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张勇相看的那户人家,就在许氏娘家大李子村。
冬天路不好走,但许氏也知道张大爷等不及,干脆早早把事办了,大家都能过个安稳年。
约定好去相看的这天,天色昏黄,空气里湿漉漉的,没风,寒气顺着衣裳缝往里渗,仿佛要往骨子里钻,比刮风的干冷还难受。
“天黄有雪,这几天怕是要下大雪了。”程大江裹得严严实实,喷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脸上有些发愁。
“下吧下吧,不然开春又该旱了。”许氏见程凌提着木桶从后院过来,道,“儿子,我看这雪估计不小。趁还没下,赶紧收拾。你待会儿记得再去拿些干草,给牛舍鸡棚里再垫上些。等雪压下来,啥都动不了。”
“已经收拾好了。”程凌应道。他将木桶靠檐下放好,又去把院里其他零散物件搬进屋里。
许氏拍了程大江一下,又道:“当家的你也别干站着了,赶紧去后院牵牛套车,咱早去早回。”
“哎,晓得了。”
许氏看了眼大门,见张勇还没过来,先进了堂屋。
既是年前去的这一趟,许氏想着干脆就拿些年礼回娘家,年初二就不回了。
“点心、酒水、猪肉,还有一些干货。”舒乔将堂屋桌上的东西一包包重新装进箩筐,最后看了眼还空大半的筐,又道,“娘,要不我去隔壁桂枝婶那儿再买些腐乳一起带上吧?”
外婆家人也多,几位表哥又分了家,这点东西怕是不够分。
许氏本想说不用,再去后院抓只鸡就成。但她转念一想,一只鸡也不好分。她沉吟一会儿道:“腐乳就算了,咱买两板冻豆腐过去。正好你外婆外公牙口不好,豆腐软,好入口,也能分开。”
“成,我去拿钱。”舒乔拍拍手,转身去了屋里。
舒乔拿好装散钱的钱袋,估摸着够用了,直直出了大门,转角进了李桂枝家。
“桂枝婶,今儿可还有冻豆腐?我想要两板。”
豆子本在灶屋里烤火,一听声就冲了出来,跑太快脚下刹不住,一脑袋撞到了舒乔腰上。
舒乔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院子问:“豆子,你娘不在吗?”
“娘和李石匠在后院錾沟槽呢。”豆子双手摸了摸有些红的脸颊,仰头看向舒乔,“我去喊娘过来。”
“好。”舒乔应着,脚下却跟了上去。
后院里,原先的石磨被拆开了。石磨用了这么些年,磨齿磨平、沟槽变浅。这两天磨豆腐,越磨越费劲,出的浆也粗,渣滓多。李桂枝这才找了李砚上门来修。
李砚左手錾子,右手锤子,顺着原来的纹路,就着磨沿“当当当”地錾起来,一下下把磨齿重新凿深。
李桂枝见舒乔过来,笑了笑。她推了推堵在门前不肯进去的小灰驴,见它抬脚慢悠悠进了棚,把门关上,拍了拍手,走向舒乔道:“乔哥儿可是要买豆腐?”
舒乔朝李砚点点头,又瞄了一眼他手上的动作,跟在李桂枝身后道:“嗯,桂枝婶给我拿两板冻豆腐吧……再来一小罐腐乳。”
“好,我去给你拿。”李桂枝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豆子亦步亦趋跟在舒乔身后,见状也跑了过去。
“我记得乔哥儿前几天才来买了一板,这么快就吃完了?”李桂枝心里疑惑便问了,手下却很利索地去搬冻好的豆腐。
“没有啦,这些是买了去走亲戚的。”舒乔扯了扯袖子,上前帮忙把豆腐搬到一旁的桌上。
李桂枝一听,给他装腐乳时便悄悄多添了几块。若直接给,乔哥儿肯定是不要的。她背着舒乔,将豆腐和腐乳一一分装好。
舒乔数好钱递给李桂枝,又低头问:“豆子,要不要去乔阿么家玩?”
冬天没甚好玩的,平常的玩伴也多半被家人栓在家里。豆子这些天基本都窝着,他一听,当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轻轻抓住舒乔的衣摆,又看向李桂枝道:“要去!”
“那走吧。正好我今天打算再做些枣糕,咱们一起。”
“嗯嗯,我帮乔阿么烧火。”
“哈哈,烧火就不用了,你凌阿叔来烧。豆子就帮我挑枣子吧。”
李桂枝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面带笑意跟到门边,看他们俩进了程家门,这才转身回了灶屋。
程家院子里,牛车已经准备就绪。
张勇站在一旁,有些无奈地看向张大爷。
“爷,你放心吧,我都记着你的话呢。”
“哎呀,你这孩子,可别嫌我烦。”张大爷的手掌粗糙却有力,啪啪几下拍在张勇后背,絮絮叨叨叮嘱,“反正去到那边,一定要嘴甜点儿,手脚勤快些,见活就干,见人就叫。人家挑女婿,头一条就看这个。人家姑娘家里人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答,别闷葫芦似的……”
“我晓得的。”张勇见舒乔带着豆子进门,好几人围着他,便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
程凌接过舒乔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到车上。
程大江笑呵呵道:“得咧,既然都齐全了,那咱就赶紧走吧,不然该晚了。”
“哎好好,去吧去吧。”张大爷止住话头,朝张勇挥挥手。
舒乔看着牛车慢慢往外走,同豆子、张大爷一起站在门前。他正要回去,就见许氏掀开帘子,扬声道:“乔哥儿,晚上我们若是还没回来,就是在那边歇下了,你们不用担心!”
“哎,晓得了!”舒乔应道。他又看向身旁始终望着牛车方向的张大爷,温声道,“张大爷可要进去烤火坐会儿?外头冷,屋里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我回去还有活要干。”张大爷收回视线,心里还记挂着张勇今天相看的事。要不是他这身子骨不好,也想陪孙子跑一趟的,毕竟是人生大事。家里就他们爷孙俩,他这当长辈的,该当帮孙子张罗。
“我这就回了。”他摆摆手,让舒乔不用送,背着手,弯着腰,慢悠悠往家去。
舒乔站门边目送他走远,这才掩上门和豆子去了灶屋。
灶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程凌手里端着个大盆,从里边抓了把枣子给身旁的豆子,又拿了一个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张嘴咬下,程凌含着笑又递过去一个,在他快要咬到时,又轻轻拿开。如此往返两次,舒乔直接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他。
程凌轻笑几声,不再逗他,将枣子喂到舒乔嘴里,手上还被轻轻咬了一下。
“哼哼。”舒乔佯装瞪了他一眼,嘴里嚼嚼嚼。
豆子本来低头一个个挑着手里的枣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珠子在舒乔和程凌脸上转了一圈。见他们俩脸上都带着笑,他眨了眨眼,又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枣子。
乔阿么说了要他帮忙挑枣子,他可要仔细些才行。豆子拿起一个,眯着眼反复看一圈,确认没有虫眼和坏的,这才放到一边的碗里。
舒乔见豆子挑得认真,干脆从盆里也拿了一个塞他嘴里,笑道:“咱们不急,边吃边做就行。”
枣子塞得豆子腮帮子鼓囊囊的。他眯眼笑着点点头,撑着手坐到了程凌拉过来的板凳上。
程凌负责用剪子给红枣去核,舒乔则去舀了粉和面。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枣核落入碗中的轻响。
“程凌?”
