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募捐
叔侄二人谁也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言。
直到齐子衡的喷嚏打断了这段尴尬的沉默。
齐晔本着长辈的关切精神, 还是嘱咐自己的小侄子:“……外面冷,你穿的这么薄,还是快些回去睡觉吧。”
齐子衡没动, 只是警惕地望着他。
这是不看着他离开不放心。
齐晔回望身后的朱色宫墙,打算原路返回。
但还是恋恋不舍地往已经熄了灯的主殿方向看了看, 眼底划过一片郁色, 终是没忍住回头问齐子衡:“你父皇和母后……安歇了吗?”
齐子衡没说话,只是点头。
齐晔眼底瞬间没光了,转身欲走。
结果还是不死心地再次转过头来, 嘴唇蠕了蠕,想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齐子衡只觉得他这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十分可疑。
今夜他给父皇和娘亲下药之事是机密, 那么他将娘亲运回自己房间的事情自然也是机密,无论这个坤宁宫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必让外人知道。
当然, 他也希望父皇和娘亲的表面和平能稳住其他人。
所以齐子衡开口赶人:“娘亲和父皇今夜相谈甚欢,现下应当已经安睡了, 皇叔若是有事与父皇商议……还是等明日吧。”
相谈甚欢。
……已经安睡了。
齐晔失魂落魄的转过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双-腿无力的踏上墙头, 消失在夜色里。
齐子衡莫名其妙地望着齐晔消失的方向。
直到他又打了一个喷嚏,鼻子又塞又痒,在确认齐晔不会再回来之后,这才悄摸-摸地推开房门, 愣是将冻透的身体在暖炉旁烤透,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赵听嫣怀里。
生怕冻到她。
……
翌日清晨。
赵听嫣许久没睡过这么踏实安稳的觉了,就连手臂上的伤口似乎也痊愈了似的,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满了足地抻了个懒腰, 睁开眼——
不对,这不是她的寝殿。
思绪回笼,身旁似乎有个热乎乎的小人儿。
赵听嫣连忙低头,这才发现齐子衡正蜷着身子缩在他怀中,眉头蹙在一起,睡得很不安稳。
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听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在遭到齐渊的侍寝威胁后,打算用斥巨资打造的铁笼子银脚铐让其畏惧,结果被齐子衡送来的那两盅梅花酿甜羹打断,接着就陷入了突如其来排山倒海的困意中……
最后定格在她脑海里的,是齐渊警惕地说“各自安睡”,以及她自己昏昏沉沉走向美人榻的画面。
可她现在……怎么会在齐子衡的房间里?还抱着这小子睡了一-夜?
赵听嫣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又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衡儿?
那甜羹……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家伙,他呼吸有些急促,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红彤彤的小脸上,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不不不。
绝对不可能。
赵听嫣甩了甩头,将那个荒谬的想法从脑中驱逐出去,衡儿才五岁,绝不可能有这种心计。
可……
赵听嫣不由自主想起从前在学堂门口偷看的画面。
齐子衡训宣世子跟训孙子似的,那副机灵聪慧的模样可不像是装的。
难道又是怕被抛弃?
毕竟他不止一次产生过这种弃犬心理,从小生活不安稳,产生一些极端的行为很正常。
小孩子不明白大人之间的纠葛算计,只知道若是父皇和母后宿在一起,或
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新的弟弟妹妹了,那是娘亲亲生的孩子,大抵会夺走她的爱。
这种心理哪怕放在现代,也常常出现在二胎家庭中。
归根究底还是齐子衡安全感缺失。
赵听嫣觉得她还是得跟他坦诚的聊一聊这个话题,她永远不会有别的孩子,她永远只是齐子衡一个人的娘亲。
赵听嫣正打算叫醒齐子衡,怀里的小人儿突然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赵听嫣这才发现他浑身热的厉害。
连忙抬手触了一下他的额头,更是一片滚烫!
“衡儿?”赵听嫣焦急的轻拍他小脸,“衡儿,快醒醒!你怎么了?”
什么弃犬心理什么占有欲,哪怕他下药把齐渊那狗东西毒死,也没有此刻他滚烫的身体重要!
齐子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小脸更是烧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看到赵听嫣,立刻扁了扁嘴,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唤道:“娘亲……我好冷……”
“你这是发烧了!”
真是该死,这小子在她怀里都快烫的变成烙铁了,她竟然还在思量什么下药什么占有欲!
“彩环!彩环!”赵听嫣急的大喊。
彩环一直在外间守着,闻声立刻推门进来:“娘娘,您醒了?四殿下他……”
“快去请太医!衡儿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赵听嫣急促道。
彩环匆匆离去。
赵听嫣抱着浑身滚烫的齐子衡,心中懊悔的厉害。
以前养狗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愧疚心情。
她曾经教训过小狗啃墙皮,结果带去医院才发现这种恶习其实是狗狗体内微量元素缺失导致。
明明是狗狗身体不舒服,她却还要责怪它啃墙拆家。
就像现在。
在汹涌的懊悔之下,不论是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偏偏是这时齐子衡抖动着睫毛醒了过来。
他烧得意识混沌,眼神更是没有焦距,在看到赵听嫣关切的表情时,小-嘴立刻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娘亲……”他抽抽噎噎地开口,“对不起……衡儿错了……”
赵听嫣一愣:“衡儿做错什么了?”
齐子衡把滚烫的小脸埋进赵听嫣颈窝,哭得更凶了:“是……是衡儿在甜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
“”衡儿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所以用了上次太医开的药。没想到……没想到药效这么厉害,把父皇和娘亲都……都药倒了……”
“呜呜呜……娘亲你罚衡儿吧,都是衡儿的错……”
赵听嫣更愧疚了。
她竟然还怀疑衡儿是产生了嫉妒心想要争宠!
他才五岁,是最单纯懵懂的年纪,身量还没有灶台高,还要为她亲手做甜羹。
他不懂药理,只是顺手加了两味安神的药,竟然要被如此揣测怀疑……
“好啦……”
赵听嫣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柔声道,“娘亲怎么会惩罚你呢,衡儿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是药三分毒,以后可不能自己乱加药材了,知道吗?”
在得到赵听嫣的谅解后,齐子衡像是终于松懈了情绪,在她怀中稳稳睡去。
连早膳都顾不上用,赵听嫣等太医为齐子衡号了脉开了药,又亲自督促彩环去熬药,这才来得及去主殿看齐渊一眼。
齐渊那边肯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他的多疑,未必会相信这只是个意外。
他很可能怀疑是她指使齐子衡下的药,目的就是不想侍寝。
不过赵听嫣也懒得与他多做解释,便是怀疑又何妨,大不了今夜再来,届时没有迷-药,偏殿里的那套刑具可是一直燥候呢。
以那铁笼子的威慑力……齐渊大概一个屁也不敢放。
只当她这坤宁宫是虎狼窝了吧。
果不其然,待赵听嫣来到主殿时,齐渊正在宫人的侍候下用早膳。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抬眼看到赵听嫣时明显怔了一瞬,像是被挑起什么恐惧的回忆一般。
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文模样:“皇后用过早膳了吗?不如一起吧。”
压根没敢提昨天昏睡的事情。
赵听嫣自然就坡下驴:“陛下恕罪,衡儿昨夜突发高热,臣妾见陛下已熟睡便没敢惊扰,守了衡儿大半夜,这才刚刚喝了药睡下。”
齐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衡儿病了?可请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太医说是感染风寒,吃几剂药就好,只是需得静养。”赵听嫣可惜的叹了口气,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偏殿,遗憾道,“陛下放心,臣妾会照顾好衡儿的。”
“只是这几日……恐怕不能尽心伺-候陛下了。”
齐渊嘴角抽了抽。
“既如此,皇后便好生照顾衡儿吧。”齐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朝中还有政务,朕先回太极殿了。”
然后连餐后茶水都没喝,一溜烟就跑了,像是生怕赵听嫣反悔似的。
目送齐渊离开后,彩环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问:“娘娘,这就搞定了?那偏殿那些……昨夜真用上了吗?”
赵听嫣扫她一眼:“你很感兴趣?要不要你先试试?”
彩环立刻一脸菜色的噤声,匆匆忙忙地跑去给齐子衡煎药去了。
所谓博弈,就要有退有进他来我往。
既齐渊已经退了一步,赵听嫣也就没必要将人逼得太死,毕竟还没到最终对决的地步。
于是她让彩环带了解药给齐子燕,按照赵听嫣的吩咐,齐子燕在床上“虚弱”地躺了两日,才在太医们欣喜若狂的宣告中悠悠转醒。
消息传开后,朝野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公主的苏醒仿佛一剂良药,让惶惶不安的商市登时安定下来。
观望的商户见皇室稳定公主无恙,纷纷打消了撤资的念头,京城的商市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那些提前出逃的商户没等皇家降罪,又带了更多的资金回来,纷纷向大公主投诚表忠,粮食、布匹、作物乃至金银器等商业盈利较之前甚至还翻了几成。
大公主痊愈后就立刻马不停蹄的投入到少府监的工作中,还用自己的私库放粮给百姓,以表对这些时日百姓不安的慰藉。
京城百姓各个奉大公主为神女,甚至叫嚷着要与她塑像建庙了。
而那位逃跑的雍国矿产商人带着机密的冶炼图册而来,很快与大公主达成了合作协定,虽说这铁矿的价格高出市价一倍,可这批物资却着实解了南齐军备的燃眉之急。
不过三四日的功夫,朝堂上下对大公主齐子燕乃是一片赞誉——
“大公主乃商界奇才,是百姓与商户心中的定海神针!”
“大公主此功甚高!那北雍私矿一年产量便可敌整个南齐铁矿的一半,有此矿做底,我方将士便可人人用上精品刀枪,以一敌百!”
“大公主为与矿商洽谈竟遭刺客迫害,为安抚大公主为国为民之心,也当予以表彰啊陛下!”
……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还以为拍在了齐渊的马屁上。
实则龙椅上的人掩嘴轻咳,面色白中泛青,表面欣慰的接受着众臣的夸奖与谏言,手里的玉扳指都快被捏碎了。
户部尚书李维年倒是与其他马屁精秉持着不同态度,有些忧虑的上前一步,拱手对齐渊道:“陛下,达成与北雍私矿之协议的确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这价格……”
“高出市价一倍,这足足让军费开支翻了两三倍,实在是……难承其重啊!”
兵部尚书
孙国忠嗤道:“那李大人的意思是这铁矿不要了么?”
“到底是银钱重要,还是前线将士的性命重要,还是南齐之国本重要?!”
“那也不能出这么高的价吧?”李维年斤斤计较道。
“李大人,那雍国商人带来的冶炼图册可比这铁矿重要多了。”工部尚书刘昶解释道,“雍国玄铁冶炼技术乃是机密,产出一斤玄铁的铁矿消耗量只需普通冶炼技术的一半,仅是这份图册,便已是千金难买了。”
“那雍国商人敢开此高价,定是因那图册难寻,若是被北雍发现,便是掉脑袋的风险……”
李维年愁道:“便没有别的办法压压价了?”
