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大
赵听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甚至有点脑仁疼, 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在现代时是怎么处理这种感情的。
她自诩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所以既往谈过的男朋友也鲜少走心,在一起便享受, 分开了也不会多留下半分情绪。
正因如此,赵听嫣才会在齐晔显露出对她的感情时, 用最功利的方式回答他——
我需要的是一个有用的、手握大权的盟友。
可现在当齐晔蹲跪在她身侧, 卸去所有身份询问他时,她竟然犹豫了。
有用的到底是他的身份……还是他心底那份真挚的感情。
利用身份算是利益交换的盟友,可如果利用他的感情……
那她算什么?
她心跳的极快, 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
若真的利用,那便要利用到底, 她应该转过身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落下一个吻,回应他的期待, 告诉他一定要好好打仗收拢陇西军的势力,给齐晔他想要的。
那么齐晔也会还给她想要的。
成为她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赵听嫣却有些做不到。
她的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血坚硬, 也无法靠感情利用他圈住他。
经过了漫长的宁静,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衣摆从齐晔的手中抽出来。
她的掌心带着微微的汗意, 转过身看着齐晔的眼睛:
“我……会等你回来。”
……
寒冬腊月已过,随着新春逐步逼近,刺杀案与风影队旧案的阴霾也渐渐被新年的喜庆冲散,整个皇宫都陷入一片喜气洋洋的新年氛围中。
齐晔也从天牢中释放。
这其实并非齐渊本意, 只是萧国公暴-毙后南疆状况频频,没了萧家军的威慑,南蛮都猖狂了不少。
几位重臣联合上书,请齐渊务必派兵南下。
这让齐渊本就虚弱吐血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甚至没办法从床榻上爬起来。
最终权衡再三,南齐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萧国公,齐渊只好将齐晔从天牢中捞出来,允其以庶人身份带领五万陇西军与十万萧家军一同南下。
年后开拔。
至于齐渊则是实在有些病的太严重了。
国师说京城如今的风水有损真龙气脉,建议齐渊搬到栖云山去修养。
往常齐渊就常去那里清修,只是没想到这次竟如此着急,新年都没顾得上在京
城过完,便带着人赶往栖云山了。
而这一清修……
竟是整整六年。
六年后。
坤宁宫。
春日阳光正暖,院中的梧桐冒了新芽,徐徐的暖风将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像是在给树下几人的欢声笑语做乐章。
树下的一张宽大石桌上铺着锦绣桌布,上面散落着些奇奇怪怪的硬纸片,还有几个精致的小食碟,装着炸得金黄酥脆香气诱-人的鸡翅,以及切成条状同样金黄蓬松的薯条。
桌旁围坐着几个人,正全神贯注地拾起纸片谨慎查看,气氛紧张又古怪。
六年的时间并未在赵听嫣的脸上留下岁月痕迹,这副身体不过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她随意穿了身轻便的月白襦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眉眼间是六年安逸岁月养出的从容舒展,此刻正忍着笑对一旁充当法官的宫侍道:“开始吧。”
这些年赵听嫣算是彻底将现代桌游在南齐发扬光大了。
什么斗地主掼蛋、狼人杀剧本杀都兴盛至极,京中甚至已经有了专门经营剧本杀的店铺,生意火爆的很。
而赵听嫣几人现在正在玩的则是经久不衰的狼人杀。
扮演法官的宫侍也十分熟练了:“天黑请闭眼——”
坐在她对面的彩环立刻死死闭上了眼睛,但眼皮抖得跟筛糠似的,嘴角可疑地向上弯着。
旁边的绿云和红袖两个侍女也紧闭着眼,身体绷得笔直。
齐子燕坐在赵听嫣左手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宫装,六年过去她的气质比过去更加沉静,只是嘴角也有一丝极力忍耐的笑意。
她身旁是每年春日必回京城度假,顺便与妹妹分享西域新奇玩意儿的赵听雨,此刻她正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显得有些不耐烦。
而坐在赵听嫣右手边的,是十一岁的齐子衡。
他身姿挺拔,身量已经比赵听嫣还要高了,隐隐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眉目俊朗如画,依稀可见幼时的精致轮廓,只是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与疏淡。
“狼人请睁眼,请相互确认身份,然后……选择你们今夜要杀害的目标。”
“狼人请闭眼。”
“预言家请睁眼。今晚,你要查验谁的身份?”
……
“天亮了!”
法官提高声音,拿起一块镇纸在桌上轻轻一拍:“昨晚是一个平安夜!看来狼人放弃了他们的利齿,或者……仁慈的女巫用她珍贵的解药,拯救了一条性命?”
“平安夜?”彩环第一个叫出声,随即意识到什么,连忙捂住嘴。
赵听雨啧了一声,狐疑地扫视众人:“不对吧?狼还能不开刀?新手上路啊?还是说刀了被救了?女巫出来说说?”
“也可能是狼人自刀骗药。”齐子燕冷静地开口,目光缓缓在众人脸上扫过。
“好了,现在开始从子燕这里顺时针发言。”赵听嫣忍住笑意正色道。
齐子燕略一沉吟:“我是平民,没有特殊身份,也没有太多信息,不过……彩环刚刚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了,值得注意。”
彩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公主!您怎么能怀疑我呢!我……我就是觉得平安夜很奇怪嘛!这游戏玩这么久,哪次第一-夜是平安夜啊!”
轮到彩环发言,她更加磕巴:“我……我真的是好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二小姐很可疑!”
她指向赵听雨:“她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好可怕!”
“我盯着你看是因为你满脸都写着我是狼!告诉你,我才是铁预言家!昨晚我第一个就验了你,彩环就是那匹铁狼!悍跳都没用!”
