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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因着那人在外头一通嚷嚷,喜婶子还特地上门问了声舒乔,喜被的价钱是不是真涨了。


    看到舒乔点头,喜婶子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发愁。


    她原先盘算得好好的。舒乔这绣被面的活计也才开始做没多久,名声到底不如杨娘子响亮,基本就附近人晓得。她娘家那边离得远,她同人家说一床喜被四百三十文,自个儿从中能落下三十文做个跑腿费。这事她谁都没告诉,钱捏自己手里做个零花。


    谁成想,现今真涨到了四百三十文。又有杨家嫂子在前头一嚷嚷,附近几个村子都晓得了,难保不会传到她娘家那边去,毕竟这事也不难打听,到时人家真来问话,她可真就不知咋回了。总之,她这三十文,算是彻底飞了。


    喜婶子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一时没吭声。


    舒乔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以为她急着要喜被,便起身回屋,拿出那床已经绣好的递过去,道:“这床绣好了的,我先交给婶子。另一床才绣了一半,年前我肯定能做好,到时再拿去给您。”


    “哎好好好,辛苦乔哥儿了。”喜婶子呵呵笑了两声,接过绣被匆匆看了一眼便叠好。


    不管怎样,乔哥儿的手艺确实没得挑。这三十文钱,没了就没了吧。她暗暗叹了口气,揣着绣被走了。


    送走喜婶子,舒乔很快又拿起针线。


    刘氏那日说的话,舒乔本来没当真,结果后两日真有人找上门来。只不过绣的不是被面,而是两身喜服。


    那人舒乔倒也说不上陌生。去年中秋节在刘家庄卖茶水时见过一次。那位妇人过来,将摊子剩的南瓜饼都包圆了,舒乔对她有些印象。昨日上门来,舒乔才得知对方是刘大户家里的人。


    这两身喜服对方说是为了家里儿子做的,明年四月院试放榜后就要成亲。时间不算多宽裕,但是对方给的钱也厚道,一身六百文,料子彩线都是对面出,舒乔只出人力就成。


    开春家里活也多,喜服的样式虽称不上繁琐,但也不是随便绣几针就能成。他想着,不成还是趁年前有空,多赶赶工。不过现下得忙完给喜婶子的绣被才行。舒乔绕针打了个结,将板凳往后挪了挪。


    “我记得那刘大户家里读书的是二小子,今年好像也二十好几了。”许氏挪了挪火盆里的树桩子,好让它烧起来,不然光冒烟,熏得人眼睛疼。


    程大江坐旁边,手上不时翻着墨团的毛发,也道:“是二小子没错。我先前过去遇上几回,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说话都文绉绉的。同我打招呼,我都不晓得怎么接话。”


    许氏笑着睨他一眼,“读书人说话就是那个调调,你接不上就点点头笑一笑,不然还能怎么着?”


    “我当时就这么做的。”程大江一脸赞同。


    舒乔弯唇无声笑着,同旁边的程凌对上视线,又朝他弯了弯笑眼。


    程凌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墙边翻出把镰刀,继续坐下修补箩筐。泡过的荆条柔韧,在他手上翻飞,很快松垮的箩筐被重新补好。


    许氏又接着方才的话头,道:“要真能出个秀才也不错。虽然不是咱们村里的吧,但两村离得近,来往也多。那刘家二小子也算个和善的,往后有个什么书信契据要写,就不用跑老远了,就近就能求个人。”


    “那倒也是。”程大江低头在墨团身上翻看。墨团许是觉着不耐烦,想起身溜走,被程大江一把按住,安抚地摸了摸狗头,这才继续道,“你说咱村都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上一回遇着,那会儿我也才十来岁出头。”


    他说完,自己先感叹了一声,“现在咱都老咯。”


    “老就老了呗,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许氏见墨团要起身,又被程大江按下,她一巴掌拍过去,“咋的,墨团身上有虱子啊?没事你老折腾它干啥?”


    “我这不看着呢嘛……”程大江咳了一声,手上却是放开了。墨团“嗖”一下窜出去,头也不回。


    程大江也站起来道:“估计又要跑出去玩。坐这大半天了,我也溜溜去。”说着,背着手出了门。


    “这大冷天的,有啥好溜的……”许氏嘀咕一声,朝程凌那边挪了挪凳子,也上手拿起荆条帮忙。


    想起家里还剩些苇子,程凌又去搬了进来。冬天地里活不多,基本就这些缝缝补补的活。等到开春活计一多,就没空再弄了。


    “话说今年老屋那边我都没怎么过去。”许氏看了眼程凌,“儿子,你先前去收钥匙时,那边都还好吧?”


    今年王大家在老屋住了差不多大半年,许氏想着屋子有人住,应该会好些。


    程凌手上一顿,回想道:“屋瓦都还好,不用再另外收拾了。”


    王大一家还没蠢到要去搞破坏的地步。不然到头来,赔钱的也是他们。


    “那也好,腊月里就不用再过去收拾了。”许氏道。


    临近过年,家里也得开始收拾打扫起来,不能都堆到年前那几天。毕竟你也不晓得哪天又下场大雪,冰天雪地的,拾掇起来也费劲。


    舒乔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两天连着出太阳,前不久下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他想着明天要是接着放晴,就把这几天攒的衣裳拿出来一起洗了。


    虽说冬天冷,他和阿凌没干什么脏活,衣裳可以不换,连着穿好几天,只要不留味儿都没事。但舒乔是那种不换衣裳就难受的人。外衣还好,里衣一定要换,连带程凌也被他要求一起。特别是弄脏的……想到这里,舒乔脸上微微一红。


    程凌抬头正好看到他泛红的脸颊,心里一动。他看了会儿,见舒乔又继续手上的绣活,才开口道:“我计划开春把后院的鸡舍扩大些,将右边那小片空地都圈进去。”


    话落,舒乔眼神发亮地看向他。昨晚他才同阿凌念叨,说明年要多抱些鸡仔养。


    程凌接收到他炽热的目光,笑了声道:“今年家里母鸡照顾得好,下蛋勤,每个月多了项进项。明年咱们多养些。”


    家里鸡多是舒乔和许氏照料,许氏自是晓得家里鸡下蛋的情况。她没犹豫,直接道:“成啊!多养些好。到时公鸡两个月大的时候,咱找小川过来,都给阉了,省得天天打架。”


    “小川还会这手艺呢?”舒乔好奇。


    阉了的鸡长得更快更肥,肉质也更鲜嫩。一般都有专门的匠人走村串巷接活。不过有些人家在小公鸡长成没多久就宰了吃,或者干脆在能分辨出公母时就卖了,不会特地养太多,自然也就懒得再费钱请阉鸡匠。


    今年家里有不少公鸡,他们当时也没想着阉。不过,若是明年还要再养,还是都阉了好。虽要多养一两个月,但鸡斤两更足,也更能卖上价。


    许氏笑道:“我前不久刚问了他。他说不会,说要回去问问田师傅,跟他学两招,到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舒乔恍然。田师傅天天跟牲畜打交道,就算不会阉鸡,应该也认识阉鸡的匠人。程川去问,多半还是能学到的。


    火盆里,树桩子终于燃起火来,不再直冒白烟。


    舒乔坐了这会儿,屁股也疼了。放好针线篓子,他蹲在火盆前,双手凑近火苗烤了烤,搓了搓手,又去灶屋找吃的。


    今早他翻了家里剩的糯米粉出来,做了红豆糯米饼。糯米粉揉成团,像包包子一样,将磨好的红豆馅包进去,锅里刷一小层猪油,小火煎成两面金黄就出锅了。


    刚出锅那会儿最好吃,糯米皮外脆里糯,红豆馅放了些糖,入口绵密清甜。舒乔今早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不过这会儿放凉了,闻着也香,就是没刚出锅那会儿好吃。


    “……还是拿去烤一下再吃吧。”舒乔看了眼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饼子,端着剩下的几个一起去了堂屋。


    屋里空地上,程凌手快,地上荆条很快减少。他看了眼进来的舒乔,见他蹲在火盆前琢磨怎么烤饼子,便拍拍手起身,去找了铁网子过来。


    网子是铁丝编的,两个巴掌大些。用久了有些生锈,程凌昨日才刚洗干净,正好给舒乔烤饼子吃。


    他拿火棍把炭火往旁边拨了拨,架上网子,把碟子里的饼子一个个放上去。


    舒乔坐在旁边看着,看了眼手里咬了一口的饼子,最后还是没放上去。他自己咬了一口,剩下喂给了程凌。


    “乔儿记得翻面,免得烤糊了。”


    “好哦。”舒乔嚼着嘴里韧劲十足的糯米团,又去桌上倒了碗温水喝。


    冬天白日短,外头太阳慢慢西斜,很快又到了饭点。舒乔一日下来,基本就围着火盆转了。


    晚饭许氏擀了面条,拌着酸豆角肉臊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舒乔咬了口咸香十足的拌面,有点后悔下午吃那么多饼子了。肚子都没空了。


    程凌晓得他的饭量,本来也没给他打多少。结果最后看着舒乔默默推过来的饭碗,还是忍不住扬了扬眉问:“乔儿吃饱了?”


    “嗯。”舒乔眼睛眨巴眨巴看向他。


    程凌笑了声,没有念叨他,接过碗三两口吃完了里头不多的面。


    舒乔抿嘴笑了笑,起身去打水洗漱。今晚他们都没出门,擦擦身子、泡个脚就成。


    夜色慢慢降临。许氏和程大江早早回屋躺下了。


    程凌拿着油灯,又去搬了些干草给牛晚上吃,检查一圈院子门窗,这才回了屋躺下。


    墨团跟着程凌转了一圈,见他进屋,也迈着步子回了窝里。


    今晚是个晴朗的夜晚。夜幕清澈,明月高悬,三两薄云随风掠过,又缓缓飘开。


    看似平常的夜晚,却被一声嘶哑响亮的驴叫打断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快乐


    第152章


    寂静的冬夜,那声驴叫格外突兀刺耳。


    凄厉、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截断,又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凌倏地睁开眼。他松开拥着舒乔的手,翻身坐起,抓过一旁凳子上的衣裳飞快往身上套。


    “……什么动静?”舒乔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努力透过黑暗去看他。待看清程凌的动作,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忙坐起,“阿凌?”


    “情况不对,乔儿在家呆着。”程凌很快套好衣裳,声音压得低而稳,临出门前顿了一下,“顺道去看看墨团怎么样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门大步跑了出去。


    大门敞开,冷风猛地灌进来。舒乔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他摸黑拿过棉服套上,端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油灯出了屋。


    月光很亮,院子里白晃晃一片。舒乔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两下火折子才把油灯点上。隔壁屋里也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很快程大江缩着身子,一边系袄子一边跑出来问:“怎么回事?发生啥了?我咋听着像是桂枝家小灰的声儿?”


    舒乔白着脸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那扇还没来得及掩上的大门,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想起程凌的话,他心猛地一沉,赶紧往堂屋冲去。


    “爹,你快过来!”


    “咋的了咋的了!”程大江听出舒乔声音里的慌张,一个激灵跑过去。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就见堂屋地上,墨团倒在正中,口吐白沫,身子一下下抽搐。


    “天杀的!”程大江眼前一黑,嗓子都劈了,“谁干的!”


    他们这边的动静闹大了,许氏披散着头发跟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却强撑着稳住声道:“别喊了!当家的你赶紧去喊人!乔哥儿跟我去烧水,先给墨团灌进去!”


    “哎对对对!我赶紧去找小川过来!”程大江转身冲进屋里,提了灯笼出来,一眨眼就跑出了门。


    舒乔只觉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刚要跑去灶屋,脚步却猛地定住。


    大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吱呀,吱呀。


    爹和阿凌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他和娘。


    不知怎的,舒乔浑身发冷。


    若只是小灰驴生病或者受惊,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细节,方才小灰驴的叫声,好像是在离家不远的道上发出来的。那就是说,驴是被人牵到那边去的……


    正想得出神,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舒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乔哥儿!”李桂枝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我刚刚听见家里小灰的声,起来一看,驴不见了!大门被人撬开了,院子里乱糟糟的……” 她一看那动静就知道遭了贼,第一反应就是往程家跑。


    舒乔心里那点猜想被坐实,反而镇定了几分。他一把扶住李桂枝,蹙着眉头道:“阿凌已经追出去了。听声音,应该跑不远。”


    他看了眼月色——临近十五,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桂枝婶,你去把豆子和吴大娘叫过来,”舒乔压低声音,“咱们几个人一处,有个照应。”


    小偷大多结伙作案,他怕出意外。


    李桂枝一愣,脸色又白了几分,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我、我这就去喊他们!”


