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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宣妃


    坤宁宫的暖炉燃得正旺, 赵听嫣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处升起。


    或许在齐渊的计划里……宣妃一开始就是一步死棋!


    宣妃便是再傻,也不可能心甘情愿背上这口黑锅,更遑论那三皇子、宣世子乃至整个宣家, 都纷纷来找赵听嫣求饶,祈求她放过宣妃。


    就好像已经知道这罪名非得让宣妃担下不可。


    他们真的有那么愚蠢, 蠢到来道德绑架赵听嫣, 也不愿花心思去查明案件真相吗?


    或许在此之前,齐渊早已与宣妃甚至宣家达成了某种协议,只要宣妃认下这桩罪名, 他便可保三皇子齐子路以及整个宣家永世富贵。


    而真正撬动宣妃的砝码是什么?


    很有可能真如赵听嫣猜测那般……


    当年之事,宣妃或也参与其中。


    甚至对于她和三皇子而言, 也是五年前那场惨剧的受益者,毕竟先皇后与其子嗣一同亡故,三皇子便少了一个争储的劲敌。


    宣妃知道若此事翻出来, 她和宣家都会与齐渊一同陨落。


    所以她宁肯现在替齐渊顶罪,换他保宣家太平。


    而对于宣妃而言, 唯一的生机就在赵听嫣身上了。


    齐渊在赌赵听嫣会为了当年的线索而救她,可若是赵听嫣真如齐渊所愿救了宣妃,风影队的案子就不得不在此止息了。


    又是一条不论左右都被堵得死死的路, 这狗皇帝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彩环,”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声如止水,“备辇, 去内狱。”


    彩环虽不及赵听嫣思虑至深,却也明白齐渊临走前的提点是为何。


    “娘娘,陛下那话的意思就是想引您去!若是您为此赦了宣妃,那岂不是功亏一篑!这恐怕是个陷阱!”


    赵听嫣欣慰地拍着她的肩膀:“彩环长大了, 竟连这等计谋都能看破了!”


    彩环小脸一红:“娘娘还打趣奴婢!”


    “好啦,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是彩环,”赵听嫣轻笑,“从我们入局开始,便就是将命悬在刀尖上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齐渊就真的能如他所盼那般算无遗策吗?”


    赵听嫣勾了勾唇:“我看不一定。”


    “我觉得……宣妃未必真的想死。”


    内狱位于皇宫西北角,是由前朝留下的一座地牢改建而成。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湿寒鬼气森森。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腥臭腐朽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和绝望,连带着周围的草木都没什么生机。


    看守内狱的嬷嬷得到通传,连忙来到门口迎候。


    这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衣裙上还沾着血迹,面相阴狠的倒像是个屠户。


    “老奴参见皇后娘娘!”


    嬷嬷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刻意的谄媚。


    毕竟除了陛下,皇后便是这后宫最大的主子了,内狱中那些贱蹄子的生死,也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娘娘金贵之躯,怎的亲自来着腌臜地方了?您有什么吩咐,差人来告知一声便是……”


    赵听嫣扫了一眼她裙角的血迹,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这血色殷红,是新染上的吧?”


    “听说宣妃已经画押了,你们便是这么让她认罪的么?”


    嬷嬷一怔,连忙跪地叩首:“娘娘饶命!老奴怎敢妄为,老奴这都是……”


    “都是奉命行事啊!”


    赵听嫣挑眉:“哦?奉谁的命?”


    嬷嬷身子一僵,不敢答了。


    以齐渊此等狗贼之阴险,绝不会亲自下令让内狱将宣妃折磨致死,所以啊……


    这又是个背锅的。


    赵听嫣懒得与她周旋,决定还是先去看看宣妃。


    铁栅门被推开,浓烈的血腥味与腐烂的恶臭交织,彩环下意识抬手掩鼻,脚步稍微往赵听嫣身边靠了靠。


    猛然扑鼻的异味的确难以忍受,赵听嫣也不禁蹙了蹙眉,不敢想象往日那些靓丽的宫妃获罪后竟都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走过狭长幽暗的走廊,几人终于来到宣妃的牢房前。


    牢房很小,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若不是那身破烂的宫装还能勉强看出些昔日的华贵,赵听嫣几乎认不出那是宣妃。


    她整个人瘫在那里,仿佛只剩一具被抽走骨血的人皮。


    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发丝被暗红的鲜血凝结成块,脸上也青紫交加,肿-胀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只有那双曾经妩-媚动人的眼睛,此刻无力地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透出微光的窄窗。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处有明显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血肉。


    身上的宫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能看见布料下遍布的鞭痕和瘀伤。


    而她的双-腿则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脚踝处有明显的肿-胀和青紫,像是被重物反复击打过。


    在牢房的中-央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份摊开的供状,供状上密密麻麻的冤屈根本看不清,能看清的唯独一只鲜红的血色手印。


    应是用宣妃自己的血按上去的。


    一名年轻些的宫女正用一块脏污的布巾,沾着水桶里浑浊的水,一点一点擦拭着宣妃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十分粗鲁,甚至还故意往宣妃的伤口处戳,每擦一下,宣妃奄奄一息的身体都会痛的发-抖。


    听到脚步声,宣妃的眼珠终于缓缓转动。


    当她的视线落在赵听嫣身上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芒,满是对生欲的渴求。


    “皇……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无力地扑倒在稻草堆里,扬起一阵烟尘。


    饶是赵听嫣已做足了心理准备,眼前的骇人景象还是让她为之一颤。


    到底是多恶毒的人,才会将为自己生育一子且号称为宠妃的女子……折磨到这种地步?


    或许齐渊并未亲自下令,可他不会不知道内狱的手段,将宣妃丢到这种地方来,便是默许了酷刑折磨。


    施刑的嬷嬷是刽子手,那他便是那个背后的罪魁。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凉凉扫过嬷嬷和那宫女:“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


    宫女连忙扔下手中的布巾,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啊!奴婢……奴婢只是做些梳洗洒扫的工,审讯……审讯都是嬷嬷……”


    她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眼那嬷嬷。


    嬷嬷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折磨宣妃时的狠辣,吓得囫囵话都快说不出了:“娘娘……皇后娘娘明鉴!老奴只是……”


    “只是奉命行事!为了招供,刑罚不得不用啊……”


    赵听嫣视线扫过狱前的一排排刑架。


    那里或放着或挂着见所未见的刑具,有些甚至都认不清到底是如何施刑使用的,只是每一件刑具上都沾着斑驳发黑的血迹。


    “总说是奉命行事,到底是奉谁的命?可有诏书,可有口谕?”


    赵听嫣一脚踹翻那嬷嬷,冷冷道:“便是有诏说要宣妃招供,怕也没有允许你等使用这种极刑吧?”


    “怎么,难道是觉得宣妃被陛下厌弃了,日后再无翻身的可能,便容得你们这边折磨羞辱了?”


    “来人!”


    赵听嫣厉声道:“将这黑心的嬷嬷给本宫送到慎刑司去!”


    “对了,还有这些刑具……”赵听嫣抬手一指,“也一并送去,让慎刑司的狱官都放在她身上试试!”


    那嬷嬷哭嚎着饶命,赵听嫣却像是没听到似的,漠然的视线又扫过宣妃身旁那个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的宫女。


    此人比那嬷嬷更恶。


    若极刑只是为了逼供,那她借擦洗之由在宣妃伤口上戳弄折磨又是意欲何为?


    纯粹作恶泄愤吗?


    “还有你,别以为逃得掉。”赵听嫣冷道,“一并送入慎刑司里去!”


    将这牢狱中的渣滓清理干净,赵听嫣又让人打来干净的温水,帮宣妃梳洗更衣,给她身上那些勉强还能处理的伤口上了药。


    一通折腾过后,昔日总是高傲的宣妃娘娘才算有了人样。


    她抿着苍白的唇,眼泪止不住的下落,浸-湿了刚刚换新的衣襟。


    那双被泪水充斥的眼睛里浸满了苦痛,她强撑着病弱的身躯,跪在地上郑重地朝赵听嫣叩首:“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这大抵是她第一次如此真挚地向赵听嫣表达谢意。


    赵听嫣摆摆手,倒是不甚在意,她只是急迫地想要知道:“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帮齐渊担责?”


    宣妃低垂着眼,对赵听嫣的询问似乎有些闪躲。


    纠结了片刻,她才终于开口:“是……为了宣家。”


    “陛下答应过我,只要我认了,他便会保住宣家,保住路儿的前程……”


    赵听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从那次桃花酥掺核桃之事开始,她就大抵明白了,这宣妃并不是一位擅长心计的后宫女子。


    她现下的表情,就像是谁教过她该怎么回答,她别别扭扭地照着回应一样。


    不过赵听嫣并没有打算揭穿她。


    她这话似是掺假,但真实的成分也并不算少。


    宣家的确是宣妃的命门。


    赵听嫣只是静静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为了宣家?”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口口声声为了宣家,可宣家……有人真正关心过你吗?”


    宣妃愣住了。


    “你父亲本只是个六品闲差,是在你生下三皇子之后,陛下为了抬举你母家,才特旨加封的侯爵。”赵听嫣的声音不疾不徐,“有名无实……不过是个空头爵位。”


    “哪怕你父亲去世后,你那不中用的兄长继承了爵位,也依旧没什么建树。”


    “说句不中听的,整个宣家……都是依附你而生,是你用你在宫中的恩宠和地位撑起了宣家的门楣。”


    “可宣家呢?他们为你做过什么?”


    宣妃眼中含-着水光,却仍只是紧紧抿着那双苍白的唇。


    “没有。”


    赵听嫣干脆替她回答了,她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可字字句句都在击破宣妃的心理防线:“他们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与你划清界限,如何不让你的失宠牵连到他们。”


    “你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内狱受尽酷刑,宣家可曾在外为你喊冤?可曾想方设法寻找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哪怕去大理寺击鼓鸣冤,或者联络故旧为你陈情?”


    “他们也没有。”赵听嫣摇了摇头,怜悯地看向宣妃,“他们只是让宣世子求本宫这个受害者原谅你,他们不是想救你,只是想用本宫的心软来换你认罪,来换宣家的平安。”


    “他们甚至没想过,本宫若真原谅了你,就等于坐实了你的罪名,你即便不死,这辈子也毁了。”


    赵听嫣思忖片刻,勾唇道:“亦或者他们早就背着你与某些人达成了协定,只要能逼迫你认罪,求得本宫的原谅,便可保整个宣家一世无虞……”


    “不!不是的……”宣妃终于忍不住,汹涌的泪夺眶而出。


    她摇着头否认,可那否认却苍白无力:“兄长……兄长只是没办法!宣家势弱,他斗不过……”


    “是斗不过,还是不想斗?”


    赵听嫣欺身向前,干脆蹲在了她面前,撩开她额前的发丝,笃定道:“但凡他们在外为你运作一二,哪怕只是散尽家财买通几个御史为你说句话,你都不至于被关进这鬼地方,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你躺在这里奄奄一息皮开肉绽的时候,你的兄长和家族在做什么?他们在忙着切割自保,在忙着……祈祷你快点认罪,好让这一切尽快结束,不要波及到他们!”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宣妃捂住耳朵,眼泪凄然落下,那些她不愿面对的温情假衣被人猛地撕碎,她心底最脆弱最不甘的部分被活生生暴露在赵听嫣面前。


    她委屈又自卑,最后一点幻想都被刀子剜干净了。


    此时的痛苦倒不像是演的了。


    看来这宣家的确是宣妃身上最伤痛的一块浓疤。


    人在身体遭遇巨大病痛的时候,心理防线也会脆弱的可怕。


    赵听嫣知道眼下是她攻破宣妃的最佳时机,哪怕有些残忍,她还是得把真相一瓣一瓣剖给她看:


    “还有齐渊,他大抵是许诺了什么给你吧?保住宣家?保住三皇子?”