赵听雨财大气粗地说:“信我!猜错了我一人赔十两金!”
“哇哦!”绿云和红袖配合地发出低呼,目光在彩环和赵听雨之间犹豫地逡巡。
彩环脸都白了,指着赵听雨手指发颤:“二小姐你……你血口喷人!你才是狼!你悍跳预言家!大家别信她!”
轮到了齐子衡。
少年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思路条理分明:“我是女巫,昨晚确实有人被狼人袭击,我使用了解药,被救的人是……”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侍女绿云:“是绿云。”
绿云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自己怎么就死里逃生了。
“至于预言家,”齐子衡继续道,“彩环姐姐的反应确实异常,姨母的指认虽然直接,但略显急切,有些像在搅混水。”
“目前看来,我暂时更倾向于相信大姐姐的身份偏好,这一轮我建议好人集中票型,从彩环姐姐和姨母当中选一个推出局,我个人……暂时偏向出彩环姐姐。”
齐子衡冷静清晰地将场上的混乱局面梳理出脉络,还无形中给齐子燕做了身份支撑。
赵听嫣简直骄傲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们衡儿越来越有范儿了,这观察和逻辑能力,还有这控场能力,将来亲手抹了他老子的脖子,说不定还能面不改色地嫁祸给别人呢!
胜利简直指日可待!
不知不觉间那个每日躲在她怀里撒娇的小豆丁竟然长得比她还要高,气质也沉稳了不少,只是少了些年幼时撒娇时的可爱憨态,倒是令赵听嫣有些怀念。
在一番更加激烈且胡搅蛮缠的辩论之后,彩环被票出局。
彩环三票出局。“赵听嫣宣布,“有遗言吗?”
彩环哭丧着脸,捶胸顿足地说:“冤枉啊!天大的冤枉!我真的是好人!平民!狼还在场上!肯定是……肯定是大公主和四殿下!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是一伙的!你们别被他们骗了!”
游戏欢乐继续。
几轮刀人查验与狡辩下来,场上最终剩下赵听嫣、齐子衡、齐子燕和赵听雨四人。
“现在场上四名玩家,大概率是两神两民,或者一神一狼两民。”齐子衡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过剩下三人,“大姐姐是场上最后一个身份明确的好人,姨母坚持自己是预言家,但你的行为和发言存在矛盾,且始终没有拿出更有力的逻辑支撑,至于娘亲……”
他看向赵听嫣,有点无奈地说:“娘亲从游戏开始,发言就几乎没有信息量,一直在带偏话题,很符合……深水狼的玩法。”
赵听嫣挑眉,好整以暇地回望他:“哦?证据呢?总不能凭感觉吧齐大人?”
“感觉是一方面。”齐子衡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沉静的面庞上终于多了几分幼时模样,“另一方面是习惯,娘亲每次拿到狼人牌,都喜欢怂恿狼队友去刀那些不太会玩或者与狼有私怨的人,比如第一-夜狼人刀的绿云。”
赵听嫣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也能算证据?巧合吧。”
“平时或许只是巧合。”齐子衡不紧不慢地说,“但彩环姐姐说:‘肯定是大公主和四殿下是一伙的’,我猜她真正想暗示的狼同伴其实是您和姨母,您让姨母悍跳预言家吸引火力,自己则潜伏深水,而第一-夜刀绿云……”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还在状况外的绿云,笑道:“是因为上次绿云无意中说起彩环姐姐做的蛋挞不如您亲手教她做的那次好吃,彩环姐姐对此耿耿于怀,每次拿到狼人牌都先刀绿云。”
赵听嫣听得瞠目结舌。
这小子……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了?
竟然连彩环那点厨房恩怨都记得一清二楚!
齐子燕已经忍不
住用帕子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看向赵听嫣的眼神满是“你看,被好大儿抓了个现行吧”的戏谑。
赵听雨则是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我们家衡儿真是神了!这都让你给推出来了!没错没错,我和你娘是那俩坏东西!哎呀,玩不过玩不过,你们母子俩太精了!一个比一个能装!”
赵听嫣像小时候那样凑过去摸了摸齐子衡的脑门:“算你厉害啊小齐大人!”
齐子衡被赵听嫣当众摸头夸奖,耳根迅速泛起一丝薄红。
不过面上还是端方乖巧的样子,起身对几人分别躬身行礼:“娘亲、姨母、大姐姐你们继续玩吧,衡儿得回去温书了。”
“去吧去吧,”赵听嫣挥挥手,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慈爱,“晚膳记得过来,小厨房今日备了你爱吃的樱桃肉和蟹粉狮子头。”
“是。”少年身姿挺拔,衣袂在风中轻轻飞舞,已经俨然一副清贵端方的翩翩君子模样,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赵听嫣,“娘亲与姨母大姐姐许久未见,叙话谈心便是极好,那新封的梅子果酒虽说是果子酿的,性不酷烈,但后劲绵长,浅尝辄止为宜,晚些时候衡儿会让厨房备些清淡的粥品和醒酒汤送过来。”
赵听嫣:……
直到这臭小子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赵听嫣才发现赵听雨笑的都趴到桌子上了:“哎哟我的娘娘,您这儿子真是把你吃得死死的!我看啊,再过两年,不是你管他,是他要管着你咯!”
