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李桂枝的豆腐摊开张那天,王大两口子就知道了。
当时孙氏刚从刘家庄回来,推着那辆破独轮车,叫卖了一整天,豆腐没卖出几块,嗓子倒喊哑了。回村的路上,正撞见好些人拎着豆腐从李桂枝家出来,有说有笑的,还有人夸“这豆腐嫩”“比城里的还香”。
孙氏当即气得脸都青了,她死死盯着那些人手里的豆腐,眼睛像淬了毒,恨不得冲进去把摊子给掀了。
王家连着三代都在村里卖豆腐,早把豆腐生意当成自家的专属,觉得外人沾手就是抢他们的饭碗。更何况孙氏如今就指着这门生意翻本。上回那事之后,村里的生意是彻底黄了,只能靠去外村叫卖,一天下来挣不了几个钱。
现在倒好,李桂枝一个寡妇,凭啥抢他们的生意?
孙氏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家,一进门就咬牙切齿地跟王大说了这事。
两口子本还琢磨着寻个什么法子去让李桂枝关摊子。正发愁呢,王二那边先出了事。赌坊的人上门讨债,闹得满村风雨。孙氏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又暗戳戳想了个主意,让王二两口子去当出头鸟。
“这两个蠢货!”王大躲在不远处,远远盯着李桂枝家那边的动静,见那边闹得鸡飞狗跳,心里又急又气,“这点事都办不好!现在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谁成想李桂枝这人还挺有手段,让那么多人帮她说话。”孙氏一脸厌恶地看着那边,她半点没有自己做错的想法,只怪李桂枝,只怪程家,只怪那些多管闲事的村人,都是他们害的,害得他们在村里的处境更不好过了。
“还不是你出的点子!说好了李桂枝不敢吭声的呢!”王大脑门上全是汗,焦躁地走来走去。
本来按计划,是他们两家一起上门,半威胁半警告,让李桂枝把豆腐摊关了。她一个寡妇,在村里又没什么依靠,他们人多势众,她还能硬扛着不成?
一开始李桂枝确实缩在角落,一副害怕的模样。王大当时心里还得意——看吧,这寡妇果然不敢怎么样。
结果豆子那崽子把程凌他们喊过来了!
连着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帮着李桂枝说话。孙氏和王大见势不对,赶紧溜了,留王二两口子在那儿被程凌按着揍。
孙氏正要反驳回去,就听李桂枝家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杀人啦——!”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半条村子,听得孙氏浑身一个寒颤。她和王大对视一眼,心里都打了退堂鼓。
“要不……咱还是回娘家躲几天吧?”王大不安地搓着手,探着脑袋试图透过人群往里看,“这情况不对劲啊……”
孙氏扫了眼没用的丈夫,恶狠狠道:“不成!我们不能回去!到时全凭王二他们一张嘴,把责任全推我们身上怎么办?”她回想来时王二两口子滴溜乱转的眼珠子,一想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那你说怎么办!”王大火气也上来了,“我们不跑,到时和王二他们一样,肯定得要赔钱!没准还要被压去祠堂!”
孙氏被他念得心烦意乱,脑子里飞快转着。忽然,她猛地抬起头。
“刚刚怎么一直没看到吴大娘出来?这么大动静,她不应该没听到啊。”
王大一愣。
吴大娘?吴三的老娘?
自从吴三去世后,吴大娘就很少出门了。本身存在感就低,这会儿若不是孙氏提,王大都快忘了李桂枝家还有这号人。
“今早过去时,我好像听到屋里有人说话,”王大回想了一下,“想来是在家的。”
孙氏眯起眼睛,脸上慢慢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我想到法子了。”
——
舒乔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从踏进院子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周围乱糟糟一团。李桂枝举着菜刀追着王二砍,王二媳妇和许氏她们还在厮打,人群里不知是谁吵着吵着也动起手来,好几个人大打出手,骂骂咧咧的声音混成一片。
不大的院子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还有人爬上了墙头看热闹,对着院里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跟看戏似的。
“你这个疯婆娘!快把刀放下!”王二抱着脑袋四处逃窜,回头瞥见李桂枝眼里的疯狂,吓得魂飞魄散。那菜刀带着风声呼呼地挥过来,每次都堪堪擦过他的后背。
他脚步一顿,突然转身往人群里冲去。
围着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开。
“哎呀,咋往这边来了!快让开让开!”
“诶呦,谁推我了!差点给我摔个狗吃屎!”
舒乔脚上一痛,连着被踩了好几脚。他正吃痛,转身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乔儿先回家,这边我们来处理就行。”程凌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低而稳。他护着舒乔,挤开人群往外走。
人群喧喧嚷嚷,舒乔缩在他怀里,下意识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走到门口,他才回过神来,抬头道:“要不我还是……”
“乔哥儿——!我来啦!”
舒乔止住声,看向不远处。江小云正撒腿往这边跑,后头跟着的李砚似说了什么,他便慢了下来,只脚步还是飞快地朝这边走。
村长江丰收走在最前头,一副刚从地里回来的打扮,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他脚步匆匆,走到院外就大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闹什么闹!赶紧散开!”
村长的话到底管用。围着的人群很快让出一条道,院子里打闹的也停了手,只嗡嗡的议论声依然没停。
村长既然来了,舒乔就没回家。他跟着程凌,连同江小云他们,又回了院里。
江丰收来时只听人传话说了个大概,这会儿扫一圈院子,几伙人扎堆,个个头发衣裳乱糟糟,脸上还带着伤。李桂枝拿着菜刀,眼神死死盯着王二,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
江丰收深吸一口气,拉了人开始问话,要把事情原委理清楚。
江小云一边听,一边往舒乔身边又站了站,凑近小声道:“乔哥儿你没事吧?我看许婶脸上受伤了……”他说着,又凑近了些要打量舒乔的脸色,被李砚在后头拉住衣领才止住,没再往前凑。
“松开!”江小云反手拍掉李砚的手,扭头瞪他一眼。这人也不看看场合!
李砚顿了顿,默默伸手,把他脑袋扭回去,示意他继续看,不闹了。
舒乔在一旁瞧着,本有些紧绷的身子,不自觉放松了些。他笑着摇摇头道:“我没事。”
他目光落在上前和村长说话的程凌身上,他手背上的划痕更红了。舒乔心里一紧,回去得找些药涂上才行。
江小云松了口气,又忿忿道:“家里离得远了些,要不我肯定早早冲过来!桂枝婶做的豆腐这么好吃,都怪王大王二这两家缺德玩意儿!自己生意不好,还要来捣乱,这豆腐生意又不是只能他们家做!”
王大王二两家确实做得太过分。江丰收听旁边人说完事情经过,脸色越来越沉。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看向院子里身上挨了不少打的王二两口子,怒道:“你们两家还真是……无法无天了!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把人院子砸成这样,还逼得人动刀子!传出去,咱们清水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二顿时嚎叫起来,“冤枉啊村长!都是我大哥大嫂教唆我们过来的!他们让我们来闹,让李桂枝开不下摊子,到时就说允我们在村里卖豆腐!都是他们的主意啊!我们两个是冤枉的,你看看我们这一身伤!”
王二此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我就纳闷呢,咋的王二还要过来凑一脚?这豆腐生意他们又做不了。”
“哼,我早想到了。前段时间城里赌坊来的人,王二家赔了不少钱,可不就逮着人李桂枝薅吗。”
“真够坏的!你看看把人李桂枝家嚯嚯成啥了!要是我,非得一人砍一刀不可!”
走到门外的孙氏听到王二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果不其然,王二果然要把屎盆子往他们头上扣。
她当即推开人群,挤到前边,大声道:“什么都是我们的主意?说的好像你们多无辜一样!我们是说要过来看看李桂枝的摊子不假,可没说要将人家的院子都砸了!”
她转向江丰收,一副已经知道错了的模样,假模假样道:“至于地上的豆腐,也是我家男人被王二他们吓到,才不小心撞翻的。其余的可和我们没关系!”
“对对对,都是我不小心的,绝对不是故意的!”王大忙不迭接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忍不住“呸”了一声。
大家伙都被这两人的无耻震惊了。明明是他们挑的头,现在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二媳妇更是气得胸脯直抖。她顶着红肿的脸,直接冲向孙氏,上手撕扯对方的头发,大骂道:“现在来撇清未免太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什么货色!想让我们当出头鸟,你们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王二心头怒火正盛,直接冲向一旁站着的王大。
凭什么就他们俩挨打了?这两人谁都跑不了!
闹事的两家先互殴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可开交。
围观的人看得更起劲了,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完全没有离开的念头。
这热闹快赶上过年的大戏了!可不能错过!
江丰收额头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他让人把打得火热的四人强行拉开,架着就往祠堂方向走,又打发人去喊王家那边的长辈,还有村里几位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事闹到这个地步,他是真被气着了。
李桂枝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王大王二仗着人多势众,上门砸摊子逼人,把人逼得菜刀都拎出来了。若是这回处理不好,往后村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谁有点力气就能欺负谁,那还成什么体统?
他正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往后缩。
“王大胜!还有李二!”江丰收嗓门一开,那两人顿时僵住,“你们俩也别想跑,跟着一起过去!”
王大胜还没来得及开口,单婶子就往前蹿了一步,嘴皮子刚掀开,江丰收一看她那架势就知道要闹,心里更烦了。
“我不管你们是为什么打架,”他直接打断,话头堵得死死的,“反正都一起,通通给我过去!”
李二倒是没说什么,瞥了眼王大胜两口子,嗤笑一声道:“咋,打架不怕,还怕去祠堂?”说完,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大摇大摆先出了门。
程凌押着王大,远远朝舒乔示意一眼,让他先回家。
舒乔点点头,却没有回去,转身去找了豆子。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缩在墙角,小脸煞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舒乔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揽住他。
“豆子没事了,别怕。”他低声说。
豆子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舒乔抱着他安慰了一下,看了眼院子,不放心留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最后还是带他去了祠堂那边。
闹哄哄的人群,跟着往祠堂那边去了。脚步声、议论声、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个人都没有了,那扇紧闭的屋门才轻轻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一张苍老的脸露出来。
吴大娘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她缓缓扫过乱糟糟的院子——翻倒的簸箕、踩烂的豆腐、满地的脚印和菜干。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敞开的大门口。
门外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村里的祠堂位于磨坊斜对面,平日里也就年节祭祖时开门,平常都锁着,钥匙在村长手里。
这不年不节的,祠堂门突然开了,还要惩戒王大王二两家,村里人几乎全涌了过来,手上有活计的也撂下了。毕竟这热闹可不常见,上一回开祠堂惩戒人,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快些快些,你这人看热闹都赶不上趟!”一位妇人快步走着,回头朝自家男人直招手,“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该挤不进去了!”
“急啥,人又跑不了。”汉子嘴上这么说,脚下还是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祠堂外边,两人都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惊着了。
妇人踮起脚四处张望,嘴里啧啧有声,叹道:“好家伙,这是一村子人都过来了吧?”
“可不是。”汉子跟着扫了一圈,好奇道,“这会儿开始没?咱们站这外边,看也看不着,听也听不到啊。”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嘿嘿笑着凑过来,道:“叔,要不你扛我起来看,我告诉你里边咋样了?”
“你小子!”汉子斜他一眼,还真开始琢磨这事能不能成。旁边的妇人扯了扯嘴角,看他们俩已经商量起来,懒得管他们,自顾自去找熟人了。
村里祠堂不大,一间青砖大瓦房,屋脊高挑,里头密密匝匝摆满了牌位,前边一张长条案,是供大家摆放祭品用的。左右各有一间泥瓦厢房,堆些村里公用的物件。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这会儿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对着最前头跪着的王大王二几人指指点点,一片嘈杂。
村长江丰收正和几位先到的族老说话,眉头一直蹙着。余光瞥见有人要往墙头上爬,他当即伸手一指,摆摆头让人赶紧下来。
那几个小子没成想被村长逮个正着,嘻嘻哈哈跳下来,一转眼就混进人群里,惹得旁边人一片抱怨。
舒乔站在最前头,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身前豆子的脑袋。这孩子方才哭得厉害,这会儿身子还不时抖一下。舒乔弯腰低声安慰几句,又指向不远处和许氏她们站在一起的李桂枝。
“豆子不怕,待会儿村长爷爷会给你娘一个公道的。”
“嗯……”豆子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把又要涌出来的泪花逼回去,“娘好好的……我不哭。”
他要勇敢才行。要保护娘亲。
舒乔看着他那副强忍着泪的小模样,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这孩子才多大啊,就要经历这些糟心事。方才王二他们冲进院子里的时候,他得吓成什么样?