    村道上,月光把路照得白晃晃的。


    程凌循着声音追过去,远远就瞧见一个黑影,一边死命拽着缰绳,一边还要拼命捂驴的嘴,却被小灰驴顶得踉踉跄跄,寸步难行。


    他放轻脚步,紧了紧手里攥着的铲子把,借着月光慢慢靠近。


    就在那人被灰驴猛地一甩、身子歪向一边的瞬间,程凌快步上前,铲子照着他后背狠狠一拍,紧接着一脚踹向那人膝弯。


    “啊——!”那人惨叫一声,往前扑倒,疼得蜷成虾米,下意识就要松开缰绳往前跑,却被程凌一把按住后颈,脸朝下摁在地上。


    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那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喊:“别抓我别抓我!不是我干的!我就是顺路帮忙牵驴的!”


    这声音……


    程凌一顿,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往月光下扯。


    “王铜宝。”程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果然是你们。你哥呢?”


    王铜宝被揪得生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要求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你爷爷在这儿呢!”


    程凌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棍子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咚!”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人倒地的声音。


    程凌回头,就见王银宝直挺挺趴在地上,程川站在他身后,甩了甩手里的木棍,对着躺在地上的王银宝吹了口气,笑嘻嘻道:“这下让你看看谁才是孙子。”


    “二哥——!”王铜宝撕心裂肺地嚎起来,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抱着王银宝使劲摇晃。见他二哥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喃喃,“我哥死了……我哥死了……咋会这样……我不想干这事的……”


    程凌没理还在那儿舞棍子耍帅的程川,皱了皱眉,提着铲子走近,铲头抵住王铜宝的胸口,压低声音问:“还有其他人吗?”


    王铜宝对上程凌那双在月色下愈发幽深的眼睛,打了个哆嗦,眼神闪躲道:“我、我不知道……”


    程凌手上加了把劲,铲头往下一压。王铜宝吃痛,惨叫一声,终于绷不住了,哭喊:“还、还有几个人!在别的地方!”


    “几个。”


    “五、五个!一共六个人!”王铜宝瞄一眼始终一动不动的二哥,闭了闭眼,咬牙全交代了,“一个在村口茅草屋里等着接应,还有三个去别家了,两个去李大叔家偷油,一个去村里另外一户偷钱……我们约好,得手了就往村口汇合,套上板车往城里跑……”


    程凌听他说完,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村口茅草屋,李大叔家,还有另一户……


    他偏头看向程川,压低声音道:“先把这两人塞到旁边人家看着。趁动静还没闹大,再喊几个人去堵剩下的。”


    “没问题!”程川压低嗓音应下,两眼放光,兴奋得直搓手。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王铜宝和王银宝拖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开门,三两句话交待清楚,转身就往村里跑。


    好不容易跑到程二河家的程大江却傻眼了。


    “你说啥?小川这会儿出去了?!”他瞪着程二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程二河也懵,回道:“我也没搞懂啊。刚凌小子过来喊了一声,两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哎呦!这抓贼呢,你们俩就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刘氏急得直跺脚,“赶紧打火把喊人跟上去看看啊!”


    “这、这……那墨团咋办啊?”程大江急得团团转,最后一拍大腿,“二河你去喊人跟上凌小子他们!要是遇上小川,先喊他回来给墨团看看!我去喊村长!”


    话音一落,几个人分头跑开。


    动静闹大了。附近几户人家纷纷披衣出来,一听有贼,各个抄起锄头扁担,举着火把往村道涌去。


    村口,茅草屋里。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缩着手蹲在地上,盯着越来越暗的火堆,低声咒骂道:“娘的,二麻子这几个狗东西,一个个都他妈死外边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早知道让三铜那个傻子来蹲,冻死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刚走到门边想往外探头,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


    他猛地一缩,贴在门边竖起耳朵。屋里安静得只剩他放轻的呼吸声。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猫着腰,蹑手蹑脚摸到后窗,轻轻推开,翻身就往外跳。刚探出半个身子,脚还没落地,后脑勺猛地挨了一闷棍。


    “呃——”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两步,“嘭”的一声栽倒在地。


    晕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该干这趟。


    程凌一脚踢开茅草屋的门,扫了一眼里面只剩零星火光的火堆,转身出来,走到后窗边,看了眼地上那具瘦长的身体。


    “抬上车。”他指了指旁边的板车。


    程川弯腰去拽,一使劲,没拽动。再一使劲,那人纹丝不动。


    “嘿,这人瘦得跟麻杆似的,还挺沉!”他一使劲,把晕过去的人往一旁的板车上一撂,拍拍手看向程凌,“哥,咱们现在干啥?”


    程凌绕着茅草屋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道:“先拉回去。”


    远处,越来越多的火把朝这边聚拢,人声嘈杂。看来另外几个也被抓住了。


    他和程川把王铜宝兄弟就近塞给一户人家看住后,又敲开附近几家门,喊了几个壮实的汉子,分几路去堵剩下的三人以及另一条出村的路。他则和程川直奔村口。


    出村的路就两条,那伙人绝对跑不了。现在看来,这伙人大概是以前顺风顺水惯了,今晚才这么松懈。


    “程川——!”程大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喊我呢?”程川顿了顿,连忙扯着嗓子回,“在这儿呢!”


    “墨团中毒了!赶紧跟我回去看看!”


    程川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程凌。


    程凌眉头一蹙,接过他手里的板车,“这我来,你先回去。”


    出来时没听见墨团的动静,他就知道不对劲。那伙人,怕是给狗下了药。


    程川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跑。


    程凌刚拉起板车,忽然觉得车上一轻。他一回头,就见刚才还晕死过去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板车上滚下来,撒腿就跑!


    程凌扔下板车就追。


    夜风呼啸,月光惨白。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村道上狂奔。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娘的,能不能别追了……呼……呼……”


    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上刚挨的那一下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回头瞄了一眼,脚下猛地一崴,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边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边。


    刚抬起头,一只脚就踹了下来,把他整个人又踩回地里。


    “不是,大哥……你轻点儿成不成!”瘦子脸贴着地,声音闷闷的,“我不跑了还不行吗?给我压得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程凌不理他满嘴的鬼话,见他眼珠子还在滴溜溜乱转,直接把人胳膊反剪到背后,膝盖往他腰上一顶,死死按住。


    后边举着火把的人一个个冲了上来。


    “凌哥!”栓子冲在最前头,低头瞧了瞧地上那人,有些稀奇,“这小子挨了一棍子还能跑这么快,挺能耐啊。”


    程凌回头看了眼后边的人,问栓子,“那几个人呢,抓住没?”


    “都抓住了,一个没跑!”栓子蹲下来凑近看那人的脸,“去李大叔家那俩,胆子肥得很,见啥都想搬。除了油罐子、还有不少粮食。见情况不对,那俩怂货竟然还把油罐撞翻了,害我大哥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说着,不厚道地笑出声。


    跟上来的江叶一巴掌呼过去,笑骂道“你大哥我好着呢!赶紧把地上这人也绑起来,拉祠堂那边去。”


    栓子摸摸脑袋,嘿嘿笑了声,听话把地上装死的人拽起来,押着往祠堂走。


    程凌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沾的土,没急着跟上去。他先去捡了扔在地上的铲子,然后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得先回去看看。


    举着火把的人群浩浩荡荡往祠堂方向走。一路上,骂声就没停过。临近过年遭这么一下,任谁都得气炸了肺。这些贼人专挑腊月下手,偷的都是庄户人家一年攒下的银钱油粮,要是真让他们得手,这个年还怎么过?


    月亮已过中天,村子里却热闹得很。不少人站院门口叽叽喳喳,伸长脖子往祠堂那边张望。


    程凌没空搭话,迈着大步往家赶。远远看见自家院门,门关得紧紧的,他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推开门,堂屋前挂着两盏灯笼,一大一小。一盏是寻常的灯笼,另一盏小巧玲珑,是去年上元节舒乔猜灯谜赢回来的莲花灯。这会儿两盏灯随风微微摇晃,昏黄的光晕铺在门前,照出一小片暖意。


    “阿凌?”舒乔从堂屋探出脑袋,借着灯光看清是他,这才小跑着迎上来。


    程凌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道:“嗯,回来了。墨团可还好?”


    舒乔蹙着眉,点点头道:“我和娘给墨团灌了绿豆水进去。小川过来的时候,墨团正好吐了些东西出来,吐完之后身子就不抽了,趴在那儿喘气。”


    那伙人应该是掺了药在肉里,墨团吐出来之后好了许多。


    “也亏得绿豆水灌得及时。小川过来后又给喂了些药,墨团精神头不是很好,现在回窝里趴着了。”舒乔说着,拉着程凌的胳膊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一遍,确认他无恙才松了口气。


    程凌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带着人往里走,问:“爹和小川去祠堂了?”


    “他们俩去李大叔家了。”舒乔依在他怀里,抬头道,“他家的小花狗也被下药了,听情况比墨团要严重许多……”


    舒乔光是听着心都要揪起来。那伙人真是丧尽天良,为了偷东西,当真是什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他说完,顺着程凌的目光看向门口那两盏灯笼。小莲花灯在大灯笼旁显得格外小巧,纸面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舒乔眉头松了些,道:“方才给墨团灌药太费劲了,干脆点了灯笼照着。加上桂枝婶三个人一起才灌进去了。”


    今晚月光虽亮,但也不能全指着它,还是得点灯,不然看不仔细。


    “对了阿凌,”舒乔又看向门口,“桂枝婶家的小灰呢?怎么没见着?”


    方才村里不少人往祠堂走,他们听见知道是那伙人被抓住了,李桂枝就先带了豆子回去,说待会儿再过来。


    程凌回想道:“先头放翠花婶家了,这会儿估计还在那边,我去牵回来。”


    李桂枝正巧进门,闻言紧了紧嗓子道:“我同你过去吧。小灰认人,不然还要费一番功夫。”


    程凌朝她颔首,又对舒乔道:“我待会儿直接去祠堂那边。那边估计还有得闹,你和娘先睡,不用等我们。”


    舒乔皱了皱鼻子,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他松开程凌的手,道:“那你们快点回来。”


    程凌伸手揉揉他的脸颊,叮嘱他早些睡,便和李桂枝出了门。


    “凌小子又出去了?”许氏端着油灯从灶屋出来。她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只得同舒乔回了堂屋。


    墨团趴在窝里,睡得挺沉,呼吸平稳了不少。


    “这回可遭老罪了。”许氏蹲下看了看,叹口气,又起身道,“我还热了些吃的,不成就再等等。等墨团醒了看它吃不吃。”


    舒乔回想方才程川叮嘱的话,说要看墨团还吐不吐,能不能吃下东西,好知道后面怎么用药。他点头应下,这下安定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许氏拿了棍子把灯笼提下来,道:“乔哥儿要是困了就先回屋睡下,这会儿离天亮还早着呢。”她看了眼呆愣愣的舒乔,摇摇头道:“这一闹,我是完全睡不着了。我去灶屋坐会儿,乔哥儿放心去睡吧。”


    按平日这个点,舒乔睡得正香。他也实在是困得厉害,犹豫一下,还是道:“那娘,我先回屋睡会儿,有事再喊我。”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回吧回吧。”许氏吹灭两个灯笼,看舒乔进了屋,又重新端起油灯去了灶屋。


    家里一片安静,祠堂那边却是灯火通明。


    听说村里抓了贼,家家户户都起来了,生怕自家也遭了殃。村长本还想等到明日再商量,但看这阵势,干脆让每户都出个人过来,一起定夺。


    一下抓住了六个贼,有几个还是外村人。这要怎么处置,江丰收还真不好决定。


    祠堂里叽叽喳喳一片。因着是晚上,两旁墙上插了火把,风一吹,火苗和人影一起摇晃,映得桌上那些陈旧的牌位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阴森。


    王银宝睁开眼时,倏地对上一圈围着的脸,还有那鬼影似的火光,吓得当场又要晕过去。没等他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自家老娘的哭嚎声震醒了。


    “银宝!你快跟大家说清楚!”单婶子一把抓住他肩膀,拼命摇晃,哭得撕心裂肺,“这肯定是误会!你们咋可能去偷东西!”


    王银宝脑袋本就晕着,被她这么一晃,只觉眼冒金星,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咬牙道:“娘!你先放开!”