彩环和绿云红袖也忍俊不禁,一边收拾着散落的卡牌和杯碟一边偷笑。
齐子燕抿唇笑道:“衡儿是关心你,他如今大了,心思细,又最是在意你。”
赵听嫣虽然被嘲笑,但是心里还是暖融融的,却有多了几分怅然。
那个会赖在她怀里撒娇,会因为她受了一点小伤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豆丁真的长大了。
六年已经过去,距离十年后的那个终极任务……只剩最后四年。
时间快到她抓不住,快到她不敢想四年后的那个场面。
如果她真的离开了……这小大人似的齐子衡,还会想以前一样哭的那么难过吗?
宫女们很快重新布置了桌面,撤下游戏残局,换上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还有一小壶温在热水里的的梅子果酒。
暮色渐浓,天边燃起瑰丽的晚霞,将庭院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树下只剩赵听嫣与齐子燕赵听雨三人对坐。
三人小口啜饮着酸甜清冽的果酒,一时谁都没说话,享受着这难得暮春傍晚的宁静。
良久,齐子燕放下酒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安然:“算算日子,萧家军的前锋约莫再过三四日……就该到京郊了吧?”
赵听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南疆蛮族之祸算是彻底了结了。”赵听雨感叹道,“若非要在新收之地部署兵力安抚民众,恐怕大军早一两年就该凯旋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过得飞快。
这六年南疆捷报频传,那位以庶人身份戴罪领兵南下的肃亲王齐晔,以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身先士卒的勇悍,迅速赢得了原本因萧国公之死而军心浮动的萧家军的拥戴。
他不仅稳住了南疆局势,更在之后数年里步步为营,将盘踞南疆数百年的蛮族势力连根拔起,其王庭被破,首领授首,部众或降或散。
南蛮广袤肥沃的土地正式划入南齐版图。
捷报传回时朝野震动,民间更是将齐晔传得如同战神下凡,其声望和威势只比当年的摄政王更甚。
而这六年,京城又是另一番光景。
齐渊自那次朝堂上呕血后,身体便每况日下。
太医院想尽办法,各种珍贵药材如流水般用下去,病情却总是反复。
更奇怪的是,每次在栖云山行宫将养得稍有起色,一旦回京,住不了十天半月,必定旧疾复发,甚至加重,不得不再次返回栖云山。
如此六年下来,他竟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栖云山。
宫中渐渐有流言,说皇宫风水与陛下龙体相克。
民间更有胆大好事者私下给齐渊起了个绰号,说他是山皇帝。
因为整日住在山上。
齐渊不在皇宫,赵听嫣这几年过得很是舒坦。
虽说这狗东西仍然留下不少眼线,但毕竟鞭长莫及,许多事情赵听嫣操作起来也方便许多。
前朝更是由赵擎等几位重臣把关,赵听嫣借着风影队之手与赵家的势,对朝堂把控也参与了不少。
只是这种祥和的日子是暂时的。
就像这暮春的暖风,不知何时就会转向。
“皇叔这次回来声势今非昔比,”齐子燕的声音将赵听嫣从思绪中拉回,“山皇帝也该下山了。”
赵听嫣抿了一口果酒,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也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他肯定要下山,如此大胜若不亲临犒赏,如何彰显帝王恩威?如何收拢军心民意?又如何……防备功高震主之人?”
一个戴罪出征的弟弟,带着一身功勋荣贵,齐渊该如何犒赏?
赵听嫣分析道:“想要堵住悠悠众口,齐渊必会重赏,金银田宅、亲王爵位他不会吝啬,只是实权……他恐怕不会再给。”
这六年来齐渊虽大多时间不在京城,但通过留守的心腹太监和将领,对京中尤其是禁军的掌控,可谓不遗余力。
现任禁军统领高虎便是齐渊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
此人骁勇善战,但性情暴戾,治军严酷到近乎残忍,动辄以军法杀人立威,在禁军中很不得人心,许多老兵都暗中怀念齐晔统领时期。
然而高虎此人的身份却并不清白。
也多亏了这几年齐渊不在京城,赵听嫣派人辗转探查,终于得知这高虎其实就是当初那个假死的风影队“陈五”。
陈五是假的,高虎却是真的。
当年在京郊别院赵听嫣与齐子燕遭遇的风影队暗杀,其首领正是这高虎。
只是时候齐渊为了隐蔽将高虎藏了一段时日,后来事情平息后,又替他洗白身份,将他安排成为禁军首领。
齐渊知道即便齐晔官职被裁撤,他在禁军中的威望仍在,想要彻底将禁军收入囊中,就必须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所以即便没了风影队,齐渊仍然牢牢把禁军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虎是齐渊钉在京城最重要的一颗钉子。”赵听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也是我们的仇人,这颗钉子怎么可能不拔?”
齐子燕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冷光,知道她心中已有计较。
“你想让皇叔拿回禁军统领之职?高虎无显眼错处,又是他的心腹,凭什么换?”
赵听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上月禁军西大营,是不是有个姓冯的校尉,因为值守时饮酒懈怠被高虎以肃正军纪为由当众活活杖毙了?”
这事儿连赵听雨都听说了:“那校尉的媳妇是城南开布匹店的,我前些时日去城南巡视银号的时候,看到她们店里都挂着白幡,那妇人就坐在门口哭,可怜的紧。”
齐子燕也知晓一二:“听说打得极惨,血肉模糊当场就断了气,军中对此议论纷纷,有说那冯校尉罪不至死的,也有说高虎太过严酷的,怎么,此事难道另有隐情?”
“隐情大了。”赵听嫣眼中寒光闪烁,“那冯校尉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军户子弟,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延年冯大人……早年流落在外的嫡亲儿子!”