李砚推开半掩的门,看了一圈院子。正要再喊人,就见程凌从灶屋里出来。
李砚脸上带了笑道:“找你借下锯子用用,出门忘带了。”
程凌了然,想了想上回锯子放在哪儿,这才抬脚去了隔壁屋子。
“今儿在哪做活?”程凌问。
“就在你家隔壁,给桂枝婶修磨盘。”李砚接过他递来的锯子,“刚看了扇磨的木把手,磨芯磨损得厉害,得锯掉坏的,把下面的圆木往上敲一敲才行。”
程凌想着方才的枣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索性跟着他去隔壁看看。他随口问了句,“现在瓦片是什么价?”
石匠常年跟盖房、修房的人打交道,互相之间行情都门儿清。
李砚和程凌进门,看到李桂枝出来,他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事,和程凌去了后院,这才问:“你是想修房顶?”
“没,就是先问问,心里有个数。”
李砚闻言没再追问,便道:“咱们这地方的板瓦,一片也就两文钱。头号大瓦贵点儿,三文。你要是买旧瓦,还能便宜些,不过得挑好的,别买窑上烧裂的次品。”
他走去石磨旁边,上手量了下位置,很快半弯着腰拉起锯子。
“最便宜的就是别人拆下的旧瓦散瓦。咱们村里少,城里在城门蹲活那块地儿,偶尔能看到有人拉着卖。一车给个几十文就可以直接拉走。”
锯子“刺啦刺啦”响着,木屑簌簌落下。
“城里靠西边码头那儿有家民窑,他家的瓦烧得好,价钱也公道。你要是想买新瓦,就去那儿。”李砚推下坏了的木芯,捡起地上的锤子,从下往上顺着慢慢敲着。
程凌暗暗记下。他拿过一旁的铁錾子看了一眼,又问:“石灰又是什么价?先前去我四叔那帮忙,听他说百斤得两百来文了。”
“那他买贵了。”李砚放好锤子,扎好马步,正要使劲搬起石磨。一旁的程凌赶忙上前帮忙,一下轻松许多。李砚笑道,“离城三十里外有个窑厂,你要是直接跑去那边买,能便宜个几十文。要是嫌路远,就直接去城里找专门的铺子买也成。反正别挑散货买,容易被人骗了去。”
程凌应了声,价钱和他先前在城里干活时了解到的差不多。他面带思索,不知在想什么。
石磨修好,李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家里要起新屋啦?要是有活可一定喊我,我保准过来帮忙。”
程凌闻言笑了笑,手握拳碰了碰他的肩膀,拿过一旁的锯子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比心]
第162章
枣糕的香甜味一丝丝从窗缝里飘出来,溢满了整个院子。
“嘶……烫烫烫……”
枣糕在左右手间来回倒腾,舒乔眼神慌乱地寻找可以放的地方。见程凌过来,赶紧递到他手上。
程凌捏了捏手里软乎的枣糕,拉过舒乔一直甩的手,低头看他的掌心,“烫到没有?”
“没事没事。”舒乔吸了吸鼻子,嘟囔道,“还以为放了那么久已经温了呢,谁成想还是这么烫。”
程凌捏捏他的手掌,又吹了吹手里的枣糕,递到他嘴边道:“吃吧,不烫了。”
舒乔拉过他的手,“嗷呜”咬下一大口。
红枣放得多,舒乔又另外加了红糖进去,吃起来枣香十足,甜滋滋的,软乎乎的在嘴里化开。
就着程凌的手吃完一个,舒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一回头,正对上豆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他和程凌身上打转,一脸“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的表情。
舒乔这才想起还有个小家伙在。他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去拿了碟子装了些枣糕进去,边问:“豆子,枣糕好不好吃?”
“乔阿么做的好吃。”豆子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充,娘做的也好吃。他吹了吹碗里的枣糕,伸着手指轻轻碰了碰,确认真的不烫了,这才捧起来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舒乔看他吃得欢快,先把剩下的枣糕放锅里温着,又去屋里拿了喜服到堂屋。
程凌收拾好灶台,从灶膛里铲出剩的炭到火盆里,叫上豆子一起过去堂屋烤火。
盆里的炭火不多了。程凌用火棍捅了捅,留出火心,起身去后院找柴。
家里的柴棚入冬前囤了不少柴火,就怕不够烧,有些还码到了墙边。程凌挪开上面的细柴,在底下翻出几个耐烧的木头桩子。回屋前,他抬头看了眼柴棚顶上的草帘子,眉头微微皱了皱,先去了前边。
堂屋里,炭火遇着新柴,冒出丝丝白烟。程凌往火心放了些松柏枝和干树皮,蹲下吹了吹。火星子噼啪一闪,火苗倏地蹿了起来。
“乔儿,我去后院收拾柴棚。”程凌拍拍手站起来。
舒乔绕着手里的彩线,头也不抬道:“好,去吧。”
程凌往后边去了。火盆里刚燃起来的火,没人添柴,很快又暗了下去。
豆子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眼正忙着的舒乔。他在程凌拿回来的柴堆里抓了把干叶子扔进去,不忘又咬了口手里的枣糕。
火苗重新舔上来,噼啪响了两声。豆子这才往舒乔那边挪了挪凳子,看他穿针引线,眼睛一眨不眨。
后院,程凌看了眼天色。
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他没再耽搁,往柴棚走去。先前编的草帘子都堆在这里,只是放了不少柴禾,找起来费功夫。
好不容易整理出一块空地,程凌先将外头堆的柴搬进来,架空放好。实在放不下的,都挪去了灶屋里。
找出来的草帘子,从下往上铺,像盖瓦一样,上层压下层的边,让雪水顺着流走,不往里渗。为防止被风吹跑,程凌又找了草绳麻绳一起绑牢。
今天没有太阳,也不知这雪什么时候下。程凌捡起地上的麻绳,先去把地窖打开个小缝通通气。
家里柴棚就是个木头架子搭成的简易棚子,若是真要下大雪,还真不一定能顶住。
程凌看了眼柴棚,最后还是去前边找了锤子和锯子过来。他打算在中间再立几根柱子撑着,免得真给压塌了。
后院传来“砰砰砰”的敲打声。舒乔从窗户探出脑袋,见程凌正忙得热火朝天,刚要起身出去看看,迎面就见李桂枝推门进来。
“乔哥儿。”李桂枝举了举手里的碗,一边笑道,“我做了些油豆腐,拿些过来给你们尝尝。”
怕他拒绝,李桂枝直接往灶屋走,道:“我今早做的多,正好给你们午饭添个菜。”
“多谢桂枝婶。”舒乔只得转身跟上去,“闻着可真香,桂枝婶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着,去锅里拿了正温着的枣糕给她。
枣糕还冒着热气,李桂枝没拒绝。她把手搭在一旁豆子的肩上,弯了弯眼道:“在这边玩了一上午了,跟娘回去不?”
“没事,我就自己一个人做绣活,豆子正好陪我说说话。”舒乔道。
豆子抱了抱自家娘亲的腰,犹豫了下还是说:“我再玩一会儿会儿就回去。”
李桂枝本也没想真催他。她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又和舒乔唠了几句,这才端了枣糕回去。
午时将近,豆子记着娘说的话,没再久待,怀里揣着舒乔给的山核桃,噔噔噔跑了回去。
舒乔起身收拾好针线篓子,伸了个懒腰,又缓缓转动脖子和胳膊。他站窗户边看了眼还在柴棚里敲敲打打的程凌,这才去了灶屋做饭。
今早刚做了枣糕,家里也只他和阿凌两人。舒乔打算热些今早剩的米粥,就着咸菜吃就行。
余光瞥到桌上的碗,他才想起去看李桂枝拿来的油豆腐。
掀开盖着的碟子,舒乔才发现油豆腐里竟然还塞了肉——怪不得闻着那么香。
大碗还带着余温。舒乔去拿了双筷子,夹了一个。
油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先是外皮微微的韧劲儿,接着是里头肉馅的鲜香。肉沫里掺了剁得细细的蘑菇丁,嚼起来又嫩又香,汁水在嘴里爆开,混着油豆腐本身的豆香,简直让人停不下来。
舒乔没忍住,又夹了一个。这回咬开才发现,竟然是两种馅。一种是肉沫蘑菇的,另一种掺了白菜,白菜馅的吃起来更清爽,添了几分脆生生的口感,汁水也更足。
“阿凌——!”