    单婶子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王大胜则更直接,一把撞开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佯怒道:“孽子!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还学人家偷鸡摸狗,我打死你们!”


    他装模作样打了几下王银宝两兄弟,很快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转向江丰收喊:“村长!银宝铜宝有今天,都是我管教无方!他们年轻不懂事,被别村人带坏了!往后我肯定严加管教,再不会出这样的事!”


    这话一落,王银宝很快会意,扯了下旁边还在发愣的王铜宝,鼻涕眼泪哗哗往下流,跪在地上哭喊:“我们再也不敢了!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村长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这一家子一番话下来,围观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我先前怎么没发现,这王大胜还挺能装的。”有人小声嘀咕,“这小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旁边一汉子嗤笑一声道:“他不一贯都很会装吗?偷懒更是拿手好戏。村里修路,他偷懒找了多少借口?这回可好,儿子直接当贼了。”


    “就是就是!”另一人接话,“敢情这一家子都不是啥好货色!我说先前问那么多回这俩人去干啥活了,这两口子支支吾吾给不出个说法,谁知人家这是去当贼了!”


    这话踩着单婶子的痛处了。她猛地回头,朝那人吼道:“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都说了我儿子只是被人哄骗的!”


    那人可不怕她,挺直腰背怼回去,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人家程凌当场抓了个现行!别说你儿子大晚上是去帮李桂枝溜驴?还哄骗,我说你们两口子骗骗自个儿得了,真把大家当傻子啊!”


    “哎,你别说,”人群里有人起哄,“没准这两口子也知道他俩干的啥勾当,没准还帮忙踩点了呢!”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你这话可提醒我了!前几天王银宝兄弟可没少在村里瞎溜达,东张西望的,我还当是闲得慌呢!”


    “嘿我就知道!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两兄弟不正经,一天天眼睛滴溜乱转,不知道在打量啥。谁知道人家这是踩点呢!”


    “可不是嘛!我前两天还看见王铜宝在老李家油坊门口转悠,当时没多想,现在一想,可不就是踩点吗!”


    王大胜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刺耳,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把扯过还要往前冲的单婶子,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闭嘴吧你!少说两句!”


    单婶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张嘴就要骂,对上王大胜那双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王大胜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挤出一个笑,朝江丰收走去。


    “村长,我们是真不知道啊!你要相信我们!”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全是冤枉,“银宝铜宝他俩年轻不懂事,耳根子软,人家一撺掇就跟着去了。我们当爹娘的,哪能知道他们在外头交了些啥人、干了些啥事?”


    就算他心里门儿清,这事也不能应下就是了。他瞟了瞟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回头狠狠瞪了王银宝兄弟一眼,“你们两个兔崽子,当着村长和乡亲们的面,老实说,是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是不是被这几个人哄骗的?”


    王银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拼命点头道:“是是是!头一回!真的是头一回!是他们说……说就牵个驴,卖了好分钱,我、我们没多想就……”


    王铜宝也跟着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们以前啥也没干过!就这回鬼迷心窍了!爹,娘,救救我们啊!”


    王大胜心里满意,面上却更加痛心,转向江丰收,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道:“村长您听听,头一回,又是被哄骗的。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咱们村这么多年,谁家孩子没淘气过?总不能一棍子打死吧?您就念在他们姓王、是咱本村人,又是头一回,给他们一次改过的机会。”


    他把这事想的简单,毕竟在他看来,这事不是没成吗。李桂枝家的驴好好的,只要跟那几个人撇清关系,再跟村长说几句软话,认个管教不严的错,交点罚银,这事也就过去了。村里人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至于什么贼不贼的……王大胜瞟了一眼一直在叫嚣的几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等这事了了,有他们好看的!


    二麻子被捆住手脚,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眼神死死盯着前头的王银宝兄弟俩。他哼笑两声,朝旁边瘦子使了个眼色。


    瘦子被程凌揍得不轻,身上还疼得厉害。但他看了眼他们现在的处境,不出声干坐着也不成。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喉咙喊:“王银宝,你说是我们逼你们干的?但我可记得,上回从城里顺来的银镯子,可是被你们俩拿去了!”


    他咧了咧嘴,又动了动被绑得发麻的肩膀,道:“那东西这会儿估计还藏在你们家吧?要不要让大家伙去搜搜?”


    “还有,”他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更大了,“我们又不是你们村的人,凭什么把我们绑到这儿来!”


    他后边那句没人搭理,大家都只听见了前头的话。


    “嚯哦!”程川眼睛一亮,撞了下旁边的程凌,“我就知道这几人肯定还干了别的!这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程凌没接话。他看了眼缩在阴影里那几个外村人。二麻子虽然被捆着,神色却不慌,眼神一直在往王银宝那边瞟。瘦子说完那句话,倒是又开始龇牙咧嘴,和旁边人说着什么。另外两人至今没有说话,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银宝兄弟。两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王铜宝甚至下意识往他哥身后缩了缩。


    程凌收回目光,片刻后,他抬脚朝江丰收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真要这么做?”江丰收听了程凌的话,面露迟疑,看向一旁几个村里族老,“几位叔伯怎么看?”


    三叔公捻了捻胡须,慢悠悠开口道:“我和凌小子想的一样。”


    其他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眼还在和人对骂的王大胜一家,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那几个外村人,脸上虽有犹豫,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凌小子说的有理,就按他说的来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发了话。他是这里边岁数最大的,往常村里大事小事,他说一句,旁人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一开口,其他几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纷纷应和。


    “就这么办吧。”


    “这几个人该当如此!”


    江丰收暗暗叹了口气。说实话,他心里也清楚,这事这么做才是最妥当的。王银宝兄弟倒还好解决,毕竟就是本村人,该怎么处置直接按村里规矩来。倒是另外几人,一听就知道是惯犯了,还扯到了城里其他的官司,那这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范畴了。


    他点点头,下定决心道:“那就这么定了!”


    这几人凑在一处低声商量,围着的人群没少往这边瞟。王大胜更是急得直搓手,尤其看见程凌也在里头,恨得牙痒痒。怎么哪都有这小子!


    村长和几位族老在商量具体的章程。程凌见事情已经定下,没再多说什么,抬脚离开。


    程川早就等着了,见他过来,赶忙凑上去压低声音问:“哥,你和村长他们说什么了?”他又探头往那边瞄了几眼,满脸好奇。


    “等会儿就知道了。”程凌没多解释,目光投向缩在暗处的几个人。


    二麻子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发慌。但一想到城里的舅舅,他又定下心来。说到底,这些泥腿子能拿他怎么样?就算被抓个现行,大不了赔几个钱了事。


    身旁瘦子像年猪一样被绑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手脚都麻了,实在憋屈。他凑过来嘀咕道:“这几个人要打要杀倒是给个痛快啊,娘的,一直绑着我们算怎么回事?”


    见二麻子不搭理他,瘦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又挤了挤旁边那人,问:“咋的?你俩一句话不吭,怕了?”他说完,嗤笑两声。说实话,他们这几个人里,有二麻子在,他就不慌。


    年龄稍大些的瘦高个睨了他一眼,没吭声。他和身旁那矮个子是一伙的,一起去李大叔家偷东西,结果被抓个正着。那几人手下可一点没留情,专挑疼的地方打,到现在他肋骨还隐隐作疼,可没心情嬉皮笑脸。


    再说了,他们这几个人虽说常一起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但也有亲疏远近。王银宝那俩就不用说了,兄弟俩常常一起。他则和旁边这矮个儿的一起搭伙。二麻子和瘦子住城里,走得最近,他们几个一般都听他俩的话行事。


    这厢被逮住,瘦高个其实心里也有点发虚。虽说二麻子舅舅在县衙办事,但说到底就是个管牢房的牢头。要是这帮人铁了心要闹大,他还真能拦得住不成?


    他扫了一圈人群,对上王铜宝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心里对这两兄弟实在看不上。还真以为能这么轻松撇清关系?他们手里可有不少互相的把柄攥着呢。


    这几个人各怀心思,一个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江丰收他们正好商量完。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今儿已经很晚了,”他扬声道,“这几个人就先关在这儿,明天咱们再商量怎么处置。”


    这话说得含糊,听在耳朵里,像是要缓一缓、拖一拖。话一落,人群里一阵骚动。


    王大胜一阵狂喜,连忙附和道:“村长说得对!这么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伙快散了吧!”


    “不是,这事就这么了了?”有人不满。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看热闹,就想知道个结果,结果就这?


    “急啥?”旁边一老汉抖了抖腿,一脸高深莫测,“村长不说了明天再商量吗?你真以为这事能这么过去?”


    “啥意思?”那人还是不解。


    老汉压低声音道:“那几个外村人都不晓得打哪来的,肯定要搞清楚才好定夺。你就等着吧,明天有他们好看!咋的,你还信不过咱村长?”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侧目。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再说天也确实晚了,又冷得厉害。


    大家伙见有族老先离开,知道这事真要等到明天,只能陆续散了。不过,人群散去的时候,却也有好些人朝村长那边聚拢过去。


    程大江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找到程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道:“儿子,你忙你的,我就先回了啊。”出门走得急,帽子也没戴上,耳朵都快冻掉了。


    程凌应了一声,目光仍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程大江见他喊住王金宝,虽有些好奇两人要说什么,但这会儿实在冷得受不了,先一步回家了。


    瘦子还在那儿嚷嚷,让人给他们松绑,还要送柴火过来取暖。不然真让他们冻一宿,出事了谁负责?


    不过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和身旁人唠嗑,谁有空搭理他?再说了,就是要给他们点教训才好。


    祠堂偏房里,二十来个精壮汉子聚在一处。他们听了村长的话,一个个互相递着眼色,低声说着什么。没过多久,又都陆续离开了。


    王银宝竖着耳朵,屁股拼命往那边挪,愣是一个字没听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正屋里,火把都被拿走了,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白。


    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见屋里一片安静,动静更大了些。


    “娘的!咋还有老鼠!”瘦子怒喝一声,身子在黑暗里拼命扭动,一下把旁边闭目养神的二麻子给撞翻了。


    “你他娘的能不能安分点!”二麻子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手脚都被绑得紧实,只能蛄蛹着努力伸直身子。


    “要怪也怪老鼠,我又不是故意的。”


    “闭嘴!”


    黑暗里,一切声响都会被放大。


    王银宝可还记得自己刚刚说的话,生怕被这几个人记恨围殴。虽然都被绑起来了,但万一呢?他放轻了动作,一下下挪动,尽量远离这几个人。王铜宝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照做。


    瘦高个借着月光,看着身旁这几人的动静,撞了撞身旁的矮子,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祠堂外边,村长安排了几个人守着,不怕他们跑走。至于他们在里边说了什么,就更没人会在意了。


    程凌回到家时,家里人都已经睡下了。只堂屋里还留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提起灯笼回了屋。屋里静悄悄的,舒乔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程凌放轻动作,脱下棉服和鞋子,吹灭灯笼,刚躺下,身旁的人就抱了上来。


    “阿凌……你回来啦……”舒乔迷迷糊糊的,手摸到熟悉的脸,很快又缩回被窝,嘟囔着,“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程凌上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舒乔虽困得厉害,但还是想知道情况,强撑着困意问:“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一早送去县衙。”


    “啊?”舒乔一下睁开眼睛。他愣了愣,确定自己没听错,“真要去啊?”


    城里抓住贼人确实是往县衙送,但在村里,更多是村子内部解决。因为大多是本村人或邻村人作案,抬头不见低头见,能私了就私了,真闹到官府去,反而麻烦。再者,小老百姓哪有不怕官的?平日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谁没事愿意往衙门跑?


