墨团就凑过来,埋头飞快地吃起来,连嚼都顾不上嚼,直接往肚子里吞。
“哎呦,这一看就是饿狠了。”许氏心疼得不行,又在心里把那些偷狗抓狗的骂了千八百遍。
也不知墨团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被人抓去,又逃出来,跑了那么远的路,一口水都没喝着。要是那伤口再深一点,要是跑得再慢一点……舒乔不敢往下想。
他见墨团吃完,还在一个劲儿地舔碗底,起身道:“估计没吃饱,我再去拿两个馒头过来。”他转身跑进灶屋,很快又拿着两个热乎的馒头回来。
墨团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摇得飞快。
舒乔蹲下来,手上飞快把馒头掰成小块,放进它碗里。墨团等不及,脑袋直往碗里拱,吃得狼吞虎咽,尾巴一摇一摇的。
舒乔看着它那副模样,脸上这才带了些笑。
程凌在旁边看着,默默把水碗往前挪了挪,垂眸静静望着墨团。他遇见墨团的地方离村子已经很近了,路两边都是树木,没有人家。再往后倒,就是通往城里的大路,附近有三个村子,方向都差不多。还真说不准墨团是从哪边跑回来的。
早上他去城里上工,墨团确实陪他走到村口,但到了那儿就停住了,没有继续跟。这么一想,倒像是村里人干的事……
程凌在脑海里一一排除觉得有嫌疑的人,正想着,院门外传来程川的嚎叫声。
“墨团——!我的个老天!咋回事啊这是!”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嗖地冲进来。程凌回头没留神,差点被他撞上,还是舒乔在后头扶了他一把。
程凌见舒乔抿嘴笑了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才对程川道:“你给它看看,肚子那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撞到打到。我刚刚大致按了按,倒是没见它躲。”
动物和人不一样,它们不会说话,有些又特别能忍痛。你摸了它,它也未必会给反应,等真显出不对劲来,往往就晚了。
程川这才收住声,眉头拧着,蹲下来上手仔细给墨团摸了一圈。他跟着田师傅,主要还是给牛马猪驴骡这样的大牲口看病,但鸡鸭狗这些小家畜也学了些皮毛。一通按下来,他心里渐渐有了数。
墨团这会儿吃饱喝足,趴在地上任他揉按,每回要低头去舔前腿的伤口,就被程川按住脑袋。
“看着好像没啥大问题。”程川沉思了一会儿,手上又检查了一遍,见墨团脸上真的没什么反应,这才收回手,“主要就是腿那儿见血了,还有一些小的口子。我回家拿些草药过来,给它敷上。为了防止它舔,得拿块布绑起来,这样好得快些。”
“真没事啊小川?”程大江看着墨团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又问了一句。
“大伯你就放心吧!”程川拍了拍胸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咱墨团没啥大问题!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程凌接话道:“那好,我过去和你拿药。”
墨团这伤口看着就疼,早些把药敷上才好。舒乔见他们出了门,回屋里翻出一块合适的麻布,拿剪子裁成长条。
程凌很快和程川回来,手里捧着一碗剁好的草药糊糊。那味道有些冲,墨团鼻子动了动,闻着就要躲。最后还是程大江按住它的脑袋和爪子,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药糊糊捂上去,又拿布条一圈圈缠好,这才算完事。
至于其他小口子,不是很严重,程川说过几天自己就能好,就不另涂药了,免得它舔进肚子里去。
这么来回收拾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小川留下吃饭吧,这天也晚了。”许氏招呼道,“咱们也没吃呢,正好一起。”
“不了不了,大伯娘。”程川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娘在家给我留饭了,我先回啦,下次再过来蹭饭!”他跑过去拍了下程凌的肩膀,然后一溜烟窜出了门。留下程凌一头雾水。
舒乔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端着油灯和他一起往灶屋走。
饭菜放得有些凉了,不过这会儿天都黑了,就没再折腾。
程凌见舒乔碗里是汤泡软的馒头,又看了眼那个煮粥的小炉子,问:“今晚没煮粥吗?”