刘昶道:“至少眼下第一批货款,哪怕是为了那冶铁图册,恐怕也得答应这价格……”
众大臣都面露难色。
这超支的军费将来必定还是要从民间赋税中索回来,看似是利国利民之策,其实无形中还是加大了百姓的负担。
最好的办法还是……
刘昶悄悄瞥了龙椅上的齐渊一眼。
大公主执掌皇家内库,有这般商业奇才,南齐谁人不知皇家内库富的流油,这多出来的一倍开支,由皇家自行解决其实才是正理。
只是……没人敢开这个口。
“李大人的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
一席绯色官袍的赵擎从队伍中缓缓踱步而出,朝齐渊鞠了一礼,“这多出的开支,我赵家愿捐出一成,以效大公主为国为民之心!”
李维年最是耿直,见赵擎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排忧解难,顿时热泪盈眶:“赵大人果然慷慨无私!”
“只是我等并没有你家妹妹那样的财力,若是募捐的话,我恐怕最多只能拿出来五百两……”
有李维年开头,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
“微臣愿捐四百两!”
“我卖掉城郊的宅子,能捐一千两!”
“微臣家底薄,最多只能拿出二百两……”
……
殿上的大臣们捐了个遍,加上赵擎愿意出的那一成,加起来也不到总额的两成。
还有八成的经费没有着落。
谁都知道这钱该谁出,而被赶鸭子上架出钱那人此时正面色铁青,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道——
“罢了,剩下的钱由皇家内库开支……”
然后换来众臣一通感激涕零的跪拜礼:“陛下圣明——”
……
赵听嫣正一边给病恹恹靠在榻上的齐子衡读话本子,一边用小银叉叉着蜜渍梅子喂他。
听说自家兄长在朝堂上逼捐之事,差点乐的呛到。
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赵家这奸商基因果然是一脉相承,赵擎只用一成的诱饵就引出了齐渊这么一-大笔钱。
其实也就是左右一倒手,到时候这钱还是进了赵家的腰包。
想也知道齐渊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此番既没有办法除掉齐子燕,又得忍痛出这么大一笔钱,还得受制于赵听嫣,估计得憋屈的咳血吧?
“娘亲,什么事这么开心?”齐子衡好奇地看着她幸灾乐祸的表情。
赵听嫣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还有点热。
已经四天了,不过是感染风寒而已,怎么还好不了?
“本想着新年前再带你回一趟赵家呢,你这病怎么还没有好转?”
“莫非太医院水平不行?”说着又嘱咐彩环,“赵家那位府医不是号称神医吗?不若叫来给衡儿看看?”
“不……不用了娘亲,我已经大好了!”
齐子衡当然不敢说是因为沉迷于赵听嫣每日贴心照顾,所以在被窝里放了四五个汤婆子硬把自己体温烘热的。
赵听嫣见他精神还算不错,胃口也还行,这一会儿蜜渍小梅子已经吃了半碟了,便暂时相信了他的话:“若是明日还不退热,必须让赵家府医好好来看看。”
将剩下的半碟梅子递给彩环,赵听嫣低头嘱咐他:“你好好休息,娘亲晚上再来看你。”
齐子衡立刻坐起身巴望着她:“娘亲做什么去?”
赵听嫣一怔。
许是这些时日天天陪着他,小家伙越发粘人了,她只能耐心地向他解释:“你大姐姐痊愈后娘亲还没有去探望过呢。”
齐子衡垂了垂眼睫,轻轻点头,眼底似乎划过一丝落寞。
赵听嫣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去见齐子燕是一件必须尽快提上日程的大事。
其实前几日-她就想尽快去见她了,可这位大公主仿佛是工作狂附体,大抵对她趁其昏迷之际扰乱京城商市的事情有些不满,连着几日一直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夜间都顾不上回宫,干脆就宿在商铺了。
别的赵听嫣倒是不担心,只怕齐子燕被齐渊这些时日装模作样的关切蒙蔽。
毕竟云香临终前的恳切之言听起来还挺能忽悠人的。
万一这姑娘又被齐渊给忽悠去……那她不是瞎忙活了一通?
所以今日逮到齐子燕回宫,赵听嫣便马不停蹄地赶去长乐殿,连尚在病重的齐子衡都顾不上了。
赵听嫣到长乐殿的时候,齐子燕正在院中与少府监的采买商议下一季的用度开支,她应是刚刚还在房中看账,手中还握着染墨的朱笔,是以连一件外袍也没有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裙衫。
近旁的侍女手中握着一件毛领披风,犹豫地站在廊下,似乎不敢上前打扰。
没了云香,齐子燕的情绪一直很差,虽说对其他的宫婢也算是和颜悦色,可这些时日一点笑模样也没出现过,整个长乐殿就像是被笼罩在浓郁的阴云之中,稍不注意就会暴雨倾注。
所以根本没人敢戳破这份紧绷的宁静。
赵听嫣扬了扬手,止住太监通传的声音,悄悄来到齐子燕身后。
然后接过侍女手中的披风,悄然来到齐子燕身后为她搭上。
齐子燕正蹙着眉看采买账册,察觉到身后有人,还当是侍女,只微微侧了下脸,语气有些不耐:“我说了不用披……”
话音未落,一双柔软的手已经绕过她的领口,将披风的系带绑了个花结。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手上有些熟悉的香气。
齐子燕猛地抬起头,有些憔悴的面庞就这样失措地落入赵听嫣眼中。
她怔了一刹,迅速垂眸躲避,但很快又抬起头来,露出惯常冷持的脸:“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福身作礼。
赵听嫣有些同情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眼下她这份近乎自虐的坚持,简直是青春期少女自怨自艾的典型。
母亲早逝,父亲的关爱又都是虚伪,就连身旁最亲近的姐妹也是间谍,所以让她产生了一些自我毁灭的心理,觉得自己仿佛不配被爱,那么就用摧毁自己的方式博得一些难以获得关注和同情。
只是她想要唤起同情和关注的那个对象……
根本就是个禽-兽啊。
他从一开始的关心就都是虚伪的演绎,在虚假的前提之下,不论如何挣扎,都是无法获得真爱的。
赵听嫣明白她年纪小,仍处于一个向外索取爱意的年纪,所以不论她如何假装坚强,她仍然是一朵脆弱易折的花朵。
随着时间与经历,这朵花会越来越强大,不再依赖外部阳光的哺育,而是更加执着于内在,向地下狠狠扎根,变得坚不可摧。
只是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她没办法揠苗助长。
所以作为旁观者,只能在其遭受风吹雨打时为她支起一把伞,让她获取一些短暂的温暖。
于是赵听嫣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
而是上前一步,将自己手里的暖炉硬塞进她怀里,拢紧了她身上的披风:“穿这么少是想生病吗?”
“怎么,难道是觉得没了云香,就没有人会真的关心你了吗?”
第42章 功过不可相抵
不知是不是赵听嫣道破了齐子燕隐晦的心绪, 她微微撇开眼,视线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闪躲。
但幸好她并没有拒绝这份入室抢劫般的关怀。
暖炉带着一股燥意,烤热了她冰凉的手心。
齐子燕的指尖抖了一下, 沉默片刻,还是道:“皇后娘娘所谓何事?”
她抬了抬手, 少府监的采买就先行告退了。
大抵是被云香这个间谍搞得心有余悸, 如今长乐殿的侍女都少的可怜,现下见公主与皇后要叙话,院子里更是连个人影也没了。
齐子燕做了个请的姿势, 邀请赵听嫣进屋落座,然后亲手烹茶。
赵听嫣则是细细打量她这屋内陈设。
执掌少府监的大公主, 便是比不上赵听雨黄金遍地,也该是珠宝绸缎用之不尽的人设才对。
可齐子燕这屋子里简直空荡的堪比僧人清修,莫说金银器陈设了, 桌上连个像样的花瓶瓷器都没有。
赵听嫣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怎么你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出家吗?”
齐子燕嘴唇蠕了蠕, 没做声。
赵听嫣本不想多言的。
只是见齐子燕这样子,莫名想起在现代时初入职场的自己。
因为年轻天真而屡屡受挫,后来干脆自我怀疑到极致, 每日过得战战兢兢,夜里也难以安眠。
后来便是齐子燕如今这副样貌,仿佛人生失去了希望,做什么事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最终还是她的女上司拉了她一把。
当然了, 除却对那个过去自己的共情,赵听嫣更多的还是觉得,经过郊外别院遇刺一事,她与齐子燕已站在一条船上了。
曾经的齐子燕是她的任务的假想敌, 她提防过这个位高权重的大公主,担心她会成为齐子衡上位路上的劲敌,甚至想过除掉她。
只是了解的越深才越发现,这姑娘身上除却对先皇后之死迷案的一腔愚勇,竟连半点野心也无。
这要作为她的合作伙伴,可是不够格的。
所以赵听嫣还是本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能拉她一把是一把——
“我问你齐子燕,倘若我们明日就能摸清先皇后之死的真相,能帮她复仇,在那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齐子燕一怔,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指尖被灼热的茶壶烫了一下。
没等她回答,赵听嫣就一副了然模样:“你该不会说要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吧?”
齐子燕显然一副被说中的样子。
“拜托,你才十五岁!”赵听嫣头疼地看着她,“我明白你为母复仇的决心,可仇恨不能成为你的人生主线啊。”
“若知道你这般苛待自己……”
赵听嫣嫌弃的指着她身上的素衣与房间里清修似的装扮:“你母后在天之灵会安息吗?”
齐子燕的眼眶红了。
哽咽的声音打着颤:“你不明白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赵听嫣一拍桌子,猛地扑上前,趁齐子燕还没反应过来,就扯住了她腮帮子两侧的软肉:“你还有大好年华!”
“你有少府监的事业,有百姓的爱戴,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赵听嫣松开手,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蛋在她的拉扯下渐渐有了点血色,满意地对上她错愕圆睁的双眼,灿然一笑:“而且你还有我这个盟友啊!”
齐子燕彻底怔住了。
这般姐妹一般亲昵拉扯脸蛋的动作,是齐子燕人生的空白板。
她从来不知道人和人之间还可以这样真挚火热毫无距离的相触,还可以这样将礼数和端庄扔在一边。
面前只比她大一岁的女孩明明是她名义上的继母,是最不可能与她站在一处的人,却屡次带着灼人的温度,主动向她靠近。
她阳光炽热,充满令人艳羡的生命力,与之相比,齐子燕只觉得自己就像藏在阴暗角落里不敢露头的苔藓,湿滑黏腻,阴郁求索。
也不知是被她扯得发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齐子燕的脸上莫名浮现出一股滚烫的热意,连带着眼眶都变得热热的。
这样阳光的人,会把她从泥沟里扒拉出来,亲昵的告诉她——
你还有我。
她的心脏突然跳动的很厉害。
就像那天在别院时,赵听嫣替她当下一刀时一样,心底的那一潭死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活了过来。
她有些不自然的撇过脸。
从未面对过这种真挚的剖白,让她下意识对这种炽烈产生了回避情绪,虽然心底沸腾,但表面上还是佯装什么都不在意:“你……”
“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赵听嫣看她这副别扭样子就想笑。
被她扯了脸蛋竟然也不生气,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不过她来长乐殿的确有更重要的事。
没了云香这个奸细,那当初她从黎忠那里得到的信息,就可以与这位盟友共享了。
当然令赵听嫣更在意的还是青竹信中提到的那块玉佩。
那分明是先皇后宋玉最在意的东西,若是有两块,一块给了齐子燕,那她说不定会知道另一块在哪。
这玉佩或许能够成为探破齐子衡身世的线索。
于是赵听嫣将青竹留下的书信从袖袋里取了出来,待齐子燕细细读完,没等她消化其中的震惊,便开口问道:“先皇后留给你的羊脂螺纹玉佩还在吗?”