左都御史冯延年乃是文官清流,门生遍布整个南齐朝野,在文官中颇有威望。
最重要的是,此人从不涉及党争,态度中立,一心只为纯臣。
可这唯一的嫡亲儿子早年本就孤苦,好不容易找回相认,竟被高虎活活打死,冯延年简直要气疯了。
于是他暗中联络故旧,收集高虎跋扈专权滥用私刑的种种罪证,一心想为儿子报仇雪恨。
可奏折递上去,却如同泥牛入海。
齐渊远在栖云
山不说,便是看到奏章也为了高虎而按下不表。
高虎需要在军中铲除异己立威扬名,他以为手中握着齐渊给的免死金牌,走到哪里都会畅通无阻。
可与虎谋皮本就是死路一条。
这整个南齐……齐渊就是那头最危险的虎。
齐子燕隐隐明白了赵听嫣的意图:“你是想要联合冯大人……”
赵听嫣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
只是挑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来:“心腹又如何?”
“只要这个人身上有他最畏惧的秘密,或许……根本就无需我们动手。”
“齐渊会立刻麻利地要了他的命。”
第52章 密信
暮春的太阳懒懒地悬在京师西城门楼子的飞檐上。
城门洞开着, 干燥的泥土被马蹄捻成暗黄-色的雾,规律森严的行军脚步声与马蹄声先一步传来。
帝后二人身着最庄重的宫装,就站在门洞尽头那一方亮得刺眼的天光里, 迎候萧家军归来。
六年了,萧家军终于在今日班师回朝。
踏过烟尘, 雄军映入众人视线中。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身骑一匹高壮白马, 银色铠甲在阳光下耀着锐利的光,即便距离远到看不清他的相貌,却依然觉得他威武雄壮, 英俊的令人臣服。
赵听嫣眯着眼睛凝视前方,只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透过滚滚烟尘灼望着她。
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拍, 不过余光一哂,想必身旁的人应当比她更忐忑才是。
与远处越发成熟健壮的齐晔相比,经历了六年风霜与病痛的齐渊苍老了许多, 唯独不变的是面色依然苍白,身材依然削薄。
一面是战功赫赫身强体健的弟弟, 一面是病入膏肓仿佛命不久矣的自己,想必齐渊心里慌的要命吧?
这六年他大概没少祈祷齐晔死在南疆。
派去的刺杀也绝不会少。
只是可惜……齐晔还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赵听嫣就喜欢对他落井下石,趁着大军还没行至近前, 压低声音嘲笑他:“陛下这些年定是很思念晔儿吧?”
齐渊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挂着浅浅淡淡的表情:“那是自然,晔儿是朕最亲的弟弟。”
赵听嫣轻笑:“那陛下一会儿可要好好与他叙旧,还得好好犒赏一番才是。”
很快大军就进了城。
齐晔在城门出翻身-下马, 卸下身上的兵刃,一步一步来到帝后近前。
他黑了些,也比从前更高壮了些,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依旧神采灼然, 身上的气质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成熟沉稳。
六年过去,齐晔已经二十有七了。
数年边塞风霜将昔日那位清贵孤高的亲王淬炼得更加内敛,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悍然气势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迫人。
他依旧年轻英俊充满生命力,可他面前的帝王却苍老入暮,疲态尽显。
齐晔的视线仅在赵听嫣的脸上扫过了一瞬,便克制的收了回来,然后低头向齐渊行叩拜礼——
“臣弟齐晔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他单膝跪地,甲胄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垂下的头露出线条凌厉的颈项和紧抿的唇。
齐渊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神色复杂难辨。
有审视和忌惮,还有一丝被岁月和疾病侵蚀后的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上前一步虚扶起他:“晔儿……快平身,这些年苦了你了,南疆大捷你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为国征战乃臣弟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齐晔顺势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平静地迎上齐渊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早就没了六年前的挣扎和痛苦,只剩下一种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需要保持礼节的陌生人。
兄弟二人之间的亲情面纱早在六年前的太极殿上被齐晔亲手扯下,又被齐渊冰冷的判决彻底撕裂。
如今剩下的只有君臣的名分,和潜藏在平和表象下的猜忌与对峙。
赵听嫣适时地上前半步,声音清越柔和:“将军一路劳顿,将士们更是辛苦。”
“陛下,宫中已备下宴席,不若先让诸位将军回府稍作休整,晚间再于琼华殿设宴,为大军接风洗尘,陛下以为如何?”
齐渊点点头:“皇后所言极是,晔儿还有诸位将军先回去歇息吧,晚间朕与皇后在琼华殿等候诸位。”
“臣等遵旨,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
齐晔再次躬身行礼,他身后的几位高级将领也齐声应和。
赵听嫣抬眼望过去,这才在齐晔身后的将领中看到了站在首位的程穆清。
她身着甲胄,身量比过去强壮了不少,眉宇间英气逼人,曾经困于后宅的幽怨早已消失不见。
似乎是察觉到赵听嫣在看她,她抬起头来,悄悄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来。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虽然已至中年,身体却不像京中其他权贵夫人那般羸弱,六年沙场的淬炼让她变得孔武有力,在一众男子中也毫不逊色。
前几年就听闻萧国公嫡子萧瑾在战场上不幸重伤身故,赵听嫣还以为程穆清会失去斗志,却听传信来的人说程将军只是伤心了几日,便在萧瑾的衣冠冢前洒下一杯烈酒,说这或许才是他的最好归宿。
他纨绔一生,最终战死沙场才算不负萧家一门的忠烈之名。
而她身旁站着的那位年轻将领,倒是让赵听嫣觉得有些面熟。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挑挺拔的年轻人,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却已有了不输于成年男子的体魄。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察觉到赵听嫣在看他,眼中的喜悦溢于言表,快步走到赵听嫣面前,撩起甲袍下摆单膝跪地:
“末将萧瑜,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竟是……萧瑜?!