“来了!”程凌放下手里的锤子,走出柴棚,就见舒乔筷子里不知夹着什么,站在灶屋窗口,两眼放光,活像一只偷吃到好东西的小猫。
他一边拍着衣裳上沾的灰,一边走向舒乔,笑问:“吃到什么好吃的了?”
舒乔眯眼笑了笑,见他过来,赶紧伸出筷子,喂给程凌。
“桂枝婶拿过来的油豆腐酿肉,可香了!”舒乔看程凌吃下,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好吃。”程凌嚼了几下咽下,屈起手指擦掉舒乔嘴边沾到的料汁。
舒乔舔了舔嘴角,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桂枝婶卖不卖油豆腐。改天我去问问,咱们也买些回来自己做。”
正好家里才分了好几斤肉。舒乔抬头看了眼挂在梁上的猪肉,想着下午就过去问问,明天就做上。
程凌继续回去忙没干完的活。舒乔则去堂屋铲了些炭回来,烧火热粥。
趁着灶膛里火烧着,舒乔端着装油豆腐的碗看了看。李桂枝拿了不少过来,正好他们午饭吃一些,再留些晚上等爹娘他们回来一起吃。
与锅里渐渐热起来的粥不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又冷了几分。
不一会儿,先是细碎的沙沙声,接着是雨丝夹着雪粒子,簌簌地打在屋顶上、院子里、枯黄的草垛上。
“下雪了……”舒乔拿着勺子站门边,眉头微微蹙起。
爹娘今早才出门。还以为这场雪能等到晚上再落,这下可好……
雪很快大了起来。一开始还是细碎的雪粒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铺天盖地。
程凌忙完手上最后一点活,确认后院的棚子都拾掇妥当,这才跑回前边。墨团跟在后头慢悠悠迈着步子,对落在身上的雪粒子毫不在意。
舒乔听见动静,过来帮程凌拍了拍衣裳,担忧道:“这雪看着不小,爹娘明天估计不好走了。”
“看明天能不能停。”程凌放好手里的锤子和锯子,又拿了靠墙的铲子,“趁现在还没积厚,我去把后院的路理一下。”
他看向一旁摇头晃脑的墨团,又道:“墨团在后院墙边挖了个洞,也不知里边有什么。我顺道补上。”
舒乔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墨团,怪不得今早都没怎么看到它,原是跑后院去了。他去堂屋找来蓑衣让程凌穿上,又叮嘱了几句。见墨团跃跃欲试想要跟上,舒乔连忙喊:“墨团别去!我给你打饭吃,快些跟上,快快!”
“呜呜。”墨团叫了两声,眼看着程凌拿着铲子朝墙边走去,爪子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可是听着舒乔掀开锅盖的动静,最后还是摇着尾巴颠颠儿地跑去了灶屋。还是吃饭要紧。
午饭两人一狗,随便对付了一口。
下雪后,程凌又多搬了些耐烧的柴火到堂屋放着。
外边雪飘着,屋子里却暖融融的。小炉子咕噜噜冒着泡,水汽袅袅升起,很快又打着旋散开。
程凌拿过一旁的抹布,提起炉子将里边的姜汤倒在碗里。他又重新坐回小凳上,低头将菜种分别挑好,一一放进不同的麻布上,扎紧口子。
肩膀上忽然一重。他侧头看了眼靠过来的脑袋,温声道:“乔儿若是困了,就回屋睡会儿。”
舒乔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又往他脖颈处拱了拱。下雪天好似格外容易犯困,暖烘烘的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眼皮就越来越沉。
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程凌道:“去吧,我收拾好就回屋。”
“好吧。”舒乔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他抱着针线篓子和刚开了头的喜服回了屋。被窝凉冰冰的,舒乔也不管,脱了鞋和棉服,直接爬到床里边躺下。多窝一会儿就会暖起来的。
他下巴搁在被沿上,听着外头雪打在屋瓦上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
这场雪从午时断断续续下到傍晚。
院子里,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梨树的枯枝上压满了雪,偶尔“咔嚓”一声,断下一截。
晚饭程凌做了面片汤,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些白菜丝进去,加上中午没吃完的油豆腐酿肉。
油豆腐放太久就不好吃了。程凌夹完最后两个,放舒乔碗里,“吃吧。”
“……嗯。”舒乔吞下嘴里的面,舀了勺汤送进嘴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又道,“爹娘没吃到。明天一定得去问问桂枝婶卖不卖油豆腐才行。”下午睡太久,又下着雪,他把这事给忘了。
“明早我去问。”程凌看他乖乖吃着,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起身去收拾灶台。
家里一片温暖宁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而此时,许氏和程大江、张勇三人,却有些发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后半夜又下起了雪。这回不像昨天那般纷纷扬扬,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催人入眠。
翌日清早起来,门一推开,先是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比昨儿个的更冽,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一声,脚脖子都陷进去。
舒乔呼出好几口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他伸脚往雪地里探了探,一脚踩下去,又“咯吱”一声拔出来,来回踩了两下,这才紧了紧头上的帽子,顺着程凌踩出的脚印走去灶屋。
灶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弥漫,暖意融融。
程凌掀开锅盖,白汽争先恐后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过一旁的盐罐子,眯了眯眼,抖了一小勺放进粥里。
“乔儿醒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旁边锅里有热水,若是不热了再移些柴过去烧一会儿。”
他说着,拿过一旁的木勺,搅拌一下锅里的猪肉白菜粥。米粒煮开了花,肉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估摸着够味了,他转身去橱柜拿碗。
舒乔应了声,端着木盆站灶台边,吸了吸鼻子。
“真香啊。”他站在灶膛前暖了暖身子,这才打水去洗漱。
水不是很热了,舒乔漱口后,拧着布巾快速抹了两把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搓了搓冻得有点红的手指,这才倒掉水,回了灶屋。
饭桌上,两碗香喷喷的米粥正冒着热气。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猪肉和白菜放的足。
舒乔捋下袖子,坐到程凌旁边。余光扫到一旁的大碗,他眼睛一亮,“油豆腐!”
“嗯。今早刚去桂枝婶那边买了。”程凌搅拌了下米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粥。等会儿我再把肉剁了,乔儿想加什么馅?”
他惦记着昨天舒乔的话,今早起来就过去问了。油豆腐李桂枝昨天做得多,还剩一些,程凌干脆就都买回来了。这个天气放得住,可以多做些慢慢吃。
舒乔回味昨日吃到的油豆腐酿肉,舀了一大勺粥送嘴里,慢慢吃完才眯眼道:“我两种都想吃,咱们都做吧!”
程凌低头吃粥,借着动作掩住弯起的嘴角道:“好,我等会儿就把蘑菇干泡上。”
舒乔眉眼弯了弯,美美吃着粥,忽然又抬起头看向外边,“怎么不见墨团啊?”
“今早起来见昨天刚补上的洞又被刨开了,我给它关鸡舍去了。”程凌淡淡道。
挖洞就算了,还踩了一脚雪,带到堂屋里弄得到处脏兮兮的。也不知发现什么了,这么兴奋。程凌怕它把洞越挖越大,索性就把它关上了。
舒乔笑得抖了抖身子,又问:“那它吃早饭没啊?”