齐子燕顿了顿,抬手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了那块还带着温度的玉佩。
温润的羊脂玉色泽浓郁,玉佩上的螺纹雕花精致繁琐,显然被人日日攥在手中把-玩,雕花的部分已经变得圆润了。
齐子燕眉心紧锁:“另一块我从来没见过。”
“这块是我十岁那年生辰母后送给我的,我知道应有两块,但并未在母后遗物中寻到,还当是丢了……”
“若按照青竹所言,那块玉佩应当放在母后新生的孩儿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闪烁地抬起头:“衡儿他……真的是母后的孩子?”
其实早在刚穿越过来与齐子燕初见时,赵听嫣就发觉她待齐子衡是不同的。
她并非真的漠不关心,而是在暗中悄悄关注着他的动向,所以一直知道齐子衡的身量尺寸,初次送来坤宁宫的那一箱给齐子衡的衣物才会那么合体。
眼下一切都明晰了。
那时的齐子燕知道齐子衡很有可能是青竹与黎忠的孩子,本着对青竹的深厚情谊,私下对这个孩子多加关注和照顾无可厚非。
只是如今这种情绪就不止是普通的挂怀了。
齐子衡很有可能是她最敬爱的母后的遗腹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这种怅然若失的恸然情绪是不可能这么快平息的。
“青竹和黎忠都言之凿凿,说他们的孩子是个女孩,那便不可能是衡儿。”
赵听嫣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只是衡儿到底是否先皇后的亲子,如今还缺乏最直接的佐证。”
“若是能找到那块玉佩……”
如果那块玉佩曾经出现在齐子衡身上,那几乎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了。
只是玉佩至今不知所踪。
赵听嫣不想破坏齐子燕失而复得的热忱,但此事关乎齐子衡安危,这才是她最最在乎的事。
所以赵听嫣还是嘱咐道:“虽说衡儿名义上是先皇后之子,哪怕在宗人府也是登记在册的,但你那父皇必然以为他并非亲子。”
“我猜他也以为衡儿是青竹和黎忠的孩子。”
“如果衡儿真的与你母后有关,哪怕只是怀疑,都足以让齐渊对他起杀心。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安然待在坤宁宫,或许正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生母卑微、无足轻重的弃子,一旦他的身份暴露……”
赵听嫣没有说下去,但齐子燕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起云香死前的话,想起齐渊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举动,如果母后之死真的是父皇一手所为,那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一个可能继承大统……且身上流淌着母后血脉的孩子?
齐子燕深吸了一口气,理智渐渐回笼。
她很快将青竹信中的线索与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所以萧国公之所以被父皇忌惮,便是因为他与黎忠交好,与母后交好,甚至可能还掌握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只是这些秘密也已随着他的故去而埋葬了。”
齐子燕轻叹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疑点。”
“除却那块玉佩的下落,青竹姑姑与黎忠的女儿到底在哪?母后生产那日青竹姑姑已经产子三天,那个女孩不可能不知所踪。”
齐子燕蹙了蹙眉,脑海里闪过一个残忍的答案:“会不会……那女孩已经死
了?”
“而父皇以为死掉的……是母后亲子?”
赵听嫣早就思考过这种可能。
而这也是最大的可能。
否则齐渊不会认命地将他所以为的“青竹之子”封为四皇子以掩饰真相,他定会不遗余力的寻找先皇后亲子的下落。
只是这种可能实在是太过残忍。
青竹与黎忠一对恩爱夫妻,本应琴瑟和鸣与女儿同享天伦之乐,却一家三口……纷纷殒命。
齐子燕哽了哽,轻声问:“黎忠被葬在了哪里?”
“我为青竹姑姑在郊外立了衣冠冢,我想……”她顿道,“把他们二人葬在一起。”
赵听嫣把黎忠坟冢的位置告诉了她。
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其实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你还记得云香提到的慈安堂吗?”
齐子燕点点头:“我已私下调查过,慈安堂的确存在,甚至在整个南齐境内有百余所,是整个南齐最具规模的善堂。”
“只是没想到这善堂的幕后之人竟是父皇。”
齐子燕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似是无法找到齐渊这黑白身份的平衡点,“不可否认的是……他在某些方面,是个好皇帝。”
赵听雨从商行走四方,也帮赵听嫣打听过慈安堂的事情。
与齐子燕所说无二,这的确是南齐最具规模的善堂,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给他们饭吃,教他们读书,待到成年后再行自力更生。
人人都以为慈安堂背后之主是一位心善的大商人,毕竟这百余所善堂每年支出不容小觑。
只是没想到……慈安堂竟是齐渊一手创立的。
也不怪齐子燕挣扎,齐渊这些年虽身体羸弱,但对百姓民生并无半分懈怠,就像当初赵听嫣所了解的核桃。
明明皇帝对核桃过敏,却为了农户生计,仍不阻皇宫采买核桃。
历史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千古明君也有暴戾的时刻,祸国昏君也并非终身是错,人性本就是挣扎的。
齐渊或许真的有爱民之心,可因为先皇后之死发生的种种惨案也与他密切相关,国之股肱萧国公,惨死的黎忠,还有赵家那三十多余兄弟,甚至连齐子燕也险些葬身于他的阴谋中。
他站在阳光下的那一面,早已串联了背后无数的冤魂和黑暗。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从来不可相抵。
赵听嫣为齐子燕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茶烟袅袅升起,在二人之间拢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纱很快散去,映入齐子燕眼帘的是赵听嫣笃定的眼睛:“一个人做过好事,便可磨灭他曾经的过错吗?”
齐子燕顿住。
她听到赵听嫣的声音清凌明亮:“所以你不必介怀。”
“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的,那是他的本分。”
“错就是错了,天子犯法也是与庶民同罪的,不是吗?”
……
大理寺沈墨不愧是南齐包公,短短五日便摸清郊外别院那些刺客的头绪了。
明知此案或与皇家有关,此人却像是丝毫不在乎项上人头一般,当堂道出了刺客乃是来自风影队的真相,直接将案卷细则递了上去。
齐渊气的脸色铁青,可偏偏又拿这等直臣没办法。
沈墨名声在外,若是他当堂驳斥,御史台定会狠狠地为他记上一笔。
赵听嫣也没想到齐渊会这么快吃瘪。
二姐最近又差人送来了一批西域的稀罕物,有不少做工精巧颇具异域风情的器物,那波斯毯更是貌美的紧,花花绿绿的繁复星月花纹交错成辉,踏上去温软无声,十分适合齐子燕那冷冰冰的长乐殿。
赵听嫣正在这堆财宝中搜罗,挑了几样好看的准备给齐子燕送去,就听到彩环来报刚刚朝上之事。
她拾起一只鎏金酒壶塞进送给齐子燕的大箱子里,随口道:“感觉有点过分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地让沈墨找到风影队的关键证据,顺理成章地让奏章在众臣面前递上来……
以齐渊之狡诈,怎么可能让这罪名如此轻易地罗织在自己头上?
他定有新的挡箭牌了。
之所以说新的,是因为齐晔已经被赵听嫣保了下来,风影队更是早就在两年前与齐晔割席,硬往他头上按,这事难堵悠悠众口。
除非,还有更绝佳的人选。
赵听嫣指尖一顿。
此次袭杀本就是与先皇后之死有关,所以齐渊才只敢偷偷动手,那么那个背锅的人……
要么是有个大把柄捏在齐渊手中,要么……就是同样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
否则但凡有一些头绪,也绝不会认下此等诛九族的大罪。
赵听嫣思来想去,朝堂上那几个尚书大多与赵擎交好,倒也没什么大的雷点和把柄。
莫不是齐渊寻来的什么军中旧人,或是萧家部下?
思绪没理清,东西倒是整理的差不多了。
给齐子燕准备的西域礼物足足装了三-大箱,多是一些摆设地毯床纱之类的东西,看她那和尚庙似的宫殿不顺眼许久了,这些东西也能多添点人气儿。
赵听嫣嘱咐彩环把东西给齐子燕送过去,一会儿又不放心似的把准备出发的彩环叫回来:“等等,你多带几个人直接去把里面的地毯纱幔摆设啊之类的都给她布置好,省的她随手将我挑出来的东西给扔到库房去。”
彩环掩唇道:“娘娘最近每日都去长乐殿,倒是很关心大公主呢。”
能不关心么。
齐子燕可是她最重要的盟友。
若是将来扶齐子衡上位,以其先皇后之子的身份,齐子燕必是最在所不惜的那一个。
赵听嫣用绢帕擦了擦汗,只觉得自己就跟个幼儿园保育员似的,哄完你的哄你的,哄了这个哄那个,比鸡排哥还忙活。
还不是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要是她不操心叮嘱,怕是连吃饭睡觉都不规律。
思及此处,赵听嫣又一拍脑门,召唤已走到门口的彩环:“等等,彩环回来!”
然后拎着裙角一路小跑到小厨房,把今晨新做的一碟子小蛋糕装进食盒里:“喏,把这个带上,盯着齐子燕给我吃完。”
“她整日阴阴沉沉的,吃点甜食心情会好。”
送走彩环后,赵听嫣又差人将二姐送来的金银珠宝们分别造册登记,送到库房去。
她并未注意到躲在内殿廊柱后的那一抹小小身影。
齐子衡有些落寞地攥紧了衣袖。
以前娘亲的小蛋糕都是特地给他准备的,可最近每日娘亲都会去长乐殿,一呆就是两个时辰,甚至还给大姐姐送好吃的好玩的。
而他自从那日退烧之后,娘亲再也没有搂着他睡过觉了。
昨夜更是连睡前故事也没有了,因为她一直在长乐殿呆到了亥时,回到坤宁宫时还轻手轻脚的,似是怕吵醒他,其实娘亲根本不知道,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伤心到了子时才睡着。
齐子衡眼底划过一片郁色。
他只能不住地安慰自己,是因为大姐姐前些时日刚刚在别院受了伤,娘亲才去关心她的,而且她们二人应当已因为萧家之事结成了联盟,走的近一些是自然。
大姐姐执掌少府监,如今又颇得百姓信赖,娘亲在宫中有这样一个助力他应该欣慰才是,不该嫉妒吃醋的。
幸而今夜娘亲并没有去往别处。
于是齐子衡用过晚膳就回到自己寝殿洗漱拾掇,早早便抱着枕头来敲赵听嫣的房门。
夜色渐浓,坤宁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余檐下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赵听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罩的油灯,正津津有味的翻看今日新得的一本艳情话本。
讲的
是一书生看上了自己长嫂,与其各种酱酱酿酿的故事。
这让赵听嫣不得不回忆起与齐晔的荒唐夜。
说不怀念都是假的。
毕竟齐晔的建模在那摆着,又颇具服务精神,赵听嫣还从来没谈过这么纯情带感的,心驰神往倒也算正常。
只可惜她在南齐身负重任,齐晔又始终不愿断了牵在齐渊手中的狗绳,和他打交道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所以她只能遗憾地断情绝爱了。
赵听嫣杵着下巴,手中翻着话本,思绪不由得飘远,却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估摸着是彩环。
她顺手将话本塞进妆台下的抽屉里:“进来吧,门没栓。”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竟是齐子衡那张带着几分怯意和期盼的小脸。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及拉着鞋,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听嫣。
“衡儿?”赵听嫣蹙眉站起来,将他迎了进来,“你风寒还未好透,怎的穿这么少?”