    “嗯。”程凌应了一声,“那个二麻子,我在城里见过几次。”


    他记性还算不错。印象里,那人经常在城门附近闲逛溜达,跟几个混混走得很近,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这次若是不解决了,后边可能会来找茬也说不定。


    “方才看他那样子,好像一点都不怕。”程凌道,“我估摸着,县衙里可能有人能保他。”


    舒乔一听,半撑着身子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那明天去,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倒还好,若是那人真有什么亲戚在县衙里当差,别最后反倒他们被刁难,治个什么罪名安头上……还会被记恨报复也说不定……


    程凌揽着舒乔重新躺下,温声道:“不用怕,我猜这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大官。”


    “也对。”舒乔窝回他肩膀处,想了想,“要真是大官,哪还用得着去当贼啊。”


    他顿了顿,又担忧道:“不过就算只是个小官,要是他们使绊子,明天也不会顺利就是了……”


    他每回路过县衙都躲得远远的,光是看那两扇朱漆大门就发怵。对于明天,他很是担心。


    更别说,明天要是进城,肯定要连着一起去一帮人,浩浩荡荡的,刚进城就得被盘问。若是有人刚好认得二麻子他们,没准程凌他们连县衙的门都没摸着就被拦下了……


    “要不把他们都绑车厢里,直接拉到县衙门口,然后递状纸?”舒乔突发奇想。


    说完他自己又摇头道:“好像也不行啊……”


    程凌见他发愁,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说:“没事,我们一行人过去,真被拦下,最坏不过是放了那伙人。况且,我猜新县令不会置之不理才对。”


    “新县令?”舒乔一下又挺直了腰。


    “嗯。”程凌被他压了下,闷哼一声,继续道,“估计到任了。”


    冬月里他几乎天天往返城里,正巧一同干活的几位都是爱唠嗑的,一个个嘴里就没闲下来过。也多亏了他们,程凌才知道原先的县令被贬去了别地,新县令四十来岁,听说是从府城来的,为人作风公正,腊月里就该到了。


    他想起腊八那天去卖韭黄时,小李说府上有贵人要来,另外几位干活的小厮言语中也透露出那个意思,程凌猜想八成就是这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新官上任,总得让底下人看看他的态度。咱们把贼人送过去,人赃并获,又是年前,这种送上门的案子都不接,往后谁还信他能办事?”


    舒乔眨眨眼,好像有点明白了。


    “再说了,”程凌的声音在黑暗里稳稳的,“那二麻子若真在县衙有人,也只敢私下使绊子,绝不敢拿到明面上来。新县令刚来,正愁没人立威呢,他敢跳出来?”


    舒乔歪了歪脑袋道:“所以……那二麻子后边的人,这会儿反而不敢吭声?”


    “嗯。”程凌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他要是个聪明的,这会儿就该装不认识。不然新县令顺藤摸瓜查下去,他那个位置也坐不稳。”


    按那二麻子的性子,程凌估计他这个当差的亲戚没少为对方擦屁股,这次他们去的人多,那人应该不敢跳太高,万一真被查出来就惹火上身了。只要对方不使坏,他们就能顺利许多。总的来说,可以一试。


    舒乔这会儿彻底清醒了,他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明天是否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既然决定把这几人送官府,那最好一次性解决,免得后续惹来麻烦。


    目前来看,只要二麻子背后的人不使坏,那他们就可以顺利把这几人送进去蹲大牢。


    按他们的猜测,对方应该也没那么大手段。但是舒乔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二麻子背后的人就不说了,新县令同样也要警惕,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对面是什么样的人,若是和前一任县令一样……


    他摇摇头,他们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吧……


    作者有话说:


    俺来了!orz


    第155章


    昨晚和程凌说完那些话,舒乔虽然觉得他们这边占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缩在被窝里,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明天的事。县衙是什么样?官老爷好不好说话?万一那二麻子真有人撑腰怎么办?要是官老爷偏袒他们,他们会不会吃亏?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要想。


    到后边,连程凌都睡熟了,呼吸平稳悠长,舒乔还在那儿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身旁的被窝早就凉了。


    舒乔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会儿神。程凌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不知道。本还想着今早起来一块儿过去祠堂看看的。


    他穿戴好,端了木盆去打热水洗漱,就见许氏从灶屋出来。


    “娘,阿凌他们什么时候出门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骂声。


    “杀千刀的!谁许你们把我儿子送去官府了!老娘还没死呢,你们凭啥替我做主!你们这些烂心烂肺的,不得好死!”


    舒乔手上动作顿了顿,朝那边望了一眼。


    单婶子那把尖利的嗓子。隔了这么远,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王大胜他们不知道这回事吗?”舒乔蹙眉问。


    许氏拿铲子刮着锅灰,不紧不慢道:“凌小子今儿天没亮就起来了。出门也就一炷香前的事。”


    她顿了顿,也有些好笑道:“我刚还纳闷呢,咋这两口子今天这么安分,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看来,是以为能平安无事,在家睡大觉呢,压根没听着村里的动静。”


    昨晚虽然闹得凶,但到底是大半夜,好些人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家里汉子或者当家人去祠堂凑了热闹,回来一说,今儿天一亮,村里男女老少齐刷刷往祠堂那边跑,比上回王大王二闹事那回还热闹。


    那两家人,大家早就晓得是个什么德行,没什么看头。这回可不一样——抓贼啊!关乎村里多少人的钱粮!再说这几个小贼,不仅有本村的,还有外村的!


    这热闹,多少年都碰不上一回。今儿北风呼呼刮得人脸疼,也拦不住大家伙往祠堂跑,就想瞧瞧那几个贼到底长什么样。


    一听村长说要送官,好些人当场就说也要跟着去。他们可没想那么多,这贼是他们当场抓住的,人赃并获,蹲大牢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跟着去看看热闹怎么了?


    江丰收昨晚就和族老们商量妥了,对要跟着去的人只叮嘱了几句。首先不能瞎嚷嚷,毕竟是去见官,万一冲撞了什么人,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其次多听少说,不该问的别问,还有,万一官老爷问话,想好了再答,别张口就来。


    不是他顾虑多,而是谨慎些总没错。


    村里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出发,许氏送到村口,看着程凌他们走远了才回来。


    舒乔听完,手在热水里泡着,一下下轻轻晃动。他看了眼天色道:“阿凌他们走路去的话,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呢……”


    若是王大胜他们这会儿去拦,他们套上车也能追上。


    许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这两口子怂得很,哪敢真追上去。”


    不说村长那边,村里那么多人,他们也拦不住。撒泼?不顶用的。毕竟这事事关全村人,他们去阻拦,别最后惹了众怒。


    单婶子今儿一早起来,还嚷嚷着让王金宝做些吃食送去祠堂,结果找半天没找到人。出门一打听才知道怎么回事,当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在外人面前,她还要强撑着脸面,硬是忍住了没当场厥过去。转身冲回去找王大胜想法子,结果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怂。单婶子嚷着要去拦人,王大胜却在那儿支支吾吾,说什么“人都走远了”“去了也没用”。


    单婶子那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指着王大胜鼻子就骂道:“你个窝囊废!儿子都要蹲大牢了你还在这磨蹭!当年嫁给你就是我瞎了眼!”


    王大胜被她骂急了,也吼回去,“你瞎嚷嚷什么?要不是你惯着他们,能到今天这地步?”


    “你还怪上我了,你就说你有没有花过儿子带回来的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银镯子可还在你手里拿着!”


    舒乔听着那边隐隐约约的骂声,没再理会。他舀了碗粥坐下,刚拿起一个咸鸭蛋要剥,就见墨团拖着步子慢慢走进来。


    它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凑过来,而是懒洋洋走到灶膛前,趴下了。


    “墨团,今天怎么样了?”舒乔放下碗,走过去蹲下仔细打量它。


    墨团刚闭上的眼睛又掀开一条缝,喉咙里轻轻呜了一声。


    “好墨团。”舒乔本想上手摸摸它,想到自己还要吃饭,便从旁边拿起一根小树枝,一下下轻轻给它梳着毛。


    昨晚遭那一劫,墨团精神还是蔫蔫的。没像往日那样跟他玩闹,很快又眯上眼开始打盹。


    许氏端着清理干净的锅进来,看了眼他们,道:“昨晚本还想等它起来吃些东西,结果水都没喝一口,给我愁的。今早起来,看碗光了,我这心才定下。”


    “娘,墨团吃药了吗?”舒乔手上动作没停。


    “吃了,今早凌小子起来就给喂进去了。”许氏把锅放稳当,拍拍手,“也不知咋喂下去的,我都没听着声。”


    舒乔想起昨晚几个人按着墨团灌药的狼狈场景,又看了看眼前安心假寐的墨团,心里很是好奇程凌是怎么做到的。等阿凌回来,得好好问问。


    他随手扔掉木棍,坐回桌前重新拿起勺子吃粥。


    灶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偶尔的噼啪声,和墨团平稳的呼吸。


    舒乔刚咬了一口咸鸭蛋,就听院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程凌呢!给老娘滚出来!”


    单婶子站在院里,一双眼睛像淬了毒,四处搜寻。看到舒乔从灶屋出来,她当即就冲上去。


    “都怪你们!”她手指差点戳到舒乔脸上,“是不是你们让村长送官的!你们程家算什么东西,多管闲事!我儿子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害他!”


    “你们安的什么心啊!非要看着我儿子去死才高兴是吧!程凌那个天杀的,大半夜不睡觉去追什么人,他要是瞎了聋了,我儿子能出事?!”


    难听的话像潮水一样涌来,什么丧门星、扫把星、专门跟人过不去的烂心肝货色,一句比一句恶毒。


    舒乔眉头越皱越紧。见单婶子疯了一样扑上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墙边的铁铲,横在胸前。


    “什么叫我们多管闲事?”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王银宝王铜宝勾结外村人来村里偷东西,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我们成坏人了?”


    “他们要是不去偷桂枝婶家的驴,谁有闲心搭理他们!”


    铁铲直接怼到眼前,单婶子被拦住了去路。一听这话,她更加疯狂,伸手就要去抓铲子。


    “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她尖声大叫,“要不是程凌那个死小子多管闲事,我儿子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她趁舒乔不备,一把抓住铲把使劲一扯。舒乔没料到她真敢动手,一时没留意,铲子被夺了过去。


    就在他准备反身躲开的瞬间——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把单婶子浇了个透心凉。


    所有人都愣住了。舒乔、单婶子、还有跟过来看热闹的人,齐刷刷看向舒乔身后。


    许氏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扔,操起旁边的大竹扫帚,几步就冲了上来。


    “你不说我都没找你算账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抡起扫帚,对着单婶子劈头盖脸就抽,“是不是你儿子给我家墨团下的药!天杀的,那药是要命的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反过来骂我们了!”


    大竹扫帚被她舞得虎虎生风。单婶子一身脏水,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还要躲开迎面而来的竹条。她左闪右避,方才抢过来的铲子又被舒乔趁机一把夺了回去。


    王大胜跟在单婶子后头,本只是过来看看情况。一见这架势,他悄悄往院里挪了两步,想寻摸个趁手的东西帮忙。


    舒乔一直提着心呢,一眼就瞧见了他。手里的铲子顿时有了用武之地。


    “你也给我滚出去!”


    他记着方才被单婶子夺铲子的教训,这回把铲子握得稳稳的,用铲背照着王大胜的脑袋和肩膀“砰砰砰”就是一通砸。


    王大胜被打得抱头鼠窜。还没等他跑出去,墨团也冲了出来,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脸色大变,屁滚尿流地往院外跑,一不留神被看热闹的人伸脚绊了个踉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单婶子一个人哪扛得住许氏和舒乔两边夹击,身上挨了好几下,本就狰狞的脸上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更加骇人了。她实在撑不住了,也跟着往外跑。可嘴上还是没停,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


    墨团直接撒腿追了出去,对着那两人的背影“汪汪”叫了几声,像在骂人。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舒乔绷着脸,站在门口喊回墨团,又扫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人。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戏的。他没吭声,直接关上了门。


    “哼,我还怕这两人不过来呢。”许氏把大竹扫帚往地上一杵,气还没消,“自己儿子做错事,还有脸来闹?敢上门,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她看向舒乔,见他脸颊有些发红,忙问:“乔哥儿,他们打着你没?打着了我直接喊人上他家里去,还治不了他们了!”


    “没,没打到。”舒乔摇摇头。


    他心跳还有点快,脸颊微微泛红,是激动的。


    刚才打人那几下,可真痛快。


    他本就看不惯王大胜两口子,这回是真出气了。


    他揉了揉蹭过来的墨团,声音缓下来,“咱不理他们。”


    院门外,单婶子和王大胜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来,但明显收敛了许多。这两人就是欺软怕硬,真被揍了,反倒老实了。


    舒乔没再理会。他洗了手,重新坐回桌前把粥吃完,然后回屋拿起针线。


    程凌他们大概是辰时进的城。舒乔一边做绣活,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申时。


    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舒乔正想着要不要去门口看看,就听见村里有小子跑着喊话,嗓门大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村长他们回来了!”


    那小子脚下生风,跑得飞快。舒乔刚要喊住他问问情况,就听他下一句,“官老爷来村了!”