    宣妃猛地抬起头。


    眼底的惊诧瞬间被捕捉,她却很快垂下头,像是想要掩藏什么。


    “你信了?”赵听嫣扯了扯嘴角,“你在这宫里也待


    了十几年了,你当真以为陛下是那种会念旧情守承诺的人吗?先皇后与他结发夫妻,为他生儿育女,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萧国公是他曾经的股肱之臣,最后又是什么结局?”


    宣妃根本不敢抬头。


    她瘫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拳心却捏的很紧,似乎想要将所有的情绪忍下来。


    赵听嫣继续冷着声音道:“齐渊最想看到的结果,就是你死。”


    宣妃一怔。


    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被泪水朦胧的眼睛里满含挣扎,她嘴唇蠕了蠕,终究还是没开口。


    赵听嫣也不强求,只是继续说:“一个刺杀皇后的罪妃死在内狱合情合理,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你身上,风影队摘干净了,刺杀案了结了,舆论也平息了。”


    “而宣家作为出了弑后罪妃的家族,你觉得陛下还会留着他们,让他们有机会借着三皇子的名义,将来为你报仇或是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吗?三皇子是罪妃之子,你觉得陛下还会像从前一样疼爱他,给他前程吗?”


    “他会成为陛下心中一根刺,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不!不会的!陛下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会保护路儿!”


    宣妃茫然地睁大眼睛,她拼命摇头,泪水像泄了闸的洪水。


    看来齐渊这个狗东西还真的拿齐子路作饵要挟她了。


    赵听嫣面色沉郁:“他答应过的事情多了,有什么做到的吗?”


    “他答应过先皇后会白头偕老,答应过萧国公会共享富贵……”赵听嫣轻轻叹息着,“可结果呢?”


    “宣妃啊,你这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活,为了宣家的荣耀入宫,为了巩固地位争宠,为了保住恩宠算计,现在又要为了宣家的存亡和齐渊一个虚无的承诺去死……”


    “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为自己活?


    多么奢侈的字眼,为自己……她配吗?


    从她以宣家庶女的身份被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她的喜怒哀乐和荣辱生死都系在家族、皇帝、乃至儿子身上。


    她就像一株藤蔓,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向上攀附,触到头顶的一点阳光,然后反哺给本该为自己提供养分的根系。


    是啊,她的根系从来就不是她向上生长的支柱,所以……她怎么可能长成一株大树呢?


    从小她就被教育应当事事以家族为重,以父兄为重,女子是整个族系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她被生下来的目的就是簇拥着父亲和兄弟登上高位。


    她只配做养料。


    可现在赵听嫣却说……为自己而活。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赵听嫣是被赵家捧在掌心里的宝,可她是什么?


    她早已用前半生为自己织下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然后牢牢套在网中,挣扎也无用了。


    宣妃只是怔然地望着赵听嫣明媚的面庞。


    她掩去眼底那一抹浓浓的羡慕,还是哽着声音慢慢说出那人早就交代好的话:“我能怎么办?认罪书已经画押了,我必死无疑……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只会让路儿和宣家死得更快……”


    赵听嫣的眼睛果然亮了一瞬。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放着认罪书的小几前,随手拿起那份沾着暗红血手印的纸张,双手一用力——


    刺啦。


    脆弱的纸页被轻易撕成碎片,如同冬日里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肮脏的稻草上。


    宣妃的眸光随着散落的纸页缓缓下落,终于扯出一抹不算轻松的笑容来。


    “本宫说它不作数,它便不作数。”赵听嫣拍了拍手上灰尘,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我会保护你。”


    头顶的步摇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摇摆,窗缝中透过来的稀薄光晕洒在赵听嫣背后,为她本就明媚张扬的面庞镀上了一层光晕。


    那光晕很奇特,奇特到让宣妃一时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卑微如脚下泥,只盼着那抹温暖能向她传递而来。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


    我会保护你。


    她没有自称本宫,而是说“我”。


    与齐渊虚情假意的誓言不同,赵听嫣的承诺热切而澄澈,她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会下意识的相信她。


    依靠她。


    宣妃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默默垂下眼。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宣妃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这次刺杀……就是陛下授意的。”


    她终于说了。


    只是语气有些意外的平静。


    “风影队直接接令的那个小头目……名叫陈五,是陛下身边高公公的亲信。”


    宣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刺杀失败后,陈五在第三天就失足落水而死,对外说是醉酒,但其实是灭口,因为陈五知道太多……留着他是个隐患。”


    赵听嫣眸光一凝:“死无对证。”


    “是。”宣妃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陛下做事,向来喜欢干净。”


    “但这次还是百密一疏,陈五不是一个人进宫的,他还有个弟弟叫陈六,也在风影队做事,不过只是个外围的杂役,平时负责喂马洒扫,并不受重用。”


    “陈六应是知道些内情,所以觉得哥哥死得蹊跷,却又不敢去讨说法,就偷偷逃了。”


    “你知道他在哪?”赵听嫣追问。


    宣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神色隐秘:“陈六的母亲以前是我宣家的家仆,后来年纪大了被放出去,陈六也算是在宣家长大的。”


    “他逃出来后走投无路,偷偷回过宣家一次,想求我兄长收留,或者给点盘缠让他远走高飞。”


    “但那时我兄长怕惹祸上身,根本不敢留他,只让管家偷偷给了他一些银钱,把他藏在了京郊一处宣家的庄子上,那庄子位置很偏,只有管家知道具体-位置,连我兄长都不清楚。”


    “所以皇后娘娘……”


    宣妃声音沉沉:“若想得到此人证,便去宣家寻那管家吧。”


    第47章 反将一军


    宣妃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关于陈六的事情。


    说他们二人幼时算是一起长大, 虽说她为主他为仆,可陈六一直是她幼时最好的玩伴。


    在宣妃口中,陈六是个十分阳光真挚的人。


    他对哥哥的感情很深, 一直想要为陈五伸冤,只要能找到他护住他, 他就一定会为了陈五的冤情作证。


    赵听嫣仔细辨别着宣妃的表情。


    她在提及陈六时眉眼中的柔和不似作假, 可这条线索……明显有诈。


    赵听嫣听完不再多言,对彩环低声嘱咐了几句。


    很快彩环就安排了坤宁宫最可靠的几个武侍接替内狱看守,一面保证宣妃的安全, 一面盯紧她,防止她再被灭口或者自尽。


    又让人去太医院取上好的金疮药和滋补药材, 务必让宣妃尽快恢复些元气。


    坐着轿辇往回走的路上,赵听嫣始终沉默不发一言。


    有些不太对劲。


    她知道自己在内狱中费劲心机的一波劝诫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宣妃是有所动容, 但这份动容并不足以让她拿出背叛齐渊的勇气,所以……她所透露的线索是有问题的。


    如果赵听嫣猜测的没错, 什么陈五陈六之流八成都是齐渊编造出来的谎话,故意让宣妃说给她听,目的就是引诱她走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可宣妃此人心性简单, 但凡有点心虚都会挂脸,这么明显的谎话编造她为何能说的如此真挚,仿佛宣家真的有陈六这么个人一样。


    难道说她并没有撒谎?


    还是说与齐渊相处久了,齐渊这位南曲班台柱子传授了她不少睁眼说瞎话的秘诀?


    虽宣妃在扯谎的熟练度上进步太快算是个疑点, 但此事若是静下心来分析,很快便能发现漏洞百出。


    宣妃对陈六下落的了解,是否太过具体了些  ?


    一个深宫妃嫔,即便有旧仆关系, 对逃亡家仆的具体藏身之处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吗?


    还有那宣家,宣妃刚刚被抓就恨不得立刻撇开关系跟在齐渊背后摇尾巴,若是真的掌握了这么大的线索,怎么可能不去齐渊面前卖好?


    一个旧时仆从,便是再感情深厚,能抵得上宣家那群鸡狗之辈所认为的荣华富贵重要?


    更重要的是,齐渊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


    陈五被灭口,却留着一个同样在风影队且可能知道内情的弟弟?还让这个弟弟有机会逃到宣家?


    齐渊要真的这么大条,早就让人从帝位上干下去了,根本轮不到赵听嫣出手。


    所以很明显……


    这就是齐渊埋给赵听嫣的一个陷阱。


    不过所幸赵听嫣此番前去内狱并非真的是为了从宣妃口中套出什么话来。


    她只要攻心。


    即便宣妃仍然选择站在齐渊那一边,但在受尽了极刑侮辱的前提下,赵听嫣的攻心一定是起了效果的。


    她不求立竿见影,但只要在宣妃的心中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她就有办法让它在将来生根发芽。


    还没等赵听嫣的轿辇行至坤宁宫门口,守门的太监便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大公主殿下在偏殿等您,说是有要事禀报,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齐子燕?


    听闻最近少府监忙的脚不沾地,她怎会有空来坤宁宫寻她?


    赵听嫣被彩环搀着下了轿,刚到偏殿门口,便看到齐子燕急匆匆迎了出来。


    她有些担忧地朝赵听嫣望了一眼,急匆匆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然后便急迫地询问:“娘娘从内狱回来,可有去过别处?”


    赵听嫣摇了摇头:“直接回来了,怎么?”


    齐子燕明显松了口气,这才恢复往日端庄恬静的模样。


    只是她一身素色宫装,急匆匆从温暖的内室来到飞雪的户外,连斗篷都未来得及披上,那张清丽的脸庞似乎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瘦削,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实在算不上从容。


    赵听嫣抬手让周围的宫侍们都下去,解开斗篷,拉着齐子燕一起靠在偏殿中-央的碳炉边烤手取暖。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听嫣忍不住打趣:“怎的看着这么憔悴?该不会是担心我担心的睡不好觉吧?”


    齐子燕撇开眼,语气难得带着点嗔意:“这些时日流言四起,我知道你定是不在意的,我只是担心衡儿……”


    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这位口嫌体直的大公主能说出这种话,心里想必已经担心了好几个来回了,就是不善表达,幸好她是个善解人意的现代人,能一眼看破这姑娘的小心思。


    “哦——”赵听嫣拉长了语调,眼里带着笑意,“原来只是怕衡儿被波及啊。”


    “本来就是!”