齐子衡立刻小跑进来,将枕头往赵听嫣榻上一放,然后熟练地往她怀里钻,一边钻一边撒娇:“娘亲,衡儿睡不着……想听娘亲讲故事……”
赵听嫣被他蹭得痒,伸手搂住他冰凉的小身子,触-手只觉寝衣单薄,不由嗔道:“胡闹!前几日风寒才好些,又这般不爱惜身子!想听娘亲讲故事差人来说一声不就好了,穿这么少又冻病了怎么办?”
娘亲又搂住他了!
齐子衡心里美得冒泡,哪里还怕被训斥,将脑袋埋进赵听嫣怀中,瓮声瓮气地说:“昨日娘亲回来得晚,没给衡儿讲故事,衡儿都没睡好……”
“是不是衡儿不乖,娘亲不喜欢衡儿了,才不陪衡儿睡觉?”
“胡说什么呢……”
小家伙缩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一副撒娇的小狗样,赵听嫣心中一软,干脆像前些日一样躺在他身边,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搂住他。
“那娘亲今日再继续给你讲哈利波特的故事好不好?”
齐子衡立刻满足地窝进她怀中,小脸贴着她温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尽是娘亲身上好闻的馨香。
他偷偷弯起了嘴角,觉得连日来的委屈和不安都被这温暖驱散了。
白天娘亲陪着大姐姐又怎样?晚上娘亲的怀抱还不是他一个人的!
只要娘亲每晚能回来搂着他睡觉,给他讲故事,那……那他也可以不那么生大姐姐的气了。
然而,他这点小小的满足和让步,并没能持续太久。
就在赵听嫣刚讲完一个故事的开头,他有些昏昏欲睡之际,外间再次响起了敲门声,明显急促了些。
“娘娘?娘娘您歇下了吗?” 是彩环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赵听嫣轻声道:“何事?进来说话。”
彩环推门进来,看到榻上相拥的母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为难的神色。
她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在赵听嫣耳侧道:“娘娘,肃亲王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赵听嫣一怔:“肃亲王?这个时辰?”
天都黑了,他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跑到后宫来的?
彩环也一脸菜色:“肃亲王他……是翻-墙进来的……”
“什么?!”
齐子衡也瞬间睁大了眼睛,一骨碌爬起来。
翻-墙?!又翻-墙?!
第43章 宣告
齐子衡紧紧攥着赵听嫣的袖摆不撒手。
他就知道, 那天夜里他的感觉没错。
深更半夜皇叔翻-墙来坤宁宫,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找父皇叙话……
他分明就是冲着娘亲来的!
他现在人在何处?“赵听嫣问道。
“就在……就在您书房外的回廊下站着呢,奴婢也是去查看门窗时无意中瞥见的, 吓了奴婢一跳!”彩环心有余悸,“王爷让奴婢悄悄来通传, 说……有要事禀报。”
要事?什么要事需要半夜翻-墙来说?
赵听嫣蹙起眉头。
她轻轻拍了拍齐子衡的背, 对彩环道:“你先在门口守着,本宫稍后就来。”
彩环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可怀里的齐子衡显然没那么好哄。
他紧紧抱着赵听嫣的腰, 气道:“娘亲别去!皇叔他……他坏!”
赵听嫣也没料到这齐晔竟会如此大胆。
虽说刚刚看的那话本里也有小叔夜里翻-墙与长嫂私会的情节,可这里是禁-卫森严的皇宫啊, 这厮难道是在炫耀自己功夫好吗!
再说了,这剧情要是真按照黄-色小说那么演,不就乱了套了……
赵听嫣驱散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眼下怀里还有一个更难哄的——
“衡儿别怕,皇叔或许真有急事, 你先乖乖躺在这里等娘亲,娘亲去去就回,好不好?”
他能有什么急事?
还是坤宁宫这宫墙太矮了, 拦得住君子拦不住小人!
他明日就得去少府监上报,让他们来加高围墙!
小家伙手搂的死死的就是不撒开,赵听嫣有些无奈,今日大理寺才提交了风影队的相关案卷, 齐晔便深夜找来,兴许是真的有什么紧要之事。
她轻轻掰开齐子衡的手,柔声道:“衡儿听话,你先闭上眼睛数数, 数到一百,娘亲就回来了,然后继续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齐子衡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带着哭腔道:“那……那娘亲快点回来……”
赵听嫣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亲了亲他的脸蛋,这才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出去。
……
书房外的回廊下,月光清冷如霜,为一身玄色劲装的齐晔周身镀上了一层霜华。
他背对着书房门站着,身姿挺拔萧索,实则手心早就被汗意沁湿,手指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本只是想来看一看的。
纷乱的思绪难以遏制的在身体里乱窜,仿佛那日的酒还没醒一般,他竟又鬼使神差的翻-墙进来。
坤宁宫守卫森严,不过只要他想,没人能察觉到他的脚步。
然而发呆出神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于是轻巧躲过武艺高强大内侍卫的肃亲王……竟然被皇后的贴身侍女发现了踪迹。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几日-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线和在禁军中的势力,不顾一切地追查风影队的过往。
然而越查却越心冷。
那些曾经由他一手选拔训练,为保家国太平为固帝王皇权的风影队,在这两年里……早已变成了齐渊手中最黑暗锋利的刀。
却也是真的稳固皇权了。
他的好皇兄……当真是当的上无情帝王家之号。
刺杀、灭口、监视、构陷……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这些触目惊心的脏事,他竟让风影队干的滴水不漏。
许多齐晔曾觉得疑点重重却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的旧案,背后竟然都有风影队的影子。
其中竟包括三年前告老还乡的苏阁老。
只因提了一句为四殿下在后宫中择一贤妃为母,便被风影队以妻儿相要挟,不得不自请离开朝堂。
只是一些零星的、无法确证的线索,就已足够让齐晔遍体生寒。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今日朝堂之上沈墨当众揭开刺客乃风影队所属,将证据呈于御前。
皇兄面上震怒,实则分明是胸有成竹。
他已有了对策了。
是啊,他的皇兄惯常善于心计,此事交给沈墨去办终归会落在风影队身上的,他又怎会不提前寻找替罪羊?
齐晔倒是盼着这黑锅能落在自己身上。
可历经那日尚书房的对峙,皇兄应当已对他有所忌惮了,再加上赵听嫣的力保,此事若是仍简单的落在他身上,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但若不是他来承担这一切……另外那个人会是谁?
皇兄面善心冷,便是他这个亲兄弟也是说弃就弃,何况处处与他作对的赵听嫣?
所以他很有可能以此为胁重新将赵听嫣扯入这滩浑水之中。
齐晔并没有意识到,当他察觉到赵听嫣可能会有危险时,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那些放在从前必定会替皇兄遮掩的证据,他竟迫不及待地整理成册,夜闯坤宁宫,只为给赵听嫣送来。
手中的筹码越多,她……就越安全。
他只是这么想的。
也就这么冲动的翻-墙来到了坤宁宫。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齐晔猛地回身。
赵听嫣只披着一件月白大氅,身上穿着浅色中衣,应是刚刚沐浴过,头发都散着。
没了浓艳的妆容,月光为她的脸度了一层清澈的银辉,使得她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咄咄逼人,竟……柔和的可爱。
齐晔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呆呆的望着她。
他从
未见过赵听嫣这副装扮,就像是同床共枕的妻子守着斑驳闪烁的烛火轻轻抬起头来,与他温柔娇笑的模样。
不,他其实是见过的。
一些每日深夜都在他脑内循环往复的旖旎画面再次浮现,直到赵听嫣如那日一般走到他面前。
还有三两步的距离,可梦中怀念的馥郁芬芳还是随风而至,扰乱了他的呼吸。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结结巴巴的开口:“皇……皇嫂。”
“肃亲王深夜来访,还是以这种方式……”
赵听嫣歪了歪头,视线扫过他背后朱色的宫墙,调笑道,“看来这翻-墙的路线很熟悉啊。”
齐晔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道:“事出紧急,臣弟不得已出此下策,惊扰皇嫂……还望恕罪。”
“哦?何事如此紧急,连等到天亮的功夫都没有?”赵听嫣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齐晔心如擂鼓,思绪不由自主地因为赵听嫣的靠近而神游天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其拉扯回来,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和布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卷,递了过去:“此物请皇嫂过目。”
“事关风影队及一些旧案,沈墨今日之举恐已打草惊蛇,臣弟担心皇兄那边……”
“这东西皇嫂应当用得上的。”
赵听嫣眸光一凝,伸手接过。
密卷入手微沉,还带着他怀中的余温。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抬眸看他:“这可是能够将你皇兄置于不义之地的东西,肃亲王……就这么信得过本宫?”
赵听嫣其实是有几分诧异的,但也有一丝莫名欣喜。
忠犬终于认清他亲亲皇兄的真面目了?
齐晔沉默片刻:“皇嫂是聪明人,自会有所决断……”
“皇兄不会善罢甘休,此案应该……很快会有一个了结。”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赵听嫣心中了然,齐晔这是猜到了齐渊要找替罪羊,或许是不甘心真相被掩埋,又或许是……也有几分连他也不想承认的真心。
只是他居然会为了她亲手将有碍于齐渊的证据交出来……
这倒是让赵听嫣的心绪多了几分难控的纷乱。
从初识的敌对猜忌,到宫宴后的荒唐,再到后来他明显难以克制的靠近与关心……
不不不。
话本终归只是话本,便是齐晔真的如故事中那书生一样动情,他终归也是姓齐的。
她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齐渊做的太过,让齐晔不得不站队在她这边而已,堂堂摄政王怎么可能为了上不得台面的情爱兄弟阋墙呢?
但齐晔的声音还是打断了她的思绪。
“东西既已送到,臣弟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他有些眷恋地看了赵听嫣一眼,而后又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似的,沉默的垂下眼去。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似乎真的要立刻翻-墙离去。
只是来到墙角时,双-腿却如灌了铅一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终于他还是侧过身,用一种近乎于委屈的气声,像极了上不得台面的卑微外室想问又不敢问出口的话:“你和皇兄……那日……”
完了。
没想到她的魅力真的这么大。
这小叔恐怕真的有撬墙角的想法。
说她不动心都是假的,月下美人痴痴凄凄,她只是个现代人,又不是铁打的。
心中动容在所难免。
只是……一切有碍于任务完成的优柔寡断都不该出现在她的字典里。
眼下齐晔对她的情愫于她而言只能是麻烦,是必须立刻遏制掉的东西。
再可口的蛋糕……在需要控制体重的时候,都是一口不能沾的。
或许今夜送证据都只是借口,他应当只是想纾-解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很麻烦。
她不能让这种感情滋生下去,必须让他清醒过来……并知难而退。
于是,她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点羞赧的微笑,声音也放柔了些,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我们很好。”
“你还未成婚,可能不大明白夫妻之间的情谊,在外再剑拔弩张,回了房里……也是恩爱的。”
月光冷肃,赵听嫣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复而又缓缓松开。
他听到了。
也听懂了。
并未言语,他只是身形一晃,像一只被主人无情抛弃的大狗,耷拉着尾巴攀上墙头,连动作都变得磕磕绊绊的,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失魂落魄的黑影。
赵听嫣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才的话拒绝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但凡此人有点自尊……应当也不会再来纠缠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情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密卷。
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她需要尽快查看这些证据,判断其价值,并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齐渊可能的了结手段。
至于齐子衡……赵听嫣揉了揉额角,那孩子估计等急了。
她扬声对外面守着的彩环道:“彩环,你去告诉衡儿我有急事要处理,让他先自己睡,不用等我了,我晚点再去看他。”
“是,娘娘。”彩环应声,心里却有些打鼓。
四殿下近日粘人的紧,这会儿还在房里巴望着呢,怕是要闹脾气了。
寝殿内,齐子衡果然没有睡着。
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娘亲出去的脚步声,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到了那个讨厌的皇叔离开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娘亲对彩环的吩咐。
让他先自己睡?不用等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挟住了齐子衡。
皇叔一来,娘亲就把他抛在脑后了!