他想着待会儿不管王家怎么赔罪,都不能轻饶了他们。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舒乔正想得入神,忽然脑袋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舒乔一激灵,连忙转头,就见程凌手指上沾着几缕灰扑扑的蛛网。
“蛛网?”舒乔愣了愣。
“嗯。”程凌伸手拦住他要去碰脑袋的手,帮他把头发和后背上沾到的蛛网一点点拈下来,“乔儿别往墙边靠,那边脏。”
舒乔应了声,乖乖站着不动,由着他帮忙弄干净,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扫了一圈。
祠堂平日里少人来,墙根墙角积了不少灰,蛛网挂得到处都是。方才一堆人挤着进来,他虽是尽量避着,还是沾上了不少。
程凌站他身后,垂着眼,仔细把他身上的蛛网灰尘清理干净,这才抬眼看向前面姗姗来迟的王伯。
“可算凑齐人了。”江小云凑过来,和舒乔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可惜我二哥和鲤哥儿今儿回娘家了,看不成这场大戏了……”
舒乔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他只希望,这样的“大戏”还是少一点好。
祠堂里,江丰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
他看向跪在祖宗牌位前的王大几人。事到如今,几人脸上还带着一副“我没错”的神色。江丰收摇了摇头,把李桂枝叫上前来。
“李桂枝,你现在就在列祖列宗和乡亲们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用怕,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李桂枝。
许氏拍了拍身旁李桂枝的手,低声道:“桂枝不用怕,大胆说就是。咱没做错啥,不怕人说道。祖宗们都看着呢,该害怕的是他们那些做亏心事的糟心玩意儿,该遭报应的是他们!”
李桂枝朝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再转过脸时,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已经没了。她看向江丰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道:“今早,我做好豆腐,预备午时前开摊。豆腐刚在院里晾着,就听见院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王大王二四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他们一进来就骂,说我不该做豆腐,说这生意是他们王家的。我不应声,他们就开始砸。豆腐摊子掀了,簸箕翻了,晒的菜干撒了一地。豆子跑出去喊人,他们还追着要打他……”
随着李桂枝一句一句往下说,原先没去看热闹的人,脸上也渐渐浮起怒色。
砸人家摊子、毁人家院子不说,竟然还动手打小孩!豆子那孩子本就生得瘦小,往那儿一站,风大点都怕把人吹跑了。好些妇人阿么看着,对王二几人更是鄙夷唾弃。
张翠花听得火冒三丈,直接叉腰朝王二几人狠狠呸了几声。可惜今早去了城里赶集,没赶上趟,不然非得冲进去甩那几个货几个大耳刮子不可!
她越想越气,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王伯沉沉叹了口气,索性眼不见为净,背过身去不看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儿媳。
来传话的小子跟他说了个大概,王伯一听就不想来。可想了想,到底还有村长和族老们在场,他不来,倒显得他这个当爹的更没脸。这会儿听着李桂枝的话,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怎么就养出这么些东西!
李桂枝话说得简洁,没什么添油加醋,却字字都落在实处。话落,人群里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吴三那边的亲戚先开了口喊:“吴三是去世了,但李桂枝也依然是我吴家的人!王家这般欺负人,必须给个说法!”
说话的妇人平日里和李桂枝走动不多,但李桂枝开豆腐摊后,她去买时会多给些豆腐。吃人嘴软,她心里记着这份情,这会儿自然要帮着说话。
李桂枝看了那说话的妇人一眼,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对上对方的目光,只是把脸转向别处。
那妇人也不恼,嘴里还在愤愤骂着王大几人,恨不得上去给他们几拳头。
旁人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大。
孙氏看着村长和几个族老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心里这才真正慌了起来。她四下张望着人群,心想那死丫头怎么还没到,让她去喊人,跑哪儿去了?
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里的王大察觉她的动静,不耐烦地扯了扯她袖子,道:“看什么呢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孙氏懒得搭理他。终于,看到人群里挤过来的女儿,她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把旁边人吓了一跳。
“村长!”她扯着嗓子喊,“我们愿意给李桂枝道歉赔罪!”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孙氏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眼眶说红就红,痛心疾首道:“都是我们的错,鬼迷心窍,这才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摊子我们一定帮忙收拾好,往后绝不再犯!我们不是存心的,就是一时嫉妒心上来,脑子发热才……”
“家里日子难过,就指着这点豆腐摊子挣钱,看着李桂枝生意好,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啊!”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孙氏突然转了性子,大家伙面面相觑,心里都不信。
王二媳妇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孙氏,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她扫了眼周围人的脸色,心里嗤笑道,也不看看别人信不信你的鬼话。
孙氏声泪俱下,反复说着家里如何困窘,就等着豆腐摊子挣钱,这一时脑热才急了,做了错事,只求李桂枝能原谅他们。
青砖瓦房里,晃荡着她哭嚎的声音,又假又刺耳。
舒乔蹙了蹙眉,扭头看向身后的程凌。
程凌似知晓他想什么一般,抬了抬下巴道:“不急,看前边。”
江丰收可记得去李桂枝家时看到的那副景象。孙氏这番话,说再多也掩盖不了几人做的恶事。
他没有接话。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开了口。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心思去做的,事,你们已经做了。”程家三叔公的声音不高,却让孙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李桂枝的摊子和院子都在那里,大家伙都亲眼看到了。你说你不是存心,可地上那些豆腐、菜干,坏了的物什,难道是它们自己摔地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个人。
“况且,李桂枝是村里孤寡,你们这般无所顾忌上门威胁,可有半点顾及乡里乡亲的情分?可曾想过她孤儿寡母怎么活?你们同前段时间来村里追债的那伙人,又有什么区别?”
三叔公的话不轻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在几人脸上。
王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一时更黑了几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把他们赶出去!这样的人留在村里,就是祸害!”
“对!赶出去!”
“不能留这种人!太欺负人了!”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
王大急了,想站起来反驳,结果跪久了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摔个脸着地。他急忙爬起来,慌乱地朝江丰收喊:“村长!我们错了!真的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李桂枝家里坏的东西我们照赔,往后再也不去捣乱了!只求别赶我们出去!”
被赶出村子,那就是没了根的人。地不是你的,屋不是你的,想去别的村落脚,人家也得掂量掂量收不收你这样的。他今年才建的新屋,还没住热乎呢,豆腐摊也还想接着做。哪肯搬走?
“主意是你们出的!”王二媳妇恶狠狠剜了孙氏一眼,“我们只是被你们教唆的!该赔钱也是你们赔!”
家里一分钱都没了,再往外掏,那就是割她的肉!
王二慌了神,只一个劲跟着自家媳妇的话说,又开始和王大吵起来,该谁家赔钱。
孙氏看着那几个蠢货,心里厌烦透顶。她大喊一声止住他们,又朝江丰收道:“村长,这钱我们肯定会赔!就是念在我们是初犯,能不能别赶我们出村?”
她嘴上说着软话,心里却不觉得这点小事真能把他们怎么样。毕竟王家的族老还没吭声呢。
从始至终,她一眼都没看李桂枝。
孙氏拉过被女儿带过来的那人,推到众人面前。
“只是按道理,家里男人去了,那能说上话的,也得是家里长辈才对。”孙氏看向那人,“吴大娘,你说,咱赔多少钱合适?”
人群里一阵骚动。
吴大娘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此刻被推到众人跟前,原先空洞的眼神里带了丝害怕。她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孙氏见她一脸犹豫,眼神沉了沉,凑近吴大娘轻叹道:“大娘好久没见你,身子消瘦不少。要是吴三还在,他该心疼你了。”
听到自家儿子的名字,吴大娘身子一震,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她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他……你们、你们想给……”
“娘!”
李桂枝一声厉喝,打断了吴大娘的话。
吴大娘对上儿媳愤怒的目光,身子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儿啊!是娘对不起你!”吴大娘身子发软,一副要哭晕过去的模样。
许氏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和刘氏上前,把人拉过来扶着。
李桂枝几步走到孙氏面前,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我娘脑子不好了,家里如今是我当家,由我做主。”
孙氏被她那目光看得心里一惊。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这样沉了?早上过去时,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和人对视都不敢。如今倒敢这么盯着她看了?
江丰收和几个族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王家的族老看着还在互相指责的几人,重重叹了口气,索性走到王伯那边,跟他一起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江丰收去拿了本子过来,翻开,又看向李桂枝。
舒乔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程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程凌低头看他,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正要点头,就见前头突然乱了起来。
人群里传来惊呼,舒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王大不知从哪儿蹿起来,一把抢走了江丰收手里的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你们别过来!过来我就撕了这个本子!”
王大是真怕了。
就在江丰收拿出那个本子的一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可以被逐出村子,真被赶出去就完了!
他的动作比脑子快。还没想明白,人已经冲了上去,一把将本子抢了过来。
他攥着那本子,脸上又是狠色又是慌色,眼睛瞪得极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孙氏刚一动,他下意识就往后躲,差点被自己绊倒。
“所有人都别动!”他嗓子都喊破了,“真过来我就真撕了!”
孙氏闭了闭眼,刚刚她还能求情,指望王氏族老替他们说几句话。这会儿看着丈夫那副又凶又怂的德行,她心里那点念想全凉了。
这个蠢货!
她慌忙看向江丰收,见对方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围观的人群里,本来有些人都打算走了。王大这一出,又把大家伙的脚步给钉住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比之前还热闹。
外围的人看不清里头,一个劲儿往前挤,踮着脚问前边咋了,咋又吵起来了。
王氏族老本来也准备走了,看着王大那副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了口道:“你说你,谁说要赶你们出村了?”
他看了村长一眼,心想刚才确实没打算赶,可王大真要撕了那本子,可就不好说了。他只能继续往下说:“那本子是记你们的所作所为的,留个底,往后也好有个凭证……”
“行了。”江丰收摆摆手,趁王大一脸恍惚的工夫,几步上去,抬手就把本子夺了回来。
这人也就是色厉内荏的主儿,看着凶狠,其实半点胆子没有,怂得很。
江丰收方才拿了本子出来,还没来得及宣布怎么罚这几人,就闹出这么个插曲。这会儿他倒是改了主意。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这才沉声开口道:“王大王二几人,欺负孤寡,砸毁李桂枝家院子和豆腐摊,坏人名节。按村里规矩,不仅要照价赔偿李桂枝家所有损失,还有这几天做不成生意的误工费,还得向李桂枝母子赔礼道歉,立下字据,往后不可再去寻事滋事。不然,直接逐出村子!”
那几人张嘴想反驳,江丰收看都不看,继续说:“本来你们每人要打戒尺二十大板。王大现在又多了想毁坏村里公物这一条,再加十个板子。另外,两家各出十两银子,修缮祠堂。”
“十两?!”
王二媳妇一听,两眼一翻,身子就往后仰,差点当场晕过去。
她上哪儿弄十两银子去?这是要她卖房卖地啊!
王二和王大两人,一听不用被赶出村子,先是松了口气。可一想到那厚重的戒尺和十两银子,心又慌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孙氏站在人群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原本不过是想来骂几句、吓唬吓唬李桂枝,让她知难而退,别挡了自家的财路。谁成想,如今闹得全村都来看热闹,祠堂都开了,戒尺也摆上了,连银子都罚了——十两!往后可怎么活?
孙氏白着脸,慌乱地在人群里搜寻。王氏族老呢?公爹呢?他们怎么还不出来说句话?他们是王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被欺负吧?
她瞪着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排看到后排,人群里一张张脸晃过去,有看热闹的,有议论的,有指指点点的,可就是没有她想找的那两张脸。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离开了。
江小云一直盯着她看,有些好奇,凑近舒乔问:“她找谁呢这是?总不能又拉出个‘吴大娘’来吧?”