赵听嫣讶异的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刚刚他走过来时身量已经不比齐晔矮多少了,她记得六年前那孩子白皙柔弱,说话都不敢大声,眼下竟然已经成了这般英武的少年将军。
“萧小将军请起。”赵听嫣微微抬手,有些意外之喜,“数年不见,小将军已是国之栋梁了。”
萧瑜抬起头,看向赵听嫣的目光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声音也因激动而略显紧绷:“末将不敢当栋梁之称,末将能有今日,全赖娘娘当年赠枪点拨之恩!”
“娘娘所赐那杆枪随末将征战南疆,助末将保家卫国立下微功!末将……永世不忘娘娘恩德!”
赵听嫣心中微动。
当年随手一步闲棋,不过是想为齐子衡多添一位盟友,顺便给那个可怜少年一点希望,没想到竟真的结出这般硕果。
萧瑜能在残酷的战场上存活下来并脱颖而出,其心性能力可见一斑。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可欺的萧家庶子,如今萧家只剩他这一位后人,他将成为萧家真正的话事人。
当年他与齐子衡关系不错,这些年似乎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有这样一位助力,四年后大业可成!
赵听嫣也不避讳,萧瑜能如此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向她道谢,就是想像众人证明他心之归属。
既如此,更应当好好回应:“好孩子,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奋勇杀敌用命搏来的功劳,等日后闲暇多与衡儿讲讲你在战场的见闻,他也对你思念的紧。”
齐渊的眸色沉了沉,又挂上虚伪的笑容:“小将军倒是颇有乃父之风,快回去歇着吧,晚间宴上再听你细说南疆故事。”
“是!末将领命!”
……
暮色降临,琼华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中设下盛宴,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以及萧家军有功将领皆按品级落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大战胜利归来的喜庆祥和。
然而这份喜庆之下却涌动着暗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以及御阶之下那个坐在将领席中耀眼的男人身上。
齐晔已换下了征尘仆仆的铠甲,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若曾经的摄政王是京城闺秀们芳心暗许的高岭之花,那如今通身杀伐之气的齐晔就是只可远观的灼日。
相比于他身上那股冷肃的气质,他本人倒是神色很平静。
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将领低声交谈,或是举杯回应同僚的敬酒,仿佛只是参加一场寻常宫宴。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齐渊在御座上轻轻咳嗽了几声,
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大太监连忙递上参茶。
齐渊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痒意,这才看向阶下萧家军将领那一席。
“萧国公为国捐躯,萧瑾贤侄亦战死沙场,朕心甚痛。”
齐渊看向不远处的程穆清:“便是国公夫人也巾帼不让须眉,为萧家满门忠烈更添荣光。”
“如此便赏金千两、田地百亩,着国公夫人以诰命,如何?”
程穆清皱了皱眉。
似乎有些不愿,但还是隐忍着从酒席中-出列叩拜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她说的是臣。
不是臣妇。
当初萧国公家事闹得那么大,程穆清与已故的国公和离之事也是闹得人尽皆知,赵听嫣不信齐渊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知道程穆清或是受了赵听嫣点拨,如今又战功赫赫,便想着再将她压回后宅,用寡居扣住她。
赵听嫣正想开口,就看到一旁的萧瑜突然出列:“陛下,程将军六年前就与父亲和离了。”
“将军在南疆杀伐果断屡立战功,雄才伟略更胜男儿,微臣以为程将军不应归于后宅,求陛下赐她为国效命之权!”
齐渊皱了皱眉,被众臣盯着似乎不好开口。
赵听嫣连忙道:“陛下,臣妾在城北有一座旧宅,或许可赠与程将军另立新府。”
“如今萧家军得胜归朝,程将军深得军心,若是如此便归于后宅,将士们怕是会寒心的罢?”
不止寒心,十万大军呢,怎么不得给齐渊闹一闹?
赵听嫣这是在提醒他,如今的萧家军没了担惊受怕的萧国公,已不会再任他拿捏了。
齐渊面色凝了凝,还是装模作样地想要拒绝:“可如今国公亡故,其嫡子萧瑾也逝,偌大的萧府怎能没有主心骨呢?程夫人总得留下坐镇才是。”
赵听嫣道:“此事怪臣妾了,当初国公新丧,原本爵位应当由萧瑾承袭,但萧瑾想要上战场戴罪立功,说要将爵位让给弟弟萧瑜,臣妾觉得不妥,便暂时答应他先将爵位留置,等他们战胜归来再做打算。”
“可如今……”
赵听嫣故意做哀思状,然后指着跪在地上的萧瑜:“萧瑜战功赫赫,陛下还说他颇有乃父之风,作为萧家唯一的后人,萧瑜承袭国公爵位接手萧家军也不算辱没萧国公的威名吧?”
“况且……这也是他嫡兄的遗愿啊。”
这算是彻底将齐渊架上去了。
文武百官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此合理的安排若是齐渊再拒绝,那他就等于将司马昭之心剖开给全天下看了。
“萧国公爵位自他殉国后一直空悬,如今……”齐渊似在斟酌,实际脸色难看的很,却还不得不装作一副贤君的模样,“萧瑾已逝,按律当由次子承袭。”
“萧瑜年少有为,便继承萧国公爵位,望你克绍箕裘……光耀门楣。”
“至于程将军……”
“便听皇后的,另立新府,与新任萧国公共同管理萧家军吧。”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一静。
程穆清起身出列,单膝跪地道:“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末将定当谨守本分,不负皇恩。”
萧瑜紧随其后大礼参拜:“末将萧瑜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效忠陛下,报效国家,不负陛下与先父期望!”