“不急,待会儿再喂它。”程凌看了眼灶台上的碗,粥还热着呢。
粥里放了姜丝,吃完满满一大碗,舒乔浑身都热乎起来。收拾好灶屋,他回屋拿起了针线。
后院柴棚顶上,昨儿个铺的草帘子被雪压得严严实实,边角垂下来的雪像棉被的褶子。水井旁那口倒扣的水缸,顶上的雪积得像个大白馒头。
程凌喂完墨团,踩着垫脚的石头去那个洞看了眼。昨天他就拿铲子往下探过了,什么也没有。昨天刚填上的泥,这会儿混着雪都被挖了出来。
他看了一圈,先将碗洗干净放好,很快又拿了铲子过来把泥重新填上。防止墨团再来挖,程凌又在院里找了两块石头堵住,这才拍拍手拿着铲子离开。
鸡舍里传来“呜呜”的叫声,墨团在里面哼哼唧唧,听着委屈巴巴的。程凌停下脚步听了会儿,无动于衷地走开了。
程凌拿了铲子去前院铲雪。今早没再下雪,天边云散开了些,缕缕天光洒下来。得赶在太阳出来前铲好雪,不然雪一化,院子里就都是雪水了。
大门敞开着,铲子摩擦地面的“唰唰”声在院子里响起。偶尔还能听到隔壁人家铲雪的动静,还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远远传来。
“那个,请问这里是程大江程大叔家吗?”一道有些着急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程凌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过去,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面孔,十七八岁的模样,穿得单薄,脸被冻得发白,站在门边有些拘谨。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头道:“是这,你找谁?”
许小花脸上放松了些,但她穿得实在单薄,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地抖,“程、程大叔他们的车在半道上陷住了,拉不出来,牛好像也不舒服。他让我过来找程凌过去帮忙。”
她猜眼前的人应该就是许婶子的儿子,又补充道:“要多找几个人才行。那块地有个坑,不好出来。”
许小花说完,就见舒乔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她才想起忘记介绍自己了。
“我叫许小花,是、是张勇的……”她被冻得发白的脸带了些粉色,剩下的话含在嘴里,不好意思说出口。
舒乔一听,登时了然过来。张勇确实是和娘相看去了。虽然不知为什么女方一起回来了,不过看来应该是成了。这个念头飞快闪过,舒乔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赶忙看向程凌。
程凌挨墙放好铲子,“我去找二叔和程川一起过去。”
“嗯,快去快去。”舒乔又朝站在门边的许小花招了招手,让她进来,不忘叮嘱程凌,“阿凌路上注意安全。”
“嗯。”程凌应了声。刚要出门,又被舒乔喊住。
舒乔指了指他的头,程凌会意,回屋拿起自己那顶帽子戴好,这才出了门。
许小花虽有些好奇,但也没随处乱看,被舒乔拉到堂屋火盆前坐下,温暖的火光让她冰冷得直颤抖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舒乔看她脸色不对,给她倒了碗热水道:“小花,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不过你这一路走过来,估摸冻得不轻,我再去烧些姜汤。”
“别别别,不用不用,热水就好了。”许小花赶忙站起来想拦住他。
“哎呀没事的,你好好坐着暖暖身子。”舒乔朝她安抚地笑笑,想了想又道,“正好待会儿阿凌他们回来也可以喝。”
许小花听他这么说,才安下心来,捧着碗重新坐下了。
舒乔去切了几片姜,给小炉子重新灌上水,架到火盆上边烧着。他这才坐了下来,同许小花聊天。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外边的天色,“这会儿天色还早,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许婶子说今天估计不再下雪了,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了,怕太阳出来雪一化,路更不好走。”许小花慢慢喝着手里的热水。
他们走得早,路上都没什么人,雪也没化,一路都还算顺利。就是走到村外那条官道时,才出了岔子。
那段路走的人多,雪被踩实了又冻住,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牛踩上去打滑,板车也歪歪扭扭的。有段路底下还有个坑,被雪盖住看不出来,车轮子一下子就陷进去了。
几人下来推了半天也推不动,牛也使不上劲。几人急得满头汗,许婶子当机立断,让许小花先跑回来喊人。
舒乔听得心里一紧,又问了几个细节,得知人没事才稍稍放心。
昨天刚下过大雪,今天程川和程二河都在家。一听程凌的话,很快就收拾妥当出发了。
离的地方不是很远,舒乔和许小花在家没等太久,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程川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青牛。后边几人则推拉着板车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压出深深的印子。
“可算是到家了!”程大江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话落,就听后院墨团“汪汪汪”直叫唤。
“墨团跑哪了这是,咋只听着声?”许氏一边问,一边拿过车上的箩筐往堂屋走。
“在鸡舍,我去放它出来。”程凌说着,拍了拍程川的肩膀,“把牛牵后边去。”
“好咧!”程川咧嘴笑了笑,眼睛滴溜溜转了下,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许小花,跑去找程凌问话。
这一趟有些波折,张勇觉得太麻烦程家人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叔,婶,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嗨,客气啥!”程大江拍了拍张勇的肩膀,笑呵呵地看向许小花,“这老天爷的事,咱们又猜不透。只要人没事,东西没坏,那就是好事。再说了,我看这一趟啊,虽然天气不咋样,但是结果是好的呀!”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张勇,又看了看许小花。
这下给张勇和许小花齐齐闹了个大红脸。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看对方。
张勇搓着手更加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许小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舒乔眼神也跟着在他们身上往返,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张勇和许小花这一趟回来,那就是真的定下了。许氏没再耽搁,很快就同他们俩一起回去,还得再商量后边的事。
程大江和程二河去了后院看牛。一时院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舒乔踢了踢鞋上的雪,正要回屋继续忙活,就见墨团飞快地从身旁窜过。它跑得太急,一下绊住舒乔的脚。舒乔一个踉跄,急忙扶着一旁的门才稳住身子。
“墨团!”舒乔心有余悸地看向差点脸朝地的那块地面,叉腰进了屋,“跑那么快干什么呢……”
“呜!”墨团从木窝里探出脑袋,嘴里咬了块大骨头。
它本就黑亮的眼珠,这会儿因着兴奋更加炯炯有神,嘴里咬着大骨头,颠颠儿地跑过来拱舒乔的腿,一边拱一边呜呜叫着,像在献宝。
舒乔想到程凌今早说的那个坑。原是墨团埋骨头的地方,估计是忘记埋哪儿了,一直往下挖。昨儿补上,今儿又刨开,折腾了两天,总算把宝贝找出来了。
他推了推脚边的狗头,无奈道:“我不吃,墨团你自个儿吃吧。”
墨团被推开,干脆把骨头往舒乔脚下放。它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然后坐到了火盆边,只眼神还直勾勾地看着那块骨头,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呜呜”声。
舒乔看它那模样,摇摇头笑了声。他拿过一旁的木棍子,把骨头夹到它面前,“我真不吃,给你。”
墨团定定地看了会儿舒乔,很快“呜”地叫了声,两个爪子扑上去按住大骨头,张嘴咬住,啃得嘎嘣嘎嘣响,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快。
舒乔听着那声音,看它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眉眼弯了弯。
箩筐里倏地传来悉索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舒乔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静静站了会儿,就见那箩筐又动了一下,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才凑了上去。
墨团动了动耳朵,也放下爪子里啃得正欢的骨头,探头探脑跟了上来。
箩筐上边盖着层旧麻布。舒乔掀开一个小口子,从缝口往里瞅,就见里头一团灰毛缩着,两只长耳朵竖起来,背对着他不知在嚼什么,窸窸窣窣的。
“兔子?”