舒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见孙氏找不到人,一脸灰白地跑去求村长,却被一口回绝。他说道:“无论她再找谁求情,村长都不会改变主意。话既说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也是。”江小云瞄一眼自家老爹,又和舒乔嘀咕道,“不过我还觉得罚轻了呢,就该狠狠打他们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王大王二两家视钱如命,罚他们钱也差不多了。”舒乔若有所思道,“再者,王二家自上回赌坊的人来过后,本就没剩几个钱。这下再掏出去,往后估计能老实些。”
“至于王大家……”他顿了顿,“他家先前自己作妖,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他们做生意不地道,豆腐本来就不好卖了。这回再传出去,估摸着只能往更远的村子跑,或者回城里试试了。”
江小云嘶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城里估计也不行。我听我二哥说啊,王大家先前灰溜溜从城里回来,是在那边惹着人了,往后估计都不敢在城里摆摊卖东西。”
舒乔倒不知道这茬。不过无论如何,王大王二两家得了惩处,往后一段时间是闹不起来了。
他看着噔噔噔跑向李桂枝的豆子,看着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心里软成一片。
“桂枝婶和豆子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江小云用力点头。他回头往后张望了一下,挠挠头道,“乔哥儿,事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不然李砚又该念叨了。”
他哼哼两声道:“让他一起过来不过来,非要回去,饭还能跑了不成……”
“饭?”舒乔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午时早就过了。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哈哈乔哥儿也饿了吧?那我先回啦!”江小云拍拍舒乔的肩膀,很快笑嘻嘻地跟着人群往外走。
舒乔摸了摸脸,庆幸这会儿人多声杂,不然还真怪不好意思的。
“乔儿!”程凌站在村长旁边,朝他招手。
舒乔看见,小跑过去,有些好奇地瞄了眼江丰收手里的本子。
江丰收在族老的见证下,正在村里的惩戒簿上把王大王二几人的所作所为和惩处一一记下。他喊程凌过来,是让他和江叶一起去李桂枝家,看看哪些东西需要赔,把价钱算清楚,好让王大几人早些拿钱过去。
说到钱,孙氏见事情已成定局,求情无望,心思一转,又开始跟王二一家掰扯起来。
“这钱我们不出!”孙氏叉着腰,嗓门又尖又利,“院子里那些个烂摊子可都是你们的手笔!凭什么算我们头上?”
王二媳妇哪是省油的灯?她顶着那张肿得老高的脸,啐了一口,“呸!不是你们教唆,我们能来?现在倒想撇干净了?我告诉你们,这钱你们不出大头,没门!”
“教唆?谁看见了?谁听见了?”孙氏冷笑,“你们自己做的事,还想让我们出钱,做梦!”
两家一言不合,又扭打起来。你扯我头发,我挠你脸,骂骂咧咧,闹成一团。
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围观的人懒得再看他们狗咬狗。
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些人听完了结果,赶回去吃饭干活,有些人则留下来,想看王大几人挨打。
程凌顺着舒乔的目光看向院里。江叶已经从厢房里搬出戒尺和长凳,还顺手挥了两下试试分量。
他看了眼天色,弯腰凑到舒乔耳边,低声道:“家里饭已经做好了,出来匆忙没来得及放锅里温着,乔儿回去记得热一热再吃。”
“好。”舒乔缓缓点点头,视线从江叶那里移开,抬头朝他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
打板子什么的……还是不看了。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着,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舒乔一路往回走,还能听到不少人议论刚才的事。
“要我是李桂枝,就该狠狠要一笔钱才行!这明摆着欺负人,不给个二三十两,这事了不了!”
“你是你,李桂枝是李桂枝。她自己拿那么大一笔钱,在附近传开,反倒惹了贼惦记,咋整?”
“那倒也是……还是婶子你想得周全。王大几人敢上门直接闹,说到底不就看李桂枝孤儿寡母,家里没个男人,和吴三那边的亲戚又不亲近,所以才敢这么干的吗?再揣着这么大一笔钱,以后日子都消停不了。”
“李桂枝这下自己立住了,往后靠那个豆腐摊子,好好拉扯豆子长大,不愁赚不到钱。”说话的妇人话落,看一眼旁边一直捶腰的自家汉子,奇怪道,“咋的你这是摔着了?”
“哪能啊……”汉子咳了咳,抖两下肩膀,“就是觉得咱村的小子长得真壮实啊。”
就不该听雷子那小子的话!差点没把他老腰闪了!
妇人好笑地瞄他一眼,又去寻了方才的人继续说道:“平日看许婶子是个和善的,没成想扇人还挺利落啊。”
说到这个,一位阿么笑道:“你这话说的。自家汉子儿子被那么编排,要我直接脱了鞋去打王二家的,还免得脏了我的手。”
王媒婆本来正和别人唠着,听到这话又落了一步,凑过来道:“她许婶子估摸也是气狠了。要我说啊,就该狠狠教训他们几个才成!王二家的那张嘴一直就没把门,啥都胡咧咧。上回还乱传我家泉哥儿同她家儿子的事,差点没给我气背过去……”
提到自家,舒乔脚步一顿,看了前面几人一眼,默默跟在后边听了一路。
直到墨团摇着尾巴跑过来,他才回过神,差点跟着那些婶子走过家门了。
舒乔笑了声,摸摸墨团的脑袋,一起进了院子。
爹娘还有阿凌都留在祠堂那边,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舒乔先去灶屋看了一眼。
午饭程凌炒了腊肉,萝卜丝,还有一碗蛋花汤。舒乔摸了摸碗边,汤都凉透了。只得重新起火,热一热饭菜。
“墨团吃了吗?我看看。”
舒乔见墨团蹲在灶屋门前,转身去看它的碗,干干净净的。
“应该没吃?”舒乔扬了扬眉,低头对上墨团黑溜溜的眼珠子,笑道,“吃了也再吃一点吧,没事。”
他给墨团舀了些饭菜,又看了看天色。不知程凌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索性先打了饭,坐下慢慢吃着。
这事闹的,他虽然啥也没干,光看着也够累了。
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
桂枝婶和豆子肯定也没吃。他还是给送些过去吧,省得她们再动火了。
舒乔去橱柜里拿了个碗,夹了些菜盖上,又拿了几个玉米窝头一并放进去。
好在阿凌做饭一向会做多些,也不怕不够吃。
碗放进篮子里,舒乔又另外抓了些松子红枣放里边,之前看豆子还挺爱吃的。今天也受惊了,多吃点好吃的压压惊。
舒乔提着篮子,推开门,就见外头站着个人,差点撞上。
他定睛一看,惊讶道:“苗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乔哥儿可是忘了?”
苗哥儿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他晃了晃手里的篮子,里头隐约露出几块毛茸茸的皮子。
舒乔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哦!做帽子的皮子,我都给忙忘了。”这几天事一件接一件,他早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他赶紧侧身让开路,说道:“苗哥儿快进来。”又侧耳听了听隔壁,安安静静的,李桂枝他们还没回来。舒乔心里叹口气,只得先把饭菜放回灶屋,等会儿再送过去。
两人在堂屋坐下。苗哥儿把篮子里的皮子一张张拿出来,在桌上铺开。
“这些都是我挑的,适合做冬帽。”他拿起一张翻给舒乔看,“是冬天打的野兔,毛厚实,底绒密,就是毛色不太一样。”
他比划着说:“有些皮子小,一张不够的话,就把两张缝一起,边上拿顶针锁一层边就行。”
曹树是猎户,家里存了不少皮子。像这种野兔皮,颜色杂、成色不算顶好的,拿到城里卖不上什么价。往年都是苗哥儿去城里张罗,今年家里添了奶娃娃要照顾,自然就腾不出空了。
舒乔先前去问的时候,苗哥儿让他们等一等,说等曹树从山里回来,应该能有不少收获。山里野物为了越冬,皮毛都会长得更厚实更绒密,做出来也更软和。
“这块好软和啊,还是白色的。”舒乔拿起一张翻来覆去地看。鞣制过的皮子拿在手里软乎乎的,凑近了闻,也没什么异味。
“嗯,这块皮子大,应该够做一顶帽子。”苗哥儿见他喜欢,笑道,“白色衬人,乔哥儿戴上肯定好看。”
舒乔抿嘴笑了笑,对这几张皮子爱不释手。
苗哥儿带来的皮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舒乔原本只打算给程凌和许氏各做一顶,这会儿摸着摸着,主意就变了——皮子这么软和,戴着肯定暖和,冬天出门就不怕风吹了。
干脆,每人都做一顶!
两人坐在堂屋里,脑袋凑着脑袋,拿着皮子嘀嘀咕咕比划半天。
墨团在旁边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确保一粒渣都没剩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迈着步子去院里晒太阳。
后院传来阵阵鸡鸣。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衬得头顶那片蓝天愈发湛蓝清澈。
苗哥儿收好舒乔递来的银钱,笑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探头看了看隔壁,问:“不知桂枝婶今天还剩有豆腐吗……”
舒乔一愣,这才想起来,苗哥儿家在山脚那边,离村里远,家里人也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估计还不知道今早的事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这样的事啊……”苗哥儿掩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舒乔眨眨眼,朝他点点头,又笑道:“不过不急,我想咱们很快就能买到豆腐了。”他知道桂枝婶会很快振作起来的。
“也对。”苗哥儿想着,改天等李桂枝再开摊,得过来多买些。曹奶奶年纪大了,前不久还念叨牙口不好,啃不动肉。豆腐正合适。
“那我就先回去了,乔哥儿改日再来家里坐坐,小宝如今会认人了,上回还咿咿呀呀要找你呢。”
舒乔笑着应下,想起苗哥儿家那个小娃娃,正是好玩的年纪。上回去看,奶呼呼一个小团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好玩极了。
就是有点太费头发了。那小手揪住就不放,疼得他龇牙咧嘴。
舒乔摸了摸自己发顶,忍不住笑了。
送走苗哥儿,他唤了墨团回来,掩上门,转身去屋里拿了针线。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院门才被推开。
程凌和许氏他们终于回来了。
外头有太阳晒着,还算暖和,可灶屋里的饭菜却又凉透了。
舒乔跟在程凌身后,探头一看,见他碗筷都没拿,直接抓了个窝头啃,显然是饿狠了。
程凌低头瞧见舒乔探头探脑的发顶,笑了声,掰了块窝头喂到他嘴边。
“饭就不热了,凑合吃一顿。”他看着舒乔呆呆咬住窝头,眼里笑意更深。
“好,那今天晚饭吃早点。”舒乔刚咽下去,嘴边又递来一片腊肉。他顿了下,还是咬住了筷子。
程大江拿了个大碗,夹了些菜,又揣几个窝头压在上边,直接往门口小凳上一坐。几大口饭下肚,他才长叹一声道:“忙活够呛!我算是明白了,跟人打交道才是最累的。让我垦一天地,都没今天这么费神。”
许氏站在灶台边,倒了碗温水灌下,润了润嗓子,这才坐下拿起筷子道:“谁说不是呢?那两家闹起来,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许氏和程大江接着说刚才的事,舒乔坐在程凌旁边,看见递到眼前的筷子,摇摇头,不吃了。
他视线落在程凌手臂上,先前流血的口子虽然止住了,但那是用指甲挠的,这会儿看着还有些渗人。
舒乔蹙起眉头,伸手轻轻摸了摸,担忧道:“要不还是抹些婆婆丁吧。”
他的手温热,一下下摩挲着程凌的手臂。程凌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捏了捏他的手,本想说不用。可对上舒乔担忧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变了。
“好,我待会儿就敷上。”
许氏正吃着饭,见舒乔又看向她,摆摆手道:“我这不碍事,就一道小口子,明儿就好全了。”
她们好几人对上王二媳妇一个,要真让她压着打,那不成笑话了?
许氏想起什么,又对舒乔道:“原本说好下午去你二婶家,继续商量小川的事。结果闹腾够呛,咱改天再去。”
舒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程凌见状笑了声,起身收拾碗筷要去洗。
舒乔直接接了过来,他手上还带着伤呢。又努努嘴,示意程凌赶紧去找婆婆丁敷上。
程凌拗不过他,只得拿了小锄头出门。这会儿还没下雪,路边还能寻到婆婆丁,就是要花些功夫。
等他再回来时,对上舒乔询问的目光,忙举起手,示意已经敷上了。
“我看看。”舒乔凑近了,一处处仔细看过去,确保都敷上药了,这才放人。
他不忘叮嘱道:“晚上洗漱后,要是还没消下去,咱们得接着敷才行。”挠的人下了死力气,印子那么深,他怕留下疤。
“好。”程凌放缓声音应下。夫郎紧张自己,他心里也跟着发软。程凌伸手抚了抚舒乔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
院里静悄悄的。舒乔挨近程凌,一手轻轻抓着他背后的衣裳,脑袋搭在对方肩膀上。程凌见他看着某处出神,低声道:“回屋歇会儿?”