皇叔到底跟娘亲说了什么?莫不是他根本没走吧?
齐子衡再也等不住了,他迅速跳下床,噔噔噔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彩环正待传话,被突然开门的齐子衡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
“娘亲呢?”该不会皇叔还在哪里缠着她吧?
“娘娘在书房,说是有要事处理,让殿下先……”
“我自己去找娘亲!”齐子衡头也不回地朝书房方向跑去。
谁知还未到书房门口,视线就被墙头的一抹萧索黑影攥住了。
果然!
他这皇叔长得人模狗样的,怎的总是做这等蹲墙头的事?
在这儿装什么侠客呢?
没有自尊的齐晔整个人几乎都隐匿在屋檐的阴影里,一腿屈着,一腿搭在檐下,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孤寂的轮廓。
齐晔并不知道他可怜巴巴自怨自艾的模样在某些人看来,竟然比南曲班子还要滑稽。
他只是叹息着望向坤宁宫主殿的方向,妄图从那暖黄的灯光中汲取一丝温暖。
视线凄苦的挪开,正准备将胸口那口郁卒之气叹出去,竟再次与自己那不懂事的小侄儿……四目相对。
与醉酒那夜一样。
只是此时齐子衡的眼中少了些那日出现过的疑惑诧异,满是愤慨和怒火:“皇叔,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一股无名怒火夹杂着更深的危机感涌上齐子衡的心头。
那夜皇叔也是这般鬼鬼祟祟,娘亲今日竟因为这等鬼祟之人抛下他!
还有他看向娘亲的眼神,黏黏糊糊的……分明就是想夺走娘亲!
齐子衡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情绪终于冷了下来,阴阴沉沉地抬头望向齐晔:“皇叔不要总来找娘亲了。”
清澈的瞳孔中经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威胁与狠厉:“皇叔也不想让父皇知道你深夜造访吧?”
月光划过他精致的五官,稚嫩的小脸上只有一片冰冷宣告。
屋顶上的身影微微一动,并未言语。
齐子衡继续道:“娘亲是个很好的人,她待谁都很好。”
“她会给路边的乞儿食物和银两,也会投喂流浪小狗小猫,哪怕是与她作对的恶人,她
有时也会释放善意。”
“这便让有些人产生了错觉。”
他轻飘飘地说:“但其实娘亲心里最在乎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衡儿一个人。”
“所以您最好还是少给她添麻烦,别让她不开心。”
“明白吗?”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顶上的黑影彻底僵住,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而站在月光下的齐子衡,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像一只守卫着珍贵宝藏的幼兽,对着所有可能的觊觎者亮出了他稚嫩却锋利的爪牙。
……
翌日清晨,赵听嫣又将齐晔送来的线索看了一遍。
原来齐渊这狗东西竟然干过这么多丧尽天良之事,不论是高官重臣还是皇亲国戚,但凡风影队出手,便没有手下留情过。
只是这些线索大多琐碎松散,并不足以形成一击致命的证据链,便是拿到齐渊面前来,也只能落得个猜测妄议的罪名。
但眼下无用,不代表将来也无用。
赵听嫣将案卷放在暗格中藏好,刚刚落锁,就听到书房外传来彩环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娘!”彩环焦急地敲门,待到赵听嫣应声,便马不停蹄地推门进来。
而她身后之人……竟是小翠。
是那个宣妃宫中的侍女,一直被赵听嫣以毒-药诓骗的姑娘。
她前些时日才来坤宁宫报过到,说是宣妃宫中一切如常,怎的今日……
赵听嫣视线落在小翠身上。
这才发现她满脸惶急,竟已经泪水涟涟了,见到赵听嫣更是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叩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求您快救救我们家娘娘吧!”
小翠碍着假毒-药的事被迫做了坤宁宫的间谍,但其实赵听嫣一早就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品性并不坏。
对待宣妃也并非毫无感情。
眼下便是最好的证明。
赵听嫣让彩环将她扶起来,递给她一张绢帕擦脸:“你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翠哭的抽抽搭搭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今天早晨陛下突然让人将宣清宫围了,说是……说是调遣风影队的令牌遗失了,怀疑在宣清宫中。”
“结果……结果竟然真的在宣妃娘娘的妆匣中搜了出来!”
“皇后娘娘!”
小翠跪着匍匐到赵听嫣面前,拽住她的裙角哭道:“我家娘娘最是单纯,怎会去盗取什么风影队的令牌呢?”
“娘娘求您救救宣妃娘娘吧,奴婢……奴婢愿意把从坤宁宫领到的赏钱都还回来!或是……或是要了小翠的命都行!”
“就说……就说是小翠盗的令牌可好?”
赵听嫣万万没想到,齐渊竟会让宣妃背这口黑锅。
便是再薄情寡义,宣妃也算是他在后宫之中最宠的妃子,好歹也与他育有一子,这狗东西竟半点情谊也不念及,让一无辜女子为他承受如此重罪?
小翠的哭声扰的赵听嫣心乱。
她想过或许齐渊会动某一位他忌惮已久的众臣,再不济也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以他这走一步看三步的心思,为何要将此事盖在宣妃身上?
宣妃母家无权无势,便是曾经与萧家交好,如今萧国公已死,她们母子二人早已步履维艰,齐渊何必赶尽杀绝?
到底是为什么……
“皇后娘娘!宣妃娘娘即便与您曾有过龃龉,也绝做不出盗取风影队令牌刺杀您的事情啊!”
小翠的哭诉顿时让赵听嫣清醒过来。
她面色冷凝,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
是了。
这狗东西根本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借宣妃之由对付她!
她就知道这阴险小人绝不会安什么好心!
宣妃借核桃给她下毒之事宫中人人尽知,她们母子还为此被禁足了两个月,而宫宴时三皇子与齐子衡的矛盾更是摆在明面上,谁都知道她赵听嫣与宣妃积怨颇深。
在外人看来,至少宣妃的动机是充足的。
而宣妃个性单纯,若是她死不承认此事,事情就极有可能反转,成为赵听嫣刻意诬陷,只为后宫争宠或是助子夺嫡。
左右这黑锅只会在她和宣妃二人身上轮转,齐渊则可以美美隐身。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地上的小翠,冷声道:“此事你应该去求陛下,盗取风影队令牌乃是重罪,不是我说了算的。”
小翠泪眼婆娑:“可是……可是那令牌的确在宣妃娘娘的妆匣里……”
这便是证据确凿了。
“陛下说风影队的调集只需令牌与他亲自书写的手谕,”小翠哭诉道,“偏偏我家娘娘平日为了讨好陛下,练得一手好字,与陛下的字有七八分像……”
“那手谕竟真的像是宣妃娘娘亲写的一样……”
赵听嫣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既如此宣妃应当已经被大理寺关押了吧?”
小翠摇摇头:“没有,陛下只是将宣妃娘娘关入了后宫内狱……”
内狱?
所以齐渊这是想大事化小?
将一个很有可能通敌叛国的重罪遮掩成后宫女子之间的勾心斗角……
果然阴险!
“你应该去求陛下,向其证明你家娘娘并没有偷盗令牌,也没有冒写手谕。”赵听嫣道,“求我有何用?”
小翠跪在地上重重叩头:“关键是没有证据能证明宣妃娘娘没有做啊……”
“求求皇后娘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娘娘吧——”
赵听嫣只觉得小翠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思索片刻才问:“……是谁让你来求我的?”
小翠扬起脸:“是陛下身边的高公公……”
“他说皇后娘娘在别院也没有受什么重伤,若是皇后娘娘肯原谅宣妃娘娘去陛下那里求求情,此事或许就能被揭过去了……”
第44章 大理寺
赵听嫣只觉得火冒三丈。
她果然猜的没错, 齐渊一招借力打牛,矛盾便又轻而易举地转嫁到了她身上。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啊!宣妃娘娘是不会派刺客杀您的!”
小翠有些着急了:“……您不想救她吗?”
“求求您了皇后娘娘,奴婢保证, 若是您此番原谅了宣妃娘娘,祥福宫日后必定唯坤宁宫马首是瞻!”
看看。
便是从赵听嫣这里得了一箩筐好处, 甚至“小命”还被拿捏在她手中的小翠都敢这样道德绑架, 更遑论其他人是怎样想的了。
若是赵听嫣不出面,此事慢慢就会变成皇后失德不仁,或是根本就是皇后一手策划陷害, 只为除掉自己在后宫中的劲敌。
赵听嫣眯着眼睛,忍住现在就冲去太极殿把齐渊掐死的冲动, 将小翠扶了起来。
“若是宣妃没有做,那便去找证据证明自己,洗清嫌疑, 而不是让我这个受害者去原谅她。”
赵听嫣声音清凌:“若我真的去了,岂不是坐实了她盗取风影队令牌谋害皇后与大公主的罪名?”
“再者说, 若我出面原谅她,此事便就盖棺定论了,宣妃并非真正的凶手, 那凶手就会一直逍遥法外,我受到的伤害又该谁来承担?”
小翠怔愣地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
赵听嫣从彩环手中接过绢帕,抬手为她拭了拭脸上的泪痕:“我不会去, 更不能去。”
“而你们也该想清楚。”
“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赵听嫣也顾不得小翠到底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便让彩环将她送走。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陷入敌人为她埋好的陷阱中。
她得跳出来。
赵听嫣在书房里坐了一
上午。
窗外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终于驱散了晦暗不清的谜团。
齐渊这手棋下得真是又毒又刁。
将风影队刺杀的黑锅扣在宣妃头上,看似荒谬,实则是一石数鸟。
首先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彻底了结刺杀案,将风影队这条线掐断,用后宫女子的牺牲保全他自己。
接着利用赵听嫣与宣妃的旧怨将矛盾转移到后宫争斗,淡化刺杀皇后与公主,甚至是阻碍玄铁矿交易的重罪,通敌叛国之祸成了争风吃醋之失。
而最险恶的,则是他在逼赵听嫣表态。
她若出面原谅宣妃,就等于默认了宣妃是凶手,也坐实了所有种种不过是后宫之争,齐渊便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她若坚持追查,那在外人看来,便是她这位皇后咄咄逼人,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她才是幕后黑手,自导自演陷害宣妃,只为清除异己。
没想到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舆论的刀子也这么好用。
齐渊这奸贼果然心思深沉,两头的路都给她堵了,让她跳不出来。
“想得美。”赵听嫣冷笑一声。
她在二十一世纪舆论公关的时候,齐渊还不知窝在哪里卧薪尝胆呢。
就这么点伎俩,以为她会认输吗?