舒乔正想再拉开些口子凑近看,原本乖乖吃东西的灰兔却猛地往前一撞。看着挺小,劲儿却大,差点把筐给掀翻了。舒乔赶忙稳住,将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看向一旁伸长脖子想往里凑的墨团。
“……”他想了想,“还是拿到后院鸡舍放吧。”免得待会儿跳出来找不到,更怕墨团一个激动给叼走了。
箩筐底下不知还装了些什么,提起来还挺沉。舒乔两手使劲,一边留神着箩筐,小心不让里头的兔子受惊乱撞。
牛舍里,程大江还在和程二河唠着。
程川闲不住嘴,一直拉着程凌问话,说着说着又开始扯到自己相看的事上来。
“你说这都腊月底了,我娘竟然还在琢磨这事!”程川一脸生无可恋,“年前扫尘、开春选种沤肥,哪样不费功夫?偏偏逮着我薅……”
程川一想到明天又要去别村跑一趟,有些后悔歇这么早了。早知道就同师傅去走村才好。
虽是这么说,可腊月里雨雪天多,就算有牲口赶车也不好上路。田师傅早早回家歇着了,可没空陪他折腾。
见舒乔走过来,程凌推开絮絮叨叨的程川,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箩筐去了鸡舍。
箩筐一放地上,里边的兔子就试着往外跳。程凌侧过箩筐让它出来。
“咦,竟然有两只?”舒乔关好门走近。
地上一大一小,两只灰毛兔子,往前跳了几步试探了下,很快蹦蹦跳跳往角落鸡窝缩去。里边窝着的母鸡,有几只伸出喙想去啄它们,又被它们灵巧地躲开。
“嗯,娘说是舅舅在地里套的。”程凌把里边垫的干草拿出来,上头还沾着几颗粪蛋蛋。他看了眼,抖干净,把干草往角落里放。
两只兔子缩在角落里,只敢露出半个屁股。
舒乔上前伸手戳了戳,就见它们又往里挤了挤,挤成一团。他笑道:“还挺肥。”
程凌看了一眼,这两只兔子胆子小,得和鸡分开才行。他从角落拿过上回围鸡仔的竹篾,在鸡窝对面围出一小块地。兔子活动的地儿也不用多大,他又去外面抓了几把干草,三两下卷好放角落里,就算是个窝了。
“阿凌,我去找些吃的过来喂它们!”舒乔小跑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
程凌一手一只兔子,提起来看了眼,心想怕是要再养段时间才能吃了。他放下兔子,看它们钻进草堆,转身去了灶屋。
干蘑菇已经泡开,胖乎乎的吸饱了水。程凌伸手拿起挂着的肉,挑着肥瘦适宜的位置切下一块。先切成丁,然后用刀背“咚咚咚”地剁起来,案板震得直响。
张勇这事办得顺利。许氏回来后,舒乔才知道许小花为什么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原是她家里兄弟姐妹多,她前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没成亲,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愁两个儿子的婚事都愁白了头,哪还有心思管她。这回相看,许氏和张勇过去,她爹娘一看张勇这人老实肯干,家里虽没什么底子,但也没婆母妯娌搅扰,往后日子也清静。再一想自家这情况,闺女嫁过去也是正经夫妻,比留在家里受穷强。
许氏和她家要算也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加上对张勇这个后生也满意,许小花爹娘信得过许氏的为人,相看完干脆直接让她一起回来了。
按理说这不合礼法,可小老百姓,特别是穷苦人家,哪来那么多规矩?
许氏本不想答应的,按规矩,两家既然应下了,就该改天选个好日子,把婚事过定下来。可耐不住许小花和她爹娘都要这么办,说反正都是穷人家,不讲那些虚礼。许小花自己也有主意,说既然定了,就不用来回折腾,省得再跑一趟耽误功夫。许氏和张勇拗不过他们,这才把人一起带了回来。
张大爷这一天悬着的心,看到许小花才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笑就没下来过。
“按你张大爷的意思,人已经领回来了,就该早早把事办了才好。”许氏拿筷子搅拌着大碗里的肉馅,拉过凳子坐下道,“明儿咱家还有村长家,一起过去吃顿饭,算个见证,两人就算正式定下了。”
穷苦人家,日子难些的连桌酒席都摆不起,很多时候就是请相熟的邻里吃顿饭,或是干脆就没有,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了。
张勇家什么情况大家伙都晓得。舒乔接话道:“那我们把油豆腐都做完吧,明日拿过去一起,也多道菜。”
本要拿砧板去洗的程凌顿住。他估算了肉馅的量,又抬手拿过肉,切了一块开始剁起来。
许氏拌好馅,擦擦手,笑道:“成!这馅光是闻着都香,做出来肯定好吃。我再去找些菜干出来,咱多做个口味尝尝。”
她又往后院喊:“当家的,赶紧把门前雪也铲铲,别再窝牛舍里边了!”
“哎,就来!”
程大江提起木桶,又看了眼趴在干草上小憩的青牛,先关好门去忙了。
舒乔找了个干净的竹簸箕放桌上,拿起一个油豆腐往里塞肉。他想起什么,又嘟囔道:“阿凌,你说后天我们去刘家庄摆摊,卖这个可行?”
油豆腐酿肉,又是油又是肉的,卖起来肯定不便宜。不过临近过年,也还是有人会舍得买的。
程凌手上挥着菜刀,头也不抬道:“可以。乔儿若是想做,我再去问问桂枝婶还做不做油豆腐。”
舒乔笑了声。他本就是随口一说,程凌这么应着,倒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这人都会在后头稳稳地托着。
说起来,对于后天要卖的吃食,舒乔还真没什么信心。
他和娘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卖烤红薯……
他们是想着,天冷,到时烤红薯,觉得冷的人可以一边拿着吃一边暖手。卖得便宜些,这门买卖应是能做起来。毕竟又不是人人都舍得买那些精细吃食,烤红薯又香又暖,正合适。
舒乔想着明天就得把家里的红薯都挑拣收拾好。他手里塞着油豆腐,心思却飘远了,动作慢下来,眼睛盯着簸箕里一个个摆开的油豆腐,目光却是放空的。
“乔儿?”程凌喊他。
“啊?”舒乔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油豆腐已经被他塞得鼓鼓囊囊,快要撑破了。他赶紧放下,换了下一个。
竹簸箕上,一个个塞满肉的油豆腐摆开,整整齐齐。
舒乔留出今晚要煮的,还有明天要拿去张勇家里的,其他都先放到一旁,等想吃的时候再拿。
太阳在天上慢慢划过,到了西边,缓缓落山。
今天出了一日太阳,雪化了些。屋檐下挂起了冰凌,晶莹剔透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程大江端着碗,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饭,一边喊:“哎呀,墨团快回来!那些个雪疙瘩有啥好玩的,滚一身雪回头又往窝里带,晚上哪能睡得踏实哟!”