舒乔摇摇头,他还想把那床绣被最后一点绣完呢。
程凌可不管。见他眼皮都打架了,直接揽着人回了屋。
被子抖开,盖好。舒乔躺下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
见舒乔一副很快就要睡过去的模样,程凌心里笑了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道:“我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乔儿好好睡。”
“好……我知道了……”舒乔迷迷糊糊应着。
被窝可真舒服啊。
绣被什么的……还是明天再说吧。
程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听他呼吸渐渐平稳,这才起身。想了想,还是把窗户关上了,免得起风吹着凉了。
许氏和程大江也回了屋小憩。程凌拿了锄头,很快出了门。
村里人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王大几人的事。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能唠上半天。
李桂枝作为当事人,这几天却几乎没怎么出门。
院子里坏的物件都收拾好了,摊子也可以随时支起来。可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娘,吴三已经不在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桂枝将饭菜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炕上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的吴大娘,满脸无奈。
自从那天被孙氏拉到众人面前,说了那番话后,吴大娘回来就变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精神恍惚。昨天还一直念叨吴三回来了,然后就不吃不喝。
豆子人小,但不意味着不懂事。看着奶奶这副模样,本来因为王大他们受的惊吓已经缓和了些,这下又被吓着了。
“儿子……儿子是娘对不起你……”
吴大娘像是完全没听见李桂枝的声音,躺在炕上,佝偻着身子面对墙壁,自顾自低声喃喃。
李桂枝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照顾儿子,一边要收拾院子,现在还得顾着她,身心俱疲。
吴大娘这症状,要是叫别人看见了,第一反应就是请神婆来,以防脏东西上身。
可李桂枝了解她。与其说是中邪,不如说是心病,自己折磨自己。
若放平时,李桂枝就做自己的事去了,由着她闹腾。可这会儿吴大娘绝食,真要出什么事,她还得再出钱治病。
不是她心肠冷,而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李桂枝必须想明白,她该顾的是什么。那些有的没的,能省就省了吧。
她站在炕边,直直盯着吴大娘,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娘若是那么想念吴三,不如随他去了吧。”
冷淡的声音一落地,吴大娘的喃喃声倏地止住。
她身子僵了僵,缓缓坐起来,死死盯住李桂枝。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渐渐浮起怒色。
“你是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诅咒我儿子去死,现在还让我也去死?怎的,你是觉得我们拖了你的后腿吗?”
“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当初没去刘家庄,我儿子也不会——”
“够了!”
李桂枝一声厉喝,打断了她。吴大娘身子一颤。
李桂枝不顾她恍惚的神色,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冰碴子砸向对方,“吴三对我们母子什么样,娘你不是天天看在眼里吗?他那么对我们,我不紧巴不得他去死,我还恨不得他下地狱十八层才好!”
吴大娘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李桂枝想起那些挨打的日子,想起那些蜷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夜晚。对吴三的恨意又翻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看着吴大娘震惊的脸,一字一句道:“好在苍天有眼,他自己喝酒把自己喝死了。还省得我以后想办法对付他……”
话到这里,她没再说下去。
吴大娘闭上眼,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滑下来。
她怎会不晓得自家儿子的混账。但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是这么个死法……她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话出了口,李桂枝不知怎地,觉得心里松开许多。
她拿起一旁的饭菜,临出门前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娘要是还继续念着吴三,那往后就自己过吧。我带豆子去别处,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屋门合上。
身后传来吴大娘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娘,奶奶怎么了?”
豆子趿拉着鞋子,走到门边,有些害怕地看向隔壁。
“奶奶身体不舒服,哭出来就好了。”李桂枝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她细细打量儿子的脸,轻声问:“还难受不?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娘讲,知道吗?”
“不难受了。”豆子贴了贴娘亲,蹭了蹭,“我好了的,能吃两碗饭呢。”
李桂枝温柔地摸摸儿子又瘦下去的脸颊,眼眶一热,很快又压下去,夸道:“乖豆子。”
许是那天李桂枝说的话起了作用。
吴大娘不再整日缩在炕上,开始默默干活。只还是不爱说话,也不常出门。
但对李桂枝来说,这样,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145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越来越冷。
门窗关紧的屋子里,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方温暖的天地。桶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徐徐上升,慢悠悠打了个转,很快消散不见。
木桶中,舒乔白皙的脚掌踩在程凌脚背上,一下下试探着水温。忽然被烫了一下,嘴里“嘶”的一声,赶紧缩回来踩在桶沿上。
程凌看了眼他微微蜷起的脚趾,轻轻笑了声道:“要是太烫,我再去加些凉水。”
“不要不要,就要泡这种很烫的水才舒服。”舒乔说着,脚掌又开始试探着往水里探。
程凌在底下搅了搅水,见舒乔只敢用脚掌踩着水面,便使坏地挠了挠他的脚心。
舒乔的脚心最怕痒,刚想缩脚,忽然又转了个弯反踩了程凌一脚。
两人像较上劲儿了,一来一往。闹着闹着,舒乔倒忘了水温这回事,脚掌渐渐适应了热度,不知不觉双脚全浸了下去。
热水没过脚踝,暖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舒乔坐在床边,舒服得轻叹一声,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程凌的脚背。
程凌听着他那声叹息,嘴角微微扬起。他探身从桌子的抽屉里拿了面脂,拧开瓷瓶,挖了些在指腹上,往舒乔凑过来的脸颊上一下下点着,这才慢慢抹开。
舒乔乖乖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程凌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眼里笑意更深。抹匀了,他才温声道:“这几日风大,乔儿早上也涂上些,免得脸皲。”
舒乔朝他弯了弯眉眼道:“我晓得了。”说完接过瓷瓶,也挖了一点在手上,凑近闻了闻,才挪了挪屁股,让程凌靠近些。
他一边帮程凌抹开面脂,一边念叨,“我刚刚数了数咱们现在的银钱。加上阿凌这二十来天的工钱,还有先前存的,统共有十九两并五百多文了……”
程凌这阵子的活计多亏舒小临帮忙留意,冬月里只歇了几天,一天三十文,攒了差不多七百来文。再加上之前卖冬菜和鸡蛋得的钱,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七百多文。
不过跟苗哥儿买皮子做冬帽,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花销,也花出去几百文了。
“好在帽子很暖和。”舒乔帮程凌擦好脸,将瓷瓶塞回他手里,又摸起床底那顶毛帽,翻来覆去地看,“软乎乎的,戴着可舒服了。”
他手上这顶是灰色的,这些天越发冷了,程凌每天去城里干活都戴着。
舒乔自己那顶是白色的,不过他在家几乎都缩在屋里做针线活,吹不着风,就一直收在柜子里。
桶里的水慢慢凉下来。程凌拿过桌上的旧布巾擦干脚,见舒乔还在端详那顶帽子,便转身去叠好今日收下的衣裳。
舒乔晃了晃腿,温水一下下拍在小腿上,目光还黏在帽子上。
他忙着绣被面,家里的冬帽都是娘做的。针脚细密不说,为了防止毛帽弄脏了不好洗,还特意缝了层内衬。内衬用的是些零碎的布头,好几种颜色拼在一起,倒也有种别致的好看。
舒乔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晃了晃脑袋,眼前一暗,又一亮。
“帽子有点大了。”程凌伸手给他理好发丝,把帽子往上提了提,末了还顺手捏了捏舒乔的脸颊肉。
舒乔笑了声,扶了扶帽子,接过程凌递来的铜镜凑近看。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但也能看清轮廓。他美了一会儿,才脱了帽子,擦干脚,爬进被窝。
程凌提了水出去倒掉,很快又返回来,关好门,吹了灯躺上床。
舒乔的手脚立刻缠了上来,整个人往他怀里拱,凑到程凌耳边,小声道:“阿凌,你像个暖炉一样暖和……”
程凌在黑暗中轻笑了声,手上继续替舒乔掖好被子,低声道,“那乔儿今晚抱紧我。”
屋里静了一瞬。
舒乔倏地仰起脑袋,借着黑暗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程凌正纳闷他在想什么,身上忽然一重——舒乔大半个身子压了上来,手脚并用,把他抱得紧紧的,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
程凌下巴轻轻蹭了蹭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本来没打算做什么,这会儿倒是有些动摇了。
宽大的手掌隔着里衣传来温度。舒乔等了一会儿,奇怪程凌怎么没动作了,便仰头去寻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没控制好力道,“啵”的一声在屋里格外响亮。
身下的胸膛起伏了几下。舒乔听着闷笑声,有些恼羞成怒,拍了他肩膀一下,“阿凌你怎么不说话?”
该不会不懂他的心思吧?想到这里,舒乔又抬头瞪了他一眼。
天气转冷,加上程凌这个月忙着去城里干活,起早贪黑的,基本洗漱完就躺下睡了。舒乔本来对那事也不热衷,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过这种事嘛,太频繁他不喜欢,太少也不行就是了……
程凌听着怀里人的嘟囔,只觉得浑身又热起来,好像还泡在热水里一般。
舒乔哼哼两声,见他不解风情,刚要松手缩回自己被窝,眼前一花,程凌已经翻身压了上来。
真切感受到那处的热度,舒乔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偏头躲了躲程凌凑过来的唇,含糊道:“我要睡了……”
“乔儿别睡,咱们说会儿话再睡。”程凌说着,又寻过去吻上他的唇,一下下轻轻啄着。
谁家说话要封着嘴说的?舒乔腹诽着,手却很诚实地攀上了他的脖颈,仰头迎了上去。
屋里渐渐响起细碎的水声和衣裳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程凌手上动作着,心里庆幸方才留了些热水在锅里,不然今晚该睡不舒坦了。他想着,又仔细拉了拉被子,把身下的人盖严实,俯身压了下去。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院里梨树的枝丫乱晃,哗哗作响。直到后半夜,风声才渐渐歇了。
——
进入腊月,连着下了两场小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村道上走动的人更少了,安安静静的。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与灰白的天色融在一处。
铲子哗啦一声插进雪里,很快又带着雪块扬到一边。程凌手上利索,院里的雪越堆越高。得尽早把路清出来,免得太阳出来雪化一地,泥水混着残雪,到处都是泥泞,路就更不好走了。
堂屋里,舒乔拿着削好的木棍,一一给火盆边烤着的红薯翻面。
墨团趴在一旁,黑溜溜的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它前腿的伤口已经全好了,只是毛发还没长齐,只有浅浅一层覆着。
听着院里程凌铲雪的动静,墨团耳朵动了动,起身往火盆挪近了些。刚趴下,舒乔正好捅了捅火心,炭火“刺啦”一声,火星四溅。
一人一狗慌忙往后躲。
“你爹不知从哪寻来的炭,烧着老是蹦火星子。”许氏端着一篮子板栗花生进来,抓了些放在火盆边烤着,当零嘴解馋。
程大江正好从后院搬了两个木头桩子进来,一脸茫然问:“哪来的炭?我咋没见着?”
“搁灶屋角落里那小半筐炭,不是你拿回来的?”许氏抬头看他。
“没有的事,我都不晓得家里啥时候有炭。”程大江看了看火盆,把木桩子挑了个位置放好,拍拍手。
舒乔探头看了眼开门出去的程凌,道:“可能是阿凌买的?”
火盆是方才程凌弄的,娘不说,他也不知道家里有炭呢。
舒乔从篮子里挑了两个圆滚滚的板栗拿在手里盘着,起身跑出去。
大门前的路更难扫。行人和板车走过,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泥和雪混成一坨坨的,雪水混着黑泥,下脚的地都难寻。
程凌听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从旁边的箩筐里铲起石子铺上去,头也不抬地提醒道:“乔儿走慢些,路滑。”
舒乔咬了口手里的板栗,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寻了块比较干爽的地儿站定,低头和手里的板栗较劲,就不信剥不开它了!
手上用力掰开壳,他想起正事,问:“阿凌,灶屋里的炭是你买回来的?”
“今早张大爷拿过来的。”程凌在石子路上踩了踩,确保不会一踩一脚泥,这才拎起筐,“他想请娘帮张勇说媒。”
“啊?”舒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张勇二十好几还没娶上媳妇,张大爷确实着急。眼瞅着又一年翻过去了,再不相看,真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今年因为有了秦氏那边稳定的木柴买卖,张勇时间宽裕了些,偶尔去城里干点零工,也能攒下些钱。日子慢慢好起来,张大爷这不就开始张罗了。
张勇爹娘去得早,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他自己对这事不上心,张大爷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就这么过一辈子。
寻常人家说亲,要么花钱请媒婆,要么托熟人介绍。张大爷自然更偏向后者,只他一个老头子,本来就没什么亲戚,在村里也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家。想来想去,也就许氏和村长家的关婶子合适。
又因为往舒乔娘家送柴火这事,他下意识更偏向程家。这事说到底,是托了程家的福。
舒乔正想得出神,许氏猛不丁出现在旁边,吓他一跳。
许氏先前也给娘家那边的人做过媒,这会儿一听就来劲儿了,忙问程凌,“你张大爷可说了有什么要求?”
不等程凌回答,她又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正好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直接走一趟张家。”
“乔哥儿,要不要和娘一起去?”