    齐子燕梗着脖子,耳根都红了:“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说什么你自导自演陷害宣妃,心肠歹毒……衡儿若听到了该多难过。”


    赵听嫣搓了搓被炭火烤热的手掌,笑道:“放心吧,那些话伤不到我,至于衡儿……”


    回想起齐子衡像个小英雄一样挡在她面前的样子,赵听嫣心中一片温软:“我们衡儿啊,现在可是个小大人了,不但不怕,还会想办法保护我呢。”


    齐子燕怔了一下。


    她总算明白赵听嫣不论在面临何种困境时都能阳光的缘由了。


    因为她就是光啊。


    她的光照到了齐子衡身上,也照到了齐子燕身上,当他们将那份温暖折射给她时,才让人清晰的看到她到底有多么明亮。


    就像一轮暖绒的太阳,炙热的触-手一点一点向他们身边阴暗的角落探及,终于将他们一起拢在她柔和的羽翼之下。


    幸好,她也和齐子衡一样,一样可以享受这份亲人般的温暖了。


    “那就好。”齐子燕情绪也不由得放松下来,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两人倒是并没有闲话家常太久,齐子燕这些时日并未露面,并非不在意坤宁宫之难,而是一直在外奔走。


    如今终于得到一点线索,她希望能尽快帮到赵听嫣:“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关于宣家。”


    赵听嫣眸色一凝:“你说。”


    “这几日,我借着处理皇商与皇庄事宜的由头,一直派人留意着宣家的动静。”齐子燕道,“宣家自宣妃入狱后,看似闭门不出低调得很,实际在京郊的一处田庄突然加派了不少人手看守,而且都是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普通庄户,倒有几分练家子的模样。”


    她顿了顿,沉声道:“这很不正常。”


    “一个普通的田庄,就算要防贼,也用不着这么戒备森严,还特意换上一批会武的护卫……而且他们似乎并不太想掩饰这种异常,我的人故意在附近打听,很容易就听闻了庄子里藏着重要人物的风声。”


    “像是故意要弄的人尽皆知一样。”


    “重要人物?”赵听嫣挑眉。


    “对,据说是个从外面逃来的旧仆,叫陈六。”齐子燕的调查结果竟与宣妃所言不谋而合,这便更加证实了赵听嫣的猜测。


    果不其然——


    那被称作陈六的男子其实并非陈六,亦或者说陈六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那人本名阿武,是宣家早年放出去的一个家生子,因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前些日子偷偷回宣家想借钱,结果就被请到了庄子上。


    宣安侯似乎承诺过他,只要配合演好这场戏,便会给他三百两现银让他带着家人远走,可似是走漏了风声,这阿武不知从哪听到自己可能会死,因此在庄子与守卫大闹了一场,才让齐子燕的人听到了一些风声。


    果然是个陷阱。


    赵听嫣冷笑一声,将从宣妃那里探得的消息告诉齐子燕,齐子燕霎时明白过来:“若是你信了宣妃的话,去了宣家那郊外的庄子,他们大概会立刻会灭口阿武,然后将一切栽赃到你的身上。”


    “兴许还会拟出一份陈六指认你才是自导自演调令风影队的供词。”


    齐子燕眸光沉沉:“果然歹毒。”


    大抵是想到赵听嫣遭遇的种种危险都是因她执意调查黎忠下落引起,齐子燕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声音也带了一丝内疚:“如果……”


    “没有如果。”


    赵听嫣没等她说出口,就打断了她的话,笑盈盈地揽上她的肩膀:“瞎想什么呢。”


    “齐渊做的越多,就等于卖了更多的破绽给我。”


    “我就等着反将他一军呢。”


    齐子燕一怔,有些茫然:“要怎么做?”


    既是陷阱,那赵听嫣定是不会去的,但她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去了。


    还要趁齐渊与宣家不备,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赵听嫣狡黠一笑:“明日一早,你就帮我在外散播消息,就说……”


    “陈六已被我带走了。”


    ……


    翌日,晨光熹微。


    文华殿外的宫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


    皇子、伴读和世家子弟在走动。


    今日是大朝,但皇子们的晨课却是雷打不动。


    赵听嫣罕见地亲自送齐子衡来上学。


    她今日穿着一身端庄鲜亮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象征皇后身份的九尾凤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所过之处,宫人纷纷避让行礼。


    齐子衡走在她身侧,小手被赵听嫣领着,一张俊俏小脸端的板板正正,倒是有了几分皇子高傲的模样。


    只是眼底的骄傲和兴奋难掩,十分享受这种由娘亲亲自送他上学的感觉。


    文华殿侧门处的小园里冬梅开的正艳,零星的落雪压-在枝头,别有一番冬意。


    目送齐子衡进入殿内落座,赵听嫣带着彩环颇为悠闲地踱步到侧园,赏梅时,恰巧与三皇子迎面而遇,而他身旁正跟着宣世子宣承。


    齐子路看到赵听嫣,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宣世子暗暗拉住了衣袖。


    宣世子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上前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四殿下。”


    赵听嫣停下脚步,平静无波的目光在宣世子脸上停留了片刻,让宣世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是宣世子啊。”赵听嫣开口,声音温和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说起来,本宫还要多谢宣安侯。”


    宣世子一愣,抬头不解地看向赵听嫣:“娘娘……何出此言?”


    赵听嫣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多谢侯爷深明大义,暗中相助,陈六……本宫已经命人妥善保护起来了。”


    “你放心,本宫定会想办法救宣妃出来,此番你宣家也算是头功一件,本宫记下了。”


    说完她便直起身,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慈母般的视线扫过二人,微微笑道:“好了,夫子已经来了,你二人莫要迟到,快进去听学吧。”


    说罢便带着彩环与宫侍仪态万千地转身离去。


    直到赵听嫣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宣世子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宣承不是个聪明的,赵听嫣的话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他也明白陈六的事情是万万不能透露给齐子路的。


    齐子路年岁小,根本不明白宣家在此事中处于如何进退两难的境地,更不知道……宣妃到底在内狱中遭受了什么。


    若是他知道此番计划,知道自己母妃被当做牺牲品,怕是非得闹到陛下面前不可。


    宣承心乱如麻,便是连早课都没心思上了,只想着赶快回府找父亲问个清楚。


    不是说那陈六……是个弃子吗?怎么被皇后娘娘带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样子太过心事重重,再加上赵听嫣刚刚那番话说的明显,齐子路显然起了疑心,抓着宣承的袖子急迫道:“表兄,陈六是谁?能救我母妃吗?皇后娘娘说的是真的吗?舅舅真的在帮皇后娘娘一起救我母妃?”


    哪有什么陈六!那庄子里藏着的是阿武!


    是宣家接受陛下示意,早就安排好的一枚用来陷害皇后的棋子!


    可皇后昨日去内狱见过姑姑后,始终并未出宫,他们派人在郊外庄子守了整整一宿也没有见到任何人影,还当是她打算今日再动身的,可她却说……已经将人妥善保护起来了……


    怎么会?


    难道皇后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划?


    趁他们不备已经派人去庄子里,把阿武控制住了?


    可他们宣家根本没接到任何消息啊!庄子那边的守卫也没有任何异常回报!


    一股不安感迅速撷住了宣承。


    齐子路还在他旁边直嚷嚷,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匆匆忙忙地往家跑:“三殿下,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今日告假!”


    一路狂奔出宫后,宣承连马车都顾不及寻,抢了一个家仆的马便疯了似的朝宣家而去。


    然而宣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宫中内侍宣旨的车马几乎与他同时抵达宣家门口,宣承下马时,宣安侯正急匆匆从内院赶来,连一件外袍都没来得及披。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同时跪在宣旨的马车前。


    内侍只急匆匆带了口谕,说是今日大朝时大理寺卿沈墨提交了新的证据,恐会牵扯宣妃的案子,特地带宣安侯去朝上听候。


    宣安侯也不知变故为何来的这么快。


    他连早膳还没来得及用,那内侍连让他回去换一件厚衣裳的机会都不给,只是让下人随手拿了件外袍出来,直接将人塞进马车里。


    宣承心里又急又怕,只能趁着父亲上车的去扶的间隙,压低声音提醒:“皇后娘娘说她已经带走了陈六!”


    宣安侯一惊:“怎么可能?刚刚庄子上的护卫才刚刚来报过,说那边一切无恙……”


    宣承还想说什么,那内侍将他拦了下来,不阴不阳地绕过他上车,低笑道:“宣安侯有什么事一会儿到了朝上再说吧。”


    马车急速狂奔,将宣府扔在背后好远。


    透过晃动的帘缝,宣安侯看到宣承还焦急的站在原地张望。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命运即将产生巨变的错觉。


    好像这富贵的生活也如这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宣安侯府一样……离他越来越远了。


    所以皇后娘娘到底做了什么?陈六难道真的被他带走了?可那陈六分明是个套啊!


    难道说……


    宣安侯后脊被一股惊悚的寒意攀上,他对上对面内侍阴恻恻的视线,恍然明白了。


    什么共同设计皇后,保宣家安稳,怎会让他这么急着进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许他与宣承说?


    根本就是……是陛下打算将整个宣家当做弃子了!


    ……


    太极殿。


    晨光从高大的朱漆门扇中斜射而入,洒在依照品级肃立的朝臣们身侧。


    殿内点着七八个巨大的银丝碳炉,几乎没什么烟尘,将整个大殿烘的暖洋洋的,距离炉子近的大臣额头甚至都有些微微冒汗。


    可坐在上首的病弱帝王却依然脸色苍白的搂着暖炉轻咳。


    朝臣们依次禀报奏章朝事,近日朝中并无太多琐事,除了皇后与大公主遇刺一事仍悬而未决。


    但此案毕竟关乎皇家声誉,齐渊看起来又精神不济,自是没人敢胆大包天的上去触霉头。


    除了大理寺卿沈墨。


    他一身绯袍洗的发白,步履沉稳铿锵地走上前来,将怀中一沓颇厚的奏章举过头顶:“陛下,臣有本要奏!”


    “据线人密报,三年来风影队参与督办的冤假错案共计二十三起,刺杀、栽赃、陷害等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种种恶行严重违背南齐律法,还望陛下明察!”


    沈墨此话一出,整个太极殿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开口。


    有些胆小的官员甚至连呼吸声都放弱了,生怕忤逆龙鳞的怒火波及到他身上来。


    户部尚书李维年只低头盯着沈墨的鞋后跟,后脊冷汗已冒了出来。


    这沈墨当真耿直到如此地步?明知风影队乃是陛下刀俎,竟敢当中将这些污糟揭开,这不等于大庭广众之下打陛下的脸吗?


    果不其然,台上的帝王本就苍白的面色更青了几分。


    他并未回应,只是眸若幽潭一般静静注视着殿前的沈墨,身旁的大太监也不敢动,不知该不该去接沈墨递上来的奏章。


    直到齐渊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咳得很凶,肺腑之间的血气都仿佛要跟着一起被咳出来,一旁的大太监连忙上前弯腰伺-候,轻拍着齐渊的后心:“陛下,要不还是先回去歇息,宣太医来看看吧?”


    台下有马屁精连忙迎合:“是啊陛下,龙体要紧!”


    “还是先宣太医侍疾吧!”


    齐渊喝了口茶水,咳嗽稍微平复了些,苍白的面色中此时夹杂着一些病态的暗红。


    从前他的确体质虚弱,但并未严重到这种地步,这几日不知为何精神越发不济了,有时甚至都无法连续说太久的话,否则就会喘息困难。


    太医已来号过几次脉,各种补药也流水一般送来,可偏偏一点作用都没有,甚至整个太医院都给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是虚不受补。


    齐渊额头浸出了一些虚汗,他摆了摆手,用眼神示意大太监去将沈墨的奏章递上来。


    大理寺能呈上来的证据就已经绝非是捕风捉影那么简单了。


    这二十三桩案件都是沈墨调查过后,有确凿人证或物证的案子,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


    齐渊只是飞快扫了一眼,便将奏


    本合上了,声音因为刚刚的咳嗽还有些沙哑:“沈爱卿以为如何?”