墨团可不管。它在院外堆的雪堆里扑来扑去,雪扬得到处都是,它自个儿也滚成了个雪球,兴奋得直摇尾巴。
“墨团!”舒乔笑着夹起碗里的肉,朝它招了招手。
“汪!”墨团撒开腿冲进来。
程凌走过去把门关上。他走回舒乔身旁,把筷子往旁边一挪,那肉就落进了舒乔嘴里。
舒乔愣了愣,下意识嚼了起来,回过神又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
墨团眼巴巴看着肉进了舒乔嘴里,尾巴很快耷拉下来,迈着步子慢吞吞往屋里走。走到自己碗边,却见里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肉。它一下又兴奋地叫了一声,一口叼住,三两下吃完。
舒乔眉眼弯了弯,朝程凌眨了眨眼,“我留了一手。”
程凌扬了扬嘴角,捏了捏他软乎的脸颊肉。
雪化时,天更冷了。
翌日清早,舒乔在里边又添了件单衣,戴好帽子才出了门。
今天得去张勇家吃饭。许氏作为牵线的人,一早就和程大江过去帮忙了。
昨日做的肉馅多了些,今早蒸了包子。舒乔站在锅前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去看许氏昨日拿回来的箩筐。
除去那两只兔子,还有些李子干和杏干,以及一小罐藕粉。
舒乔打开那个罐子看了眼,想起先前二表嫂还拿了莲子给他们。
藕粉细细的,白中透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想着改日就试着冲些尝尝味。加些蜂蜜,又滑又润,肯定好吃。
程凌在后院收拾好鸡舍,洗干净手,道:“乔儿,过去了。”
“来啦。”舒乔放好罐子,和他一起出了门。
张勇只请了相熟的人家,凑够三张桌子,倒也热闹的。虽然人不多,但该有的喜气一点不少。
他今儿穿了身半新的靛蓝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虽然有些磨毛,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红光满面,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许小花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正式的酒席,没那么多顾忌,她大大方方站着同张勇一起招待客人。她是个有主意的,来到这里也没见生怯,很快便同许氏几个妇人聊到一处,说话爽利,眉眼带笑,叫人看着就喜欢。
舒乔作为程家人,也跟着上去道喜几句,这才找了桌子坐下。
这顿饭说不上多丰盛,但张家也是尽了力的。猪肉、鸡蛋、炖得软烂的鸡,并一些时蔬,加上另外几家拿过来的菜,也凑了个够。虽不金贵,却是实打实的心意。
张大爷坐在上座,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直招呼大家多吃些。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舒乔留下帮着收拾好碗筷,又同许小花说了几句话,这才和程凌一道回去。
出了张勇家,天色还早。两人不急着回去,慢慢走着。
路上的雪化了大半,剩下一滩滩雪水,和着泥,得小心找下脚的地方。
舒乔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块化开的雪地,踮着脚寻找下脚的地方。程凌在一旁扶着,时不时拉他一把,怕他踩滑。
舒乔看着前边程大江的身影越走越远,同程凌道:“回去咱们就把红薯收拾出来,先放堂屋里,明早就直接拉过去。”
“嗯,我回去把那个烤红薯的炉子擦一擦。”程凌道。
烤红薯的炉子是问程二河借的,他先前自己做着玩,拿来烘药材,正好能用。
舒乔点点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鼻尖忽然一凉,他伸手一碰,仰头看着天空。
“又落雪了啊……”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细细的,小小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睫毛上,眨眨眼就化了。一片两片,很快多了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程凌紧了紧他的手,“咱们走快些,一会儿该下大了。”
舒乔应了声,整个人就被他带着往前走。
雪很快下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两人在雪地里踏出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纷飞的大雪里,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翌日,屋外大雪纷飞。
“哎。”舒乔坐在堂屋里叹了口气,看着外边纷纷扬扬的雪花,张嘴啃了一大口手里的烤红薯。
红薯烤得恰到好处,皮儿微微皱起,掰开来热气腾腾,金黄色的瓤冒着甜香。咬一口,又软又糯,甜丝丝的,还带着炭火独有的焦香。
本该被拉去刘家庄卖的烤红薯,现下进了他的肚子。
昨日开始,雪花飘飘洒洒,断断续续下个没完。院子里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舒乔虽是做好了出不了摊的准备,但今早一起来,见雪还在下,心里难免还是有那么点儿失落。
他想着又啃了一口烤红薯,慢慢嚼着,望着外面发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程凌见状,无声笑了笑。听到“啪”一声轻响,他拿过一旁的火棍,把埋在热灰里的核桃扒拉出来。
核桃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淡褐色的仁儿。剥开来,又香又脆,带着一股柴火烤出来的焦香,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一旁的小碟子里,已经剥好了一小堆核桃仁。
程凌搓搓手上的灰,拿起几粒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垂眸看了眼,咽下嘴里的红薯,一一咬住他喂过来的核桃仁,“咔嚓咔嚓”嚼起来。
“真好吃!”舒乔朝程凌努努嘴,表示还要吃,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小碟子,“我先前烤老是烤糊了。”
程凌又抓了一小把喂他,含笑道:“埋在灰里用余温捂着就能煨熟,听到响声就扒出来,不用等太久。别靠炭火太近,不然该糊了。”
“嗯嗯。”舒乔边吃边点头。他吃完手里的红薯,起身去打水洗干净手,这才接着拿过一旁的针线篓子。
下雪天,哪都去不了,也只能在家做些手上的活计了。
舒乔挪了挪小凳子,离火盆远些。他忽然抬头问:“对了阿凌,爹娘去哪了?”今早起来还在呢。
“爹去找二叔了。”程凌用棍子推了推一旁的核桃壳,让火能烧到。他抬头看了眼大门,脸上也有些不确定,“娘应该是去找关婶子唠嗑了。”
村里不少人都盼着今天去刘家庄看大戏,这会儿下着雪,肯定是看不成了。台子就是幕天席地搭的,总不能让人家唱戏的站在雪里演,大家伙儿站在雪里看吧。
家里扫尘什么的也都弄好了,没什么事干。许氏和程大江坐不住,就算下雪也去了别家串门。
墨团则一早跑出去玩了,也不知这会儿在哪处雪堆里撒欢。
家里静悄悄的。从堂屋望出去,院门框住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远处静默的山。山峦隐在雪雾里,灰蒙蒙一片,和阴沉沉的天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舒乔看了会儿,总感觉忘了什么。程凌见他要忙,不再往里放核桃,起身把地上的核桃壳扫拢,又去添了块柴。
舒乔脑子一闪,一把抓住要出去的程凌,“阿凌,今天忘记喂兔子了!”
程凌回头看他,笑道:“今早我起来和鸡一起喂了,不用担心。”
“哎呀,我都差点忘了。”舒乔拍拍胸口,“它们呆在窝里还好吗?会不会冷啊?”
“我拿草帘子给它们围了个小窝,今早一直缩在里边,没事。”
舒乔本想过去看一眼,但瞄了眼外边不见小的雪,最后还是放弃了,老实拿起针线。
绣好喜服领口的花样。他拿过一旁的剪刀,剪掉多余的线头,拿过一旁的彩线重新穿针引线。舒乔盘算着,尽量在春耕忙起来之前做好才行。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正红。
——
年前这几天过得飞快。
转眼来到腊月二十八,这天是城里最后一次大集。
一早,舒乔和程凌就乘着家里牛车,碾过积雪的乡道,吱呀吱呀往城里去。
牛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集市,而是在进城后转了个弯,往相对人少的城西码头去。
县城临着一条河,河水不深,跑不了大船,平日里只有些小渔船和货船往来。
可年关前到底不一样。平日冷清的码头,如今放眼望去,船挨着船,橹挨着橹。大小船只挤在岸边,有从下游运粮来的,有从上头运山货来的,还有专门载人的。卸货的挑夫喊着号子,把一袋袋货物扛上岸;小贩蹲在自家摊子前,扯着嗓子叫卖;买年货的人挤挤挨挨,挑挑拣拣。吆喝声、还价声、力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他们来时没走大道,而是顺着小路绕过来,正好避开了拥挤的人潮。这会儿走到主道上,人声鼎沸扑面而来,舒乔忍不住四处张望。
他先前来过这边几次,但那会儿都是办完事就走。这还是他头一回认认真真打量这个码头。
河岸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沿着河岸一路延伸,停着几十条船。大的能装上百石货,小的也就够一家子打鱼用。岸边支着大大小小的棚子,有些是固定的铺面,卖些杂货吃食;有些就是临时搭的,一块油布撑起来就算。
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商贾,有背着包袱的赶路人,也有拎着篮子来置办年货的妇人阿么。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热气腾腾的茶水冒着白烟。
“乔儿跟紧我。”程凌见他那副好奇模样,放心不下,还是拉过他的手牵着,寻着记忆里的方位往前走。
“哎。”舒乔应了声,没再东张西望,紧紧跟在他后边,只用余光扫过两边的小摊。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往来的多是力工和卸货的船夫,有些来码头买东西的人也只是停下打量一二就走。是以人虽多,小摊却还有些冷清。
程凌带着舒乔顺着人潮往前走,避开几辆满载的板车,绕过几个拥挤的转角,这才在某处停下。
舒乔往前看去,发现走到了稍微空旷些的空地上。这里不少摊子一看就是刚卸货直接拉过来的,有些货还码在筐里,没来得及摆开。有卖吃食的,有卖年货的,有卖外地拉来的新奇物件的,五花八门。
最热闹的要数那几个卖橘子的摊子。
“橘子!又酸又甜的橘子哎!”一个年轻汉子扯着嗓子喊,“过年吃橘子,一年到头大吉大利咧!”