“不了不了,娘你去吧。”舒乔头摇得像拨浪鼓。上回去二婶家,他干坐了一上午,屁股都疼了。
程凌看他那副后怕的模样,眼里含笑。他揉揉舒乔的脑袋,顺势咬走他手里刚剥好的板栗,先一步进了院子。
舒乔一呆,看着空了的手。
他好不容易剥好的板栗!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后院,一块块石头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通向鸡舍。
三两鸟雀在茅草屋顶寻了块没雪的地儿歇脚,来回蹦跳几下,又埋头打理羽毛,叽叽喳喳叫得欢实。屋里忽然传来“砰砰砰”的动静,鸟儿们惊了一下,扑棱棱展翅飞向别处。
鸡舍里,母鸡们挤挤挨挨缩在茅草窝里,一个个眯着眼昏昏欲睡。“咔嚓”一声脆响,几只母鸡又迷迷糊糊睁开眼,静静看向前头那两人。
“阿凌,这个拆了吧。”舒乔拍了拍眼前的竹架子,架子“吱呀吱呀”晃了几下。脚边那只本想跳上去的大公鸡顿了顿,打量他两眼,默默走开了。
“嗯。”程凌敲完鸡舍的木板,确认没有翘起来的钉子,这才转身过来,“明年再搭个新的。”
他让舒乔走远些,抡起锤子这里敲几下,那里敲几下。本就松散的竹架子很快散成一堆,歪七扭八躺在地上。
舒乔转身去鸡窝里转了一圈。他弯着腰,探头探脑地往每个窝里搜寻,最后只在鸡屁股底下摸到了两枚鸡蛋。
鸡蛋拿在手上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暖呼呼的。舒乔眯起眼,又伸长脖子在鸡窝里左看看,右看看,还特意蹲下来往角落里瞄了瞄。确定真的连个蛋壳影子都没有,他才捧着两枚鸡蛋跟程凌出去了。
临近午时,程凌直接搬了竹子去灶屋烧火做饭。
前几天程二河家杀猪,许氏特意要了些猪骨头。这几天有雪,挂在外头冻得梆硬。
程凌上手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他拿过一旁的菜刀,用刀背一砍,估摸着够一顿的量,放到大碗里泡水解冻。
“……山药都吃完了,咱们今天拿葛根一起炖。”舒乔提了提手上的胖家伙给程凌看。
这些葛根在山里长了不知多少年头,有些实在太老的,程大江直接拿去给刘草医入药,剩下些小点的留着自家吃。
“我来削。”程凌接过舒乔手里的葛根,见他站旁边定定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笑着提醒,“乔儿再不过去,板栗可又要烤糊了。”
“对哦!”舒乔眼睛睁得溜圆,转身“噔噔噔”就往堂屋冲,“我的板栗!”
好在程大江一直帮他照看着。见舒乔跑进来,程大江笑呵呵地指向桌上那一小堆板栗,道:“没糊没糊,这会儿正好拿着吃。”
舒乔松了口气,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眉眼弯弯道:“好香啊。”
板栗拿小刀划了口子,一剥就开。烤得火候正好,吃起来甜甜糯糯的,带点炭火燎过的香味,添了些别样的风味。
“爹你也吃。”
“我这刚吃了不少烤番薯,肚子撑着呢,你吃就成。”程大江摆摆手。
“那好吧。”舒乔连着剥了好几个,通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他又抓了一把,跑回灶屋。
“阿凌你吃这个,好吃!”
程凌手里剁着葛根,腾不出手。他张嘴咬了一个板栗,还没咽下去,嘴边又送来一个接一个。
嘴里实在塞不下了,程凌有些无奈地往后仰了仰头。舒乔这才止住动作,偷偷笑了声,揣着手里的板栗,坐在灶膛前看火。
锅里的水烧开,程凌嚼着满满一口板栗,拿勺子撇掉骨头煮出来的血沫,重新盖上锅盖。
“乔儿今天要吃腊鸡还是腊鸭?还是腊肉?”
“嗯……”舒乔低头剥着板栗,头也不抬,“我要吃小熏鱼。”
程凌拿腊味的手顿了顿,听他的转身去橱柜,抓了一大把鱼干放碟子里。
“阿凌,我还想吃黄瓜干。”
“嗯?”程凌抬头,看着舒乔抓着一大把剥好的板栗美滋滋地吃着,扬了扬眉,“不吃南瓜了?”
“我改变主意了。”舒乔眨眨眼看向他,“黄瓜干放些辣椒进去爆炒,现在这么冷,吃着肯定舒服。”他说着,很快起身又跑出灶屋,“我去隔壁拿过来!”
程凌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灶屋里很快传来阵阵香味。
阳光透过灰白的云层洒在小院里,堆在墙角的雪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雪粒晶莹剔透,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地碎银。
许氏哼着小曲进门时,正好赶上开饭。她正要关上门,门就被人从外边推开。
程川从门缝里挤进来,嘿嘿笑了两声道:“大伯娘,吃了没?”招呼完,他赶紧反手关上门,活像后边有人追他似的。他探头看了眼灶屋,挠挠头,“我还想过来蹭口饭吃呢。”
“客气啥,我们也没吃呢,正好一起。”许氏笑着拍拍他肩膀,让他进屋。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川啊,你今儿不和你娘他们过去相看吗?咋回来这么早?”
程川本来嘻嘻笑的脸顿时垮了。他眼神闪了闪,支支吾吾道:“这个嘛……哈哈……”
程大江听到声,端着碗从灶屋探出头,招招手道:“咱边吃边说!小川啊,快进来,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大伯,啥汤啊?闻着可真香!”程川嘚嘚跟上去。
“你哥熬的猪骨葛根汤,吃着可香了。”
“还是哥煮的啊?那我可得多喝些嘿嘿。”程川接过程凌递来的碗,又跟舒乔招呼了一声。
程大江拉着程川坐旁边,看他喝了几口汤,这才问:“小川啊,今儿去那边顺利不?”
话一落,大家齐刷刷看向程川。
“呃……那啥,好像应该是顺利的吧?”程川迟疑道。
这话说得含糊,大家听着更疑惑了。
程川一口闷完碗里的汤,拿了个馒头啃了一大口,这才絮絮叨叨说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今儿天还没亮,我娘就喊我起来了,还非要我穿上那身过年才穿的衣裳!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
程凌晓得程川的性子,真要等他说完,那估计要好久,他直接打断道,“直接说相看的事。”
“这也是相看的事啊。”程川嘟囔一声,瞄了眼程凌,只得长话短说。
“我们去到那都还好。我爹娘还有对方家里人也都很满意,聊得可畅快了。”程川有些沮丧,声音低下去,“可是我不是很喜欢。我娘就一直劝我……”
其实他说的还是委婉了。刘氏对那姑娘相当满意,中途去问程川意思,结果这小子竟然不点头。刘氏眼睛一瞪,当场就要问他是咋回事。不过还在别人家,她忍到半路才发作,非要问清楚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我娘真是的,非要逼我说明白。我说了吧,她又要接着问为什么。”程川苦着脸,“可问题是这东西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看不对眼就是看不对眼,那有什么办法嘛。”
许氏见程川连着干啃两个馒头,赶紧给他碗里添满汤,叹道:“你娘估计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准备了那么久,自己又满意那闺女,结果你冷不丁来一句不喜欢,她能不急吗?你待会儿回去和她好好说就成,别担心。”
舒乔夹了块葛根嚼着,看向程川,好奇道:“那你喜欢哪样的?”
舒乔这话问得直接。程川闹了个大红脸,“我、我不知道啊……好像都行吧……”
“都行的话,怎么偏偏那姑娘不行?”程凌舀了两块肉骨头放舒乔碗里。
“呃……这个嘛,我也不知道。”程川平时说话跟倒豆子似的,这会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先急上了,“她很好,真的很好。就是吧,我觉得若是要和她过一辈子,好像又不是很好……哥,你懂我意思吧?”
程凌淡淡看向他,道:“不懂。”
“怎么会?!”程川急得抓耳挠腮,饭都不想吃了。
程大江在一旁哈哈笑道:“你哥不懂,我懂。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回去同你娘说清楚就行,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还能逼你不成?”
许氏笑着看了眼蔫巴巴的程川,也道:“吃饭吃饭,别光顾着说话,饭都凉了。”
她接着道:“你这才相看一回,急啥?像咱村以前还有人相看六七回才成的呢。”
“我倒是不急,就是我娘急。”程川默默接话。
舒乔咳了一下,差点被汤呛到。
程凌拍拍他的背,又看向大口吃饭的程川。这小子整天嘻嘻哈哈,跟田师傅学手艺后稍微稳重了点,但也没太大变化。他估摸着,这婚事还有得磨,二婶那边有的忙了。
桌上几人和程凌想法一样。只有程川还在纠结回去怎么跟他娘交代。回来念了一路,他耳朵都要起茧了。
桌上只剩下碗筷声。许氏又起了个话头道:“说到这婚事,我刚不是去张勇家了吗。张勇那孩子跟小川你也差不多,一问就说啥都行。”
“我一听,那咋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你好歹说个大概,让咱心里有个数不是?”
“我估计是张勇不好意思。”程大江夹了几片黄瓜干,爽脆,辣得够味,“我待会儿同你去问问。”
“去去,你凑啥热闹?”许氏斜他一眼,心里好笑。一大老爷们去说道这些,传出去不得被人笑话?
“我就随口一提不是。”程大江放下碗筷,又看了眼身旁吃得欢快的程川,“川啊,听着你伯娘说的没?你回去好好想想,同你娘说说,没准下次就成了。”
“啊?大伯娘说啥了?”程川啃着大骨头,吃得满脸油光,一脸茫然。
“没事了没事了,吃吧吃吧。”程大江轻叹一声,又岔开话题,“今年这头猪养得好,骨头好像都更香是吧?”
“那是!”程川来了精神,“不枉我每天都去猪舍陪它们玩一会儿,吃着多香啊!”
“同猪耍,肉会更香?”程大江一脸惊奇,“还有这种说法呢?”
“嘿嘿,我瞎说的。”
舒乔咳得更厉害了。程凌忙给他倒水。
程川见程凌看过来,咧开油汪汪的嘴,冲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程川:
程凌:
舒乔:
第147章
“程川!”
听到自家娘的声音,埋头吃得正香的程川一激灵,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慌忙直起身子看向屋外,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馒头,含糊应道:“娘,我在这吃饭呢!”
他三两下啃完手里的馒头,就见刘氏已经站在灶屋门前。程川下意识朝她举了举手里最后一口馒头,问她吃不吃。
刘氏懒得搭理他。
许氏招呼道:“她二婶吃没?坐下一起吃点?”
“我吃完才过来的,你们吃你们吃。”刘氏摆摆手,又朝程川抬了抬下巴,“我是来抓这小子的。”
程川赶紧缩了缩肩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
程大江哈哈笑了几声,站起身道:“得,小川跟你娘好好说清楚就成。”他又问,“二河这会儿在家吧?我去找他唠唠。”
“怎么不在?”刘氏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儿回来,饭都没顾上吃,又去拾掇骡子了。这一落雪,路难走得很,坑坑洼洼的全是泥打雪。走到那边姑娘家,骡子累得够呛。回来赶紧给煮了些吃的喂进去,生怕它冻着。”
家里今年才买的骡子,程二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路上还说要下来走,免得累坏了骡子。刘氏见他那样,也懒得劝,由他去了。
程大江闻言呵呵乐了几声,带着墨团出了门。
许氏拉过板凳让刘氏坐下,又问她今早去相看的事。程川本来还想趁机溜走,可他娘就在这儿坐着,只得重新坐下,有些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看看墙角,就是不敢往刘氏那边瞄。
舒乔一大碗水下肚,终于止住了咳。他摇摇头拒绝程凌再夹的菜,喝汤喝水喝了个肚饱,感觉站起来晃一晃都能听到肚子里的水声。
他拿起筷子,扫完碗底最后几口菜。程凌早早吃完了,见他放下碗,便上手收拾。
“哥我来就成!”程川正想找点事做避开他娘,直接抢了过来,抱着碗筷跑后院洗碗去了。
舒乔见他慌里慌张、生怕又被抓着盘问的模样,心里暗暗笑了笑。三两下擦干净饭桌,他没急着走,而是接着坐下一边消食,一边听她们唠嗑。
“说到路,”刘氏一脸疑惑看向许氏,“今早出门才发现村口连着大路那段,填了不少沙石。往年村里填路,村长都会在村里喊人,咋的今年谁家默默收拾了?”