“备车。”赵听嫣站起身,声音清冷,“本宫要去一趟大理寺。”
彩环一愣:“娘娘,您要去见沈大人?您直接去大理寺会不会……”
赵听嫣知道彩环是在担忧那些后宫不得干政之类的谬论。
她理了理衣袖,平静道:“本宫乃是此案受害者,顺路经过大理寺,想起一些关于遇刺案的细节,觉得有必要与主审官沟通一下,有何不可?”
……
大理寺衙署位于皇城西侧,森冷的灰墙黑瓦看起来凛然肃穆,无事时根本没有百姓敢靠近。
沈墨的办公场所却在这庄严的衙署中就略显朴素了。
只一案一椅,碳炉也不甚温热,就连他自己也整日只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绯色官袍,难怪他青天的名号盛传。
见到赵听嫣莅临,沈墨连忙从案卷中抬起头来,匆匆行至近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赵听嫣屏退左右,只留彩环在门口守着。
“无妨的沈大人,本宫也是私下造访,未曾知会沈大人,是本宫失礼才是。”
她没再多寒暄,而是开门见山:“本宫听闻陛下已寻到了盗用风影队令牌和伪造手谕的真凶?”
沈墨眉心紧锁,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回皇后娘娘……确有此事。”
“今晨在宣妃娘娘宫中搜出了风影队调令令牌,以及一份笔迹与陛下极为相似的手谕草稿。”
“物证……似乎指向明确。”
“沈大人相信是宣妃所为吗?”赵听嫣问得直接。
沈墨再次沉默下来。
他神色有些迟疑,对上赵听嫣坦然的目光,终于还是犹豫着道:“臣……不敢妄断。”
“宣妃娘娘久居深宫,与外界联络有限,且风影队行事诡秘训练有素,并非常人可以驱使。”
“仅凭一枚令牌和一份手谕草稿……便断定是宣妃娘娘策划了如此周密的刺杀,臣觉得……其中或有蹊跷。”
他面色有些为难,道出了心中无奈:“只是宣妃娘娘如今关押在内狱,按律我大理寺无权提审后妃,此案……恐怕已非臣所能及。”
果然如此。
齐渊等的就是沈墨这一步无可奈何,他是南齐最高刑狱官,再加上个性忠直,自是最尊律法。
在律法权限之外的事情,沈墨是万万不会碰的。
不过不会碰,却不代表他没有产生过质疑。
赵听嫣试着提醒他:“沈大人,风影队的调集……只需令牌和陛下手谕,是吗?”
沈墨应当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还是回答:“是,此乃陛下亲定之制,风影队只听命于陛下一人,传令时需要令牌与陛下亲笔手谕。”
“那这令牌好仿制吗?陛下的手谕好模仿吗?”赵听嫣追问。
沈墨眉心压了压,并未直接回答赵听嫣的问题:“皇后娘娘,皇权至上不容离析,此乃历朝历代亘古不变之理。”
赵听嫣垂眼笑笑。
不愧是直臣,竟是半点也不想遮掩,大抵是在怀疑她想要拉拢自己干涉皇权吧。
不过也不怪他,毕竟赵家这外戚实在是三位一体,力量太过庞大。
沈墨忠直,自是向着皇帝的。
只是……若是他知道狗皇帝借风影队干过的那些烂事儿呢?
赵听嫣抬起眼:“据本宫所知,风影队令牌乃玄铁所铸,内含特殊暗记,工艺十分复杂,寻常匠人难以仿制。”
“至于陛下手谕……陛下笔迹独特,且有私印,若要模仿得天衣无缝并非易事。”
“可若是有心人长期临摹,或勾结能工巧匠呢?”
沈墨面色一滞。
赵听嫣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一个如此强大隐秘的武力组织,行动却完全取决于这两样东西的真伪。”
“而这两样东西是有可能被盗取仿造的……”
“那么,谁能保证下一次手持令牌和手谕来命令风影队的人,就一定是陛下本人,或一定是陛下授意的呢?”
忠君之矛却有可能刺破护君之盾。
风影队是天子利刃,也是固权之盾,是绝对凌驾于整个朝堂乃至南齐的存在。
可这份绝对也为看起来万无一失的皇权撕开了一道破口,刀柄反过来,刀尖便有可能刺向皇权本身。
沈墨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还在试图辩驳:“可大部分情况都是陛下亲传口谕,这应当不会有漏洞吧?”
“什么样的亲传才叫亲传?只闻其声算亲传吗?还是说要亲见其人?若是陛下被人胁迫呢?”
“若是这亲传顶用,便也不会有此番盗用之祸了,不是吗?”
赵听嫣目光如炬:“风影队只听令行事,不问对错也不问目标,今日它可以刺杀皇后和公主,明日它就可以刺杀朝中重臣,后日……或许就是某位皇子,甚至陛下本人。”
她看着沈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声音愈发笃定起来:“沈大人,您不觉得风影队的存在对南齐君臣与朝局稳定,甚至对皇权自身……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吗?”
“它只听命于天子一人,便意味着缺乏监督,一旦陛下有所失察,这风影队便会成为刺向皇权命门的一根刺。”
沈墨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一生断案无数,他屡屡追求规程之正义,却第一次去思考规制本身的缺陷。
赵听嫣的话就像一把重锤,彻底敲碎了他对天子亲军的认知。
“娘娘的意思是……风影队不能再留了?”沈墨的声音有些迟疑。
赵听嫣却摇了摇头,轻笑道:“沈大人,本宫并非此意。”
“任何权力都需要制衡,否则必将滋生腐-败与祸端,风影队本身或许并无过错,它只是一件工具,错的是使用工具的方式和……使用的人。”
沈墨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意味着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此时只需为他提供一片肥沃的土壤,让这种子生根发芽。
赵听嫣从袖中取出齐晔昨夜送来的那份密卷的抄录副本,递给沈墨。
“沈大人请看此物。”
“这是有人匿名送到坤宁宫的,里面记录了风影队近年来一些不太光彩的旧事。”
“虽无确凿铁证,但条条线索都触目惊心。”赵听嫣一边说一边观察沈墨的脸色,他果然对这密卷十分感兴趣。
“刺杀一案,陛下既已认定真凶,沈大人或许不便再深究。”
“但风影队过往所做之事是否都经得起推敲?又是否都符合国法纲纪?这些旧案,大理寺……或许可以重新审视一二。”
沈墨接过那卷抄录,只是随手翻看了几页,面色就变得异常凝重。
这密卷赵听嫣都细细研究过了,桩桩件件都让齐渊的丑恶嘴脸原形毕露,以沈墨这种耿直
的性格,不可能不生气。
果不其然,沈墨眉宇间已氤氲起一股庞然的愤怒:“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上面记录的一些意外与暴病……以及某些官员离奇致仕或贬谪的背后,竟然都有风影队的影子!
沈墨已经气得手指发-抖,他掌管邢狱司法多年,不论何等疑难杂案,他都会恪尽职守地还原公正,可没想到的是……他兢兢业业拥护的至高皇权背后,竟是如此的龌-龊不堪。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风影队早已不是护国利刃,而是某些人铲除异己践踏法纪的私兵!
赵听嫣趁热打铁:“沈大人,本宫知道您忠君爱国,是南齐不可多得的直臣。”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但为了国法纲纪和南齐的朗朗乾坤,也当有所为!刺杀案您或许插不上手了,但这些陈年旧案与风影队过往的行迹……大理寺难道就没有调查之权吗?”
沈墨猛地抬起头,炽热的视线落入赵听嫣的瞳孔中。
他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后清醒睿智,并非只有妇人之仁,更是胸怀家国天下的楷模。
臣当忠君爱国,当无条件的拥护皇权。
可若是天子为君不仁,便会倾覆国本,臣下的作用不止是愚忠,更应适时劝谏警醒,这才是为臣之本。
尊法的前提是法度为民。
若权力凌驾于法度之上,这法更应他跳出去维护!
既刺杀案被压至内廷,那他就绕过刺杀案,从风影队这些年的斑斑劣迹入手。
当风影队之不法被揭露,那么因它而起的一切案件都将被重新审理。
“皇后娘娘,”沈墨将那份抄录紧紧攥在手中,“臣明白了。”
“臣会仔细研读这些线索,并一查到底!风影队绝不是法外之地!”
直到离开大理寺,坐回马车上,赵听嫣才松了口气。
但凡沈墨有一丝退缩畏惧,她这招棋就没办法将死齐渊。
幸而沈大人不负忠直之名,眼睛里的正义都快冒出火来了,这份资料交给他……
值。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回坤宁宫,刚在宫门口停下,赵听嫣就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和争执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要见四弟!”竟是三皇子齐子路的声音。
“三殿下,娘娘不在宫中,您请回吧。”守门的太监为难道。
“我不信!你让我进去!我母妃是冤枉的!我要找四弟,他一定肯帮我向皇后娘娘求情的!”
赵听嫣蹙了蹙眉,示意彩环撩开车帘。
只见齐子路衣衫脏乱地跪在宫门前,正被两个太监拦着,却仍挣扎着向前扑,看到赵听嫣的马车后,眼中猝然燃起一道光芒,连连叩头——
“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开恩啊!”
“我母妃是冤枉的,她绝对不会害您的!求求您,求求您去跟父皇说句话,饶了母妃吧!路儿给您磕头了!”
“以后路儿什么都听您的,再也不敢跟四弟作对了!宫宴的事都是路儿错了,路儿混-蛋!您让四弟打我一顿出气好不好?只要您能救母妃,让路儿做什么都行!”
他哭得涕泪横流,再无往日骄纵模样。
他之前在学堂中带头孤立齐子衡,赵听嫣本就对他没什么好感。
再加上后来宫宴时与萧世子一行人将齐子衡堵在水池边,害他木雕掉进水中,在冷水里捞了半天,赵听嫣当时没责罚他已是仁慈了。
她本以为上午与小翠的一番恳言能让祥福宫这一屋子主仆清醒点,谁知这小子竟蠢笨到如此地步,还要来坤宁宫堵她?
赵听嫣不悦道:“你母妃之事自有陛下圣裁,本宫不便插手,你若认为她冤枉,当去寻证据证明,而非在此哭求。”
“可是……可是证据都对母妃不利啊!”齐子路哭道,“皇后娘娘,求您看在路儿和四弟兄弟一场的份上,帮帮我母妃吧!”
“路儿以后一定把四弟当亲弟弟,不,当亲哥哥一样敬着!求您了!”
赵听嫣有些厌烦,正打算让人将他打发走,就看到齐子衡从院子里小跑出来。
他先是确认了一下她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挡在赵听嫣的马车前,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齐子路:“我娘亲受伤是真,遇刺受惊也是真。”
“若宣妃娘娘真是无辜,自有法度还她清白。若她并非全然无辜……哪怕只是有过一丝想要伤害我娘亲的念头,那也是不可原谅的。”
“你不该来惊扰我娘亲。”
齐子衡漠然地说:“你那些迟来的道歉与我娘亲的安危相比……”
“根本无足轻重。”
齐子路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四弟,竟然会说出如此冷静绝情的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求,却被齐子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
赵听嫣有些惊讶地看了齐子衡一眼。
小家伙就像个小小骑士,竟坚定地挡在她身前,气场足得很。
让人送走了齐子路,她连忙跳下马车,将齐子衡抱在怀里,心里满满当当的:“衡儿这是在保护娘亲吗?”