    舒乔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还有当官的一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今早村长他们一走,村里不少人就搬了板凳往村口蹲。


    可这冷风呼呼的,坐不了一会儿就冻得直跺脚。一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去茅草屋躲躲”,最后一个两个全往那边跑了。


    那茅草屋虽然破是破了点,墙缝都能伸进手指头,但好歹能挡风不是?有些离得近的人家,干脆把自家火盆都搬来了,一堆人挤在一块儿唠嗑,就想等村长他们回来,好第一时间知道那伙人最后怎么着了。


    这冬天本也没多少事做,在家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和大伙凑一块热闹。是以,那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头倒是一片热火朝天,叽叽喳喳的,瓜子壳嗑了一地。


    “你说那几个人能判几年?”


    “我估摸着少说得三年五载的,偷东西不说,还下药毒狗,这罪过能轻了?”


    “那可不一定,王银宝那俩到底是咱村的,村长说不定替他们说句话……”


    “说啥话?那俩货都跟外村人勾结到一块儿了,还有脸求情?”


    正聊得起劲,有人掀开草帘子出去透气,远远瞧见村道上出现黑压压一群人影。他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回来啦——!村长他们回来啦!”


    里头的人顿时一窝蜂涌了出来,挤挤挨挨往村口跑。待那帮人走近,跑在前头的人猛地刹住脚。


    那队伍里,竟然有几个穿官服的!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村人一个个愣住了。有胆子小的,二话不说扭头就往茅草屋里缩,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瞄,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差是来抓他的。


    刘氏今儿也在这儿跟人唠嗑,一见这阵仗,转身就往回跑,要去喊舒乔他们。


    她刚跑出去没多远,迎面就撞上舒乔和许氏。


    舒乔一打眼看到她,脚下又加快了几分,气都没喘匀就问:“二婶……前头怎么了?我听人喊,说还有官差一块儿回来了?”他一边说,脚下也没停,伸长脖子想看清前面那黑压压的人群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也不知道呢!”刘氏一把挽住后头追上来的许氏,两人互相搀着迈开大步,“刚在那屋里聊得好好的,外头人一喊村长他们回来了,我一听还有当官的,就想跑回去喊你们了……”


    舒乔眉头蹙着,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村口。


    村口黑压压围满了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往前探着脑袋。最前头是几个穿官服、挎着大刀的官差,威风凛凛。江丰收正同他们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今早一起去城里的二十来个精壮汉子,程凌也在其间。


    舒乔踮了踮脚,正好对上程凌的目光。他赶忙使了个眼色问怎么回事?


    程凌神色松快,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舒乔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放下来。


    见程凌被村长喊过去,他这才有空去打量其他人。回来的这些人,有精壮的汉子,也有跟去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这会儿都跑去找了相熟的人,脑袋挨着脑袋小声说着话。至于那六个贼人,则一个都不在队伍里。


    舒乔又看了看回来那些人的神色——松快的、激动的、还有几分紧张的,什么表情都有。他琢磨着,看来这一趟还算顺利。不过既然顺利,这几个官差又是来干什么的?


    村长还在跟那几个官差说话,不知在商议什么。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舒乔本来站得离程凌他们挺近,后来被人群一点点往后挤。他方才光顾着打量,许氏和刘氏早不知钻哪儿打听消息去了。


    舒乔往后瞅了一眼,估摸着全村人都来了,还有爬上不远处那棵树的,蹲在树杈上跟底下的人大声说着话。


    实在挤得厉害。舒乔正想往后撤,肩膀忽然被人搭住了。


    “乔哥儿别怕,我们来啦!”


    江小云和黎鲤一左一右揽着他肩膀,笑嘻嘻地推开前边的人,嗓门亮得很,“让让让让,都让让啊——”


    有人不满地回头道:“我这好不容易挤到这的,凭啥让你啊?”


    “哎呀婶子,你这话说的,”江小云笑嘻嘻的,也不恼,“我这也不想跟大伙挤啊。可我爹找我呢,您就多担待一下呗。”


    一听村长找他,那人立马来了精神,问:“云哥儿,你爹找你啥事啊?”她来得晚,还没来得及跟人聊上几句,啥情况都不知道呢。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这不还挤着呢嘛。”江小云朝那人挤挤眼,“婶子,您给我让让,我到前边去就知道了。”


    话落,旁边人也好奇起来,纷纷给他们让路。


    江小云忙笑着道谢。舒乔抓紧机会,赶紧跟两人一块儿往前挤。好不容易站定,他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是给我挤出来了,”江小云小声嘀咕,“快赶上过年看大戏了。”


    “是啊是啊,人可真多啊。”黎鲤四处张望着。


    舒乔也笑了。多亏了他俩,不然自己得被挤到最后头去。


    几人凑在一块儿说着话。舒乔这才瞧见,那几个官差竟然还带了东西来,用红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


    “我二哥咧嘴笑啥呢?”江小云本在人群里找李砚,乍一看自家二哥那副乐呵的模样,有点摸不着头脑。


    黎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乐道:“应该是有好事吧!”


    “好事吗?”舒乔低声念了一句,若有所思。


    正想着,前头村长发话了。


    “大家静一静!”江丰收举手往下压了压,环顾一圈人群,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嗓门又大了几分,“今天喊大家过来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大伙安静,听我说完!”


    江丰收嗓门洪亮,围着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他顿了顿,侧身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带刀的官差,接着道:“天色不早了,风也大,我就长话短说。”


    “王银宝、王铜宝,连同另外四个外村贼人,都已经被收押入监!每人打了五十大板,过几日就要押送去隔壁县服劳役,初定五年。期满之后就地安置,不回原籍!”


    村长这话一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年!”


    “活该!让他们偷!”


    “五十大板,那不得去了半条命啊……”


    舒乔听到那伙人都被处置了,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他直直盯着程凌那边,正好程凌也看过来,两人隔着一群人,弯了弯嘴角。


    江丰收怕身旁的官差等得不耐烦,不敢多耽搁,又扬声示意大家安静。要是平时,非得喊好几声才能消停。可今儿有官爷在场,那大刀明晃晃的,就是平日最爱嚷嚷的那几个刺头,这会儿也老老实实闭了嘴,眼巴巴等着村长说下去。


    “今儿这事能办得这么顺利,多亏了县太爷明察秋毫,咱们村这回能抓住贼人,全靠县太爷做主!”江丰收说着,又朝那几个官差拱了拱手,“几位差爷大冷天跑这一趟,也辛苦辛苦。”


    旁边那几个官差本来对跑这一趟也没什么兴致。毕竟这大冷天的,谁乐意往外跑?可听着这话,又瞅着村人投来又害怕又崇拜的目光,一时腰杆也挺直了些,脸上也带了点笑模样。


    领头的那个官差咳了一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这才开口道:“今儿我们过来,除了告知那几个贼人的处置,还有一件要紧事——”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看大伙都紧张兮兮看着他,他这才往后一挥手,旁边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盖着红布,鼓鼓囊囊的。


    “县太爷说了,你们村这回齐心协力抓贼,有功!当赏!”


    一听有赏,村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抓贼还有赏呢?”一个大娘满脸不信。


    “我听那戏文里唱过,确实有这回事。”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不过别不是就给个牌牌吧?”


    “牌子咋了?牌子你也看不上?”有人反驳,“这可是县里给的!你就说咱村里谁家有这玩意儿?”


    “牌子也就算了,可这贼是大家一起抓住的,赏的东西放谁家啊?”


    “不成就放村口呗,路过的人都能看一眼,多给咱长脸!”


    “哎呦我说你们急啥,”有人笑道,“人都没说赏啥呢!”


    一群人叽叽喳喳,猜什么的都有。


    舒乔眯眼看向那块红布盖着的东西。那形状……不像牌子,倒更像是……


    银元宝?


    他这念头刚起来,就见打头的官差一把掀开了红布。


    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在下午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一、二、三……”江小云眼睛尖,数得飞快,“正好六锭!那就是六十两啊!”


    他数完又嘟囔道:“可这要怎么分呢?”


    舒乔也在想这个问题。


    正想着,就见那领头的官差喊了一声,“程凌!上前来!”


    “诶?”舒乔眨了眨眼。


    旁边的江小云和黎鲤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紧张地盯着前头。


    “此事县太爷已经查办清楚。”领头的官差声音洪亮,“昨晚抓贼一事,程凌最先发现不对劲,又很快带人去堵住其他几人,功劳最大!县太爷亲口发话,他得十两!”


    十两!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可意外的是,倒也没人说什么。紧接着,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剩下的那几锭银子。特别是昨晚被喊去帮忙的几家,眼睛都直了。


    张翠花看向自家汉子,心里那叫一个美。昨晚程凌来敲门喊人,她家可是连着出了三个汉子!她眼里全是那几锭银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太阳又往西斜了斜,风吹在身上更冷了。


    领头的官差没再拖延,一口气把剩下的银子分完了。


    昨晚被程凌喊去堵人的,除去他得了十两 ,程川还有张翠花家三个汉子,加上附近几户人家,一共八个人。每人五两,这就去了四十两。


    昨晚时间紧,程凌估摸着那几个人没带家伙,就喊了这几个人悄悄摸上去堵人,也够了。后头听到风声又出来帮忙的那些人,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几人早就被按住了。


    今早在堂上,这事就已经说过一回。大家心里都有数,倒也没什么不服气的,更多的是遗憾。谁让那会儿程凌就刚好走到那儿呢!要是喊的是自己就好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睡那么死!”旁边一个汉子懊恼地直拍大腿,“我就住李桂枝家不远,那驴叫我都听见了,愣是翻个身又睡了!”


    舒乔瞄了他一眼,认出是桂枝婶家不远那户的当家汉子,今早还在自家门口看热闹来着。


    那官差分完银子,没再多呆。和村长说了几句话,很快带着人走了。


    等那几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村里人这才一窝蜂涌到村长跟前,七嘴八舌问起来。


    那几个官差带了六十两来,刚才分出去五十两,还剩十两呢!


    这十两怎么分?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要我说,抓贼这事,村里每家基本都出了人,这十两应当每家都分!”一个大娘扯着嗓子喊道。


    “刚那官差确实说是给村里的,可村里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这分下来也不好兑啊。”有人掰着手指头算。


    “哎呀这倒也是,分到手里头估计也没多少……”


    江丰收劳累了一天,又被这些人叽叽喳喳围着问个不停,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吵得脑仁儿疼。


    他们去之前也没想过会有赏钱可拿。这余下的十两,县太爷也放话了,算是分给村里的,由江丰收来负责分配。


    至于具体怎么分,说实话,江丰收这会儿也没个头绪。他揉了揉太阳穴,见天色不早了,只得拔高声音道:“这样,眼看快到饭点了,这十两银子怎么分,明早每户出个人去我家里商量!”


    话落,就有人急着喊:“哎呀不成啊村长!这眼看银子就在眼前,却要等到明儿个才能拿到,我这实在等不及了!要不咱今儿就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吧!”


    旁边人纷纷附和。


    “是啊!不说清楚,我这心里不踏实啊!”这人说完,又瞄了一眼那几家得了银子的汉子,眼热得很,恨不得回到昨晚。要是那会儿自己腿脚再快些就好了!


    “村长,要不咱现在就商量吧,反正大伙都在这儿呢!”


    见他们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江丰收没法,脸上露出无奈道:“那这样,今晚吃完饭,各家出个人去我家里商量,行了吧?”


    “为啥不现在啊?大伙都在这儿呢!”


    “哎呦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急啥呀!”栓子挤到他老爹旁边,拔高嗓门,“我爹这一天下来,一口水没喝,嗓子都哑了!大伙就让他先回去歇会儿成不成?”


    “说好了啊,就晚饭后去我家里商量!”栓子说完,不等这些人再纠缠,赶忙拉着江丰收先撤了。


    后边人一听栓子的话,也晓得轻重,没再追上去问个不停。村长既然放了话,那大家也就散了,想着今儿早点吃饭,好去村长家商量。


    还有些人好奇他们这一趟送官的见闻,三三两两凑一处说个不停。


    舒乔怀里揣着个银元宝,见旁边人不时往他们这边瞄,他又往程凌身后站了站。


    确保周围没人瞧见,舒乔这才伸手进去摸了摸,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他用指腹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角一点点咧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可是十两银子啊!就这么揣在他怀里!


    程凌走在前边,听着身后放轻的笑声,眼里也跟着带了笑。他伸手往后捞了捞舒乔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舒乔当即收起笑,板着脸装出一副淡然模样,手上却捏了捏程凌的手指,脚下步伐加快了些。


    赶紧回家!他要好好看看这枚银元宝!