    沈墨抬起头,沉声道:“臣以为这些案件应当交由大理寺彻查到底,肃清幕后主使,且在案件了结之前,风影队应停止行动,并且……”


    “皇后与大公主刺杀一案也当重新交予大理寺一并审理!”


    此言一出,场下一片哗然。


    工部尚书刘昶偷偷看了眼一旁如老僧入定般的赵擎,赵家还真是手眼通天,竟能让向来耿直不善交际的大理寺卿也站到他们这边来,甚至为了帮皇后平凡,不惜提溜着脑袋忤逆陛下!


    赵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勾唇一笑,然后趁其不注意抬脚一踹——


    刘昶一个踉跄直接从众大臣的队伍中飞了出去。


    被迫站在沈墨身后的刘昶:……


    齐渊察觉到殿上的动静,抬眼看过来:“刘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折煞微臣了……”


    刘昶冷汗涔涔,心里恨不得把赵擎这狗东西千刀万剐,这货就是逼着他出头表态,将此案揪出来呢。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微臣……微臣只是觉得,风影队的确游离于六部之外,行踪不定,只是风影队直接接受的是陛下旨意,应当不会有误才对。”


    “沈大人,你这些证据莫不是搞错了吧?”


    沈墨冷声道:“大理寺从无冤案错案!下官也绝不会徇私栽赃,这些案件人证物证具在,难不成要带到殿上来与诸位辨看?”


    “不不不,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刘昶笑着摆了摆手,又转而向齐渊叩首:“陛下,若大理寺证据确凿,那这风影队中绝对有奸恶之人从中作梗,假借陛下旨意作恶,想必皇后娘娘与大公主遇刺一案也是此人所为!”——


    作者有话说:求读者大人们收藏一下我的下本预收《多子多福但万民之母》,种田女帝文,文案如下:


    比穿越到灾荒年更让沈池田难以忍受的是,她竟然被绑定了【多子多福】系统。


    系统:只要宿主每多一名子嗣,就可以解锁一项奖励哦!


    沈池田开始卡bug:等等,也没说这个子嗣必须是我亲自生的吧?只要有人认我当母亲……


    系统:……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


    于是——


    作为美食爱好者的沈池田,把缸里最后一把粟米烙成一块香脆酥软的米饼,送给路边快要饿死的叫花子。


    叫花子两眼含泪:“这饼子有我娘亲的味道……”


    【系统:子嗣+1,奖励宿主白面50斤。】


    沈池田:妙啊!


    沈池田蒸了香滑蛋羹送给月子里就被夫家撵出去的阿翠,阿翠眼眶红了:“你比我爹娘对我还要好……”


    【系统:子嗣+1,奖励宿主母鸡20只。】


    做了两碗阳春面送给隔壁孤儿寡母,母亲摁着孩子脑袋磕头:“快叫干娘!”


    【系统:子嗣+1,奖励宿主精米精面各500斤。】


    村里的清隽教书郎饥寒交迫,沈池田便每日偷偷给他送去肉包子、葱油饼、卤鸡腿,然后引导他:“我待你比你娘如何?”


    教书郎俊脸一红:“一样好。”


    【系统:……也算吧,子嗣+1,奖励宿主黄金100两。】


    后来被沈池田接济过的村人都奉她为再生父母,沈池田越来越富裕,她带着村人走出大山,回头一看——


    战神女将军阿翠:“最潦倒之际,是主公一碗蛋羹让本将重拾希望……”


    新进女状元:“若没有那碗阳春面,我与母亲早就是枯骨一堆了。”


    曾经的教书郎位极权臣:“若非主公善施便无某今日,某自当认主公为主!”


    而那曾经快要饿死的小叫花子则摇身一变,成了她身边最忠心的谋士。


    他跪在地上,将国玺虔诚的举至头顶:“陛下当为万民之母。”


    沈池田默默转身,这才发现身后竟跟了乌泱泱一片的人,百里之外都成了她的疆土,她好像一不小心……


    给干成女帝了?


    #女主卡bug并非真实收养认亲


    #女主一点一点收买人心开疆拓土,种田、基建、搞政权


    #文案写于2026.1.8


    第48章 诀别


    刘昶的话算是给了齐渊一个台阶下。


    但也彻底将此案光明正大的留在了朝上, 风影队中有奸恶之人蛊惑,陛下怎么说也得给众臣一个交代,躲是躲不掉的。


    赵擎暗暗勾唇, 还算这老贼机灵。


    若是真的让上面那位找借口逃掉,恐怕又得横生枝节。


    有些不明真相的朝臣还觉得刘昶此言稳妥, 既回应了沈墨的激烈, 又保全了陛下颜面。


    殊不知高台之上那人脸色都黑成墨了。


    赵擎缓缓从队伍中踱步而出,趁热打铁道:“陛下,刘尚书所言确有道理。”


    “风影队乃陛下亲卫, 只听命于陛下,按理说……不该出此纰漏。”


    “可如今刺杀皇后与大公主的铁证指向风影队, 沈大人又查出这许多陈年旧案……桩桩件件,似乎都绕不开听命行事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臣, 最后落在了前排那个一直沉默的玄色身影上。


    “说起来……风影队虽是陛下直辖,但其创立之初的训练选拔及建制, 似乎都是由肃亲王一手操办的吧?”


    赵擎看向齐晔:“王爷,您对风影队最是了解。”


    “不如您与下官讲讲,这风影队的听令体系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令牌与手谕到底是如何传递确认, 又是如何确保其绝对真实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齐晔身上。


    这位近日来愈发沉默冷肃的摄政王就站在武将班列之首。


    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孤峰,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被愁郁掩盖,便是对风影队刺杀一案不甚了解的官员也知道, 这位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当是与陛下之间起了龃龉了。


    齐晔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并没有回头看赵擎,视线只是不经意地掠过御座上那位面色苍白正用绢帕掩唇轻咳的皇兄。


    那些证据就是他亲手交给赵听嫣的,他怎会不知情?


    只是那年轻时满怀热血和抱负的结晶此刻竟被扯开皮囊, 当朝审判,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罢了。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当他以为可以护卫家国肃清奸佞的利刃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时,当他被那面慈心冷的兄长一次次当做阻碍抛弃时,当他不得不被卷入这场风波时……


    他就已经明白了,他与皇兄之间的温情不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早就该斩断了。


    只是……斩断是会痛的。


    年幼时母亲便已离世,他早已忘记了母亲模样,却只记得幼时每个他孤独惧怕的雷鸣雨夜,是皇兄亦母亦兄般将他揽在怀中哄睡。


    是他教他读书习字,教他何为君子,何为皇家。


    也是他……亲自教会他,最亲近的人才有可能捅最深的刀子。


    恩情还了才能真正的斩断。


    痛便痛罢。


    齐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漠然:“风影队建制之初,为求隐秘高效,确由本王一手筹划。”


    “全队精锐共五百人,分为天地二部,天部三百,主情报护卫;地部二百,主潜伏策应。”


    “两队各设统领一名,直接对总将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总将只有一人,此人乃风影队核心,是除陛下外唯一知晓全队人


    员名单据点及联络方式之人。”


    “陛下若有命令,不论是口谕还是手谕皆由总将接收确认,再分级传达至天地二部统领,由其具体执行。”


    “令牌与陛下亲笔手谕是总将确认命令真伪的唯一凭证,令牌为玄铁所铸,内有特殊暗记,与陛下随身携带的另一半可合二为一,手谕则需核对陛下笔迹与私印。”


    赵擎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道:“如此说来,这位总将便是连接陛下与风影队的唯一桥梁,敢问王爷,风影队总将如今何在?”


    齐晔并未停顿,平静地说:“风影队总将人选向来由陛下钦定,且身份极度保密,本王亦不知情。”


    这下齐渊是逃不掉了。


    赵擎从善如流地转过身,恭谨地望了御座上的人一眼,状似无奈:“陛下,虽说风影队乃是陛下亲卫臣等不得过问,可眼下毕竟卷入要案之中……”


    “不若还是请这位总将出来对峙一二吧?”


    齐渊的咳嗽似乎更剧烈了些,他掩着唇,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旁边忧心忡忡的大太监退开,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风影队总将乃朕之心腹,忠勇可嘉,只是天妒英才,此人已于前些时日因旧伤复发不幸亡故了。”


    亡故了?


    殿内响起一片兮兮索索的抽气声。


    这么关键的人物,偏偏在这个时候“亡故”了?是巧合还是……灭口?


    赵擎眉头微蹙,正想再问,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有些尖细而急促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只见殿门处,一身明黄凤袍的赵听嫣款步而入。


    她姿态雍容端庄,不卑不亢,来到殿前恭敬地向御座之人行了大礼,这才抬头道:“臣妾参见陛下。”


    “臣妾后宫一届妇人,本不该来前朝打扰陛下与诸位大人议事,但事关刺杀案关键人证,此案既是国事也是家事,臣妾便不得不失礼了。”


    “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恕罪。”


    齐渊眉头蹙了蹙,但很快还是露出惯有的温和来:“皇后前段时间重伤刚愈,竟还为了刺杀案操劳至此,都是朕之过错,没有尽快给皇后与子燕一个答复。”


    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这副白莲花做派?


    赵听嫣心中暗嗤,装模作样有什么用,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陛下言重了,正因事关臣妾与子燕清白,更事关皇家体统与朝纲法纪,臣妾才不得不来。”


    “方才在殿外,隐约听到诸位大人在议风影队总将之事?”


    她顿了顿,也像齐渊一样装无辜:“陛下方才说风影队总将已不幸亡故,敢问陛下,这位总将是否姓陈,行五?”


    齐渊握着暖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赵听嫣,眼神幽深难辨,一时间竟没有立刻回答。


    赵听嫣挑了挑唇,继续朗声道:“昨日臣妾去内狱探望宣妃,宣妃伤势沉重,神思恍惚间曾对臣妾提及,风影队中确有一陈姓将领,似乎地位不低,在刺杀案发后不久便意外身亡。”


    “宣妃还说……此人有一胞弟名叫陈六,曾是宣家家仆,对兄长之死心存疑虑,宣妃心善担心陈六安危,曾恳求宣安侯将陈六暗中保护起来,以免遭人毒手。”


    赵听嫣直视着齐渊的眼睛,露出一抹浅笑来。


    这是一招先手博弈。


    齐渊费劲心机与宣家一同设了个局,信心满满地等着赵听嫣往里跳,却没想着赵听嫣只是在陷阱旁边溜达了一圈,便满世界宣扬我已跳了我已跳了。


    将这陷阱抬到明面上来……就很难说明谁是先手了。


    本是用来陷害赵听嫣的局,若齐渊拒不承认,或是现在下手说那陈六也死了……那赵听嫣当下就可以给他变出个新的陈六来。


    反正“早就将陈六接走安置妥当”的消息她已经放出去了。


    更何况赵听嫣根本不给他消化的时间:“事关重大,臣妾已斗胆请宣安侯一同入殿,当面对质以辨真伪,宣安侯此刻已在殿外候旨。”


    良久齐渊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宣。”


    很快,只着单薄外袍的宣安侯一脸惶恐地被两名禁军请进了大殿。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大的阵仗,腿都有些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臣……臣宣明,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宣安侯,”沈墨第一个按捺不住,急声问道,“皇后娘娘方才所言可是真的?你宣家是否暗中保护了一名叫做陈六的风影队旧人?此人现在何处?”