“我今天好多啦,就没再煮了。”舒乔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程凌闻言,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脸色。确实比昨天红润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
“好了也喝。”程凌收回目光,声音放缓了些,“我今日又买了些米回来,明天乔儿再煮来喝,对身体好。”
白米白面养人,尤其是生病的时候,更要注意吃食进补。舒乔这会儿虽然不再发热,但在程凌看来还没好全。果然,话音刚落,舒乔又咳了两声。
舒乔抬头见他那副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摆手道:“不用再吃药了!我就是偶尔觉得喉咙痒,咳几声而已,真的!”
他真怕程凌再去找刘草医开几副药。那药苦就不说了,价钱也不便宜呢。病都好了,还花那冤枉钱干啥。
舒乔说完,见爹娘也有些意动,又反复说了好几遍自己真的没有不舒服,这才歇了他们请草医的心思。
安安心心吃完晚饭,舒乔照例打了些热水回屋,擦洗好手脚,换上干净里衣,钻进被窝。被窝里暖烘烘的,软和得很。舒乔裹着被子滚了滚,长长舒了口气。
病好了身子利索,真是再好不过了!
爹娘也都洗漱好,各自回了屋。程凌最后去检查院门,又绕到堂屋看了一眼墨团。
晚上天冷了不少,加上它受了伤,就把窝挪到屋里来了。墨团正睡着,听见动静,眯眼朝程凌看了一眼,尾巴懒懒地摇了摇,又扭头继续睡。
程凌蹲下来看了看它腿上的布条,还好好的,没被咬掉。他伸手摸了摸墨团的脑袋,起身回了屋。
“乔儿,过来喝些水再睡。”程凌端着一碗温水进来,见舒乔披着头发一下坐起来,眼里浮起笑意,走过去坐在床边。
舒乔接过碗,喝了一口,咦了一声道:“这水怎么甜甜的?”他舔舔嘴唇,抬眼看向程凌,“里边放糖了?”
“放了些蜂蜜。”程凌见他不时干咳,就去翻了家里的蜂蜜罐子。蜂蜜兑水喝能润嗓,多少能有些用处。
“蜂蜜啊,怪不得甜滋滋的。”舒乔说着,一仰头把碗底喝干净,递了碗给程凌放好。
去年程凌他们发现的那个蜂巢,位置隐蔽,这一年都没被其他人发现。秋天时,程凌又去取了一次蜜,比春天那次还多,够吃上一阵子了。
“乔儿明天也多喝几碗。”程凌把碗放回桌上,“罐子我放橱柜最上边那层了,今天买回来的大米也是。”
“好哦。”舒乔见程凌躺上来,翻身凑过去,紧紧贴着。暖和。
程凌伸手揽住他,睡前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他低头亲了亲舒乔的脸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舒乔安静一瞬,忽然又小声道:“我喝了好多水,晚上估计要起夜了,我不想起来,外面好冷啊……”
程凌轻轻笑了声,手上下抚着他的背,低声道:“我陪你起来。”
舒乔弯了弯笑眼,想到他看不到,又贴近他的脸亲了亲,这才合上眼。
夜渐渐深了。
程家这番在村里找狗的动静闹得不小,村里人私底下议论了几句。毕竟村里没什么新鲜事,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人说上半天。
这日,又是个晴好的天。村口老槐树下,聚了好几个人,正磕着瓜子闲聊,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了程家的事上。
“他家那狗好像叫个啥团?黑团还是啥来着?”一个婶子嗑着瓜子,撇撇嘴,“取的那名儿也不好叫。每回我路过看见,恁大一个狗杵门口,我都有些发怂,生怕它过来啃我一口。”
旁边人看笑话道:“你又没做亏心事,你怂啥?人家狗好好的,没事干嘛追着你咬。”
“诶,这话不是这么说!”那婶子瞪眼,“我这人天生就怕狗,你管得着吗?”