    程凌被他带着,一路大步往家走。本还想凑上来问几句的人见状,撇撇嘴没再上去讨嫌,扭过头跟旁人说着酸话。


    “啧,不就是运气好撞上了吗,有什么可嘚瑟的……”


    “人家可是得了十两,你眼红你也去啊?”


    “我倒是想去,可那贼又不往我家门口跑!”


    方才那是大家没回过神来,现下就程凌得了十两银子,而他们则要去分剩下的十两,可不就有人心里不痛快了。


    不过这银子是官差当着众人面递到程凌手里的,又有县太爷的话在前,其他人再眼红,也只敢压低了嗓子跟旁边人抱怨。毕竟你大声说出来,那不是打县太爷的脸吗?他们也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哪敢跟官府对着干?


    回到家,舒乔急忙冲进屋里。


    程凌脸上笑意就没下去过。他反手关好门,摸了摸凑上来的墨团,也抬脚回了屋。


    一进门,就见舒乔坐在桌前,双手捧着那枚银元宝,翻来覆去地看。


    “十两的银子啊……我之前就见过,还没摸过呢……”


    他把元宝凑到窗边,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细细端详。那银子圆润厚实,底下刻着官银的字样,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他突然得了这赏银,就好像白捡的一样,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自觉笑出声来,抬头对上程凌的视线,舒乔笑容更大了。他把银元宝往桌上一放,几步上前,拉着程凌坐到凳子上,一边给他捏肩,一边问:“阿凌,同我说说今早去城里的事吧,都还顺利吗?”


    肩膀上一下下被捏着,力道不轻不重。程凌透过立着的铜镜含笑看着身后的舒乔,索性拉着人也一起坐下。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舒乔的脸颊,这才缓缓说了今早的事。


    他们一行人直接从村里出发。路上怕那几人喊叫,最后还是拿布堵了嘴,手脚也绑严实,用板车拉着进城。


    这一路阵仗大,路过的人纷纷停下问是怎么回事。有些不急着办事的,干脆就跟在他们后头,一直走到城门口,后头已经呼啦啦跟了好几十人。


    城门口守值的一看这阵势,还以为他们要闹事,差点就要喊人拿家伙了。好在江丰收早有准备,写了状纸揣在身上。那守值的也怕闹出事,最后干脆带着他们一起去了县衙,领着人进去了。


    这样一来,舒乔担心的第一个问题就解决了。他抓住程凌的手握在手里,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掐着点去的,辰时县衙里刚好上工,好在今日县令也在。一听来了这么多人,还是偷牲口的案子,当即就喊人进去,直接开堂审问。


    程凌手被舒乔抓着,只得坐近了些。两人挨得更近,说话的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我们先前猜二麻子有人保是对的。那人是县里看牢房的牢头。”程凌正说着,脑袋就被舒乔一按,搭在了他肩膀上。他笑了声,继续道,“不过这人是被王铜宝说漏嘴的,还想让那人替他们说话呢。”


    舒乔听着他有些疲惫的声音,手直接揽住他肩膀,思索道:“那牢头若是不被提及,是想等王银宝他们被收监之后,再偷偷放他们出来?”


    “嗯。”程凌弯腰侧着身子不太舒服,却也没动,直接闭上眼,“王铜宝胆子小,说漏嘴后被问了几句,就全招了。”


    原来,这几人一开始就是二麻子和瘦子一起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先前也被人抓住过,可二麻子舅舅在牢房当差,基本早上进去,下午就出来了。这无疑壮了他们的胆。后来越干越胆大,从在大街上摸人银钱,到潜入别家屋子翻箱倒柜。再后来,二麻子觉得不过瘾,又拉了王银宝兄弟和另外两个入伙。


    按那几人说的,他们一伙之前基本都在城里偷,可年前城里巡逻的人多了,不好下手。最后就把念头打到了附近的村子。


    选中他们村,是因为有王银宝两兄弟在,熟悉地形。几人商量好了,干完这票就歇一段时间,谁成想就这么栽了。


    “那那个牢头呢?”


    “被革职了。”程凌道,“那人干的事不止这一件,县令一并查了,后边也要进去蹲大牢。”


    舒乔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这事才算真的了了,不会有后续的麻烦。


    他低头见程凌已经闭上眼,便凑到人跟前,轻声问:“阿凌要是累了,不如上床躺一会儿?”


    “不了,晚上再早些睡。”程凌仰头,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


    “痒……”舒乔笑着往后躲。程凌大半个身子压过来,结果两人差点摔地上去。


    这一下,谁也不敢再闹了。


    舒乔干脆拉着程凌去灶屋做晚饭。


    爹娘都没回来,舒乔估计他们都找人唠嗑去了。他还记着方才村长说的话,晚上干脆下了面条。


    许氏和程大江回来时,面条正好出锅。几人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吃着,不忘念叨方才的事。


    程大江今日也跟着去了城里,不过他不用被问话,基本就站一旁看着。程凌就不一样了,抓贼这事是他先起的头,一直没敢走神,全程等着县令问话。一天下来绷着弦,脸上也带了倦色。


    程大江咬完最后一口荷包蛋,把碗放木盆里,抹了把嘴道:“儿子,晚上村长那边我去就成,你在家赶紧洗洗睡,好好歇着。”


    “嗯。”程凌应了声。后边也没什么事,他去不去都一样。


    程凌不好奇,许氏可好奇呢。她见程大江这会儿就要出门,赶忙放下碗喊住人,“当家的等会儿!我和你一起过去!”


    “啊?咋的你也要去?”


    “咋的,不行啊?”


    “没没没,我这不是刚没听你说,才愣了下嘛。”


    “别贫了,赶紧过去。别去晚了还得站外头吹风。”


    舒乔咬断面条,探着脑袋看大门被关上,这才看向程凌道:“也不知最后是怎么分。”


    程凌估摸着这一晚上还不一定能定下来。平日那些小事都要吵几个回合,更别说涉及银钱了。


    他看了会儿舒乔,见他慢慢吃着,便先坐到灶膛前看火。


    今日吃得比平日早些,天还没暗。


    程凌今儿一顿折腾,打算好好洗个澡。锅里有满满一锅水,灶里火烧得也旺。


    “乔儿要不要也洗个澡?”程凌把柴往里推了推。


    “唔……不要了吧。”舒乔端碗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一声,“我哪天找个晴朗的日子白天洗,那样暖和些。”


    程凌看向旁边的隔间。虽说连着灶屋还算暖和,但还是有风从顶上灌进去。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我去找江木匠打个大些的浴桶?”


    “啊?”舒乔呆住,手里还端着空碗,满脸疑惑,“怎么突然就要打新浴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家里的浴桶坏了?”


    舒乔放下手里的碗,往隔间走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隔间不大,也就三四步见方,一面是墙,一面用木板隔开,紧挨着灶屋,所以比别的屋子都暖和些。角落里稳稳当当放着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木浴桶,桶身的木头已经泛着深褐色,边角磨得光滑,箍桶的铁圈上生了些锈迹,但依旧结实。浴桶旁边墙上钉着两排木楔子,挂着几块旧布巾和装衣裳的篮子。


    “浴桶没坏啊,阿凌。”舒乔回头,有些不解。


    “没事了。”程凌本就是随口一说,见舒乔当真去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默默起身去端了木盆,打热水洗碗。


    “那好吧。”舒乔本想去屋里帮他找换洗衣裳,忽然又停住脚步,扒着灶屋的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对了阿凌,墨团可还要再吃药?”


    “我刚刚拌它碗里了。”程凌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兑了些凉水进去,抬眼看向舒乔,“乔儿过去看一眼墨团吃完没。”


    “好哦。”


    墨团不在前院。舒乔去看它的饭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得发亮,一粒渣都不剩。他又弯腰往木窝里瞧了一眼,正好对上墨团睁开的眼睛,乌溜溜的,在昏暗里反着光。


    “好吧,墨团你好好睡。”舒乔笑道。


    太阳彻底落山了。晚风迎面吹来,比白日里又冷了几分。


    舒乔给墨团碗里添了些温水,这才回屋收拾衣裳。


    程凌洗完碗,又打了热水提过来。


    “我兑了些水进去,乔儿记得快些泡脚,别等水温了再泡。”


    “我晓得啦。”舒乔弯了弯笑眼,拿过早已收拾好的衣裳递给他,“阿凌也快些去洗吧。”


    门扉一开一合,程凌出去后,舒乔仔细将窗户关紧实,这才拿了布巾过来擦洗身子。


    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舒乔擦洗完换上干净里衣,提了桶往床边挪了挪。


    他坐在床边,把脚浸进热水里,舒服得轻叹一声。目光随意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到桌上时才想起来,方才光顾着高兴,忘了把银元宝收好。


    脚掌在水里互相搓了搓,水面哗哗作响。舒乔晃了晃脚,感觉水快凉了,便拿过布巾擦干,起身去翻木匣子。


    银元宝好好放在桌上,泛着柔和的光。舒乔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进匣子里,仔细锁好。他回到床边,抖开被子躺下。


    程凌洗澡一向很快。等他回屋时,舒乔也才躺下不久。


    今天吃饭早,时辰其实还不晚。但冬天太阳一落山,天就暗下来了。舒乔就是想拿会儿针线也看不清,只得早早躺下。


    “阿凌,娘他们还没回来吗?”舒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还没。我估计要唠好一会儿。”程凌散开头发,仔细摸了摸发尾,确认没弄湿,这才关了门,翻身上床。


    床褥有股淡淡的香味,程凌揽过舒乔,低头凑近闻了闻,笑道:“乔儿擦面脂了。”


    “对呀,每晚都擦才行。”舒乔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往他肩颈处拱了拱,像小狗似的嗅了嗅,“阿凌你又忘记擦了。”


    程凌被他毛茸茸的脑袋拱得发痒,轻笑出声,“我明早一定擦。”这会儿都躺上床了,他实在懒得再起来。


    天还早,舒乔不是很困,便拉着程凌说了会儿话。


    “银元宝我不想绞开,要不我拿五两给娘那边?”他侧着身子,腿往程凌两腿间挤了挤,寻到暖和的地方才停下。


    “没事,我们先拿着,同娘说一声就行。”程凌脑海里浮起他那幅爱不释手的模样,也跟着侧过身,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舒乔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舒乔嘿嘿笑了两声。他想着明日再跟娘说,家里要用钱就先从他们小家出。


    说起钱,舒乔手里最后一床绣被也快完工了。他算了算日子,到时拿去给喜婶子,结了尾款,再加上喜服给的那四百文定金,正好凑够一两银子。


    再加上先前攒的二十一两……


    他们就一共有二十七两了!


    舒乔一下振奋起来,刚想跟程凌说,抬头却见他已闭上眼,呼吸平稳。


    “睡着了啊……那只能明天再说了。”舒乔小声嘟囔。


    他自己又躺了一会儿,想着年前还有哪些活要做,很快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院子里,冷风打着旋儿吹过。不知从哪刮来的枯叶,被风卷着滚到墙角,窸窸窣窣地停住了。


    与院里的宁静祥和不同,村长家的院子此刻一片嘈杂。


    江丰收当时说的是每户出一个人,可大家都想知道银子怎么分,吃完晚饭就都涌过来了。有些等不及的,直接端着碗就来,往院里一蹲,一边刨饭一边跟旁边人唠。


    “话说我怎么没瞧见王大胜啊?”一个汉子嚼着饭,含糊道,“他儿子出那么大的事,昨儿还在那喊说是别人教唆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人了?”


    “嘿,今早还去了程家想找人麻烦呢,结果被许婶子打出来了。”另一个汉子搬了个板凳过来,敞开大腿坐下,打量一圈人群,“方才那官差过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们一家子。”


    “啥啊,王金宝不一直在吗?”今天跟着去城里的人接话,“今早他也去了,还把王银宝他们从城里偷的银镯子给找出来了。你都不知道当时王银宝兄弟那两人的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啥?还有这事?!”那汉子一听,差点又站起来,“要是被王大胜那两口子知道,王金宝不得被撕了哦?”


    怎么说也是亲兄弟,王金宝就这么把那作为证物的银镯子交出去,虽说是为了村里吧,但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点把兄弟往火坑里推的意思。


    “哎呀,这事虽说不厚道吧,但是谁让那王银宝兄弟要做这勾当呢?”有人咂咂嘴。


    王金宝这人跟家里其他人不同,平日存在感极低。这次要不是有人提起,大家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旁人就不知道了。


    江丰收刚吃完饭,出来见院子里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也知道他们等不及。他喝了口水,去喊了几位族老进堂屋。


    堂屋门大敞着,院子里的人也能听见声。江丰收刚起了个头,下面就叽叽喳喳叫开了。


    熊芬来得早,就站在堂屋门口。她对着江丰收等人,扬声问:“村长,别的先不提,我就想问,这十两银子,那早早分了钱的人家可还有份?”