齐子衡小脸一红,刚刚那股高傲劲儿立刻散了,脑袋埋在赵听嫣怀里。
直到两人进了宫门,他才瓮声瓮气地说:“衡儿不会让娘亲受欺负的!”
赵听嫣笑着巴拉他脑袋,想看看小家伙这副害羞的模样,谁知道门口竟然又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宣世子……求见。”
怎的一个个没完没了了?
见赵听嫣蹙眉,齐子衡立刻从她怀里跳下来,推着赵听嫣回内殿休息,认真地看着她:“娘亲,你去休息,衡儿来解决。”
赵听嫣本想拒绝,可不由得回想起当时在学堂外偷看齐子衡教训宣世子的画面。
恼怒和烦躁竟然一扫而空,满心都是偷看齐子衡耍威风的跃跃欲试。
于是她立刻佯装疲惫,手指按着太阳穴:“好罢。”
“宣世子就……交给衡儿了。”
眯着眼看齐子衡走出内殿,来到院中站定,赵听嫣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狗狗祟祟地趴在窗边偷看。
见彩环在一旁杵着跟个木头似的,生怕她被齐子衡发现,一把将她捞过来:“嘘!”
“别说话,快看!”
宣世子在院子里狼狈地跪着,而齐子衡则穿着精贵衣衫,高傲的站在他面前。
只是这副画面就足以让赵听嫣热泪盈眶了。
天杀的,知道她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吗!
刚把这小子从西桂苑接回来时,他怂的连一口馍馍都不敢多吃,不论赵听嫣怎么给他灌输仗势欺人的概念,他都是一副怂包模样。
哪怕到了宫宴的时候,被三皇子一行人欺负,也都得她亲自去为他撑腰做主。
可现在!
她们家小狗出息了!
会趾高气昂地冲别人呲牙了!
赵听嫣心满意足地欣赏着院子里的画面。
只见宣世子老大一个儿匍匐在齐子衡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四殿下,从前是臣有眼无珠,冒犯了娘娘和殿下!臣该死!求娘娘和殿下高抬贵手,救救我姑姑吧!”
“姑姑若真的定罪,我们宣家就全完了!”他起身抱住齐子衡的腿,“四殿下,您要打要罚臣绝无怨言!只求您帮我姑姑求求情吧,那令牌和手谕定是有人陷害,我姑姑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啊!”
竟然腿都抱住了。
赵听嫣兴冲冲地看着齐子衡,小人儿脊背挺的笔直,丝毫不惧,只是轻蔑地垂眸看他:“松手。”
不过五岁的孩子,只是一句平静的命令,竟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宣世子一愣,老老实实地撒开手,忐忑地跪在齐子衡面前。
“真是蠢货啊。”
齐子衡声线凉薄,眉眼中的冷意让宣世子产生了一股浓重的退惧之意,他竟有些后悔来求他了。
这位四殿下怎么好像……人前人后完全两副模样?
怪……怪渗人的。
齐子衡躬下身,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
一滩死物。
“你到底是有多蠢,竟觉得我会不顾娘亲的安危,帮你们宣家求情?”
“你们就算死了……与我何干?”
齐子衡想去抓宣世子的衣领,让人直接将他丢出去。
却在手指触到他领口的一刹那突然反应过来,这个距离……如果娘亲有意偷听的话,是不是能听到他说的话?
后脊立刻冒气一股冷汗,齐子衡连忙回过头,果然在门缝处看到了两道鬼祟的影子。
他动作一僵,要去拽宣世子领口的那只手方向一转,改为拂去了他领口的灰尘,然后顺势将人扶了起来。
“宣世子,若宣妃娘娘是清白的,你们自当去寻找证据洗刷冤屈。”
“你来此哭求,是觉得我娘亲心软,还是觉得……我娘亲应该为了你们宣家的安危枉顾法纪,去原谅一个可能伤害过她的人?”
第45章 谣言
内殿究竟还是距院子太远了。
饶是赵听嫣努力竖起耳朵听, 也实在是听不太清齐子衡到底说了什么。
眼看着齐子衡抓起宣世子的衣领,赵听嫣还以为他要小发雷霆一把,谁知道这小子竟贴心地为宣世子抚掉了领口的尘土。
赵听嫣:?
原本看的津津有味的彩环注意到齐子衡此举, 也遗憾地说:“咱们四殿下还是太温柔了。”
赵听嫣只能安慰自己,不论是雷厉风行还是怀柔之策, 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然后就看到齐子衡蹲下来将宣世子扶了起来。
赵听嫣:……行吧。
幼虎尚未长成, 急也无用,揠苗助长更是不可以。
又或许……她们家衡儿就是温柔挂的,笑面虎也是虎嘛。
赵听嫣一边安慰自己, 一边设想十年后齐子衡仰着个笑意盈盈的小脸去抹齐渊脖子的画面……
好像确实有些违和。
好在在她与彩环轮番的叹息过后,宣世子总算是告辞了。
虽然听不清他们二人到底说了什么, 但令人意外的是齐子衡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那宣世子明显是提心吊胆走的。
院子里的齐子衡站在那定了定,让人关上坤宁宫的宫门, 这才慢吞吞地朝内殿走去。
看到赵听嫣与彩环从门边闪出来并不意外,只是有些紧张地看向二人:“娘亲, 刚刚……”
赵听嫣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衡儿做的已经很棒了!”赵听嫣道,“我们衡儿还小,又心地善良, 做不出狠辣之举,娘亲明白的。”
“目的达成了便好,衡儿一样可以保护娘亲啊。”
齐子衡视线一顿,复又迅速撇开, 再望过来时已换成了往日那副乖巧模样,张着手臂抱住了赵听嫣,良久才听他瓮声瓮气地说:“娘亲,衡儿绝不会让您受到伤害的。”
赵听嫣并不清楚齐子衡这番笃定的表态下了怎样的决心, 更看不到怀里小人儿愈发阴沉的眼神。
她只觉得……这孩子真是没白养啊!
兢兢业业的长线投资,竟然这么快就见到回头钱了,她的衡儿果然天赋异禀!
……
实在是受够了宣清宫的骚扰,赵听嫣这几日干脆将坤宁宫大门紧闭,倒也乐得自在。
除了齐子衡每日一-大早去文华殿听学之外,倒是没什么人出入。
不过就算再躲,有心人刻意散播的谣言,还是不可避免的顺着坤宁宫的门缝钻进来。
赵听嫣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彩环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日彩环路过外院,听到两个洒扫的宫侍竟偷摸躲在一旁说小话——
“你听说了吗?外面都传开了,说是上次宫外所遇刺杀,乃是皇后娘娘自导自演!”
“慎言!你就不怕主子听去了……”
“你个没见识的,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皇后娘娘为了争宠夺嫡演了这么一-大出戏陷害宣妃,你以为还只是普通的后宫争斗吗?那可是牵扯了风影队的,怕是都威胁到陛下了!”
“你的意思是……中宫怕是要易主?”
“谁说不是呢……”
“大胆!”
二人讨论正酣,哪里注意到身后有人经过,听到彩环中气十足的吼声时,顿时吓得浑身哆嗦,头也不敢抬,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彩环前几日就听闻过外面的传言。
不止是宫中,甚至宫外也传的沸沸扬扬,有些茶楼说书的干脆套了个外朝名讳,将此事当话本故事讲了出来。
倒是与皇后娘娘的猜测相差无几。
说什么皇后善妒,还说皇后突然将四殿下接回坤宁宫抚养,就是想要用他来争宠夺嫡,眼下皇后更是使出了杀招,以自身遇刺之事来嫁祸宣妃,目的就是为了除去宣妃和三皇子,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二皇子了云云……
彩环听到这些闲话气的肺都要炸了,哭着去找赵听嫣告状,谁知赵听嫣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窝在暖炉旁看话本,无所谓的很。
非但她不在意,还劝彩环也别往心里去。
彩环知道皇后娘娘应当另有盘算,只是这脏水越泼越狠,眼下甚至连坤宁宫中的下人也开始嚼舌根了。
彩环哪里还咽的下这口气。
外人闲话她得听皇后娘娘的,不敢妄断,可坤宁宫这些吃里扒外的杂碎,平日里皇后娘娘赏钱从未断过,竟然也如此忘恩负义?!
“来人!”彩环气的眼睛都红了,“把这两个杂碎给我摁在地上,狠狠地掌嘴!”
彩环与赵听嫣相处久了,脾性也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乐天派,宫侍们何时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
眼下干脆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那两个嚼舌根的更是吓得囫囵话都说不出了:“姑姑饶命啊!”
“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错……错了,饶命啊,娘娘饶命!姑姑饶命!”
彩环火冒三丈,哪里肯听他们辩驳,与她一起的几个武侍也一直对赵听嫣忠心耿耿,更是不可能心软放水,将那两名宫侍摁在地上就啪啪掌嘴。
“这是在做什么?”齐子衡与书童不知何时从后殿走了过来。
见到面前这浩荡的阵仗,不禁蹙了蹙眉。
彩环勉强敛了火气,向齐子衡行礼:“四殿下,这几个杂碎竟在此编排皇后娘娘!”
“奴婢正在教训他们!”
齐子衡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自西桂苑回来后,赵听嫣变着法儿的给他补营养,几个月的时间,身量竟抽条了不少。
眼下一副矜贵翩翩公子的模样,小脸蛋白里透粉,可爱的紧。
再加上他平时对待宫侍也和善,在赵听嫣面前又始终乖巧听话,便让这些下人们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
跪在地上那两人简直像是见了救星,哪怕被武侍摁着,也控制不住地朝齐子衡的方向匍匐,涕泗横流地求饶:“四殿下!四殿下救救奴婢吧!”
“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求四殿下饶命!饶命啊——”
齐子衡清澈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长睫眨了眨,看向彩环:“彩环姐姐,还是不要在此教训他们了。”
那两人登时喜出望外,正想叩谢,便听到齐子衡冷淡地说:“拖到后院去掌嘴吧,免得让外人听到。”
“然后……”
少年眸色淡淡,已带了上位者的凉薄:“送入慎刑司。”
他平静地转过身,像是根本听不到身后宫侍的哭嚎与求饶。
他的原则从来就只有一条——
那便是娘亲。
一切有碍于娘亲的事都不该存在,一切有碍于娘亲的人更不必怜悯。
他从前或许是柔弱可欺的稚童,可现在他要做娘亲最柔软的铠甲,默默的保护她。
今日学堂休沐,齐子衡本想着好好陪陪娘亲,外面的传言他也听到过,娘亲面上不言语,心底必定也是难过的。
可眼下看来……那件更重要的事情还是得尽快提上日程。
……
鎏金暖炉中烧着最好的无烟银碳,整个尚书房被烘的暖洋洋的,侍候的宫侍都热的只着一层单衣,偏偏案前的帝王面色虚白,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怀里还拥着暖炉,却还是不住地咳嗽。
大太监端了一盏姜茶轻轻置于案前,小声提醒:“陛下,不若还是回宫休息吧,这些奏章明日再批……”
齐渊想要回答他的话,一开口却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本就苍白的脸上竟是半点血色也无了。
他原本身体没这么差的,那日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觉得浑身愈发虚乏,一日不如一日的疲惫。
他也曾怀疑过是否那日齐子衡送来
的甜羹有问题。
可太医院轮番查了个遍,也没查到任何中毒迹象,都只说是他这些时日操劳过度导致的旧疾复发。
也是。
那孩子对赵听嫣在乎的紧,怎么可能下毒给她,估摸着便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迷-药罢了。
正思忖着,殿外便传来通报声:“陛下,四殿下求见。”
齐渊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意外。
不过还是扬手道:“叫他进来吧。”
月白色的小小身影在大太监的引侍下走了进来。
不得不承认的是,赵听嫣的确将他将养的很好,身量高了不少,玉雪可爱的小脸上也多了几分属于皇子的贵气。
齐子衡恭敬的跪拜后,举起藏在身后的一条画卷,声音稚嫩:“父皇,衡儿前些时日得了一幅柳公的名画,便想着献与父皇。”
齐渊挑了挑眉:“哦?”