    宣安侯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上面无表情的齐渊,又迅速低下头,心中叫苦不迭。


    所以到底该不该认?


    陛下不由分说地将他抓来,难道是想毁盟,干脆将他宣家推出去当替罪羊?


    可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又有些奇怪。


    若是认了……承认陈六存在且被宣家保护,那下一步,皇后肯定会要求交出陈六对质。


    他们可交不出真正的陈六,那个阿武一旦露面,假身份就会立刻穿帮,陷害皇后的阴谋就会暴露!


    届时齐渊才不会承认是他授意,宣家也拿不出他授意的证据,那宣家就是欺君罔上构陷皇后的主谋!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可若是不认……


    他们就没了构陷皇后的机会,顶罪的必然就是宣妃了,届时还能有他们宣家什么好果子吃?


    宣安侯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得如坠冰窟。


    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感觉现在喘的每一口气都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


    他简直快哭出来了,只能偷偷看向齐渊,希望能从皇帝那里得到一点暗示。


    都怪这个赵听嫣!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明明已经放出消息,说陈六就在郊外的庄子里,这位皇后竟然连去都没去,就敢让人满世界宣扬说她已经控制了那陈六,简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底,是他宣家将这差事办砸了。


    此时若认了,宣家立刻原地消失,若是不认……就算宣妃死了,他们或许还能有一些转圜的余地……


    于是宣安侯干脆心一横,两害相权取其轻,伏地叩首道:“回……回陛下,回皇后娘娘,宣家从不认识什么叫陈六的人,更与风影队毫无瓜葛啊!”


    “想来恐怕是宣妃娘娘在狱中迷了心智,胡言乱语的罢……”


    大理寺卿沈墨常年办案,谁人说谎一眼便可看明:“宣安侯此言差矣,宣妃娘娘就算胡言也不可能说的如此清晰,此事还需得请宣妃娘娘当堂对峙。”


    “罢了!”


    台上的齐渊突然厉声呵止了殿上纷争,一阵急促的咳嗽后,他脸上呈现出一股病态的红,喘息声也变得沉重起来。


    但还是忍着道:“多半是那宣妃为想要为自己脱罪编出来的说辞,若什么人都能到前朝来,这太极殿哪里还是议政之地,怕是要变成妇人堂会了!”


    赵听嫣眉心一凝,怎么可能让这狗东西就这样轻轻放下。


    “陛下此言差矣,宣妃一案涉及玄铁矿,若不查清楚,谁知这到底是所谓的妇人之争还是恐有奸细的家国大事?”


    赵听嫣冷声道:“更何况沈大人手中掌握了诸多风影队行事不净的证据,若陛下担忧大理寺难承其重,不若将刺杀一案与这些证据一并汇集,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底查清风影队听令流程之漏洞,以及刺杀一案真相!”


    三司会审!


    赵听嫣这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将风影队的脓疮完全挑破!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兵部尚书孙国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风影队乃陛下亲军,事关皇家体统与陛下安危,其内部事务岂可交由外臣三司会审?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孙尚书此言差矣!”沈墨立刻反驳,声音置地铿锵,“风影队若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审查?”


    “如今铁证如山,风影队已涉多起命案,甚至刺杀皇后与大公主!若再不彻查,肃清内部,才是真的后患无穷,置陛下于险地!臣附议皇后娘娘,请三司会审彻查风影队!”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名与赵家交好或是本就对风影队不满的御史和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沈大人言重了。”


    刘昶倒是一直不动声色,适时打断了殿上的喧嚣,捋着胡须看向沈墨:“沈大人便是查出风影队纰漏,揪出那奸恶之徒就有用了吗?难道真的要裁撤风影


    队?”


    刘昶向齐渊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如今你等要手刃陛下亲军,那是至陛下于何地?日后陛下的安危仅靠禁军能完全守护吗?”


    沈墨个性忠直,看不懂刘昶的弯弯绕,正打算反驳,就见赵擎站了出来:“刘大人难道有什么万全之策?”


    “臣却有一些浅显的拙见。”


    刘昶恭敬地对齐渊鞠躬道:“陛下,风影队惹下如今众多祸端,臣以为都是那总将独揽大权任意妄为之失,这才将陛下陷入如此不义之地。”


    “所以臣觉得……风影队是缺乏一些监督。”


    “监督?”有些朝臣露出不明之色,但齐渊的脸色却是沉到了底。


    这刘昶简直是老奸巨猾至极!


    增设审核监督?这分明分走他对风影队的绝对控制权!


    偏偏他此时还不能质疑!


    刘昶从容地解释:“风影队只听命于陛下,本是护卫皇权之利刃。”


    “然利刃无眼,若持刃之人不慎或被他人窃取,反伤自身。”


    “臣以为当在陛下与风影队之间增设一道审核监督之职,凡陛下下达风影队之命令,无论口谕手书,皆需经此人审核确认无误后方可传达总将执行。”


    “如此,可最大程度避免命令被篡改仿冒之风险。”


    齐渊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冷冷地看着台下争论的臣子,唇角扯起一抹冷笑:“那爱卿以为,何人来行此监督之职合适?”


    刘昶不说话了。


    户部尚书李维年思考道:“此人需常在宫中能随时面圣,又需得懂兵事,知轻重……”


    “其实肃亲王最为合适。”转念又像想到什么,“不妥不妥,肃亲王本就是风影队旧主,此番风波又因风影队而起,由王爷审核恐难避嫌。”


    有人提议:“那……大公主殿下如何?殿下聪慧果决,执掌少府监卓有成效,又在此次刺杀案中为受害者,由殿下监督,既能体现陛下公正,又能……”


    李维年立刻否决:“不可!大公主已执掌皇家财权,若再涉足军务……于礼不合,亦恐权势过重。”


    殿内再次陷入争论,关于这个人选,似乎谁都不合适。


    刘昶视线朝赵听嫣望了过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内都彻底静了下来:“臣以为审核监督重在监督二字,人选需得让陛下放心,让朝野信服。”


    “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在此次事件中亦是受害者,由娘娘来担任此职,可彰显陛下彻查真相不庇亲私之决心,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有些老奸巨猾的早就知道刘昶与赵擎穿一条裤子,便是那些老实的……眼下也猜到了,刘昶这是明着站在皇后与赵家这边了。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赵家与皇后在向皇帝索要至关重要的权柄,一旦她拿到了这个审核权,就等于在皇帝与风影队之间插-入了一把属于皇后的钥匙,风影队将不再只是皇帝一人的刀!


    谁人都不敢搭腔。


    应和便是自爆赵党身份,但凡说点不同意见……恐怕也会被皇后与赵家视为眼中钉。


    于是满殿朝臣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出声,只等着御座上那人的动作了。


    齐渊死死地盯着赵听嫣,往日的温文尔雅早已消失殆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口压了许久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点点殷红溅在明黄的龙袍前襟和手中的绢帕上。


    “陛下!”殿内一片惊呼,大太监和近侍慌忙上前。


    齐渊摆摆手,用染血的绢帕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然后不住地剧烈喘息。


    他只觉得胸腔内的气息逼仄的可怜,灼热的血气翻涌着,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炸开。


    如果有什么能压制住这种痛苦就好了。


    就像是冬日沁凉的雪梅,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抚平他身体里那些躁郁的血脉……


    只是这么想着,齐渊似乎就舒服了些。


    身旁侍候的大太监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急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快宣太医!快叫太医来啊——”


    朝上顿时乱作一团。


    赵听嫣与赵擎对视一眼。


    不好,这狗东西要跑。


    若是今日就此将此事揭过,那赵听嫣就永远不可能拿到风影队的核查之权了。


    她费心筹谋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个,怎能就此罢休?


    齐渊这演技也是越来越逼真了,难不成他还提前准备了血包,就等着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装病用?


    招数也太多了吧!


    刘昶也趁乱与赵擎凑到一处,低头窃窃私语,似乎在商讨应对之法。


    赵听嫣焦头烂额,打算奋力一搏,大不了带着几个能臣跟到齐渊的寝殿去,哪怕他昏迷了,也得让他在昏过去之前交出这风影队的核查权。


    这时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却突兀响起,打断了殿内的嘈杂。


    “皇兄。”


    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齐晔缓缓出列,走到御阶之前。


    他撩起蟒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咳血的兄长,又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视线最后落在了赵听嫣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眸上。


    只一眼,便迅速移开。


    接着,他垂下眼,用一种清晰而决绝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刺杀皇后与大公主一事……是臣所为。”


    齐渊苍白着脸从混沌中回过神来。


    原本还有些迷蒙的视线也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齐晔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眼睛。


    他果然懂。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了结此事,却也是用最后的手段逼迫齐渊不得离开。


    今日就在这金銮殿上,他必须将风影队交出来。


    这便是齐晔用最痛的方式……


    在与过去的种种诀别。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灼热的视线,其中最明显的……应当属于赵听嫣。


    只是他却仿佛没有发现众人的震惊一般,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声调陈述着:


    “得知雍国商人携玄铁矿与冶炼图册入京,臣疑心其为雍国细作,意图窃取我南齐军机或行离间挑拨之事。”


    “臣忧心陛下安危,又恐打草惊蛇,故而未及禀报,擅自调动了昔日麾下风影队旧部……命其于郊外别院截杀雍国商人,以绝后患。”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涩意:“谁知情报有误,皇后娘娘与大公主殿下恰在别院,风影队行事莽撞未能辨明,致使皇后与大公主遇险受伤,此乃臣失察冒进擅权专断之过。”


    他抬起头看向齐渊:“所有罪责皆在臣一人,是臣仿造了皇兄手谕,盗用了令牌,又假传圣旨调遣风影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辜负皇兄信任,枉顾国法,险些酿成大祸。”


    “臣愿交出禁军统领之职,上交摄政金印,卸去所有权柄,听候皇兄发落,是杀是剐,绝无怨言。”


    “只是……”


    那双深邃的双眸中不再是对皇兄的顺从和孺慕,只是冷冰冰地威胁他:“此事臣能做,其他的权臣能将亦能做。”


    “刘大人所言在理,若风影队因专断失察而成为权力斗争的杀-戮机器,那还不如不存于世。”


    “所以……请皇兄授予皇后娘娘协查审核之权!”


    第49章 打入天牢


    赵听嫣沉默地望着齐晔挺直的背脊, 突


    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齐晔这是终于决定与齐渊割席了。


    只是这种自-杀式的同归于尽实在是代价太大了些。


    赵听嫣对他的行为不赞同,但也算是能浅浅的理解一下。


    对于齐晔这个忠犬来说,这二十多年来齐渊一直是他的支柱和信仰, 与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决裂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和痛楚的。


    更何况齐晔是个比钢管还直的古人。


    或许在他心中,他所有的身份……禁军首领、摄政王都是齐渊给的, 甚至连他的命也是齐渊给的。


    要将一个深深扎根在自己生命中的人剔除, 要下定决心与他站在对立面,是要经历莫大的痛苦的。


    剔骨还父,卸任复兄。


    他是个眼里非黑即白的傻瓜, 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最痛的方式彻底与信任了二十年的皇兄站在对立面。


    就连御座上那人似乎也被骇到了。


    他就这样紧紧盯着齐晔,幽深的瞳孔中仿佛氤氲着一股浓郁黑气, 良久,他才缓缓坐直了身体,用染血的绢帕擦了擦嘴角。


    “肃亲王齐晔擅权专断假传圣旨, 调遣风影队行刺皇后大公主,罪证确凿……其行骇人听闻, 其心可诛!”