“啥?”旁边那人乐了,“我咋记得你家先前就养过狗来着?怎的那会儿不怕,现下又怕啦?”
这话一出,那婶子顿时噎住,不说话了。
众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一旁的单婶子突然开口,声音酸溜溜的道:“要我说啊,这人都吃不饱饭呢,给狗喂得那么好,也不怪人家贼惦记!”
她这话说得可酸,醋味儿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
有个和程家走得近的婶子不爱听了,放下手里的瓜子,正色道:“诶我说,这话不是这么说。你家吃不饱,还不许别人喂狗吃了?人家这狗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你不说句好歹,反倒怪上人家喂得好?我说你这人咋想的?”
单婶子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回去,就听旁边一道熟悉的嗓音悠悠响起。
“程大家啊,一会儿是家里有人生病,一会儿又是狗差点被人抓去,我看啊,也是沾上啥脏东西了。”潘婶子摇头晃脑,一脸高深莫测,“后边估计也不太顺,你们就看着吧。”
“诶我说!”那帮忙说话的婶子瞪一眼对面的人,“你咋又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潘婶子哼了一声,见她神色不好,到底没再往下说。目光一转,对上单婶子的眼神,想起上回和对方闹的不痛快的事,又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身后断断续续传来议论声,有人在说她不积口德,有人在说她神神叨叨没人信。
潘婶子走远了,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这些人就等着吧,到时就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有他们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这日,程凌结束在粮店的活计,拿了工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城门回家,而是转向城里的主道,去了最近的香粉铺子。
天越来越冷,风一吹,脸上就容易皲。他自己皮厚倒是还好,可自家夫郎皮肤薄嫩,风再一刮,就容易泛红起皮。他不想让舒乔受这个罪。
香粉铺子里,各种香气掺杂在一起,浓得有些呛人。零散几个哥儿妇人在柜台那边和掌柜的砍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程凌进来时,没往那边凑,直接去了放面脂的那面墙自己看。
去年买的那罐面脂,舒乔说很好用,味道也喜欢。程凌记得那罐子的样式,圆墩墩的,白瓷上印着几朵不知名的花。可他在货架上寻了一圈,也没找着。
掌柜的说的口干舌燥,好歹是送走了那几位客人。转头见程凌在面脂柜台前徘徊,脸上又挂上笑,扭着腰过来招呼道:“这位小哥,可挑好哪款了?我家面脂不敢说全城里最好,但也是齐全得很。像这款茉莉香的,今年不少姐儿哥儿都爱买。这款兰花香的也俏,香气淡雅,留香还久,涂在脸上那叫一个润……”掌柜的说着,拿起一罐打开盖儿,往手背上抹了一点,伸到程凌跟前让他看质地。
程凌看了眼掌柜拿出来的面脂,都不是他想买的那种,便说了记忆里那罐子的样式。
“那款啊……”掌柜的想了想,“去年倒是有,但今年没货了。我刚同你说的那款茉莉香,和那款差不多,质地味道都挺像的,你看看。”掌柜的打开了另一罐,递到程凌面前。
程凌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掌柜的察言观色,又笑吟吟道:“价钱也差不多,买回去给家里娘子用,保管喜欢。”
程凌抬眼看她,淡淡道:“可还有其他香味?我家夫郎喜欢淡一点的。”这款茉莉香虽也好闻,但有点太浓了。