齐渊点点头,示意二人平身。
接着他又对萧家军其他有功将领一一封赏,加官进爵,赏赐金银布帛等十分丰厚。
众将谢恩,殿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终于轮到了今日宴会的主角——
齐晔。
齐渊看着齐晔,笑容欣慰:“齐晔临危受命,戴罪立功,统率大军平定南疆,拓土千里功在社稷!此等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即日起恢复肃亲王齐晔亲王爵位,归还肃亲王府一应产业,赐黄金万两,白银五万两,锦缎千匹良田万顷,珠宝玉器十箱!以彰其功!”
赏赐不可谓不厚。
亲王爵位恢复,财富赏赐更是令人咋舌。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渊这是想让齐晔当个闲散王爷了,半分实权也没有,指不定哪天还会再找个由头将他关起来。
齐晔倒是面色平静无波。
他淡然起身出列,从怀中取出萧家军的半枚虎符,神色虔诚的紧:“谢陛下隆恩。”
“南疆已定,蛮族臣服,此乃调遣萧家军之虎符,今日便交还陛下。”
“十万萧家儿郎与五万陇西军已尽数交由兵部与新任萧国公整编安置,臣弟……使命已了。”
一面是心怀猜忌连实权也不愿给的帝王,一面是忠直坦诚直接上缴虎符的亲王。
高下立判了。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南齐如今根本无将可用,齐晔这等将才竟然只能当个闲散王爷,若是北雍打来,南齐该何去何从?
这天下可不止是他齐渊一人的天下。
他们兄弟阋墙,百官众臣也绝不会允许齐渊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果不其然,有人坐不住了。
兵部一位侍郎出列,躬身道:“陛下,肃亲王用兵如神,乃国之柱石。”
“如今南疆虽定,然四方未平,正是用人之际!王爷如今爵位已复却官职空悬,岂非可惜?”
“臣斗胆请陛下量才施用,使王爷能继续为朝廷效力!”
立刻有几位与赵家或有心依附齐晔的官员出言附和。
齐渊脸上笑容淡了些:“爱卿所言有理。”
“只是……肃亲王征战六年劳苦功高,朕实在不忍他再受鞍马劳顿,不若先好生将养些时日,官职之事容后再议。”
赵听嫣挑了挑唇,这是要拖着。
怎么可能让他如愿,齐晔能完完整整的从南疆回来,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这刺既然扎了,那就非得扎在要害上不可。
就在这时,一位禁军中齐晔曾经的部下出列,声音带着武人的直率:“陛下!肃亲王当年执掌禁军时,军纪严明将士归心,可如今禁军……哼!”
他冷哼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如今禁军统领高虎治军严苛几近酷虐,动辄打杀,乃至军心浮动!”
“天子脚下陛下亲卫,岂能由如此不得人心之辈统领?末将以为肃亲王文韬武略,又在军中威望素著,正是重掌禁军整饬军纪的不二人选!”
齐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高虎治军或许严苛了些,但乱世用重典,矫枉需过正。”
“禁军肩负护卫京畿重任,严一些也是好事。”齐渊的声音冷了几分,“况且高虎忠心耿耿,并无大错。”
其乐融融的宫宴气氛霎时转冷。
齐渊向来喜欢装作仁君模样,鲜少在文武百官面前发火,而此番强硬的态度更是表明了他的心意——
能让齐晔恢复亲王爵位,已是最大的奖赏了。
六年前他们就已经如此夺走过一次他的风影队,此番好不容易将齐晔从禁军中剥离,他怎可再次放手?
只是……被迫放手和主动放手,还是有区别的。
赵听嫣挑了挑唇,视线锁-定文官列席中一发须苍白的老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时,一个苍老而悲愤的声音猛地划破了殿中的沉寂:“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禁军统领高虎绝非治军严苛,实乃残暴不仁、滥杀无辜的国贼!此獠不除,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延年手持一份奏章,踉跄着从文官
席中奔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的哭诉:“陛下!高虎那贼子上月于西山大营,无故将老臣那苦命的儿子……活活杖毙了啊!陛下!”
他老泪纵横,举起手中奏章:“老臣儿子冯锐自幼遗落在外,老臣愧对于他,好不容易寻回,只望他安稳度日。”
“他在禁军中谨小慎微从未懈怠,那日值守不过是同僚庆生时饮了半杯水酒,便被高虎这厮诬为酗-酒误事,不容分说的当众杖责八十!”
“八十军棍啊陛下!我那孩儿……当场就被打得筋骨尽断,吐血而亡!尸身……尸身都不成人形了啊!”
冯延年泣不成声,伏地痛哭。
殿中众人无不动容,毕竟冯御史清名在外,亡妻过世多年仍未再娶,唯一的儿子年幼时走失后便一直鳏居。
直到前两年儿子寻到,年迈的冯御史脸上才多了几分生气。
可这唯一的希望竟被高虎乱棍打死了,冯御史岂能不恨?
这才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已经苦的须发皆白了。
只是这公道无人帮忙讨回,他无数次向齐渊上奏,都被已各种理由打发了去。
直到前几日赵听嫣找到了他。
年轻的皇后放下身份,一身缟素来到冯家,为冯锐上了三炷香,这才与冯延年道:“冯御史清廉半生,只是若想为冯校尉伸冤,恐怕得御史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御史可愿?”
冯延年看着精神恍惚的儿媳,还有那尚在襁褓中的孙儿,一口浊气叹了又叹。
御史乃尽督查之责,可如今陛下放着如此大的冤情也不过问,他守护半生的清明早已不在。
如今伸冤竟要靠别的谎言来圆,简直何其讽刺!