    “着即刻褫夺齐晔禁军统领之职,收缴摄政王金印,打入天牢候审!”


    “陛下!”


    赵听嫣没忍住开了口, 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


    齐晔摆明了是站出来替他顶罪的,这人竟然真的能心狠至此,口口声声说是最亲近的弟弟,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


    齐渊视线凉凉地朝赵听嫣扫了过来, 停顿了半晌才虚弱道:“齐晔所言在理。”


    “风影队协查审核之权……便交予皇后吧,至于之前风影队经手的冤案错案,应当都是那死去的陈五所为。”


    齐渊像是做了最后的妥协:“便不再追究了。”


    “皇后以为如何?”


    赵听嫣眸色沉了沉。


    是了,齐晔此举看似是替齐渊顶罪, 却也是在拿这顶罪之事威胁他,若齐渊不应,那自有别的解决办法。


    风影队乃是齐晔一手调-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但凡想查,埋得再深的线索也能查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齐晔能那么轻易地将调查证据偷偷交给赵听嫣。


    齐渊肯定看出来齐晔这是在表态了。


    若他仍想要糊弄过去不交出风影队的核查之权,齐晔就会彻底与他站在对立面。


    再加上沈墨与赵听嫣,宣妃顶罪之事恐怕也会被抽出来,那他就真的是退无可退了。


    眼下齐晔顶罪……的确是齐渊最后的退路。


    这风影队核查之权,他定是保不住的。


    只是大概是没想到齐晔会如此坚定的与他决裂,亦或是没想到齐晔会这么快倒戈,甚至将所有的权力都交出去,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年轻的皇后一袭端庄华服,站在大殿中-央与御座之上面色虚白的帝王对视着。


    权力的暗流在二人之间流转,或藏在众臣屏息凝神的寂静中,或藏在皇帝紧攥的拳心里。


    她目标明确,不畏惧不胆怯,她身后是赵家、是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是无数心思明晰的大臣,甚至连曾经陛下最亲近的弟弟也站在了她这边。


    而那人……除了孤零零的龙椅,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是赵听嫣夺去的吗?


    不,其实是他亲手送过来的。


    赵听嫣眯了眯眼,展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笑容来:“陛下所言极是。”


    “陈五枉法专权,死有余辜,风影队那些旧案与他脱不了干系,想来臣妾与子燕遇刺一事也是他所为,既如此……还请陛下尽快放了宣妃姐姐吧。”


    这大抵是赵听嫣与齐渊对弈以来,他吃过的最憋屈的一场败仗。


    “那是自然。”齐渊掩嘴咳了咳,沉声道,“退朝!”


    说完,他便不再看任何人,在大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御座。


    两名禁军来到齐晔身旁,毕竟是他们曾经的上司,这两人明显心中动容却说不出口,只能恭谨地立在一旁。


    齐晔则平静地摆了摆手,负手起身,不卑不亢地跟着二人往天牢而去。


    玄衣如墨,曾经高傲的摄政王仍然面容冷峻高贵,在路过赵听嫣身边时,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赵听嫣望了他片刻便回过神来。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安抚。


    沈墨。


    对此人她的确存了利用的心思,想必沈墨也看出来了,她的最终目的就是将齐渊手中的风影队夺走,什么风影队旧案不过都只是她要挟齐渊的筹码。


    可对于沈墨这种刚正尊法的直臣来说,她刚刚与齐渊达成的不再追究风影队旧案之决定,恐怕就是在沈墨的雷区上跳舞。


    果不其然,自下朝起沈墨的脸色就不太好。


    赵听嫣连忙叫住他:“沈大人。”


    沈墨洗的发白的绯色衣角微动,只是拱手行礼:“皇后娘娘。”


    “沈大人可是在生本宫的气?”赵听嫣道,“沈大人觉得本宫利用了你,风影队涉及那么多命案,怎能说算就算?”


    沈墨也不遮掩,面色冷硬地抬起头:“娘娘当日找到微臣时言辞真挚恳切,微臣本以为娘娘是希望微臣查清风影队旧案的真相。”


    “可现在……怎能就如此妥协?!”


    “沈大人,这不是妥协,本宫也不是一定要你卷入这权力的漩涡中。”


    赵听嫣不信他不明白其中利害,只是暂时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沈大人缉案无数,怎会不明白风影队这些惨案之后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沈墨抬起眼,嘴唇蠕了蠕,还是没能开口。


    是了,他怎么会不明白?


    所以即便现在真的追查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指望着齐渊承认错误,向天下颁布罪己诏?


    怎么可能。


    风影队这些肮脏的血腥本就是齐渊有意而为之,在人不在事,解决了一桩案子,还会有无数血腥再次涌现。


    “沈大人,你能撼动他吗?还是说你报了必死的决心?”赵听嫣道,“可你这种玉石俱焚的决心,对于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言……本就是以卵击石。”


    “本宫明白你不想成为权力斗争的武器,可只要入了这朝堂,便不可能完全游离在外。”


    “本宫向你保证,那些旧案只是暂时按下不表,不是永远不追究。”


    赵听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要审判的那人,本宫也想审判,可我们得有能够审判他的力量才行。”


    沈墨垂着眼睛,似乎很是纠结。


    赵听嫣沉声道:“本宫志在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个人……从上面跌落下来。”


    “他是腐烂的根,是黑暗之源,所以这争斗……不斗也得斗。”


    “大人还不明白吗?”


    沈墨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终于抬起眼来:“那些卷宗微臣会保留好,希望皇后娘娘说到做到,给它们……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


    宣妃被放出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


    积雪初融,坤宁宫的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像是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将她从内狱接出,径直送去了冷宫旁一处偏僻的宫苑。


    她降为了宣嫔,虽未打入冷宫,但也算是彻底失势了。


    宣家自那日朝堂风波后,更是紧闭府门,低调得仿佛京城里没了这号人家,生怕再惹上一星半点的麻烦。


    几日后,小翠提着一只食盒,在坤宁宫门口纠结了半晌,还是托人将食盒送了进去。


    彩环将食盒呈上来时,赵听嫣正对着一份名单出神。


    是昨日吴奇送来的风影队名单,其中包含新任风影队总将副将的履历。


    赵听嫣知道这是齐晔的安排。


    脑袋里又不由得回想起那日在朝上他与她擦身而过时那个落寞萧索的身影。


    揉了揉眉心,赵听嫣还是止住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潮涌。


    她其实是有些气的。


    她实是不明白,为何齐晔看上去挺聪明一个人,脑袋里尽是一些以身殉道的奇怪想法。


    就这么喜欢当心无旁骛的忠犬吗?


    明明她早就与他说过,只有保住摄政之权,只有手中有兵,他才有与齐渊抗衡的砝码。


    当初他分明对赵听嫣所谓的有用论很是在意,为何还是跟个傻子似的倾囊而出?


    齐渊对他的恩情就那么重吗?


    重到他可以什么都不顾,把一切都交出去?怎么不想想这狗东西当初是怎么陷害他的呢?


    当然了,还有另一种赵听嫣不太想承认的可能。


    那日在朝堂上他肯认下罪来,最主要的……还是想要帮助赵听嫣。


    不过思及此处赵听嫣就更生气了。


    怎么的是瞧不起她吗?就算没有齐晔的帮助,她也有的是办法让齐渊连肉带骨头的把风影队给她吐-出来。


    只是可能会稍微麻烦一点。


    不


    过也就是朝臣施压,再拿宣家与伪造陈六之事当做威胁而已,只是可能会多几分凶险。


    但赵听嫣不在乎,她早就知道如今已经是在刀尖上舔血了,危险多一分少一分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越想脑袋越乱,幸而彩环提着食盒打断了她的思绪。


    “娘娘,这是……小翠送来的。”彩环犹豫道,“奴婢打开看了,是桃花酥。”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十分精致的桃花酥。


    甚至比当初掺了核桃粉-末,被赵听嫣送去给齐渊吃的那一盒还要用心一些。


    粉白的面皮透出内里淡淡的豆沙馅色,花朵蕊芯处还点了蜂蜜桂花酱,点点飘香。


    赵听嫣抬手拾起一只轻轻掰开,里面浓郁的豆沙馅料传来扑鼻的香气。


    放入口中,更是甜腻芬芳。


    彩环吓了一跳,连忙去夺赵听嫣手中剩下的半块:“娘娘!您怎么就吃了?若是……再放了核桃怎么办?!”


    “不会的。”


    她顿了顿,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碟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送去给宣嫔的金疮药和补品,她可收下了?”


    彩环点头:“收下了,送东西去的小太监说,宣嫔娘娘……好像还哭了。”


    赵听嫣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碟桃花酥是宣妃的道歉,也是她的感谢。


    感谢赵听嫣在最后关头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保住了她一条命,让她能从那个吃人的内狱里活着出来。


    赵听嫣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仁慈。


    她只是做了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一个活着的心怀感激的宣嫔,比一个被灭口的宣妃有用得多。


    更何况赵听嫣始终觉得,她能心甘情愿为齐渊顶下这么一口大锅,绝不只是为了保住宣家这么简单。


    她身上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兴许……与当年先皇后之死也脱不了干系。


    齐渊的动作倒是很快。


    也多亏了以赵擎为首的众臣日日不辍的提醒,哪怕齐渊这几日病重躺在床上日日咳血,也得把风影队的监察令牌交出来,还硬爬起来写了诏书。


    赵听嫣倒是有些纳闷:“他怎的好端端的突然病入膏肓了?”


    所以那日在朝上咳血并不是装的?


    “谁知道呢,陛下一直体虚,这几天更是严重,偏偏太医院上下也给不出个诊断来,只说是虚弱之症。”


    彩环想了想,咂嘴道:“兴许是被您气的吧。”


    赵听嫣:……


    那她还真的是功德无量了呢。


    不过这狗东西身体差成这样,万一活不过十年呢?齐子衡还没长大,五岁小豆丁可做不到亲手弑父,更别提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了。


    正纠结着,就看到齐子衡与书童一同绕过坤宁宫正门,从一旁的小门回来了。


    赵听嫣奇怪道:“今日文华殿下学早了?”


    彩环解释:“听说是临近年关,夫子说提早放课,约莫每日都提前两个时辰吧。”


    看了眼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赵听嫣有点纳闷:“若是提早两个时辰,那衡儿早该回来了,怎么这会儿才进门?”


    赵听嫣正想去齐子衡寝殿问问,就听到门房传报,说是风影队新人总将副将来觐见皇后娘娘。


    赵听嫣拿出怀中印着风影二字的玄铁令牌,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应道:“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两名身着劲装未佩兵刃的男子低头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目光锐利,行走间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的煞气,正是新任总将林啸。


    而落后他半步的那名副将,身形颀长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仿佛一潭深水。


    二人单膝跪地行礼:“末将林啸,末将周放,参见皇后娘娘!”