“有的有的!”掌柜的忙不迭地招呼一旁的小厮,“清淡些的丁香、零陵香、甘松香都有,还有檀香、藿香、白芷、防风的也都有。多的很,小哥你看看要选哪种。”
一旁的小厮手上飞快,把掌柜提到的都拿了出来,一溜儿摆在程凌面前,任他慢慢挑选。
拿出来的罐子大小不一,有些一眼看着就昂贵无比——不是瓷胎细腻如玉,就是雕花描金,罐子本身怕是比里头的东西还贵。程凌直接绕过那些,最后目光落在那两罐素净的白瓷上,一罐丁香,一罐白芷。
他拿起白芷那罐,打开闻了闻,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药材本身带的那种清苦,又透着一丝甘甜。
就这个了。
他又拿起丁香的那罐,也打开闻了闻。这个比白芷稍微浓一点,但也算清淡,给娘用应该合适。
“就要这两罐。”程凌把罐子放回柜台。
掌柜的麻利地给他包好,报了价。程凌付了钱,把两个小瓷瓶往怀里一揣,转身出了铺子。
怀里揣着那两小瓷瓶,他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进家门才申时末,灶屋里却已经飘出了骨头汤浓郁的香味,勾得人肚子直叫。
舒乔听到开门声,盖上锅盖,出来看到程凌,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前道:“今日怎这般早?”他接过程凌的包袱,听到里头哗啦的铜板声,这才想起程凌今日结工了。
正想着,就见眼前递过来两个捂得暖和的小瓷瓶。
舒乔眼前一亮,接过来道:“面脂?我说阿凌身上怎么闻着有股香味呢。”
“有吗?”程凌自己闻了闻。香粉铺子里各种香气混在一起,很是浓郁,许是沾上了些。
“有的,我闻着很香。”舒乔说着,低头打开了瓷瓶,凑近认真闻了闻,“这个和去年的味道不一样,不过也挺好闻的。”
他嗅完白芷那罐,又打开丁香的那罐闻了闻,两相比较,眉眼弯弯地举了举白芷那罐道:“这个我喜欢。”
程凌见他果然选了那瓶白芷香的,嘴角扬了扬。
“这瓶就给娘他们用吧。”舒乔拧好瓶子,挂着笑往灶屋里寻许氏去了。
程凌看着他一蹦一跳进了灶屋,这才移开目光,走向趴在院里打盹的墨团。
墨团眼睛睁开一条缝,慢慢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它腿上那些细小的口子已经慢慢愈合,前腿绑着的麻布,这几天一边敷着药,它又老往泥地上趴,麻布已经蹭得黑乎乎一片。
程凌蹲下,解开它腿上的布条。不等他动作,墨团很快站了起来,甩甩爪子,把敷着的草药抖落一地,低头就要去舔伤口。
程凌轻轻一拍狗头。
墨团呜呜叫了声,委屈巴巴地看他一眼,到底还是乖乖坐下了。
“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程凌凑近细看。
伤口不似先前泛红带血的模样,染上了草药的绿色,但肉眼可见愈合了些,不再血淋淋的吓人。
“恢复得不错。”程凌摸摸墨团的脑袋,沉吟一会儿,“不过还是再多敷一天药吧,正好还剩一点。”他起身去寻程川给的草药。
墨团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灶屋里,舒乔把新买的面脂拿给许氏看。
许氏打开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味儿好闻,清清爽爽的,不腻人。凌小子有心了。”
舒乔又给一旁烧火的程大江也闻了闻。
“哎呀,这东西真香啊。”程大江感叹一声,又犹豫道,“就是我这大老爷们,涂着还怪不好意思的。”
许氏睨他一眼,哼笑道:“咋,还有谁说你的不是不成?这脸皲得都快赶上三年不流水的河床了,还不抹上些,到时可别喊疼啊。你不用我就自己用,正好我喜欢这味儿呢。”
程大江被她说的不好意思,咳了咳道:“我也没说不用啊。我就是觉着这味吧……”他看了眼舒乔和许氏,见他们都在等他说下去,最后老脸一红,摆摆手站起来,“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吃饭吃饭!”
他搓着手,朝外边走去,扯着嗓子喊:“儿子,吃饭啦!”