“这我倒是不知,没听着村长那边喊人呢。”许氏也奇怪了。
村里乡道都是泥路,一到下雪天,泥混着雪,又滑又烂。不说老人小孩,大人走着也得格外小心,生怕摔一跤。
若是遇上实在难走的路段,或者像村口连着外边大路那样往来人多的地方,每年村长都会在村里喊人,一起拿些石头板子啥的,填条道出来,好让大家行走方便些。
家里人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许氏想了下,不可能村里喊人她却不知道啊。
刘氏接着道:“刚我过来路上顺道问了嘴王媒婆。她家离村口近,一出门就是那段路,结果她也不晓得是谁家干的,说是第二天起来就铺上了。”
“大半夜去铺路?”舒乔扬了扬眉头,“听着怪怪的。”他见程凌又进来,正要问他做什么,手里就被塞了一把山楂干。
“乔儿吃些消消食。”程凌说完,听到外边程川喊他,手在舒乔后背摸了摸,抬脚出去看他要干嘛。
舒乔弯弯眼,挑了几片山楂干含在嘴里。程川和程凌嘀嘀咕咕的声音从窗缝传进来,没等舒乔仔细听清,就听许氏又说了起来。
“王媒婆家院子对着村口那段路,她家都不晓得,那真的就像乔哥儿说的那般,有人大晚上去填的路。”许氏看向刘氏,一脸稀奇,“村里啥时候有这样的人了?咋的做好事还怕别人看见不成?”
“谁知道呢。路填了,咱们走着总归顺当些,总是好事。”刘氏笑了声,话头一转,又回到了程川的亲事上,“今早看他那死样子,我都懒得理他。后边又要重新跟王媒婆那边合计,想想都头疼。”
准备了那么久,她自己也挺满意那姑娘,结果这小子倒好,一句“不喜欢”就全给否了。她这当娘的,真是又气又无奈。
“小川这事不急。”许氏笑着劝道,“你看他那样,现在整天乐呵呵的,估计哪天就开窍了也说不定。”她说着朝舒乔笑了笑,“先前凌小子不就是吗?突然回来跟我们讲要去提亲,给我和他爹吓一跳。”
舒乔一愣,脸上浮起薄薄的红晕,看着两人打趣的目光,只觉得凳子烫屁股。他一把将手里的山楂干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出去看看阿凌他们在干什么。”说完,一溜烟跑了。
出了灶屋,冷风扑面而来,脸上那股热意才散了些。舒乔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踩着后院的石头,一步一步挪到程凌旁边。
程凌和程川正低声说着话。舒乔抓着程凌的手,寻了块大些的石头踩上去。
程凌扶了他一把,看他站稳了,才继续道:“按我刚才说的去做就行。就是现在更冷了,估计要多放些马粪才能发起来。”
“好!我懂了,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来试着种一下。”程川兴奋地搓搓手,“免得她老是琢磨我的亲事。有了这个活,肯定就没那么多功夫来念叨我了。”
舒乔看看程凌,又看看程川,问:“小川也要种这个吗?”他指了指旁边的地窖。
“没错!”程川叉腰,很是得意,“我娘就是冬天太闲了,没事做才老是来盯着我。等我给她找个活干,她就不会老来问我了。”
“至于亲事什么的——”程川一挥手,朗声道,“等来年再说吧!”
话音刚落,刘氏就站窗口喊了一声,“来年什么来年?赶紧给我过来!别以为躲外边就能逃过去!”
终究还是逃不过。程川肩膀猛地一垮,拖着嗓音应道:“来了——”
舒乔赶紧抿嘴背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生怕被程川听到笑声。
程凌也弯了弯嘴角。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透气的时辰够了,弯腰把地窖盖板盖紧。
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韭黄长势很好,根根粗壮,黄白相间,看着就喜人。明天腊八,正好收割第一批。
今年本打算种晚些,赶在年前那几日卖。年前不少东西都会涨价,到时肯定能卖上更好的价。不过犹豫再三,程凌还是选择和去年一样的时间种下。
一来赶在没下雪前,天还没那么冷,韭黄根能发得更粗壮,品相更好,斤两也更足。二来,两茬收割的时间,正好都对上年节。腊八和元宵,年前年后,都是好时候。
翌日,天依然阴沉沉的。天上飘了些雪粒子,好在不大,一落地就化了。
舒乔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了几粒雪粒子。冰凉的触感在手心化开,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冷得跺了跺脚,最后还是转身回屋找帽子戴。
“咦,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这里,怎么找不到了?”
舒乔蹲在柜子前,将最上边的常服拿开,连着翻了好几下。就连最底下放的夏被也翻了出来,可就是没找到那顶白色的冬帽。
“明明前两天还在这儿呢。”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柜子里,上下扫视着这个长方形的木柜。
最底下是他和程凌春夏的常服和薄被,中间的横杆挂了他和程凌的旧棉服,还有几条擦脸用的干布巾。衣柜里放了新缝的香包,连着木头独有的味道,混合成一股好闻的香气。
舒乔吸了吸鼻子,实在找不到,便扶着柜门站起来,朝外头喊:“阿凌,你看到我的帽子了吗?”
程凌提着箩筐正要往后院去,闻言又折回来。他在门边探了个头,朝床上抬了抬下巴。
舒乔“啊”了一声,转身去床边。他一掀开被子,果然在床尾看到了那顶白色的帽子。
“今早不是说要放被窝里暖暖再戴吗?忘了?”程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忘了。”舒乔朝他弯了弯笑眼。
手上的帽子拿在手里暖呼呼的。舒乔理了理头发,仔细戴好后,脚步轻快地凑到程凌跟前。
白色的冬帽一戴上,衬得舒乔脸更小了,毛茸茸的帽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程凌眼里含笑,上手揉了揉他的脸,软乎乎的,有些爱不释手。
舒乔笑着哼哼两声,这才把手搭在程凌肩膀上,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阿凌你不戴帽子吗?今天可冷。”
“我待会儿出门再戴。”程凌走到通往后院的道上,手往后一捞,又轻轻推着舒乔转过身,“乔儿回灶屋,同娘一起做早饭。我和爹来收拾就行。”
舒乔背对着他,看了眼零散飘落的雪粒子,乖乖点头道:“行吧,阿凌你要帮忙再喊我。”
“嗯。”程凌应了声,正要走,又被舒乔拉着递了把伞,这才去了地窖旁。
这会儿天还早。程凌和程大江两人快手快脚,很快就割完了韭黄,又仔细盖好陶罐,免得冷气在里边打转,冻着了韭菜根。
这批韭菜根养在地里时,程凌就特意多施了些肥水,地窖里也加足了马粪。好在努力没有白费。
“二十三斤六两。”程凌放下秤,报了个数。
“哇!”舒乔压着嗓音欢呼,眼睛都亮了起来,“比去年多了三斤多!”
“不错不错!”程大江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打刚发芽那会儿,我就知道这批肯定长得好!”
许氏也笑道:“趁着这会儿雪停了,赶紧送去,早去早回。这天色不对,免得回来时落雪。”
舒乔闻言,赶紧回屋收拾好东西,和程凌一起套车出发。
牛车很快缓缓驶上乡道,车轮在铺了沙石的路面上轧出浅浅的印子。
王银宝从门缝里伸出个脑袋,伸长脖子往前探,盯着程凌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脸若有所思。
“哥,你看啥呢?”王铜宝缩着脖子,呼了口白气暖手,“咱回屋吧,外边冷得很。”
王银宝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也不指望他能搞懂什么,不耐烦道:“说了你也不明白。赶紧干活去!”
“能有啥活干啊,”王铜宝揉着脑袋嘟囔,“大路那边不都弄好了吗……”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记。
王铜宝闭上嘴,不敢再说了。二哥也真是的,这有啥不能说的?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48章
黑瓦上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悄无声息地往下滑了滑,在瓦楞边缘险险停住,只簌簌掉落几粒细碎的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转瞬没了踪影。
今日腊八,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路两旁的铺子,好些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风一吹,穗子轻轻晃荡,衬着灰白的天色,格外醒目。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混着吆喝声、说笑声,织成一片热闹的景象。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人群中穿行而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惹得几个小童跟在后面追着跑。
舒乔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笑道:“今儿好热闹啊!”
“那边还有戏台子呢,搭得老高,”舒乔朝那边眯了眯眼,“我看着他们上台亮嗓了。”
程凌扬了扬手里的缰绳,避开对面过来的马车,应道:“嗯,咱们先去北城办完事。乔儿若是想看,待会儿再回来。”
牛车缓缓前行,那戏台子渐渐被人群和屋檐遮住,消失在视野里。
舒乔索性把帘子彻底拉开,坐到程凌旁边,紧了紧衣领道:“还是不看了,站外头怪冷的。咱们买些东西回去看看小圆他们吧。”
程凌自是听他的,赶着牛车转了个弯,熟门熟路地往那座府邸的方向去。
到了地方,门前几个小厮正来回搬着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舒乔跳下车,没瞧见范管事的身影,他和程凌对视一眼,正要上前询问,就见一个灰衣小厮跟旁边人耳语几句,很快揣着手小跑过来。
“两位可是来卖韭黄的?”小厮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稚气。见舒乔点头,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范管事今日不在。他昨儿特意交代我,说你们若是来,就还依上次的价钱,多少斤两都照收。”
他指了指一旁的侧门,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吸了吸鼻子道:“若是你们应下,同我过去交货拿钱便可。”
“要不先看看货?”舒乔看了眼程凌,对那小厮道。
“啊对对,我差点忘了。”小厮脸微微一红,凑近翻看程凌递来的箩筐。
筐里的韭黄收拾得格外齐整,黄白相间,水灵灵的。饶是小厮没吃过,光看成色也知道是顶好的。
他连连点头道:“没问题,你们同我过来就成。”
程凌盖好筐上的麻布,提着箩筐和舒乔跟在后头。
小厮见他们俩面善,话匣子也打开了,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叫我小李就成。今儿府里有贵人过来,范管事被前头拉去帮忙了,这才让我留意着,看你们是否过来。”
他又道:“管事的还让我问你们,下次可还是元宵那日过来?若是的话,也同今日这般拿来就成,价钱也一样。”
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小李也回了个笑道:“那成,晚些我再给管事那边回话。”说完,他走进侧门,让舒乔他们在原地稍等。
看着小李消失在门后,舒乔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程凌会意,微微弯下腰,舒乔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笑了几声。
程凌疑惑地看他。
舒乔眉眼弯弯,小声道:“我就是高兴。”
一想到待会儿就有三两多银子进账,舒乔脸上的笑就止也止不住。
那可是三两银子!加上之前攒的,他们小家就能有二十两存银了!舒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只觉得再满足不过。
程凌弯了弯嘴角,伸手扶了扶舒乔有些歪斜的帽子。刚收回手,就见小李和另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小李站到后边,朝舒乔他们使了个眼色。就听那中年男子已经开了口。
“小李啊,不是我说你。”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意味,“范管事把事交给你办,那是信任你,这我知道。但你这一下三两将近四两银子花出去,也得让我知晓,给你把把关不是?万一前头有人问罪……”
小李低下头,遮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低声应道:“林管事教训的是。”
这一声“林管事”听得很是舒坦。林管事微哼了一声,站到门槛上,眼神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两人——看穿戴就知道是乡下人,能有啥好货。
舒乔对上那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快到手的银子,不会要飞了吧?
程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向前一步,沉稳道:“林管事,这韭黄是范管事早早定下的,价钱也是先前就说好的。今日我们依约送货过来,不知有何不妥?”
林管事一听程凌拿范管事出来说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正要开口,旁边小李急忙接话道:“林管事你有所不知,这韭黄确实是范管事早早就定下的。他昨儿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留意着,免得错过了买不着,耽误了今日的宴席。”
今日有贵人来府,全府上下都在忙活。听到这韭黄是为宴席准备的,林管事神色收敛了几分,却还是不依不饶道:“这韭黄就算金贵,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吧?我看别是你们几个合谋,狮子大开口,好贪了府里的钱去花。”
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小李立刻挺直了腰板,嗓门都拔高了些,回道:“林管事说的这是什么话,一百五十文一斤,是范管事同这两位小哥早就定好的。我万不可能做对不起府里的事!”
“也对,毕竟你可是范管事的亲侄子。”林管事语气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才转向程凌,抬了抬下巴道,“给我看看这韭黄,是不是真值这个价。若是拿些次货来搪塞,到时可别怪我往大管事那边递话。到时你们几个都跑不了!”
他这话可吓唬不了小李,这人要真能在大管事面前说的上话,也不会一直守在侧门边,做些打杂的活计了。
不等程凌动作,小李一个跨步上前,从筐里拿了一小把韭黄递到林管事面前,梗着脖子道:“你看!这成色,这品相,哪里不值这个价?”