    她斜了不远处的许氏一眼,话里带着刺,“毕竟有些人可是得了整整十两银子呢,手头阔绰得很,该不会还要来跟我们抢这三瓜两枣吧?”


    这话一落,院子里先是静了一瞬,很快便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他们都得了那么多了,凭啥还再分啊?”


    “我们这么多人,分这十两都不够,再分出去,还能有多少?”


    村里人本就眼红那几家得了银子的,这会儿有人带头,自然顺杆爬,立刻嚷嚷起来。


    许氏和刘氏就坐在熊芬不远处。两人听完,齐齐翻了个白眼。


    她们两家都分了钱,这会儿心里虽有不满,却也不好再站出来,免得被人说得了便宜还卖乖。特别是许氏,她家可是得了十两银子,刚进门那会儿,就有不少人过来明里暗里打探,嘴上夸程凌能干,话里却酸溜溜的,听得人直倒牙。


    许氏和刘氏顾虑多,张翠花可不管这些。她家里大嫂二嫂还有几个汉子都来了,人多势众,一点不带怕的。她直接开嗓喊:“县太爷说是给村里的,咋的,我们这几户不是村里人啊?我们得了钱是不假,可那也是我们应得的!人家县太爷都这么说了,你们倒好,想把我们踢出去?”


    她一说,另外得了银钱的几家也纷纷应和。


    李二上回和王大胜打了一架。这回程凌也喊了他去抓贼,白得了五两银子,心里正痛快着呢。他有些混不吝地开口道:“反正我不管,这钱既然说是给村里大家的,该我的那份不能少。”


    喜婶子睨熊芬一眼,道:“咱们几家另外得了银钱,那是县太爷赏的,是另一码事。这十两是给村里的,咱们也是村里人,凭什么不能分?要说功劳,咱们可是最早冲出去抓贼的!现在倒想着把我们踢出去了?”


    熊芬气得脸都红了,却又说不出什么硬话来。她就是眼红,可这会儿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江丰收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想早点商量完回去歇着,可不想看人吵架。


    他直接扬声喊道:“县令既然说了是村里的,那就说明大家都有份!”


    他扫了一圈那几个脸色愤愤的人,沉下脸道:“那几户人家出了大力气,县太爷另外赏了,那是他们应得的。但这十两银子是给全村的,他们也是村里人,凭什么不能分?再说了,要不是他们最先去堵人,咱们村这回可就丢人丢大了!你们要是再在这事儿上闹,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昨晚听见动静却没出来帮忙的,这会儿倒有脸嚷嚷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闹得最凶的顿时哑了火。


    要说这事,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眼红,但更多人关心的还是那十两银子怎么分。毕竟这才是能真切拿到手的。


    江丰收一发话,其他人很快又说起怎么分配的事,只还有几个人在底下嘟嘟囔囔。


    “你说程凌那小子命怎么这么好?那可是十两银子啊!老子干一年到头都挣不到五两!”一个汉子蹲在墙角,满脸懊恼,“早知道我昨晚就出来看看了。但是一听是李桂枝家那边的动静,我又给继续睡了……”


    这人就是住李桂枝家不远的那户当家汉子。昨晚那驴叫,他听得真真切切,翻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是那寡妇家”,然后继续睡了。


    这会儿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李二听得烦了,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道:“我说你没完了是吧?你明知道是李桂枝家出事,听见动静也不出来,现在倒在这哔哔个没完?”


    那汉子一时闹了个大红脸,激动得正要反驳,就见李二已经走开了。旁边人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更气了,一屁股坐回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道:“人家程家帮着李桂枝,一开始你还笑话人家多管闲事。现在知道有钱拿了,又眼红了?”


    “可不是嘛。这叫什么?好赖不分,活该吃不着热豆腐!”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村里关于那十两银子的分配,翻来覆去吵了两天才总算定下来。


    “十两银子拿去隔壁刘家庄,买三头生猪回来。”许氏坐在小凳上,一边扎着竹扫帚一边说,“余下的银钱充公,听村长的意思是正好过年买些香烛纸钱,在祠堂烧给祖宗,也算是全了这份赏钱的来路。”


    舒乔理了理手里的彩线,三两下绕到线轴上,抬起头,盘算道:“三头猪的话,每户也能分到五六斤肉。年关也近了,正好各家都能沾点荤腥,过个肥年,挺好。”


    “就是这个理。”许氏扎紧手上的扫帚,抬头看了眼屋顶,“今早听说村长已经去刘家庄跟人定下猪了,估计明儿就开始分猪肉。”


    “三头猪,是喊杀猪户过来帮忙?”


    “这我倒没问……”许氏正疑惑,见程凌进来,便问,“儿子,村长有说是请人还是咋的?”


    “没请人,到时喊村里人去村长家一起弄。”程凌脸上用布巾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拿起许氏手里扎好的扫帚,在地上跺了跺,确保扎稳当了,就要往外走。


    许氏一把拉住他,“先别走。村长那边说是明天杀猪不?”她昨天没去村长家,不晓得具体章程。


    舒乔也停下手里的活,看向程凌。


    “是明天杀猪。”程凌道,“估计要忙好一会儿。娘和乔儿若是不想去,到时我忙完再拿回来就成。”


    这几天愈发冷了,杀猪也没什么好看的,更何况到时肯定人挤人。程凌肯定要过去帮忙,由他拿猪肉回来,也省得她们再去挤。


    许氏也是这个意思,她应下,起身和程凌一道去了灶屋扫尘。


    今天日头好,舒乔早早把攒下的衣裳都拿出来洗了,和被褥一起晾在后院。


    要晒的衣裳被褥不少,程凌又另外找了两根竹竿出来搭上。风一吹过,晾晒的衣裳被褥便轻轻晃动,像一面面招展的旗。


    舒乔往后院看了眼,确保衣裳都晾得好好的,这才拿起针线篓子回了屋。


    一把推开前后的窗户,他又转到桌前,将桌面的东西一一塞进抽屉里。


    铜镜、面脂、梳子,还有之前剩的一些彩线和布头,前几日吃剩的果干,做香包时留下的几撮香草。零零碎碎的东西,全被他一股脑扫进抽屉。他又抬手将衣架上的两件衣裳叠好,放进衣柜。


    屋里就他们两人,东西其实不多。舒乔拍了拍空荡荡的桌面,环顾一圈,这才去了放粮食那屋。


    程凌从灶屋开始扫,他动作快,见许氏和舒乔还在收拾,干脆先去了自己屋里扫。


    相比其他屋子,放粮食这间收拾起来费劲许多。除了家里屯的粮食,还有农具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墙角。


    舒乔拎起地上一个麻袋,打开一看是菜种。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坏,便先放到一边的篮子里。


    许氏用脚拨开一旁的箩筐,道:“这屋里一年到头没扫几回,咱今儿就全挪出去,彻彻底底扫一次。新年新气象,不能留旧年的灰。”


    她说着,又看了眼院子道:“你爹这人真是,喊他去借梯子,咋那么久没回来?”


    灶屋屋顶有几个小洞,得爬上去检修一下屋瓦,免得哪天下雨落雪,直接漏进来。家里的梯子有点矮,程大江刚去别家借了。


    说曹操曹操到。长木梯先探进门来,程大江慢悠悠扛着走进院子。他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墨团,见它也进来了,这才用梯子把门推上。


    许氏站在门边指了指,“儿子在屋里扫尘。当家的,你先去把梯子架灶屋前边。”


    “得咧!”程大江前后顾着,带着长梯转头。


    舒乔往上撸了撸袖子,弯腰搬了个竹筐出去。打开一看,底下是一些发黑的板栗,他愣了愣,拿起一个打量,“……这是今年从山里捡的板栗?怎么还剩这点放这儿?”


    竹筐斜放着,底下的板栗骨碌碌往前滚。


    舒乔翻看了一圈,板栗放太久,都发黑长霉了,底下有几个还冒出了嫩白的芽。今年他和阿凌进了好几次山捡山货,估计是哪次忘记收拾,就一直扔这儿了。


    板栗坏了,吃是肯定吃不了。舒乔提起箩筐,去了离家不远的空地,把坏板栗全倒掉。


    刚要走,几个发芽的板栗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舒乔顿了一下,干脆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把那些发了芽的板栗一颗颗埋进土里。


    万一真能长成树呢?


    他拍拍手,提起空竹筐,哼着小曲儿往家走。


    家里扫尘的活到了程大江手里。程凌取下包得严实的布巾,架好梯子爬上去。


    他扫了一圈有些杂乱的屋顶,记下那几个有破洞的位置,朝刚进门的舒乔喊:“乔儿,去后院帮我拿根杆子过来,就今早我放角落里那几根短的竹竿。”


    “好!”舒乔应了一声。


    手里的竹筐被板栗弄脏了,他干脆提到后院井边,想着待会儿冲洗一下。


    舒乔举着竹竿递到程凌手里,接替了许氏的位置,帮忙扶着梯子。


    要补的那几个位置不算远。程凌试了试手里的杆子,能够到要挪动的瓦片,便不再往上爬了。


    舒乔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这才转去看别的方向。


    家里屋子虽只有几间,收拾起来也费劲。几人从早上忙到下午,一天下来才一一归置妥当。


    屋子收拾干净,人也跟着松快许多。累了一整天,舒乔晚上睡得格外香。


    翌日起来,家里静悄悄的,大门紧紧关着。


    舒乔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衣领,先去洗漱吃早饭。


    今天村里分猪肉,村长家热闹得很。


    舒乔昨天刚把喜被拿去给喜婶子,今天本打算开始绣那两身喜服。可刚坐下,心思就老往村长家那边飘。


    “……还是过去看看吧。”他把针扎在线轴上,收拾好出了门。


    路上,隐约能听见那边的嘈杂声。迎面还能看到不少人提着猪肉,满脸带笑地往回走。


    村长家院里围了好几圈人。舒乔踮起脚想往里看,也只能瞧见个边。正发愁是在这儿干等还是先回去,就听前头传来一阵骂声。


    “这猪肉可是因着我儿子你们才能买的!凭什么我们家就不能分了?!”


    单婶子叉着腰,怒瞪着割肉的汉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你们吃的这块肉,是我两个儿子拿命换来的!要不是他们被抓进去,县太爷能赏你们这钱?!现在倒好,把我儿子关进去了,这肉反倒没我的份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她这话说得好像王银宝兄弟多可怜似的,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只觉得可笑。


    “不是,你这说得好像我们欺负你们一家似的?”割肉的汉子也不怵她,刀往案板上一剁,“说到底,王银宝兄弟不当贼,不偷到村里来,能会被抓?”


    “还说我们呢!”另一个汉子接话,笑得阴阳怪气,“这钱是抓了你两个儿子才得的赏钱,你这当娘的吃这肉,不更是吃你儿子的肉喝你儿子的血?你还真好意思张嘴啊!”


    单婶子眼睛通红。今早才跟王大胜为着要不要去城里看儿子吵了一架,这会儿心里正憋着火。她拍着案板嚷道:“我不管!县太爷也说了这钱是分给村里人的,凭什么我就不能要!”


    儿子那边是彻底没法子了,总不能肉也分不到吧。


    她站在案板前死活不挪步。后边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人家县令说的是赏给抓贼的人家!你家里就两个贼,分个屁!”


    有人嗤笑。这几天村里翻来覆去都在说这事,大家伙知道的细节越来越多。


    众人这才晓得,这两口子早就知道儿子在外边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但不管,还帮忙遮掩。平日收了那两人来路不明的钱,花得倒是痛快。现在儿子进去了,倒装起可怜来了?


    单婶子分不到肉,打死都不走,任凭别人说什么,她就杵在那儿。


    大家奈何不了她,也不能真上手把她拖出去。


    单婶子见没人敢动她,心里正有些得意,低头就要伸手去挑肉。可旁边的人压根不理她,该干嘛干嘛,当她是个摆设。


    她干站在那儿,想上手抢,可那些人防她防得紧。她手刚伸出去,好几道眼神就齐刷刷瞪过来。


    “哎呀,不是我说,她婶子,你干站这儿又有什么意思呢?”


    潘婶子提着几斤肥肉走过来,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她故意放慢脚步,从单婶子面前经过,把那几斤肥肉抖了又抖。


    “我先前就提醒过你,你家今年犯太岁,让你请神婆算算。结果你倒好,反过来埋怨我。现在看看,应验了吧?”