舒乔和许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舒乔将两个小瓷瓶先放去了堂屋里,这才回灶屋收拾饭桌。
晚饭炖了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碟蒜苗炒腊鸭,外加一盘清炒大白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
舒乔眼角瞄到门口的墨团,便多舀了些汤拌了馒头。腊鸭有点太咸了,他就没给添。
“走吧墨团,吃饭。”
墨团一听,耳朵一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屁颠屁颠跟在舒乔后头。
舒乔看它埋头吃得欢,这才回去坐下吃饭。
今天吃得早些,舒乔打了碗汤慢慢喝着。山药炖得软糯,一口咬下去,带着很清淡的甜味。这山药是野生的,吃起来比家种的更香。
一般卖猪的摊主都会把骨头上的肉剃得干干净净,许氏特意去和刘家庄杀猪的人家定了肉骨头,这样吃肉喝汤两不误。
骨头上的肉很多,炖得软烂,一抿就入口了。
程凌从锅里捞出最后几块山药,又夹了根肉多的骨头放进舒乔碗里。骨头很大块,舒乔舔了舔嘴,干脆放下筷子,上手抓着啃。
“这猪脊骨有啃头,”程大江咂咂嘴,放下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拿起馒头就着菜大口吃起来,“咱改日再买一回,炖葛根吃。”
“成啊,改日我再跑一趟刘家庄。”许氏盘算着,家里今年做了不少腊味,又有小熏鱼干,暂时不缺肉吃。这骨头就算肉多了些,也谈不上多贵。冬日里多熬几回汤,家里人都补补,挺好。
程凌吃得快,这会儿正慢慢喝着汤,看舒乔啃骨头啃得欢快,碗里的饭还没动一口,便给他夹了些菜放进碗里。忽地想起什么,他又问程大江,“爹,今年二叔他们有说什么时候杀猪吗?”
程大江夹了片切得薄薄的腊鸭送进嘴里,边嚼边回想道:“这我倒没问,估摸也和往年差不多时候。”
许氏正喝着汤,闻言摆摆手,放下碗道:“不是不是。往年确实都是腊月底才杀猪,但我听你二婶说,今年要杀早些,估摸着月底那会儿就杀了。”
“咋那么早?年底生猪行情不好?不应该啊。”程大江诧异道。
没等许氏说话,程凌思索着道:“应该是要给程川相看腾出时间。”
“嗯?”舒乔猛地一抬头,眼睛瞪圆了些,“程川要开始相看了?”
程凌回想这两天程川别扭的反应——老是来找他说话,问他有什么事也不说,就支支吾吾地在他跟前晃,眼神飘忽。他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会儿一想,倒是明白了。他笑道:“嗯,我猜应该是。”
许氏见舒乔那副吃惊的模样,也笑了声道:“你二婶前不久和我透了个气,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呢。小川这孩子,年一过也十七了,是该相看了。”
程川平日嘻嘻哈哈的,舒乔一直把他当自己弟弟看待。这会儿突然要相看,准备日后成亲,一时有些恍惚。他想了想,小临好像比小川小些,再过一年也该准备起来了。
舒乔重新拿起骨头咬了一口,想着哪天回家,和娘也聊聊这事。说到底,婚事还是早做准备比较好。
程大江就直接多了,哈哈笑了几声道:“相看好啊!我待会儿去二河家走一趟,看看是哪家的姑娘哥儿。”
许氏“诶”了一声,忙道:“你先别去。她二婶这会儿估计忙得很,你这去不是添乱的吗?”