“南边来的蜜橘,不甜不要钱!”
这一排有好几个卖橘子的。程凌飞快扫了一圈,带着舒乔去了其中一摊。
一个停驻在摊前的老汉,背着手先问道:“这橘子咋卖?”
“五文一对。”卖货的汉子抬眼看他,“要多少?”
“啥?五文一对?”老汉眉毛一挑,上手拿了个橘子在手里端详,“没听说这么卖的。人家不都按斤或按个卖吗?你可别蒙我老头子。”
“您这是头次过来吧?”卖货的汉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集市那边确实是按斤按个卖,可咱这边都是走船过来的,都这么卖。”
他指了指面前筐里的橘子,“大个的,带叶子的,都是五文一对,就是俩。小个的按斤打秤,四文一斤,十文三斤。”
舒乔顺着他的手看去。橘子走水运过来,天气又冷,肯定比不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但也还过得去。橘皮金黄,有些还带着两片绿叶,看着就喜庆。
他接话问道:“能挑吗?”刚走过来时,听有摊主不让上手挑的。
“能挑!大的小的都能挑,你看着哪个合心意捡哪个就成。”汉子说着又去板车上搬了一箩筐过来,“呐,这些都是大个儿的。那筐刚被不少人挑过,你们看着,要是有坏的,放一旁篮子里就成。”
舒乔当即蹲了下来,在箩筐前挑拣合适的果子。他打算挑三对大橘子,刚好有六个,家里每人一个,剩下两个放灶前祭祖用。
“阿凌,咱们再要几斤小橘子吧。”舒乔头也不抬,伸手向后扯了扯程凌的袖子。
“嗯。”程凌接过摊主递来的小篮子,半蹲在他旁边,开始挑小橘子。
小橘子真的就是小橘子,圆溜溜的,和外婆家的李子差不多大。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舒乔嘟囔道。
那汉子也是个爽利的,当即挑了一个塞他手里,“尝尝!我这都是打南边运来的蜜桔,人家老农种了大半辈子果树,说这辈子没种过这么甜的!”
舒乔白得一个果子,虽小,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剥开橘子皮,和程凌一人一半。
咋说呢,酸酸甜甜的,就是橘子味儿,没摊主说得那么玄乎,但也算可口。
“咋样?没骗你们吧?”摊主冷得呼气搓搓手,一脸得意。
舒乔哈哈笑了声道:“挺好挺好。”
那摊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反倒惹得一旁的程凌也跟着笑起来。
先前问话的老汉看了一圈,面上有些犹豫。看到舒乔把坏了的果子放到一旁的篮子,他又问:“这坏了的卖不卖?”
摊主又坐回了小凳上,看向那个篮子随口道:“大的一文两个,小的一文两斤。”
“那成!我就从这里边挑几个就成。”老汉本都打算走了,这下也弯下腰,一边挑一边嘀咕,“这也不算坏嘛,就是磕碰了点,回家一样能吃。过年嘛,讨个吉利,橘子橘子,大吉大利……”
舒乔往一旁挪了挪,顺道也看了眼那个篮子。里头的橘子虽有磕碰,但不少都还算完好。除去少数几个发霉的,大部分就是皮上有点儿疤,或是被压扁了一小块,里头的肉还是好的。
舒乔仔细挑捡一番,最后选了六个最饱满、拳头大小、还带着绿叶的大橘子。
程凌也挑好了,篮子装了大半。舒乔眨眨眼道:“买这么多啊?”
“不多,慢慢吃。”程凌说着递篮子给摊主,看他打秤。
舒乔又探头看了眼那个篮子。虽是看着多,但橘子个头小。回家每人分一分,再给过年来串门的抓几个,也没剩多少了。
“五斤多!”摊主放下秤,和程凌商量道,“我再给你拿俩,凑够六斤成不?”
见舒乔点头,他又抓了两个小橘子扔进去,“好咧!正好六斤!六六大顺,来年顺顺当当!”
“借你吉言。”程凌接过橘子,放进背来的箩筐。
舒乔接过程凌递过来的钱袋,数好三十五文给摊主,又小心放回他怀里,压着嗓音欢快道:“橘子买好啦!咱们再看看这附近还有什么好吃的吧!”
那摊主正给老汉算钱,舒乔话虽小声,附近又嘈杂,却还是被他听见了。他急忙喊道:“哎,那个那个,小哥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你们是要买吃的是吧?”摊主嘿嘿笑了声,下巴往前面抬了抬,“向前走,一直到桥墩前边,戴着个灰帽的就是我老爹。他在那儿卖甘蔗和荸荠,都是同船拉来的,新鲜着咧!”
听到还有甘蔗,舒乔眼前一亮,当即道:“晓得了,谢谢叔!我们过去看看!”
摊主看着舒乔和程凌往他指的方向去,脸上笑容更大了。虽说这些个从南方拉来的货不愁卖,但年前能早些卖完,就能早点回家跟家人团聚,毕竟这大冷天的,谁愿意在外头吹风啊。
那老汉听到甘蔗也有些心动,将买的橘子一一放好在垫了干草的筐里,直起腰来,慢悠悠跟了上去。
人潮涌动,程凌一边护着舒乔,一边往前寻找甘蔗摊子。按那摊主的话,直直朝桥墩方向走,果然看到了一个戴灰帽的卖甘蔗老翁。
桥墩前不远的一块空地上,一人高的紫皮甘蔗扎成一捆捆放在地上,粗细不均,有些只有两指粗,细伶伶的,有些则有手腕那么粗,看着就壮实。
为了防冻,捆扎的甘蔗叶子还没来得及扒干净,青黄交错地披散着。地上还堆着些草帘子,想来是夜里盖着甘蔗用的。
旁边人来人往,挑担的、扛货的、挎篮子的,从摊前匆匆而过,老翁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守着一地甘蔗。
“南边来的紫皮甘蔗,甜得很咧!”老翁嗓门洪亮,“过年啃节甘蔗,一年到头节节高!小哥来两根?”