可他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所以……他接下了皇后给的密信。
而眼下这份密信必须得送到齐渊手上。
齐渊露出些许痛苦为难之色:“冯爱卿节哀,此事……朕亦有耳闻。”
“高虎行事确有过激之处,可军法如山,冯校尉值守饮酒,终究是犯了军纪。”
“高虎依军法处置虽然严酷,却也……情有可原,朕已申饬过高虎,令他日后务必谨慎,至于令郎……朕会厚加抚恤,以慰亡灵。”
他如此轻描淡写,更是令冯延年双目通红,绝望至极。
既如此……
那便得真的祭出杀招了。
冯延年颤巍巍地从怀中又掏出一叠明显是私密信件的纸张,高高举起:“陛下!若只是执法过严,老臣纵然悲痛也知国法无情!可是!”
“这是老臣儿子生前最后一次托人秘密送出的书信,信中明言,他之所以招致杀身之祸,并非因为那半杯水酒!而是因为他无意中撞破了高虎的一个天大秘密!”
“高虎那贼子曾有一次酒后狂言,对他心腹说他手中掌握着陛下您的一个惊天秘密!”
“就凭这个秘密,莫说一个禁军统领,便是再高的位置,他也坐得稳如泰山!”
“陛下若不信,尽可查看此信原件笔迹!高虎说这个秘密关乎十一年前的……”
“坤宁宫!”
十一年前风影队还未成型,高虎也仅是禁军中一普通侍卫。
就在先皇后薨逝的那一-夜,他很有可能在宫中巡逻。
所以将此事栽在他头上实在是顺理成章。
齐渊不是想找到那个偷偷从坤宁宫将齐子衡抱走的人吗?
若是此人就是他最信任的部下呢?
赵听嫣好整以暇地朝齐渊望过去——
果然,总是带着伪善面具的帝王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53章 又翻墙
没人知道十一年前的坤宁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只要提及那夜, 齐渊就像是被踩了尾巴。
果不其然,原本只想轻轻揭过此事的齐渊面色陡然变了。
大太监深知圣意,连忙下去从冯延年手中将信笺夺了过来, 呈至齐渊面前。
齐渊一把抓过信件,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快速翻看着, 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眼神越是阴鸷骇人。
信上的内容写的模棱两可,都是赵听嫣虚构伪造的,只是说的越含糊, 齐渊就越会发散。
其实赵听嫣自觉手段并不算高明。
字迹是模仿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齐渊完全可以派人去查个清楚, 可赵听嫣明白,齐渊不会查的。
这事情已经盘亘了十一年,那个偷偷抱走齐子衡的人也在齐渊心中最隐秘阴暗的角落蜷缩了十一年。
前些年齐渊还愿意用些心计, 可这些年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心思也明显变得草木皆兵起来。
一个禁军统领而已, 对齐渊而言,他根本不会去查。
他会宁可错杀一万,也不会放过一个有可能走漏他秘密的人。
十一年前的坤宁宫旧案是齐渊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时至今日……那件事已经成了他最容易被揪住的尾巴。
他会永远被那件事牵着走。
终于,齐渊猛地将信件拍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抬起头, 目光如淬毒的冰锥,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那个并不在场的高虎。
他的声音也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高虎……好!好一个高虎!朕竟不知,朕的禁军统领竟敢污蔑朕,还残害忠良之后?!真是……狗胆包天!”
他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臣,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齐晔身上,又飞快移开。
“冯爱卿丧子之痛朕感同身受,高虎跋扈专权残害同僚,更……心怀叵测,其罪当诛!”齐渊冷声怒道,“即日起,褫夺高虎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惩不贷!”
齐渊像是气急了,说完这段话就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大太监连忙凑到龙椅前,要将咳到快要昏厥的齐渊扶走。
赵听嫣就知道他会用装病逃跑这一招,所以今日的宫宴特地给太医院安排了一桌,位置相当靠前,就在御座左侧。
没等大太监得手,赵听嫣就连忙招呼一旁的周院判:“周太医,快看看陛下如何!”
齐渊身体确实羸弱,但刚刚的咳嗽也确实是装的。
周太医医术高明,只略一号脉便知道齐渊身体虽有沉疴,但并未急切病发。
早些年赵听嫣就有意拉拢他,投其所好地送了他不少来自西域和北雍的名医孤本,这老头已经算是赵听嫣的人了。
只是眼下也不能太直接地得罪齐渊,于是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这沉疾其实不宜过多缠-绵床榻,需得多与人交际保持心绪畅快。”
“陛下莫要着急,臣随身带了止咳的药丸,您暂且服下,待到一个时辰后乃是施针良时,微臣替您施针必会有所好转。”
说着便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给齐渊服下一丸。
见齐渊服下药丸有所好转,刚刚那名申斥高虎的将军立刻出列:“陛下龙体为重,可禁军也不可一日无帅啊!”
“那高虎飞扬跋扈将军中祸害的一团糟乱,如今军中人人自危,将士们日日活在惊恐之中,如此这般又如何能心无旁骛的守卫京师与陛下安危?”
“还请陛下恢复肃亲王禁军首领之职,给诸将士们吃一颗定心丸!”
坐在朝臣席列的赵擎悄悄戳了戳身旁兵部尚书的手肘。
兵部尚书孙国忠面色一哂,对上赵擎的视线……
真是躲不掉啊。
这些年赵擎没少拉拢腐蚀他,他本来不为所动,可他最宝贝的闺女却偏偏对赵擎崇拜的很。
就因为赵擎曾经某次去孙府的时候点拨过闺女的一篇策论,对其女子亦可科举为官的论点大为赞同。
这厮实在是学识渊博,闺女又志向高远,最后竟拜赵擎为师,孙国忠就这样被这心眼子与蜂窝一般的赵尚书绑定了。
眼下赵擎又戳弄他让他当出头鸟了。
孙国忠叹了口气,只得站出来:“陛下,这位将军所言有理!”