“我哪添乱了?”程大江有些不服。他吃完放下碗筷,掰开手指正要开始数,他知晓谁家适龄的好姑娘好哥儿。可这会儿却半天想不起来,手指掰来掰去,愣是没掰出个所以然。
许氏斜他一眼,道:“我能不知道你?平日都不知道留神些啥。这事有我们俩来就成,你一大老爷们就别掺和了。”
她转向舒乔道:“对了,乔哥儿也来。明儿我们一道去你二婶家,一起给参谋参谋。”
“啊?”舒乔没想到还有他的事。他对这些其实也不是很懂,不过娘既然说了,他也就跟着去看看吧。
他应下,又抬头瞄了眼程凌。
程凌见他一脸懵的模样,心里笑了笑,抬抬下巴道:“快些吃,饭该凉了。”
“哦哦,好。”舒乔接过他递来的布巾擦擦手,这才拿起筷子吃饭。
他嘴里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心里还琢磨着程川相看的事,全然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程二河家,堂屋里。
刘氏和王媒婆,还有许氏三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彼此听见,又传不到外头去。
“咱就先数数咱村里适龄的,”王媒婆掰着手指头,一张嘴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老周家的大闺女,今年十六,针线活好,人长得也清秀,家里兄弟也多,往后两家也能有个帮衬。还有刘家的二哥儿,和小川同岁,是个勤快的,地里屋里都是一把好手,性子也好……”
王媒婆一口气说了村里好几位适龄的姑娘哥儿。许氏和刘氏脑海里一一对上人,很快便凑在一起商量起来。
舒乔对村里这些人和事了解不多,干脆拿了小凳,和程月坐在堂屋门前嗑瓜子,听她们在里头说。
“老周家大闺女是个挺好的孩子,”刘氏话说到一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犹豫,“就是老周那两口子都不是好相处的……”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周老三那性子出了名的爱计较,一点小事都能翻来覆去说半年,真当上亲家,以后有的受了。
许氏也接话道:“刘家的二哥儿也挺好,就是他家还是爷奶管家。老太太可不好相与,年轻时就是个厉害角色,这都当了祖母了,家里大事小事还是她一把抓,村里谁家的事她都要念叨几句。说到底,家风这东西,得看长辈。”
时下两家成亲,除去两方的品性,家风也很重要。不然结亲结亲,最后结了冤家,那反倒不如不结。
程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什么太多的要求。只盼两人能看对眼,两家都是好说话的,往后日子才能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王媒婆听她们这么一说,顿了顿,眼珠子一转,随即拍了下手掌笑道:“那也没事!咱慢慢看,不急。这亲事本就是相看相看,越看越明。既然村里没有合适的,那就先从最近的刘家庄说起,那边我也熟,哪家姑娘哥儿啥脾性,我都门清!”
她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脸上堆满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亲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的,这会儿还没开始相看呢,再往后还有的忙,急不得就是了。
刘家庄是刘氏的娘家,许氏也常去那边买肉走动,对那边也还算了解。这下说起这些人选,更是聊得热火朝天。
舒乔本就是许氏拉过来,一起听听看看,也不用着他出谋划策。现下望着院里某处,一边剥着手上的南瓜子,听她们说话,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早上过来时,刚巧碰见程川出门。乍一下看到舒乔他们,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他们来干啥,脸竟刷地红了,说话都支支吾吾的。
许氏还和舒乔打趣道:“先前竟没发现小川脸皮还挺薄,这会儿就不好意思了,明年成亲该咋办哟。”
这话一出,程川更是臊得慌,赶忙和他们招呼一声,牵着驴车就跑了。
舒乔想起他急急忙忙的样子,还扯疼了小黑驴挨了一响鼻——那驴回头瞪他,他也没顾上哄,只顾着埋头跑——一下子又笑了出来。
程月坐他旁边,一脸认真地剥瓜子壳,听见笑声抬头静静看向他,问:“嫂夫郎笑什么?”
舒乔咳了咳,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没什么,小月剥了这么多瓜子啊。”
“嗯,嫂夫郎吃。”程月把手里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递过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舒乔笑眯眯让她自己吃,又抓了把瓜子接着剥。
屋里,许氏她们还在兴头上,叽叽喳喳聊着。舒乔起先还有精神,不时回应几句,每次以为能完事了,她们又开始了新的话头。
太阳慢慢爬上中天,日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瓜子壳剥了一堆。舒乔摇摇头,拒绝程月再次递来的瓜子仁,百无聊赖地双手托腮,看着院门发呆。心想这事儿啥时候能聊完啊……阿凌这会儿在干啥……
程月见舒乔不要瓜子,看了眼面前堆成小山似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慢慢吃起来。
屋里,王媒婆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先结束了话题。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笑道:“这也快到饭点了,我就先回去。下午我再过来,咱继续聊。”
“成!那就先聊到这。”刘氏这一早上聊的,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备选,打算下半晌再细细打探。
许氏瞄了眼门外坐在小凳上的舒乔,见他托着腮发呆,忍不住笑了声,喊道:“乔哥儿,走了!”