    单婶子脸色铁青,没吭声。


    她上下打量单婶子一眼,嘴里啧啧有声,“还说呢,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这一个两个就是来讨债的!一下两个儿子都要去服劳役。我可听人说,那服劳役最是折磨人,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得被那些牢头当牛马使唤。等回来啊,人不人鬼不鬼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捂着嘴呵呵笑了几声,眼神往单婶子脸上瞟,“哎呀,我差点忘了。那日官差过来可说了,五年劳役后,就留在那边,再不能回来咯!”


    “啪——!”


    巴掌迎面扇过来,又脆又响。


    潘婶子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贱人!让你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单婶子眼睛红得要滴血,指着她鼻子骂,“我今儿就好好教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扑上去,一把揪住潘婶子的头发。


    潘婶子很快反应过来,手上的肉也顾不上了,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两人撕扯在一起,指甲挠、巴掌扇、头发揪,骂声尖得能掀翻屋顶。


    “你敢打我?你个贼婆娘!自己养出两个贼儿子,还有脸在这儿撒泼!”


    “你放屁!我儿子那是被人哄骗的!”


    “哄骗?哄骗能哄出银镯子来?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啊!”潘婶子一边骂一边往她脸上吐口水,“呸!养出两个贼还当宝呢,要是我早一头撞死了!”


    单婶子被吐了一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往潘婶子脸上狠狠一抓,“你个烂货!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生不生得出关你屁事!总比你养出两个贼强!养贼的东西,还有脸来分肉?这肉上有你儿子的血,你也吃得下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脸,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本来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霎时呼啦啦散开,空出一大块地方。大家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误伤,却又舍不得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舒乔一直在寻空往前挤,忽然间前头的人全往两边躲,他一愣神,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大块猪肉迎面飞过来。


    他一下瞪圆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红白相间的猪肉“啪”的一声砸在脸上,然后滑落在地,沾了一身泥。


    “诶呦我嘞个亲娘哎!”老吴抹了一把油乎乎的脸,脸色铁青地盯着地上那块沾满泥巴的猪肉,语气恶狠狠的,“谁的肉啊!不要我拿回去了!”


    任谁被这么大一块猪肉砸脸上都不会有好脸色看。要不是怕糟蹋肉,他都想再给人扔回去!


    围着的人群里,有人笑着起哄道:“我说老吴,你今儿可是走了狗屎运了,天上掉猪肉啊!赶紧捡起来拿回家炖了!省得排队了!”


    “我可去你丫的!”老吴朝那汉子笑骂一句,又转头瞪了眼前边打得火热的两人,心里也有些火大,却又懒得掺和这趟浑水。他背着手往边上站了站,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玩意儿……”


    舒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他刚刚闪得快,不然遭殃的就是他了。


    程凌也惊了下,刚从后院过来,就见舒乔差点被砸到,几步就冲了过来。


    程凌仔细看一圈舒乔,见他没事,心里松了口气。他蹙着眉头扫了眼那两人,先带着舒乔往后院去。


    舒乔一边抓着程凌的衣裳跟在他后头,一边不忘回头看那两人打得怎么样了。


    江丰收本来在后院帮忙搭手,一听人传话,又急匆匆跑过来。


    “分开分开!赶紧把这两人拉开!”江丰收脏着手,见单婶子和潘婶子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赶紧挥手示意身旁人上去拉架,不忘问,“这好好的,咋又打起来了?”


    看热闹的人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江丰收一脸无奈。


    这事闹的。


    潘婶子头发乱糟糟,被人拉开后,嘴上也没停,手指着单婶子骂得唾沫横飞。眼看又要打起来,她倏地想起什么。


    “我的肉呢?!我的肉哪去了?!”潘婶子两手空空,带着凶光的眼睛赶忙在人群里搜寻,“谁把我的肉抢去了!?”


    “谁没事抢你的肉,那儿呢!”老吴没好气地朝地上斜了一眼。


    那么大一块肉砸他脸上,现在还疼着呢。


    潘婶子松了口气。可一看见猪肉上满是泥土,很快又骂开了,“姓单的!你个杀千刀的贼婆娘!把老娘的肉折腾成什么样了!赔钱!不赔钱我跟你没完!”


    潘婶子指甲长,刚才下了死手,挠得单婶子脸上全是血道子。单婶子狰狞着脸,冷笑一声道:“赔钱?赔你个棺材本!谁叫你嘴里喷粪乱哔哔?活该!”


    她说完,见村长那边确实没有要给她分肉的意思,眼珠子一转,趁潘婶子不注意,猛地冲上去,一把抓起地上的肉就往外跑。


    周围的人本来都打算散了,一看她这动作,全愣住了。


    “啥呀,她跑啥?”刚和人唠嗑的人伸长脖子问。


    “我的肉!”潘婶子尖叫。


    “哎哟我说她婶子,你还不追啊?”有人打趣道,“再跑慢些,你的肉可就进锅里了!”


    话落,三三两两的笑声传来。这热闹看得实在有趣。单婶子这人,抢了肉就跑,跟做贼似的,愣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潘婶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得脸红脖子粗,撒腿就往外追。


    院子里没了闹腾的人。江丰收摇摇头,又回了后院帮忙。


    闹剧收场,舒乔收回目光,安心跟着程凌去了后院。


    前院不大宽敞,基本就是收拾完一头猪就抬出来,大家排队上去领。


    后院里可就热闹了。各种盆和桶摆开,装了不少猪下水,一股浓重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血水和泥水,踩上去噗叽噗叽响。几口大锅支在墙角,热气腾腾地烧着开水,白雾缭绕。汉子们卷着袖子,手上沾满油光,来来往往搬着东西。


    盆里装着猪心猪肺猪肝猪肚,桶里泡着白花花的猪肠,凝固了的猪血暗红一片,还有几个大木盆里码着刚收拾好的猪皮。


    三头猪,已经收拾了两头。最后一头被众人合力抬到案板上。


    曹树手里拿着尖刀,在磨刀石上划拉两下,眯眼找准位置,“呲”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舒乔赶忙移开视线,低头三两下帮程凌扎紧襜衣的带子。程凌看着他的发旋,正想让他去旁边坐着,就见江小云迎面走来。


    “乔哥儿!”


    “哎。”舒乔忙转头看过去,朝他笑了笑,又朝后摆了摆手,“阿凌,我同云哥儿一起,你接着去忙吧。”


    “嗯,去吧。”程凌笑着看他们俩跑开。


    “儿子,再拿个木盆过来!”程大江在后头喊。


    “来了。”程凌应了一声,四下找空的木盆。


    “木盆都没了。”关婶子坐在小凳上,张望一圈,干脆拉过一旁装猪心猪肺的木盆,跟旁边的猪肝猪腰倒在一起,递给程凌,“得,拿这个去就成。”


    许氏抬头看了一眼,道:“不成去隔壁借两个盆过来,看着不够使了。”


    “我去我去。”江家大嫂擦擦手站起来。一回头,就见儿子蹲在角落,手上脏兮兮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摸那些下水了。


    她几步迈上去,拉起小石头,在他屁股后啪啪拍了几下,拧着眉头道:“又给我弄脏了!这身衣裳今早才换的!我说几次了不许碰,再不听话,我就喊你爹过来收拾你!”


    小石头本还笑嘻嘻要去抓桶里的猪泡,一听要喊江叶过来,当即急了摇摇头,“不要!娘不要喊爹爹过来!”


    “那还玩不玩了?”


    “不玩了不玩了!”小石头把手往身后一背,乖乖跟着自家娘亲往屋里走。


    “赶紧回屋把衣裳换下,去找你小叔玩,再不许往后院来,晓得没?”


    小石头不是很想同小叔在屋里干坐着玩,但是又怕娘亲再骂,他只得先点了头道:“娘我晓得了。”心里却想着,等娘去了后院忙活,就跑去前院玩。


    一看自家儿子这模样,她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想着待会儿直接往他爹那边放,看他还淘不淘了。


    院子里一片嘈杂。前院案板边,不少人挤来挤去,争抢着部位好的肉,你推我搡,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火朝天。


    一直持续到午时,人群才渐渐少了。


    熊芬提着篮子,左右张望着往后院挪。见大家都在说话,没人搭理她,便眼珠一转,猫着腰就要伸手去拿盆里收拾好的猪腰。


    “哎,这可不兴拿,这有主了的。”许氏眼尖,一把端起木盆,见她脸色不好,故作疑惑地问,“我说曹大家的,你今儿不已经领了肉了吗,咋又跑这来了?”


    这话一出,好几人都看了过来。


    熊芬呵呵笑了两声,有些尴尬道:“曹树今儿在这边帮了大忙了,我寻思着村长先前说可以再拿些下水。想他家里吃不完,就过来拿回去给他大伯当个下酒菜不是……”


    三头猪每家都能分到肉,这最后的下水,是分给来帮忙的人家的。毕竟这大冬天里收拾起来也费劲,该当拿些犒劳犒劳。


    熊芬今儿一大早就过来了,挤在最前头,割了几斤带肥膘的好肉回去。这不在家里念着这边快忙完了,就过来瞅瞅有没有剩的再捞点。谁成想,给人抓了个现行。


    许氏听她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似笑非笑地睨了熊芬一眼,道:“那你来晚了,曹树刚拿了他那份回去。”说着就要端着木盆走。


    熊芬一把拉住她,脸上堆着笑道:“我说许婶子,话不是这么说不是?我记得今儿杀猪,可都是曹树主刀吧?这忙活大半天下来,该当多拿些才是。”


    她看一圈后院,不少木盆里还放着好些下水,眼里闪着精光,“再说这不还剩这老些吗?这村里出钱买的猪,分给咱村里人也是应当的,我再拿点回去,也不过分吧?”


    “那不成。”关婶子走过来,指了指那几个盆,“这些都是分好了的,哪能再另外分给你家?再说了,今儿曹大又没过来帮忙,没道理再分给你。”


    这话说得明白。熊芬脸一下子黑了。


    她心里那个气啊。曹树累死累活杀了一上午猪,她这个当伯娘的拿点下水怎么了?不就是顺手的事吗?这些人真是,死脑筋!


    可抬眼一看,不远处歇着的那几个人也要过来了,她要是再闹,丢人的还是自己。


    熊芬咬了咬牙,脚底生风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关婶子见她走了,到底没再说什么,扬声招呼道:“得了,今儿辛苦大家了!木盆里我都给大家伙分好了,都过来拿吧!”


    “得咧!”一个汉子咧嘴笑着,端起一个木盆,“回去正好让我夫郎做个爆炒大肠,再来个猪肝汤,可香的咧!那我先回了啊,再不回去家里人该念叨了!”


    程凌提了自家的肉过来,又接过许氏手里的木盆。走到前院屋子时,他喊了一声,“乔儿,回去了!”


    “哎,来啦!”舒乔放好手里的香袋,同黎鲤和江小云笑了笑,跳下炕穿鞋跑了出去。


    程凌等在门边。肩膀被一只手搭上来,他弯了弯唇角,由着舒乔推着往前走。


    舒乔从他肩膀往前瞄了一眼,数着盆里的东西,“唔……猪腰,还有猪肚?”


    “嗯。”程凌端着盆给他看,“回去煲汤喝。”


    “好啊,正好和山药——啊不对,家里山药吃完了。”舒乔放下手走到程凌旁边,思索道,“不行就和板栗一起煲,再放些莲子进去。”


    程凌自是听他的。


    两人说着话回到家,就见张勇站在门外。


    张勇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见他们回来,忙往前迎了两步道:“程凌,乔哥儿,我过来找许婶子……”


    他很快又提起手里红纸封的糕点,说话有些紧张道:“那、那个……过两天许婶子要和我一起去女方那边相看,这、这是给媒人的探路费,想着让她帮忙多美言几句……”


    舒乔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拉开门,“快进来!娘还在村长家那边,很快就回来了。张勇哥你进屋坐会儿。”


    程凌也朝张勇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墨团早早听到动静守在门边。它跟张勇走了几步,鼻子动了动,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很快又迈着步子去了后院。


    舒乔招呼张勇到堂屋坐下,见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便打趣道:“娘同我说了女方那边的条件,我看啊,过不久就可以吃上张勇哥的喜酒了。”


    张勇一听,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道:“还、还没相看呢,不知道成不成……”


    说完他有些羡慕的看了眼舒乔和程凌,心想,希望能成吧。不成……不成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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