“衡儿是从哪得来的此画?”
齐子衡动作一滞,显然是有些忐忑,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宣世子……”
齐渊心中了然:“衡儿与宣家小子投缘吗?”
“不……不是。”
齐子衡又跪了下来,紧张地说:“是宣世子找到我,想让我帮宣妃娘娘求情……”
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
便是想用点心计,也单纯的很。
想着求求情让他放过宣妃,便能解了皇后的麻烦……
齐渊又咳了两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齐子衡,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这孩子倒是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他眉眼松懈,轻笑着伸出手:“罢了,把画拿过来给朕看看吧。”
大太监接过齐子衡手中的画卷,解开缚绳,将一张古色古香的画卷在齐渊面前展开。
的确是柳公真迹。
墨色飘逸自然,除了古卷的墨香之外,此画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幽香。
画面赫然是一幅舐犊情深图。
齐渊抬手触了触画卷上的纹理,抬眼看向齐子衡:“衡儿有什么想说的吗?”
齐子衡思索片刻,像是将谁教他的话笨拙地背出来一样:“父母之爱子,便如这图上老牛舔舐小牛一般,定是慈爱深刻的。”
“父皇往日对我们兄弟都慈爱有加,这次的事情与三哥无关,求求父皇还是原谅了三哥和宣妃娘娘吧!”
齐渊欺身,画卷中墨梅的幽香再次钻入他的鼻腔中。
这股幽然的味道似乎平复了他胸腔中的咳意,他控制不住地又深吸了几口气,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不少:“衡儿可知,若是朕这样轻易放过宣妃与你三哥,皇后的仇便报不了了?”
齐子衡一怔,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他:“娘亲……娘亲很重要,可是……”
“可是衡儿也不想三哥那么难过,况且现在娘亲因为这件事,到处被人议论……”
齐渊挑了挑唇。
也不知是齐子衡懵懂的话让他心情颇好,还是那画卷中的幽香让他心脾释然,只笑着对殿中跪着的小人儿道:“罢了,朕收到你的心意了。”
“衡儿良善,不但与路儿兄友弟恭,还孝心可嘉,朕甚是欣慰。”
他笑意盈盈地打量着齐子衡,若有所思道:“衡儿放心吧,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齐子衡仍然一脸懵懂,但是在听到齐渊的许诺后,立刻喜笑颜开,高兴地冲着齐渊叩首,转身退下了。
大太监凑到案前,将这幅舐犊情深图卷着收起来:“四殿下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画卷震动,一股更浓郁的幽香朝齐渊扑来,他深吸了一口,缓缓闭上眼睛。
良久,才幽幽-道:“是个好孩子。”
甘罗十二为使臣,项橐七岁为孔师。
很少有人能绕过年纪正视年幼者的智慧,便也侧面证明了……或许年纪才是最好的挡箭牌。
便是老狐狸一般的齐渊,也并未注意到齐子衡转身离开时眼底的那一抹戾色。
夫子前些时日刚刚讲过声东击西的典故,今日便让他用上了。
谁能料到他此番前来根本不为求情,更无惧眼下的危难,他所求的都在那副画里。
墨梅幽香沁人心脾,他的好父皇……
一定很喜欢吧?
……
赵听嫣猜到了齐渊会沉不住气来寻她,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彩环前脚才气急败坏地来向她禀报,说前院下人编排她,已被送入慎刑司了,后脚就有人来报,说是陛下朝坤宁宫这边来了。
赵听嫣帮彩环顺了顺毛,赏了她两张银票安抚:“莫要生气,气大伤身。”
“就让他们传去呗,传的越热闹,将来我才更好反击。”
彩环有些茫然:“娘娘打算如何反击?”
赵听嫣狡黠一笑:“暂时得保密。”
见她还一脸头痛模样,赵听嫣只好道:“别瞎想了,快替我拾掇拾掇,陛下来了。”
赵听嫣当然知道齐渊此番为何而来。
无非是想要像齐子路和宣世子一样,放低姿态找她求情,这都是他惯用的把戏了,一天天的演个没完,也不知道腻。
当然齐渊必定也明白,就算他再怎么求情,赵听嫣应当也是不会松口的。
所以他特地跑一趟就是为了恶心她。
赵听嫣故意多上了几层粉,让自己看起来惨淡无比,一副备受舆论折磨的模样,凄凄惨惨地来到前殿迎接齐渊:“臣妾恭迎陛下。”
她做了礼,身体都有些打晃,要不是彩环在一旁搀着,非得栽倒不可。
果然,齐渊看到她的样子满意极了,连忙凑上来搀扶,语气中还带着关切:“皇后这是怎么了?”
赵听嫣也演。
她抬头凄然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摇头:“无妨。”
齐渊叹了口气,一副担忧的模样,扶着赵听嫣来到一旁坐下,又亲自为她斟茶:“皇后受委屈了。”
“外面的那些传言朕也有所耳闻,简直是耸人听闻!皇后怎么可能为了一点后宫争斗做到这种地步呢?!”
“还说皇后收养衡儿的目的不纯,这便更是妄言了!朕今日还见了衡儿,身量高了不少,若非皇后悉心照料,他又怎会如此健康茁壮?”
赵听嫣抓住了他话中重点,立刻抬头拧眉:“陛下今日见了衡儿?”
齐渊了笑了笑:“是啊,衡儿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
“刚刚他特地到尚书房去寻朕,送了朕一幅柳公的舐犊情深图,说是让朕开恩求情,放过宣妃和老三。”
齐渊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表情,察觉到她眉心紧锁后,立刻又道:“这孩子心性单纯,哪里懂得此事之复杂。”
“若是朕真的放过宣妃,于皇后这边又该如何交代?”
“所以啊……”
齐渊温和地笑着:“此事还是得皇后决断,衡儿都求到朕面前了,皇后觉得……朕该松口吗?”
衡儿乖巧,倒是给了他光明正大要挟她的理由了。
赵听嫣当然明白齐子衡的意图。
那孩子不过五岁,这些天没少听到编排她的话,彩环说今日那两个前院的,就是被齐子衡下令送去慎刑司的。
赵听嫣心中欣慰,也明白齐子衡这些天虽然面上不显,心底肯定憋屈的很。
所以便想着
替她分忧去找齐渊说说情。
齐渊制止此事和赵听嫣松口是有本质区别的,齐子衡聪慧,定然明白其中缘由。
所以齐子衡找到齐渊八成只是想让齐渊出面解决这件事情,并非让赵听嫣直接咽下这口气。
可齐渊这卑鄙小人竟然连孩子的孝心也要利用。
他知道齐子衡是她的软肋,竟敢以此威胁,想让赵听嫣松口表态。
当她是面团捏的吗?
赵听嫣冷笑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茬:“陛下难道觉得死在别院的十多条人命也是臣妾一句原谅便可挽回的吗?”
“若如此,臣妾岂不是将陛下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臣妾随口原谅了宣妃,盗取风影队令牌之事也算是陛下监督不利,那陛下是不是也得为了那十多条无辜人命告罪?”
齐渊面色一哂:“朕只是不忍衡儿伤心……”
赵听嫣怼他:“陛下这会儿倒是怕衡儿伤心了,那这五年对他不闻不问的时候,怎么不怕他伤心呢?”
齐渊:……
看到他这副吃瘪的模样,赵听嫣总算是舒坦了。
外面乱传又如何,唾沫星子又不会真的淹死人,该着急的本来就不是她,而是齐渊自己。
齐渊虽然不知道赵听嫣已经把风影队下黑手的证据交给了沈墨,但也应当明白迟则生变。
案子虽说暂时转到皇家内狱,锅也背到了宣妃身上,但此案疑点重重,齐渊恐怕也不敢保证沈墨到底会不会私下追查下去。
只有尽快想办法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有可能将风影队从众人的瞩目中挪开。
所以他才会这么急迫的在外散播谣言,齐子衡前脚去找他求情,他后脚就马不停蹄地来与赵听嫣示威。
不过就是想要尽快攻破她的心理防线而已。
只是可惜了,这点筹码并不足以让赵听嫣上当。
只要多拖延一天,沈墨那边便可多搜罗一些证据。
她也要让这狗东西尝尝进退不得的滋味。
齐渊应当也明白赵听嫣不会轻易松口。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然后扬手准备离开,倒是在踏出坤宁宫之前,回头望了赵听嫣一眼。
笑意未达眼底:“对了,皇后这几日闭门不出,应当不知道内狱那边的审讯情况吧?”
“宣妃……”
“应当已经画押了。”
皇家内狱是为宫婢妃嫔准备的,若大理寺的刑狱还算能见的了光,那内狱中的刑具便是常人根本无法看懂的可怖。
内狱没有刚正不阿的沈墨沈大人,更没有人人需得遵守的律法,只有指哪打哪的嬷嬷。
那里的嬷嬷最懂得如何猜测上意,陛下甚至无需说的太明白,只要他不想见到的人……便不可能活着离开内狱。
赵听嫣知道齐渊是在威胁她。
所以是觉得她是什么心软之人吗?
宣妃曾经以核桃害她,便是后来离了萧家失了势,终归也是站在坤宁宫对立面的。
她不可能为了敌人影响自己的计划。
赵听嫣目送着齐渊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心不由得越锁越紧。
可是……
过了这么多次招,齐渊应当对她有所了解才是。
宣妃的生死根本威胁不到她。
除非……
赵听嫣指尖一颤,猛地抬起头。
她果然还是小瞧了齐渊的卑鄙。
也是啊,他连发妻先皇后的生死与亲生子嗣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区区宣妃的性命?
一个母家势薄的妃子,也就只有捏在他手中的命还算有些用处了。
所以齐渊根本不是想让赵听嫣因为宣妃的生死而心生怜悯。
他是在告诫她,若是宣妃真的死在内狱,一切罪名都可以罗织在一个死人身上,当然……
一切翻供的供词也会因为她的死亡而放大。
到时候只要齐渊找个理由改口,便可以将逼死嫔妃的脏水泼在赵听嫣身上。
谁又能知道内狱的嬷嬷到底得的是陛下之令,还是皇后之令呢?
不论如何,宣妃之死都与赵听嫣脱不了干系。
届时这身脏污……她怕是再也无法洗清了。
只是有一点让赵听嫣疑惑的地方。
齐渊是该着急,可眼下之举却好像有些过于急迫了。
就像是……
有什么把柄被捏在宣妃手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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