“哎!”舒乔一个激灵站起来,脸上立刻绽开笑。
终于结束了!坐得他屁股都疼了。
他走在最前边,一拉开门正要大步出去,却见单婶子低头正要进门,两人差点撞上。舒乔连忙退后几步,险险避开。
“诶呦,你这人怎么这么咋咋呼呼的!”单婶子嚷嚷一声,扫扫身上不存在的灰,又幸灾乐祸地拔高嗓音喊,“程大家的,你们还搁这唠呢,你家男人可是和人打起来了!”
她嗓门又尖又亮,震得舒乔耳朵嗡嗡响,他又往后退几步,蹙眉看向单婶子。这人自己先撞上来,竟还倒打一耙怪罪他。
许氏晓得这人爱瞎传话的性子,完全没搭理。她往前走几步,直接喊回去,“又瞎说啥!上回王大胜就乱说话被我骂了,咋你也要试试是吧?”
这两口子性子都一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哼哼,我这次可没说错!”单婶子翻了个白眼,“好心来传话,有些人还把好心当驴肝肺。得,我还不说了呢!”她见许氏他们无动于衷,觉着无趣,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这人就是来找骂的。”刘氏冲着那背影骂了句。
舒乔本也以为单婶子是瞎传话,可细细一听,家不远处真就传来吵闹声,零零散散还有人往那边赶。
有好事的,路过时直接喊:“程大家的,怎的你们还在这?你家那边不是闹开了吗?”
“啥程大家,那是李桂枝家!”后面跟着的妇人一巴掌拍了自家汉子,朝舒乔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媒婆闻言眉头一动,先道:“那我就先回了,咱下午再聚。”说完脚步匆匆地离开。
听到是李桂枝家,舒乔心里咯噔一下,很快联想到王大他们。他和许氏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家那边赶。刘氏在后头让程月在家呆着,也赶紧跟了上去。
跑到李桂枝家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舒乔和许氏扒开人群,挤到前边,看到院子的状况,脸上也跟着冷了下来。
院里一片狼藉。白花花的豆腐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巴烂,混着泥土和脚印,看不出本来模样。原本收拾得整齐的院子,也被人嚯嚯得一塌糊涂,簸箕翻在地上,晒着的菜干撒得到处都是,椅子啥的东倒西歪,还缺了几个胳膊腿,半干的衣裳也被人扔地上踩了好几脚。
“程凌你放开我!”王二被程凌按着,挣了挣手臂,却被掰得更疼了。他龇牙咧嘴地痛呼,“这他娘的关你程家什么事!快放开!我可是你长辈,有你这么对长辈的吗?!”
程凌手上更用力了,看王二吱哇乱叫,他冷冷道:“你自己都没当长辈的样,我为什么要敬你。”
王二这大半年没少拿着家里银子去城里吃酒赌钱,身子早已被酒水锈空,使劲都使不上。
程凌比王二高出一头,又是正当年,这会儿按着王二简直易如反掌。
王二媳妇在一旁被好几个婶子扯着,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们给我放开!真是没有天理了!你们这些人仗势欺人!”
“呸!”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娘啐了一口,“仗势欺人的是你们俩烂心肝的货!老娘我一早就等着豆腐出锅呢,结果倒好,全让你们给嚯嚯了!欺负人家桂枝打不过你们是不是?!”