    此二人乃是齐渊新提拔的将领。


    当然了,这个提拔的过程赵听嫣也算是参与了,人选是赵擎帮忙初筛的。


    对于如今的风影队而言,不论是总将还是副将,都不再是只听命于齐渊的刀刃,对这位执审核监督之权的皇后娘娘也需要同样效忠。


    总将林啸应当是个忠直悍将,倒是那位名叫周放的副将看起来有些面熟。


    赵听嫣与二人寒暄叮嘱了几句,就让人离开了,不过趁机让彩环给周放带了话,让他一会儿找个别的理由与林啸分开,再来复命。


    没一会儿,周放就去而复返。


    赵听嫣盯了他半晌:“抬起头来。”


    周放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赵听嫣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赵听嫣道:“本宫看你很面熟。”


    周放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末将曾在禁军当值,或许娘娘曾在宫中见过末将。”


    “不。”赵听嫣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不是在宫里,是在京郊别院。”


    “那日肃亲王带人来营救本宫与大公主时,本宫记得……你应当在他左侧之列。”


    周放沉默片刻:“娘娘好眼力,那日末将的确随王爷同行。”


    赵听嫣明了:“所以你是他在风影队的眼线?”


    周放没有否认,只是再次低下头:“末将曾受王爷大恩,但如今末将奉陛下与娘娘之命任风影队副将,自当恪尽职守效忠陛下与娘娘。”


    赵听嫣当然不信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表态。


    她从凤座上起身,缓步走到周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他将你安排进风影队是想让你做什么?监视本宫?”


    周放抬起头坦荡道:“皇后娘娘,虽说末将能成为如今风影队副将与王爷无关,但末将还是忍不住想为王爷辩驳一句……”


    “您误会他了。”


    “那日朝会前,王爷就找到了末将,说是不论日后风影队归属如何,只要末将在一天,就决不能再让风影队的刀尖指向皇后娘娘。”


    “他还说……”


    周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今往后,坤宁宫的安危便是你的职责,皇后娘娘的意志……便是你的方向。”


    赵听嫣的心猛地一跳。


    所以那日在朝上齐晔的认罪,最后的威胁……都不是一时冲动。


    他早就料到了赵听嫣的所思所想,也早就计划好了要交出兵权,然后身陷……囹圄。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将自己的心腹安插-进风影队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确保她拿到监审权后……手中能有一把真正听话的刀。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些许恼怒。


    赵听嫣冷下脸来:“本宫不需要他自作主张的安排。”


    周放却再次叩首,语气坚定:“末将明白,但这是王爷的心意,也是末将的誓言,娘娘可以不用,但末将……绝不会背叛皇后娘娘。”


    赵听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疲惫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从那日朝会上齐晔莫名的破釜沉舟起,赵听嫣就觉得心里有股不自然的慌乱。


    她在现代时也算是驰骋商场,她最好的盟友是拥有共同利益的合作伙伴,暂时的朋友也是因为拥有共同的敌人,所以她坚信利益的联结才是最纯粹最值得信任的关系。


    可齐晔有什么?


    他们之间不存在共同利益,共同的敌人呢?


    齐渊是她的敌人,可就以齐晔的性子来看,他就算恨透的兄长,大抵也做不出什么真的把他当做敌人来对付的狠辣之事。


    她和齐晔之间不存在她所认为的牢靠联结,所以齐晔为她做的种种都会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只是因为那荒唐一-夜之后的……喜欢吗?


    他们之间有着叔嫂的背德关系,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好感……真的能够支撑彼此之间的信任吗?


    怎么可能。


    在现代社会,哪怕是被法律约束的夫妻也会彼此背叛彼此防备,更何况这时刻会吃人的古代?


    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


    那齐晔到底图什么?


    赵听嫣有点想不明白了。


    一连纠结了两日,赵听嫣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就


    连彩环也时不时的提及,不知肃亲王如今在天牢中过得怎么样。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听得赵听嫣心情十分烦躁。


    好在齐子燕带来了一个还算有进展的消息,让赵听嫣脑袋里拧着的那根筋暂时松了松。


    齐子燕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衡儿的乳母……我寻到了。”


    赵听嫣神色一凛:“可问到了什么?她有没有见过衡儿身上那块羊脂螺纹玉佩?”


    那是先皇后留给亲生子嗣唯一的信物。


    若是那块玉佩确认就在齐子衡身上出现过,就等于直接证明了他的身份。


    可齐子燕却摇了摇头:“她如今住在京郊,生活还算安稳,我问她是否见过那枚羊脂螺纹玉佩,她说……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赵听嫣皱眉,“你确定她说的是真话?”


    齐子燕点头:“我看她的样子不像撒谎。”


    “她说衡儿被送来的时候身上除了包被和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想她如今能安安生生的活着……应当说的是真的。”


    没错。


    若是她真的见过那块玉佩,或是齐子衡身上有别的什么证明身份或线索的信物,这乳母早就被齐渊处决了。


    而她现在仍能安然无恙,或许也证明了一点……


    连齐渊都不知道那块玉佩的存在。


    齐子燕忧心道:“难道衡儿不是……”


    赵听嫣站起身在房间内踱着步子:“不。”


    “那几日宫内出生的婴孩就只有青竹的孩子与先皇后之子,青竹的孩子已经被证实了是个女孩,衡儿总不能是齐渊从别处抱来充数的吧?”


    “他图什么?”


    齐子燕拧着眉心:“那你的意思是……”


    “只有一种可能。”


    赵听嫣笃定道:“在那日有人接触过先皇后和衡儿,并且……”


    “拿走了衡儿身上的那块玉佩。”——


    作者有话说:宣家还有重要戏份!后面在处置!


    第50章 梅香


    仅凭如今掌握的线索, 赵听嫣仍然不敢确认齐渊到底隐瞒了什么。


    但先皇后生产那日的脉络已逐渐清晰起来。


    先皇后与青竹应当都是因齐渊而死,齐渊甚至还要动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迫于某些缘由,齐子衡活了下来, 成为了几乎被遗弃的四皇子。


    同时消失的还有青竹只比齐子衡大两三日的女儿。


    种种线索都在指向一个事实——


    青竹或许因与先皇后情深,在齐渊想要杀死亲生儿子的关头, 用自己的女儿换回了四皇子齐子衡。


    而此事就连齐渊也并不知情。


    他以为那个死掉的女孩就是齐子衡。


    他以为齐子衡是青竹的孩子, 所以才会任凭宫中那个宫女私生的传闻谣传,才会觉得齐子衡无关紧要,哪怕如今被赵听嫣养在坤宁宫, 也并不将这个孩子放在眼里。


    可在齐渊以为四皇子已死的时候,又是为什么要承认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的存在呢?


    他明明可以说这个孩子只是宫女的孩子, 并非皇子,便可少一桩麻烦。


    除非……


    “若真是如此,倒是与当年的一些传言对得上了。”


    齐子燕拧着眉心仔细回忆:“那时我只顾着沉浸在母后离世的悲痛中, 对这些秘闻知之甚少,再加上后来传言说衡儿并非母后亲子, 我也再没有细究当时的细节……”


    “如此看来,当年他的确是迫不得已才认衡儿为四皇子的。”


    赵听嫣连忙道:“怎么说?”


    原来当初齐子衡是在先皇后薨逝的那个夜晚被人孤零零的扔在太医院与宗人府门口的。


    太医院宗人府共用一院,据说那夜有人发现有一襁褓婴儿在门口哭嚎, 身上用的包被衾衣正是坤宁宫的凤纹图样。


    太医院与宗人府不敢耽搁,连忙将孩子抱进屋内检查,随后便见到齐渊带着侍卫匆匆赶来,逼问是谁将此子带来此处的。


    太医院判不敢遮掩, 只说并未发现旁人,只这孩子被放在门外。


    众目睽睽之下,齐渊若是说这不是四皇子,这孩子的身份必会遭疑, 那么在坤宁宫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被翻出来。


    所以他只能承认这孩子就是先皇后亲子,在宗人府登记,然后甩到西桂苑。


    赵听嫣听完齐子燕断断续续的回忆,笃定道:“原来如此……”


    “他是想找出当年那人。”


    齐子燕也恍然过来:“你是说……当年有人在危急时刻将衡儿从坤宁宫中抱了出来?”


    “是。”


    赵听嫣道:“兴许当年齐渊是想赶尽杀绝的,他不知道衡儿正是先皇后之子,还以为是青竹的孩子,便没那么急着动手。”


    “或许是等处理完别的事情,想起这个孩子时,才发现人不见了。”


    “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怎么可能自己逃跑?”


    齐子燕眸色越来越冷:“他知道是有人趁乱偷偷抱走了孩子,那么这个人就很有可能看到了坤宁宫发生的一切。”


    赵听嫣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所以他愿意认衡儿为四子,这些年还留他一命,不仅仅是因为在太医院与宗人府众人面前的骑虎难下。”


    “更多的是……他想要找到当初那个抱走衡儿的人。”


    齐子燕连忙道:“会不会是青竹姑姑偷偷把孩子送走,然后又折返救母后……”


    “亦或者青竹姑姑根本没死,而是找了个地方隐姓埋名?”


    “若是青竹没死,齐渊断不可能杀黎忠,只会想办法用黎忠诱她现身。”赵听嫣摸着下巴,摇了摇头道,“至于送走孩子折返,我觉得也不太可能。”


    “咱们知之甚少,至少在齐渊看来,他是认定了存在这么一个中间人的。”


    “而到现在……”


    “哪怕闹出了这么大风浪,那个中间人仍就没有现身。”


    “齐渊慌死了。”


    这个重大发现让赵听嫣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


    因为她掌握了一个齐渊也不知情的线索,她有可能更先一步靠近真相——


    那块羊脂螺纹玉佩。


    如果真的有这么个抱走孩子的中间人,那么……


    这玉佩或许就在那中间人身上。


    ……


    另一边。


    天色渐渐擦黑,齐子衡在书童的陪伴下点了灯烛,正准备预习明日文华殿的课业。


    彩环让人送来了点心,侍女开门的时候,从他书房的位置恰巧能看到正殿的方向。


    正殿此时还亮着灯。


    齐子衡捻起一块侍女送来的点心:“娘亲还在与大姐姐叙话吗?”


    侍女答道:“是。”


    这侍女一直在外院,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到内殿来,只想着讨齐子衡欢心,兴许能将自己留在近旁伺-候。


    知晓四殿下最爱黏着皇后娘娘,与他多说几句娘娘的事


    情准是没错的:“晌午的时候大公主就来了,娘娘今日本来情绪不大好,与大公主话话家常立刻便好了!”


    “看来娘娘与大公主很是合得来呢。”


    咬了一口的点心又被扔进食盒里。


    齐子衡连读书的心情都没有了。


    娘亲心情不好,为何不与他说?就这么喜欢大姐姐吗,只是与她说说话便好了?


    前几日还收了那宣嫔送来的桃花酥……


    不不不。


    他不能这么想。


    娘亲受欢迎是好事,大家都惦念她,喜爱她,娘亲在宫里会过得很顺心愉悦,这应该是值得欣慰的事才是。


    可……心里那股隐隐的嫉妒却始终萦绕不散。


    娘亲喜欢大姐姐、喜欢宣嫔的桃花酥、甚至……有可能喜欢那个现在已被贬为庶人爱翻-墙的皇叔。


    娘亲的喜爱给了那么多人,会不会……再也不够留给他了?