“甘蔗什么价?”舒乔问完,蹲下拿起一根,看了看末端。
甘蔗的断面还新鲜,泛着微微的湿润,瓤黄生生的,没有发黑发红的迹象。表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新鲜甘蔗才有的样子。
老翁比了个手势,笑呵呵的。
“七文钱一斤啊?”舒乔放下手里的甘蔗,面上有些犹豫了。
橘子是因着过年,讨个好彩头,贵些也就贵些了。甘蔗就是单纯吃着玩,这么贵,他有些舍不得。
“没法子,这东西压仓,在船上占地方。”老翁见舒乔犹豫,又多说了几句,“在咱们这,这就算便宜的了。前几天听说有几艘专门从南边运年货的船靠岸,也有不少甘蔗,听说卖到十文、十二文钱的都有。”
“这么贵啊?”舒乔看了一圈,又挪了挪步子,拿起一旁带泥的荸荠打量。荸荠圆滚滚的,紫红色的皮上还沾着湿泥,看着就新鲜。
老翁随口道:“荸荠两文一斤。”
他给舒乔拿了个小篮子,又接着刚才的话头道:“甘蔗这玩意,在咱们这贵,听我儿子说,在那边就便宜多了,十几文钱能买一大捆。可有什么法子呢?人家那边产这个,咱们这边不产,想尝个鲜就得舍得花钱。”
“是这道理。”舒乔一边挑荸荠,一边应和着,偶尔从篮子里拿出坏了的放一边。
程凌站舒乔身后,弯腰从他面前拿了一根甘蔗在手里掂了掂。甘蔗还算压手,估摸着一根能有个三斤左右。他又扫了一圈地上的甘蔗,最后挑了根粗细均匀的,太细了吃着不过瘾,太粗了怕渣多不好啃。这根节少,外皮光滑,断面也新鲜,没有发黑发红。
“称一下这根。”程凌将甘蔗递给老翁。
“好咧!”老翁接过甘蔗,拿过一旁的刀,手上比划着位置,“甘蔗太长了不好过秤,我给你砍成几截,好拿也好放。”
程凌道:“砍成四段就好。”
“没问题!”老翁手起刀落,“咔嚓”几声,一根甘蔗便成了四段。
舒乔晃了晃手里装荸荠的篮子,站起来,小声同程凌道:“咱们买一根就成,回去每人分一截,过年甜甜嘴。”
“嗯。”程凌弯了弯嘴角,接过他手里的篮子看了眼,“要不要再买些荸荠?”
舒乔本想说不用,买些回去煲甜汤放几个就行。
程凌却已经弯腰又抓了一把进去,“多买些,回去我剁了一起做肉馅。乔儿不是爱吃油豆腐酿肉吗?加些荸荠进去,脆脆甜甜的,更好吃。”
“对哦!”舒乔眼睛一亮,笑了笑,也继续挑了起来。荸荠这东西,剁碎了拌肉馅里,确实又脆又甜,解腻得很。
老翁在一旁扯了根枯萎的甘蔗叶子三两下绑起来,拿过秤,拨了拨秤砣,眯着眼看刻度,“三斤多点,按三斤算,二十一文!”
他接过舒乔递来的篮子,往秤上一放,“…正好两斤,四文。加上甘蔗二十一,一共二十五文!”
程凌掏出钱袋付钱。舒乔接过箩筐,把甘蔗放在最底下,橘子码在最上边,免得压坏了。
他们刚要走,老翁忽然喊住他们,“哎,小哥等等!”
他从脚边一个小筐里摸了根甘蔗出来,递给舒乔,“这根底下半截压坏了,卖相不好,我本来打算自己啃的。可我这一口老牙,实在嚼不动。你们不嫌弃就拿去。”
舒乔一愣,接过来一看,甘蔗末端被压裂了,皮上有些开裂的痕迹,但里头的瓤看着还是好的。
“多谢大爷!”他笑着道了谢,和程凌一起离开了摊子。
他们离开时,方才一起买橘子的老汉才背着手走过来,嘴里嘀咕道:“我这老花眼了,走一圈才发现摊子在这……”
人来人往,很快他的身影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舒乔拿着那半根甘蔗,边走边看。他上手掰了掰外边的皮,弯了弯眼道:“里头都是完好的,回去拿刀削一下就可以吃了。”
“嗯,回去就削了吃。”程凌接过舒乔递来的甘蔗,抬手放进背后的箩筐里,牵着他的手走上石桥。
这座桥有些年头了,青石栏杆磨得光滑发亮。桥面还算宽敞,可人一多,照样挤得满满当当。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桥两旁的栏杆边,也有小贩蹲着,跟前摆着些零碎东西,红绳编的如意结、纸糊的灯笼、吹糖人吹的小动物。吆喝声、还价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
桥上舒乔抓着程凌的手,一前一后挤在人群里慢慢向前挪。
桥下几条小船缓缓划过,浅青色的河水潺潺流过船身,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船夫撑着篙,悠哉悠哉的。
从桥上下来,他们没再往前逛,而是拐进一旁的小巷。巷子窄,两旁是高高的墙,隔开了集市的热闹。走了没多远,又拐了几个弯,这才寻着道上了大路,一直往集市去。
集市这边人可比码头多多了,简直是人山人海。有些卖得快的摊贩,一边补货一边吆喝,嗓子都喊哑了。
舒乔和程凌先去了就近的香烛铺子,买了些过年祭祖用的黄纸、香烛,又添了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这才往肉市鱼市去。
肉市里,卖猪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五花肉肥瘦相间,适合做炖肉。猪蹄带筋带皮,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舒乔将荷叶包好的肉一一放进箩筐,拍了拍程凌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前两天,程川拉着程凌去村后小河捕了鱼,家里鱼够吃了,就不再另买。舒乔和程凌正要离开,忽然看到有个摊子在卖虾,他又拉着程凌一起上前。
“老板,虾怎么卖?”舒乔问完,身子往后躲了躲,避开桶里鱼打出来的水花。
摊主正给其他客人杀鱼,头也不抬,舀了勺水冲了冲砧板,有气无力地回道:“活蹦乱跳的八文一斤,睡觉的四文。”
舒乔一愣,看着筐里那些一动不动的虾,才反应过来。他朝身旁的程凌抬了抬眉毛,忍着笑。
程凌也弯了弯嘴角。
摊主娘子从一旁过来,一巴掌轻轻拍在自家男人背上,笑骂了一句,又爽朗地朝舒乔道:“要买些什么?虾都是今儿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她指向其中一个桶,“这里边还有些海货,你们看看要买些什么,有海鱼、有虾,都是今早到的。”
“哎,好咧,我们看看先。”舒乔道。
程凌则直接蹲下,拿起小篓子开始捞活虾。
舒乔看了他一眼,心里甜丝丝的。
说起来,一般人家很少买虾。肉都吃不起,谁还花那个闲钱?村里的河也有虾,可都是些小虾米,指甲盖大小,捞上来还不够塞牙缝的,也就偶尔有空才去捞些回来,一锅煎了打打牙祭,和大河里捞起来的没法比。
舒乔上回吃虾,还是江小云和李砚成亲那回,酒席上有一道大虾,味道挺不错的。一年到头也就吃这么一回,过年了,买些尝尝也不过分。
这个鱼摊在鱼市里算大的了,河鱼种类齐全,还有些常见的海货。两个大木盆里装着活鱼活虾,活蹦乱跳的。
鱼贩娘子见程凌认真挑虾,又热情的和舒乔道:“咱们这也卖些干货,虾米、淡菜、蛏干、蚝干、柔鱼干,还有紫菜、虾酱、咸鱼,啥都有。两位可要买上些?”
她说着,脚已经往后边货架走去,拿了个小罐子出来,掰了一小块紫菜递给舒乔,“这东西,一小块就能冲一锅汤了,鲜得很!”话落,她往舒乔面前走近了些,两眼发亮,满是期待。
舒乔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捏着手里的紫菜看了又看。
不等他回话,后头忽然传来摊主急吼吼的喊声,“哎呀!有鱼越狱啦!快抓住它!”
摊主娘子回头一看,一条大鲤鱼蹦出了木盆,正在地上扑腾。她和舒乔匆匆说了句“稍等”,就赶忙冲了上去。那鱼滑不溜秋的,她抓了好几次才按住,溅了一身水。
舒乔看着手里的紫菜,又看看程凌背后的箩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地把它放在装小橘子的篮子最上头。
希望到家的时候,这紫菜还是完整的……
作者有话说:
俺来了!
160-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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