林管事接过韭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了闻。想挑刺,可那韭黄确实水灵鲜嫩,根根饱满,愣是找不出半点毛病。
趁着他们看韭黄,舒乔挪到程凌身旁,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程凌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别担心。他又对林管事道:“林管事若是不信,大可再去问问范管事。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林管事瞪了他一眼,又瞪向小李,没好气道:“我还能冤枉你们不成?”他把韭黄往筐里一扔,“上秤去!给我看仔细些,少了一两都不行!”
小李应了声,转过身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也不怕舒乔他们看见,麻利地拿了秤过来,称重,算钱。
林管事一直在旁边晃悠,打秤时还非要小李把秤杆持得平平的才肯点头。
等舒乔拿到那一小袋银钱,林管事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了侧门。
小李朝那背影“呸”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叫你一声管事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要是我叔在这儿,看你敢不敢拿乔!”
他转回身,对舒乔他们道:“下回你们过来,见着他可得离得远远的。这人惯会拿乔给人脸色看。姓林的还说别人贪钱,他自个儿做的那些事还差不多。”话点到为止,小李没再多说。
舒乔应了声,谢过他,把银钱仔细收好,看着他提着韭黄回去,这才和程凌转身离开。
别人府上的事,他们不了解,还是别掺和的好。
舒乔默默记住那林管事的模样,心想下次和程凌过来,一定得躲开这人,不然……他皱了皱鼻子。
程凌见他蹙着眉头,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听小李那意思,这人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管事,就是在府里干活的,年纪大些罢了,估计也决定不了采买的事。”
先前几次遇上范管事,对方都还算好说话。程凌对此倒不太担心,就算真做不成买卖,他们再寻下家就是了。冬季菜蔬少,韭黄这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也是。”舒乔听程凌这么一说,心里又雀跃起来。
刚才被林管事那一打岔,他差点忘了,他们的韭黄,可不愁卖!
他揣着银子爬上牛车,仔细掩好帘子,这才掏出钱袋。
今天一共得了,三枚一两的银子,并五百四十文铜钱!
程凌驾着牛车缓缓前行,听着后边铜板相撞,哗啦作响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出舒乔一脸认真数钱的小财迷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只觉得迎面吹来的冷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舒乔从帘子后探出脑袋,眉开眼笑道:“阿凌,咱们去戏台子那边看一眼吧。”
赚了钱,浑身都是劲儿,冷风算什么!
正好走到转角处,程凌打了个弯,直直往方才瞧见戏台子的方向去。
下雪天难得来一趟城里,舒乔想去凑凑热闹。当然,钱袋得收好。他将箩筐往里侧挪了挪,仔细拿麻布盖严实。这可是辛苦赚来的,可不能被扒手摸了去。
这会儿才辰时,戏台子那边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舒乔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犹豫。
“乔儿去寻个地方站着,我去放好牛车再过来寻你。”程凌对他道。
“刚刚还没那么多人的……”舒乔看着那挤挤挨挨的人群,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咱们别看了,先回去吧。哪天有空再过来看。”
过了腊八就是年,城里只会愈发热闹,到时肯定不愁没戏看。
程凌朝戏台周边扫了一圈,确实围了不少人,便道:“那咱们下回再来。”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刘家庄今年过年应该也有戏看。到时咱们过去那边看也成。”这事还是前天栓子和他说的,当时听了一耳朵。
话音刚落,本来已经缩回车厢的舒乔,“哗啦”一下又拉开了帘子,眼睛亮得惊人。
“那我们是不是又可以摆摊了!”
程凌一愣,随即笑着道:“嗯。回去咱们再问问,具体是哪天,到时做些吃食拿过去卖。”
“好诶!”舒乔顿时欢呼起来。
要不是这会儿还在大街上,他真想蹦几下。
今年中秋去刘家庄卖茶水,一天下来也有近百文进账。过年大家肯定更舍得花钱,得好好琢磨琢磨卖些什么才好。
舒乔放下帘子,坐回车厢里边,想着回去跟娘他们好好合计合计。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牛车缓缓在南巷口停下。
巷子里的积雪被铲到路两旁堆着,化掉的雪水将青石板洇得湿漉漉的。偶尔踩到松动的石板,底下就会“噗”地吐出一股水来,溅湿鞋面。
零散路过的行人,目光不时打量停在巷口的牛车,很快又快步走开,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巷口的水井旁,往常总聚着一堆人唠嗑。可今儿腊八,天又冷,只一个汉子在挑水。
看到牛车上下来的人,那汉子顿了顿,挑起水桶走近些。看清人了,他才爽朗笑道:“乔哥儿回来啦!”
说话的是小满他爹。舒乔笑着回了声,“嗯,回来看看呢。叔挑水啊?”
“哎,这天一冷,挑水都成了险活儿。”他挑着担子,低头小心留意脚下,“这一打滑,直接给你摔个四脚朝天。”
正要往前走,他忽然又停下,似想起什么道:“对了乔哥儿,我突然想起来,你娘他们今儿不是去月老庙那边摆摊了?我记着小满是这么同我说的……”
舒乔“啊”了一声。家门就在不远处,他将手里的东西让程凌拿着,先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边静悄悄的。舒乔又喊了一声,依然没人应。
“看来我没记错。”小满他爹挑着水路过,“今天月老庙那边可热闹,小满也跑过去玩了。” 他嘴里说着,很快挑着水走远了。
舒乔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看向跟过来的程凌,眨了眨眼道:“看来咱们来得不巧,娘他们不在家。我都忘了今儿月老庙那边有庙会了。”
去年月老庙会,秦氏和舒小圆就推着小车过去卖包子了,今年估计也一样。
“咱们过去看看?”程凌垂眸问他。
舒乔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月老庙可多人了,咱们就不去挤了。”他拉着程凌往牛车那边走,脚步轻快,“我想快点回去。”
他凑到程凌耳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道:“快点回去数钱。”
程凌看他那副压抑着兴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好,那咱们回家。”
回到车厢里,舒乔翻了翻面前的箩筐。本来买了些点心和肉回来,结果娘他们不在家。犹豫了一下,他打开了一个油纸包。
“阿凌,吃这个。”
正好走到拐角,程凌没仔细看递到嘴边的点心,一口咬住。
“哎呀,我的手!”舒乔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程凌笑了声,腾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乔儿快坐好,外边风大。”
舒乔不和他计较,又掰了一小块核桃酥塞进程凌嘴里,自己也嚼了一块。
核桃酥有掌心那么大,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酥得直掉渣。核桃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又香又脆,甜而不腻,嚼到最后还有一股焦香的回味。
舒乔嚼着核桃酥,数了数油纸里还剩七个。他想了想,又拿了一个,剩下的仔细包好,回家再吃。
牛车载着人,一路平稳地回到家。
一进院门,腊八粥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勾得人肚子里咕噜一声。
“乔哥儿回来啦!”许氏从灶屋里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帮着开门,“今儿都还顺利吧?”
“很顺利,都在这里了。”舒乔朝她晃晃手里的钱袋,两人相视一笑。他先跑回了屋,藏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许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接过程凌递来的肉,她看了看道:“咋还买肉了?不过也好,吃了这么多天腊肉,也该换换口味。”说着,提着肉回了灶屋。
程凌卸好车,将牛牵到后院牛舍,又提了木桶去灶屋。青牛跑这一趟也受罪,得给它拌些精料吃。
“你们回来得正好。”许氏指了下旁边的盆,“我刚烧的水放温了,刚好喂牛。”
她手下不停,搅着锅里的腊八粥,免得糊锅。
程凌倒好水,扫了一圈灶屋,问:“家里豆粕没了?”
许氏顿了下,放下勺子,也看了圈屋子,道:“我记得还有些。这几天都你爹在喂牛,别是放隔壁屋了?”
“我刚去舀玉米,没瞧见在那边。”程凌见锅里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弯腰在灶膛前蹲下,退了些柴火,免得火太大把水烧干了。
“那估计是吃完了。不成先多加些麸皮,我待会儿喊你爹跑一趟油坊再买些回来。”
“我现在过去一趟就行。”程凌拍拍手站起来,很快提着箩筐出了门。
李大叔家离得不远。程凌脚程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王银宝走了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凌、凌哥……你咋在这儿?过来榨油啊?”王银宝嘴比脑子快,话已出口才反应过来。不知怎的,每次对上程凌的眼睛,他心里都有些发慌。不等程凌回话,他又道:“那你忙着,我就先回了哈!”说完,脚底抹油一般,很快跑远了。
程凌默默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凌小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大叔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挠挠头,“银宝这人,说是要过来买些油,结果转一圈也没买成。也不知咋想的……”
“他说过来买油?”程凌接话问道,和李大叔一起进了院子。
“对啊。”李大叔一脸不解,带着程凌往里走,“我还纳闷呢。前段时间他大哥刚拿了豆子过来榨油,咋这么快又吃完了?”
他摆摆手,领程凌进屋,说道:“算了,不管他。凌小子过来肯定是要买豆饼的吧?说吧,这回要多少?”
这屋子是专门存放油籽的。两旁打了两个大木架子,摞着不少麻袋和瓦罐。空气里混着豆香、菜籽香和芝麻香,扑面而来,是那种踏实又安心的味道。
“整块的豆饼不多了。”李大叔指了指墙角架子上的豆饼,“不如要些碎饼?”
每一块豆饼都有小磨盘大,压得结结实实,整整齐齐摞起来。程凌看过去,确实只剩两块整饼了。
如今腊月,豆饼放得住,可以多买些囤着。不然一到开春农忙,牲口干活累,得喂些好料,各家都要买上些,豆饼价格自然也会涨一些。
程凌抓了把一旁箩筐里的碎饼,沉吟片刻道:“那两块整饼都要了,再秤三十斤碎饼。”
两大块整饼,应够家里牛吃到开春。到时再看情况补上些就行。
李大叔顿时笑开了花,道:“成!我给你装!”
他这小油坊开在村里,比城里油坊便宜几文钱。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都爱来他这榨油,收个几文钱加工费,偶尔再卖些豆饼啥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李大叔舀着豆饼,嘴里和程凌唠着,“凌小子今儿没和乔哥儿去城里凑热闹啊?”
见程凌疑惑,李大叔又笑道:“就城西那月老庙啊!听说今年前头那块地扩了不少,我猜城里大半小贩都过去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不知我家那个小孙孙是听谁说的,非要闹着去玩。你说大人去都嫌挤得厉害,他个小娃娃去凑啥热闹?不让去吧,又闹腾得很。这不,今儿家里几个大人都陪着去了……”
程凌听他三句不离自家孙子,心里了然。要不是油坊里还有活,估计李大叔自己也想跟着去。
“听说那月老庙可灵得很。”李大叔从架子上拿下那两块豆饼,递给程凌,意有所指道,“明年啊,凌小子也同乔哥儿去玩玩,看看人家戏台子啥的。我估摸着肯定好玩咧,不然大家伙也不会都朝那边跑不是。”
程凌看他一眼。李大叔照样一个笑模样。
众所周知,月老庙不仅求好姻缘,还求子求平安。他和舒乔两人好好的,去求什么不言而喻。
程凌没接话,只接过他手里的豆饼,问:“价钱还同先前一样?”
李大叔一看他这态度,心里也有底了。他这一时嘴快,可别讨人嫌。他忙道:“对对对,一样的!整饼一文一斤,碎饼半文一斤。”说着,又往箩筐里多舀了两勺碎饼。
程凌没注意他的动作,数好钱递过去。背上箩筐,提起那两块整饼,他对李大叔道:“那我先回了。”
“哎好好,回吧回吧。”李大叔见程凌要帮忙掩门,又道,“不用关不用关,门开着就成。”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大叔“嘶”了一声,心想刚才不会真惹人烦了吧?他同程大江常来常往,自家又有个可爱的小孙孙,一时也就想到了程凌和舒乔。老伙计还没抱上孙子呢,他这不就多嘴了。虽说是一片好心,可这话赶话的,万一让人家心里不舒坦……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程凌没将李大叔的话放在心上。他向来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该来的总会来,急不得。
走到半路,遇见墨团正和李大叔家的小花狗在雪地打闹。两个家伙滚作一团,你压我我压你,玩得不亦乐乎。
程凌吹了声口哨。墨团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耳朵一竖,立即停住动作。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被后边的小花狗一个猛扑,直接整个压到了雪里。
墨团“呜呜”叫了两声,用爪子挠了挠同伴,很快撒开腿,朝程凌飞奔过来。留小花狗孤零零一个在雪地里,茫然地转着圈。
“滚了一身雪。”程凌腾出手,摸了摸墨团的脑袋。
结果墨团一甩身子,雪粒子噼里啪啦全飞到了他身上。
程凌垂眼看了看衣裳,伸手敦敦拍了下狗头。
“跟上。”
墨团“呜呜”叫了两声,很快迈开腿,乖乖走在程凌身边。
到家,一推开院门,墨团先冲了进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程凌跟在后边掩上门。
“阿凌回来啦!”