她说着,手上还使劲掐了王二媳妇一下,掐得她嗷嗷叫。
李桂枝有些无措地站在院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只得赶紧拉住被惊吓住的小灰驴,轻声安抚。
舒乔进门扫了一圈院里的情况,大概也搞懂是怎么回事了。他目光一扫,忽然对上屋里透过窗户往外看的豆子,他趴在窗边,小脸上满是惊恐,眼泪汪汪的。
舒乔心里一揪,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出来。
刘氏挤了上来,挨着许氏,有些奇怪地问:“我还以为是王大他们,怎的是王二?”
旁边有人闻言,凑过来道:“刚王大他们来过了。这不凌小子上手一点不客气,那两口子推了豆腐就跑了,就剩王二两口子还在这闹,可不就挨教训了。”
那人说着,还朝程凌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没想到啊,凌小子平日看着话挺少,力气还挺大。看把王二揍得嚷嚷直叫唤。”
舒乔蹙了蹙眉,看见程凌手背上被挠出来的划痕,还渗着血珠。他抬脚想上前,却对上程凌的目光。
程凌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靠近。
王二媳妇见那么多人围着看热闹,就是没人帮他们说话,现在两个人又都被按着动不了,一时心里恨上了早早跑路的王大他们。
本来说好两家一起过来逼李桂枝关停豆腐摊,王大答应事成后允许他们在村里卖豆腐。结果这两人倒好,一看情况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桂枝孤儿寡母,他们过来闹,本以为肯定能成。结果附近这些人跟吃了迷魂药一样,一个个都帮李桂枝说话,还拉着他们,硬要赔钱,不然不给走!
家里的钱,前段时间早都给了赌坊那些人,现下哪还拿得出钱来?不然他们也不会答应王大过来闹。
王二媳妇想着,眼神淬了毒似的剜向站在院子里的李桂枝。瞄到一旁的程凌和舒乔,她眼珠一转,忽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程家的,你们那么护着李桂枝,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往来吧?!两家离得这么近,这寡妇天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夜里往那边一钻,谁知道有没有勾勾搭搭——”
她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啪!”
许氏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直接把王二媳妇扇得头一歪。
许氏怒骂道:“我叫你胡咧咧!再敢胡说我撕烂你的嘴!你男人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你倒是有脸在这儿编排别人?先管好你自己男人吧!”
王二媳妇这番话实在恶毒。名声自古最是重要,她这么一嚷嚷,李桂枝作为一个寡妇,脸色一时更是煞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得厉害。
程凌一直留意着舒乔,见他被气得脸都红了,手上直接又揍了王二几下。王二杀猪似的叫起来。
小灰驴一直在叫,程大江本想让李桂枝先把它牵到后边去,这会儿也停下脚步,怒目瞪向王二媳妇。
这人瞎说啥呢!看来刚刚还是下手轻了!
王二媳妇这话一出,围着的人更是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诶,你别说啊,我还真就有些疑惑,为啥程家那么照顾李桂枝?她一个女人……”一个汉子摸着下巴,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怼了回去。
“人家是邻居,本就来往近,稍微照顾一下咋了?怎的程家好心,被你们这些人说得这般不堪!我看啊,就是有些人做贼心虚,自己做过,才这么想别人!”
“嘿你瞎说啥呢!我什么时候做过了!”
“你看你,既然没做你急啥?”
那汉子被气得冒烟,旁边人却看得起劲,还有人跟着起哄。
王二媳妇被扇了两巴掌,气得发疯。她猛地挣开拉着她的人,和许氏厮打起来,嘴上还不干不净地叫嚣着。
“我说对了吧!李桂枝这贱货,就是招蜂引蝶!活该早早死了男人!你们程家也是,不是和李桂枝有一腿,你们咋过来掺和——”
“啪!”又是一巴掌。
刘氏和方才那几个婶子又冲上去,把她死死拉开。许氏反手又是几巴掌扇过去,扇得王二媳妇脸都肿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舒乔和程凌正要冲上去,就见本来一直呆站在院里的李桂枝,忽然转身冲进了灶屋。
再出来时,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你们给我滚出去!”
她举着刀,直直冲向王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作者有话说: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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