    齐子衡越想越觉得失落。


    这几日娘亲很忙,忙到夜里都没空来给他讲睡前故事了,每日也就只有早膳时能与娘亲说几句话。


    可娘亲却有那么多话与大姐姐说。


    他和大姐姐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齐子衡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还是因为他为娘亲做的太少了。


    他年纪小,娘亲有什么烦恼都不会与他说,这是他没办法改变的事实,但若是他能让娘亲的日常生活中少些麻烦,娘亲便不会有那么多烦恼,自然也就有闲暇时间与他相处了。


    所以……得加快进度。


    思及此处,齐子衡撵走了送点心的侍女,从柜子里取出一碟扣了盖子的墨。


    印着雪梅图案的盖子掀开,里面的墨条散发着淡淡梅花幽香,一旁的书童连忙上前磨墨,越磨这香气越深:“四殿下怎么又要写策论?”


    齐子衡笔尖沾墨,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同时留下的还有与他当初送给齐渊那副舐犊情深图一样的寒梅香气:“突然想到了一些,想写下来。”


    书童随口问:“还要送去陛下那里指正吗?”


    齐子衡只是认真地盯着笔尖:“那是自然。”


    ……


    齐渊已在病榻缠-绵数日,太医院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来,这位虚弱帝王的咳疾却始终不见好转。


    但补品也算有些作用,起码这几日-他能坐起来了,只是精神还有些萎靡。


    下午的时候齐子衡来探病,说是写了一篇策论,若是他在床榻上躺着难受无聊,就让大太监念与他听。


    那孩子的眼神倒是真挚恳切的很,像是发自内心想要讨好他这位父皇的。


    到底是个孩子。


    以为只要自己表现优异一些,或许就能讨得父皇的欢心。


    齐渊当时没什么心情,便随意打发他下去了,眼下倒是生了好奇的心思来。


    若是赵听嫣知道她用心宝贝的儿子这般拆她的台,在二人对峙之际来他这里卖乖讨好,会是什么心情?


    想到这里齐渊心情都不自觉的愉悦起来。


    他招呼身旁的大太监:“去把小四今日拿来的策论与朕看看。”


    大太监恭敬地拾起一旁的纸张:“老奴念给陛下听?”


    “不必。”齐渊摆摆手,“拿过来朕自己看。”


    氤着墨的宣纸打开,猛地窜起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幽香。


    这味道让齐渊觉得很熟悉,却有些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闻到过,只是这墨香味道的确特别,竟让他胸腔中那股躁郁的咳意都被压下去几分。


    让人闻了还想再闻,像是上瘾一般,只想狠狠低头深吸一-大口。


    这股莫名的香气让齐渊的思绪舒服的有些飘忽,恍惚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视线这才落在纸张工整的小楷上。


    字迹清秀思路清晰,这孩子的确天赋异禀,这一手策论绝不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写出来的。


    只是这墨的香气实在太诱-人,齐渊只看了一段,思绪竟再次飘忽起来,胸腔被满满的梅花幽香味充斥,只觉得胸口痒痒的,很舒服。


    没一会儿,殿外一个侍卫匆匆跑了进来,打断了齐渊的思绪。


    他有些迷蒙的抬起眼,倒是一旁的大太监比他先发火:“干什么!扰了陛下清净!”


    那侍卫连忙叩头,跪在地上紧张道:“是……是陛下说天牢那边若有什么动静,一定要及时禀报……”


    齐渊这才蹙起眉:“怎么了?”


    “是……是皇后娘娘往天牢的方向去了!”


    齐渊撇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下去吧。”


    一旁的大太监急切道:“陛下,要不要老奴去派人盯着……”


    “不必。”捏着纸页的手攥成拳,戴在大拇指上的扳指甚至将齐子衡的策论压出一个洞来,齐渊面色阴沉至极,“只是没想到,朕这个好弟弟竟早于皇嫂暗通款曲……”


    大太监跪下来叹道:“陛下这又是何苦呢……”


    “陛下莫怪老奴多嘴,老奴看的清的,肃亲王从前对陛下是绝无二心,陛下又何苦要拉他下水……”


    “别无二心?”


    齐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将跪在地上的大太监下了一跳。


    向来温文的皇帝何时露出过如此阴狠可怖的表情?


    “他宁可卸了自己的权,也要将朕的风影队送给皇后!他早就不是朕的兄弟了!”


    大太监哪里还敢说话。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若非陛下恶意栽赃在先,以肃亲王之品性,是万万不可能倒戈的。


    齐渊大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良久,他突然冷笑着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朕这副身体……恐怕早就有人惦念着拥立他上位了吧?”


    “即便他没有二心,在这种诱-惑之下……还能坚持多久?!”


    话音刚落,齐渊的面色陡然升起一股青白之色,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薄而出,将手中齐子衡的策论染成了一片血红。


    “陛下!陛下——”


    “快宣太医——”


    ……


    天牢位于皇城西北角,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赵听嫣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彩环和两名可靠的武侍,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天牢门口。


    她本是不想来的。


    一方面是心里有气,另一方面则是有种莫名的失控感,让她逃避与齐晔的见面。


    但逃避是没用的,该解决的问题不能总是放在那里。


    就算……就算是为了搞清楚周放是不是来监视她的事情,也得来天牢一趟问清楚。


    齐晔被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独立牢房。


    与其他牢房的脏乱不同,这间牢房显然被特意打扫过,角落里铺着干草,上面甚至有一床不算太薄的棉被。


    桌上放着一壶水和几个馒头,虽然简陋,但比起其他囚犯的待遇已经好了太多了。


    赵听嫣到的时候,齐晔正背对着牢门面朝墙壁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亲王尊荣的玄色蟒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囚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不过到底是南齐第一高岭花,即便是穿着破旧的囚衣,依然身姿挺拔,背影看上去就很俊逸。


    真是应了那句话,好看的人裹个破麻袋也是漂亮的。


    听到脚步声,齐晔缓缓转过头来。


    在看清牢门之外的人竟是赵听嫣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局促地转过身,迅速后退一步将整个身体隐匿在角落的阴影里。


    赵听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看到他的动作,似乎是在整理衣襟和头发。


    半晌他才闷闷地开口:“皇嫂……怎么来了?”


    “怎么?”赵听嫣道,“本宫不能来看看你?”


    “不是。”齐晔连忙摇头,却依然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只是这地方腌臜,恐污了皇嫂的眼,而且……臣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太好看。”


    他再次抬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可没一会儿又无力地垂下手去。


    囚衣粗糙发髻松散……再怎么整理也难掩落魄。


    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赵听嫣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有些好笑地冲他招手:“你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我有话跟你说。”


    齐晔脚步一顿,还是没动:“皇嫂这样说也可以。”


    赵听嫣挑了挑眉,冲一旁的狱卒道:“把门打开。”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赵听嫣对彩环使了个眼色,彩环立刻会意,带着众人退到了远处守着,给二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牢房里空间


    狭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赵听嫣的目光扫过那张简陋的木板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过来坐吧。”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齐晔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皇嫂身份尊贵,怎可坐在这种地方……”


    “行了,别废话了。”赵听嫣打断了他,“本宫既然来了就不在乎这些,过来,我有话问你。”


    齐晔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在距离赵听嫣一尺远的地方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赵听嫣还从未见过齐晔这副模样。


    往常的他尊贵高傲,总是穿着矜贵华服,一副高高在上不可攀的模样,可眼下的齐晔穿着单薄的囚服,领口的锁骨都露了出来。


    头发也因为好几天没有打理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耳畔,为他凌厉的脸部线条添了几分柔和,竟有一种楚楚可怜之意。


    再加上他现在那副不敢抬头的自卑眼神,简直是……


    见赵听嫣一直盯着他不说话,齐晔的身体更紧绷了:“皇嫂……是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很可怜吗?”


    “那倒没有。”赵听嫣清了清嗓子。


    是很可口。


    不过赵听嫣并没有说出这种色-欲熏心的话,适时的撇开眼,正色道:“先说说吧,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齐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听嫣以为他不会回答,便又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只有你还是摄政王,才不会……”


    话音未落,齐晔就苦笑着打断了她:“才有用。”


    “你说过,只有我还是摄政王,才配做你的盟友,才对你有用。”


    这种情形之下,齐晔复述出她当时的话,饶是赵听嫣心肠冷硬,也觉得这话确实有点戳人肺管子了。


    眼前这人一副你再说什么难听话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赵听嫣只好耐下性子安抚:“话也不是这么说……”


    齐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苍凉:“我只是……想把欠他的都还了。”


    “我只是想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有用吗?”


    赵听嫣本来挺可怜他的,现在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这么纯爱呢!还干干净净站在她面前,说的好像这摄政权很脏似的,这脏东西她想要还要不来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成了一个阶下囚!你这样做值得吗?”赵听嫣气道,“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行了,别装了,我看起来很蠢吗?”


    赵听嫣白他一眼,她当然知道齐晔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是怕赵听嫣知道他是存了保护她的心思,心里有负担而已。


    “你是在担心这个案子如果没有了结,齐渊会跟我玉石俱焚吧?”


    “现在的确不是开战的时机,逼急眼了齐渊什么都有可能做。”


    “只是……”


    赵听嫣眯着眼睛看他,凑近:“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如果真的跟齐渊干起来……”


    “你到底担心死的是他,还是我?”


    齐晔扭过脸,一袭红晕浮上耳畔。


    “时机未到,而且我知道的……就算我交出所有,皇……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齐晔低声道:“年后就要出征南疆,萧国公已死,除了我……他无人可用,所以会给我留一条命的。”


    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嘛。


    赵听嫣挑眉看他:“你就不怕他半路弄死你?他不担心你半路带兵谋反?”


    “他知道我是以家国天下为重的人,即便我是戴罪之身,也绝不会弃边境于不顾。”


    齐晔转过脸看她,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星光:“我在军中多年,想要弄死我也没那么容易。”


    “但还是很不值得。”


    赵听嫣的遗憾是真心的。


    虽说齐晔这番卸甲除权算是对她的投名状,但他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取得她的信任嘛,这么大的权力要是能捏在手中,与赵听嫣里应外合……


    或许她就可以早点带齐子衡弑父登基了。


    想起周放,赵听嫣故意讥讽他:“不过也是,摄政王余威尚在,还在风影队安排了人监视我……”


    齐晔连忙转过身来。


    似乎是想凑近一点证明自己的真心,他干脆半蹲在赵听嫣面前,也不顾及自己的模样有多么潦草了,凑近了看她:“怎么是监视!”


    齐晔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我是怕等我年后出征顾忌不到京里,若是……若是他再对你出手,也总归有人能护你周全!”


    面前的人一双深邃眸子里写满了焦急,想让她相信他,又怕她不相信他,若是背后有条尾巴,指定已经扑棱扑棱地砸地了。


    赵听嫣不再逗他,好笑道:“好了,我信你。”


    齐晔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赵听嫣接不住的情绪,于是闪躲的人又变成她了。


    “好了,”赵听嫣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就……”


    话音未落,袖子就被人扯住了。


    齐晔仍半蹲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捉住她的袖摆,另一只手有些小心翼翼地顺着袖摆向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像只祈求关爱的狗狗一般,他只是那么望着她,过了许久才道:“若是……”


    “若是我从南疆归来,无法恢复摄政王的身份,也没了执掌禁军的军权,还能做你口中那个……有用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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