舒乔还戴着那顶白色的冬帽,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毛茸茸的帽檐下,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两手捧着刚出锅的腊八粥,热气腾腾往上冒,熏得他脸颊也红扑扑的。
“阿凌快过来!”他开心道,“腊八粥吃着可甜了!”
程凌看他那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应道:“嗯,就来。”
“阿凌还要喂牛啊?”舒乔见他往后院走,端着碗跟了两步,“那我先给你吃一小口吧。”他说着,舀了满满一大勺,踮起脚喂到程凌嘴边。
程凌低头吃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舒乔眼巴巴望着他。
“好吃。”程凌点点头,眼里含笑,“甜甜的。”
“哈哈,”舒乔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因为我这碗,娘给我多添了些糖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腊八粥熬得浓稠,泛着甜丝丝的味儿。
舒乔专挑里边的红芸豆吃,豆子炖得沙沙绵绵的,一抿就化在嘴里。勺子刮完碗底最后一口,他舔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程凌拿起长勺又添了一碗,站灶台边看舒乔放下碗,问:“乔儿可还要?”
“不要了,我吃饱了。”舒乔摸摸有些鼓的肚子。腊八粥虽好吃,可他已经吃了整整两大碗了。
“没事,粥我熬得多。”许氏坐在灶膛前喝着粥,说着又探身看了眼锅里,“还剩大半锅呢。正好午时也不用再另外做饭了,饿了就吃粥,旁边锅里也有窝头。”
她吃完粥,放好碗勺,看了眼院子道:“你爹去地里看庄稼,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灶里留的炭就不用铲出来了,温着粥正好。”
“好。”舒乔应了声,将碗筷都放一旁的木盆里,晚些再洗。他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娘可知道年前刘家庄哪天搭戏台子?”
“戏台子?”许氏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对对对,我差点给忘了。前儿刚听你二婶提了,说今年那刘大户也要请戏班子过来唱戏咧。”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腊月二十四那天。”许氏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往年也就中秋那天请戏班子,今年不知怎的年前也请了。不过人家有钱,能请人过来热闹热闹,咱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许氏见舒乔眼睛放光,心里有些疑惑——先前没见乔哥儿这么迷这些啊……
“乔儿是想去摆摊。”程凌见舒乔和许氏对视半天不说话,有些好笑地开口。
“哎哟!我说呢!”许氏笑了几声,将抹布放一旁,坐舒乔旁边,思索道,“那天去摆摊确实是个好主意。年前大家伙都爱凑热闹,人肯定比中秋那天还多。”
毕竟好不容易盼到过年,大人小孩都想买些吃的玩的,犒劳犒劳自个儿。
舒乔就是这么想的。今年中秋那回,没想到有那么多人,茶水准备的不多,只卖了半天。若是能卖上一整天,进项能多不少。这回他打算多准备些。
至于要卖什么……
舒乔和许氏嘀嘀咕咕聊着,程凌先拿了碗筷出去洗。
就几个碗,程凌也懒得打温水,直接从井里提水,三两下刷干净。听到牛舍那边的动静,他起身甩两下丝瓜瓤挂在墙边,过去察看。
木桶里,玉米和豆饼麸皮拌的牛食已经被吃得精光。青牛卧在堆得厚实的茅草上,看到门后的程凌,又慢吞吞起身走过来。
“又饿了?”程凌拍拍它的脑袋,看了一圈牛舍,想起今早出门前确实只喂了它些干草。他半掩上门,只得再去搬些玉米秆过来。
为了让牛更好嚼、易克化,程凌又去拿了铡刀,把玉米杆切成拇指长的小段。估摸着够一天的量,他这才全部扫进桶里,提去了后院。
前院,舒乔和许氏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想好要卖什么。
那天人多,又是在外边,肯定要便于携带才行。若是赶上下雪,那就更难办了。
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卖什么好。舒乔干脆先回屋,刚走出去,就见院门外有个人探头探脑的。他停下脚步,走过去看了眼。
来人穿着身簇新的枣红袄子,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正踮着脚往院里打量,看到那条黑色大狗,身子往后缩了缩。
舒乔拉开院门,问:“婶子您找谁?”
那人被突然出现的舒乔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她这才回道:“这可是做被面的乔哥儿家?”
舒乔一听是来找他绣被面的,脸上带了笑道:“是我。婶子可是要做绣被?”
“对对对。”妇人连连点头,眼睛却没闲着,飞快地把院子扫了一遍。土墙,木门,院里晒着几件旧衣裳,鸡舍啥的应在后头。没看到其他人,她眼珠转了转,又问,“你家这狗不咬人吧?”
“我家墨团很听话,您进来说就成。”
“哎好。”妇人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直到墨团往后院走了,这才迈步进来。
跟着舒乔进了堂屋,妇人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四处打量,眼神细细的,像在估摸着什么。她收回目光,脸上堆起笑道:“我就是听别人说,清水村有位乔哥儿绣活好,这才找了过来。”
她坐下,从带来的小篮子里掏出块布,絮叨起来,“这不我家里侄女预备明年夏收成亲,我啊就想给她做套体面的被面。奈何我手艺实在有限,打听了下就寻过来问问。”
舒乔接过布看了眼。花样描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这是牡丹花开吧?”
“没错没错,就是牡丹花开!”妇人往前凑了凑,“你看看能不能绣?”
花样是糙了些,若要绣,舒乔后边再添些细节上去就行。他点头道:“能的。就是我现今手里还有活没完,您若是要做,估计得等年后了。”
“年后啊……”妇人犹豫了下,又看了看舒乔,像是在掂量什么,很快又道,“没问题,反正成亲的日子还得等到夏收呢,来得及。”
舒乔叠了叠手里的样布,道:“那成。同您介绍的人应该也说了,一床被面要预交一百文定金,后边完工了再补上三百三十文就行。”
“这统共是四百三十文?”妇人脸色一变,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样布,“不是说四百文吗?”
舒乔眉头微动,解释道:“先前确实是四百文,不过因着……这事说来话长。总之现今的价钱和杨娘子那边是一样的了。您可以先看看我的手艺再决定。”他小跑回屋里拿出几条绣好的帕子,递过去。
那帕子上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叶片舒展,活灵活现的。妇人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却很快移开。
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已经不对了,“怎的先前是四百文,现在又涨了?别是你看我好说话,才临时提的价吧?”说完,她又扫了一圈这屋子。旧桌椅,旧架子,墙上还挂着些干农活的家伙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找到了什么证据似的。
“若同杨娘子一样的价钱,我还来寻你干什么?”她站起来,嗓门也高了,“人家干了这么多年,不比你做得好多了?你自己都拎不清,咋的还要别人明说啊,要我说你也别……”
眼看那人语气越来越冲,就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许氏在外边听不下去了。
她几步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话却不软和,道:“话不是这么说,价钱涨了确实是没来得及往外说,这事儿我们认。你这大老远跑来一趟,价钱不对,心里不痛快,换谁都得嘀咕两句,这我理解。”
妇人听她这么一说,神色稍缓,正要开口——
许氏话锋一转,道:“可你这嘀咕着嘀咕着,咋还嘀咕出‘你不配收这个价’这味儿来了?”
妇人脸色一僵。
许氏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笑容还在,眼神却上下打量她,道:“价钱不对,你不做就是了,咱好聚好散。可你这又拿杨娘子出来比,又扫着我家屋子看的,是几个意思?怎么,我家屋子旧了点儿,乔哥儿的手艺就也跟着掉价了?”
妇人张了张嘴。
“你要是真觉得杨娘子手艺好,那就去寻她。”许氏笑眯眯的,“她收的也是这个价。你怎么不去跟她砍价呢?”
妇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许氏这才收了笑,叹了口气道:“说白了你不就是听说原先便宜才来的吗?现在价钱不对了,心里不舒坦,想拿捏我家乔哥儿年轻脸皮薄,好让人给降回去,对吧?”
妇人的脸涨红了。
许氏盯着她,“人家杨娘子那儿四百三十文,我家乔哥儿这儿也是四百三十文,你就又是嫌贵又是挑刺的。咋的,是觉得他年轻,手艺就比不上人家?还是觉得我家屋子旧,就该比人家便宜?”
妇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抓着样布的手都在抖。
“你要是真觉得不值这个价,那走就是了。”许氏往后退了一步,“可不能一边想占便宜,一边还踩人一脚。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
妇人被堵得一噎,脸涨红了。她抓起桌上的样布就往篮子里塞,恼羞成怒道:“好好好!随你怎么说!反正这活我是不会再给你干了!害我这大冷天白跑一趟,什么人啊!”
她拎起篮子就要走,一转身,猛地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
程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眼瞳又黑又沉,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妇人步子一下定住了。
程凌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道:“还要我送你?”
墨团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他脚边,适时应和地“汪汪”叫了两声。
妇人身子一抖,拎着篮子就往外冲,脚下打滑差点摔一跤,头也不回地跑了。
“什么人啊这是!”许氏冲着那背影啐了一口,“你说这不做就不做了,搁这阴阳怪气啥呢?这不找骂吗不是!”
她转回身,拍拍舒乔的肩膀道:“咱别理她。那种人,眼皮子浅,心还黑,跟她生气不值当。”
说实话,方才那妇人变脸太快,许氏又很快出来帮忙说话,两人话赶话的说完,舒乔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懵。生气倒是有,但更多的是措手不及。
“娘,我没事。”舒乔说着,脑袋往后顶了顶程凌的手。
程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掌正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勺。
“阿凌喂完牛了?”
“嗯。”程凌应了声,手掌又顺着舒乔的脖颈往下,捏了捏他的肩膀,仔细留神他的神色。见舒乔确实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他心里松了下。
许氏走到院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看,道:“说起来,方才那人我咋觉得有些眼熟呢?”
她这边刚说完,没成想很快就得知了。
午时刚过,刘氏吃完饭过来串门,一进门就寻着许氏问:“今早是不是有人来找乔哥儿做被面了?”
“甭提了!提到我就气!”许氏拉着她坐下,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又奇怪道,“咋的你也知道了?”
刘氏一拍大腿,道:“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人一出咱村口,逮着个人就开始说道咱乔哥儿的事了!说价钱乱涨,说手艺不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这从娘家出来,在刘家庄村口遇见一群人围着她,还纳闷是谁在这儿瞎编排。走近一看,那不是杨婶子她娘家嫂子吗!”
“咋的还有她杨婶子的事?”许氏愣了。
“我也没成想呢。你说这杨家人是真有意思,绣被面的活不找杨娘子,倒来找咱家乔哥儿。”刘氏顿了下,“我估摸着那人是从杨婶子那儿听说了乔哥儿的事,又听说价钱比杨娘子便宜,这才巴巴地跑过来。结果价钱不对,心里不痛快,可不就到处说道么。”
许氏恍然道:“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先前杨婶子是说,要介绍刘家庄那边的活计给咱乔哥儿来着。那时给拒了,结果这人现在找上来了。”
“拒了也好。” 刘氏摆摆手,“反正被我骂回去了。由着她在那胡说,那还得了?不过啊这事还没完呢。”
舒乔同程凌进来正好听见,闻言也坐了下来,听刘氏继续说。
“今儿过节,刘家庄那边三户人家杀猪,附近村子不少人过去买肉呢,”刘氏从桌子上抓了把瓜子,“那人到处乱编排,结果人家杨娘子也在里边,我骂完那人,杨娘子也跟着出来为咱乔哥儿说话了。”
刘氏学着杨娘子的语气,一板一眼学话道,“‘嫂子,你这话可不对。乔哥儿的手艺我亲眼见过,一点不比我差。价钱也是我跟他商量好的,大家都一样。你要这么说,往后我这脸往哪儿搁?’”
许氏听得一愣一愣的,道:“杨娘子真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刘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人当场就下不来台了。旁边看热闹的那些人,本来还半信半疑的,一听杨娘子都出来作证了,谁还信她那张嘴?”
舒乔抿了抿唇,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杨娘子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刘氏笑道:“反正啊,这事儿不但没坏,反倒给乔哥儿做了回活招牌,不少人说要过来寻乔哥儿做活呢!”
程凌低头看向舒乔,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舒乔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一闹……”他弯起眼睛,“倒省了我一个个去说价钱涨了。”
这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刘氏拉着许氏继续唠叨那几个婶子的事儿。程凌站在一旁,看着舒乔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嘴角微微上扬。
墨团趴在门口,尾巴悠闲地摇了摇。
作者有话说: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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