“如今南蛮已除,我大齐国威远扬,怕是更会遭北雍忌惮,近半年的时间里京城北雍探子行动愈发猖獗,若禁军散乱,陛下安危恐怕难以保证啊!”
“禁军曾由肃亲王管辖时京城何时出过这么多探子与动-乱?眼下正是需要肃亲王重回禁军,好好整顿的时候啊!”
兵部尚书一发话,兵部的几位侍郎也纷纷应和,在赵擎的示意之下,几位重臣也开始找各种角度的理由劝谏齐渊。
这个场面很熟悉。
六年前赵听嫣也是这样联合朝臣逼他交出风影队的监察权,而今日唯一不同的是……
齐晔不再跪在他面前。
六年前的那次卸下所有,的确是他为还兄长恩情,为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今的齐晔只是面色沉静地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饮下一杯酒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齐渊心中郁卒,险些真的要咳嗽吐血了。
罢了罢了。
他已忍了这么多年,大业将成,待他拥有一具强健的体魄……
便要亲手将这些乱臣贼子一个个凌迟
处死!
深吸了一口气,齐渊在大太监的搀扶下,重新在御座上坐定。
他顿了顿,终于道:“禁军统领一职关系重大,不可一日无主。”
“肃亲王齐晔战功赫赫,更曾深得禁军军心,即日起……就由肃亲王暂代禁军统领之职,整饬军纪,肃清余毒!”
……
萧家军的接风宫宴安稳结束。
赵听嫣忙碌了好几日,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坐在轿辇上晃晃悠悠地往坤宁宫去。
明日可以睡个懒觉,睡醒后带齐子衡回一趟赵家,也好让萧瑜与他好好回忆一下童年感情,这位年轻的萧国公可是齐子衡将来最大的助力。
当然了她这个做娘的也得做到位。
隐约记得赵听雨说过之前从西域弄来过不少精良的武器,也送给赵听嫣了一些。
只是那时她还没穿越过来,估计被原主扔在哪处库房了。
等一会儿回去了得好好找一找,在配上从北雍搜罗的兵书,一并送给萧瑜。
要拉拢嘛,也不能只谈感情,总得给点真正的好处才行。
轿辇摇摇晃晃,再加上宴上喝了几杯黄酒,那酒味道淡但后劲儿足,赵听嫣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就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隐约间,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她似乎听到轿辇停下,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彩环的声音:“娘娘像是睡着了……”
然后是一个清朗沉稳的少年嗓音,压得很低:“无妨,莫要惊扰娘亲,我背娘亲回去。”
是衡儿……
赵听嫣迷迷糊糊地想,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倒是孝顺的很。
只是……他背得动么?
轿辇的帘子被人轻轻撩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在她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赵听嫣混混沌沌地掀开眼帘,正对上齐子衡俯身探进轿内的脸。
月光与宫灯交织在少年线条清晰的面庞上,他眉眼间的稚气已褪-去大半,唯有看向她时眼底那份专注与关切还是幼时模样。
见她醒来,齐子衡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懊恼,似乎在怪自己动作不够轻。
“娘亲醒了?”他低声道,声音是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清朗,只是刻意放柔了,“您吃了酒困倦,让衡儿背您回去吧。”
赵听嫣揉了揉额角,撑着坐直了些,看着少年已显宽阔却依旧带着少年人单薄的肩膀,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小身板可别被压得不长个儿了……”
齐子衡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服气,但更多的是被娘亲小看的恼然。
他立刻站直挺了挺胸膛,少年的身姿挺拔如修竹,已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
“娘亲,衡儿已经长大了,很有力气的,方才宴上萧瑜还赞我臂力不错呢。”
提到萧瑜,赵听嫣干脆在齐子衡的搀扶下从轿辇中-出来:“萧瑜那孩子倒是真长大了,个子蹿得高,在战场上历练得也结实,今日见他我险些没认出来,已全然是个英武将军的模样了。”
“你今日与他见面有没有好好聊一聊?我记得你们幼时倒是很投缘的。”
齐子衡的表情淡了淡,垂下眼道:“见过了,简单聊了几句军务和京中近况,他军务繁忙,我也未多打扰。”
赵听嫣敏锐地捕捉到齐子衡那一闪而逝的不悦。
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
还记得那会儿老萧国公新丧,她不过是多提了几句说萧瑜这孩子聪慧,小家伙就瘪着嘴问她,是不是喜欢萧瑜不喜欢他了。
如今这么大了醋味还是这么重?
赵听嫣仿佛拾起了齐子衡幼时的温情,心里酸酸软软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齐子衡回神,耳朵有些微微泛红,别扭地说:“娘亲,我都长大了。”
这是不想让她摸头了?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好啦,不摸了!”
“娘亲也不用你背,自己走回去便是,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她在外站定,夜风吹散了些酒意,但倦意似乎更浓了。
齐子衡连忙上前一步虚扶着她,见她脚步还算稳,才稍稍放心,落后半步跟着。
母子二人踏着月色,沿着宫道缓缓向坤宁宫走去。
“萧瑜能有今日着实不易。”赵听嫣感慨道,“他心思正,知恩图报,今日回京便当众谢我,便是表明了态度。”
“有他在军中,对你将来……总是好的。”
她话未说尽,但齐子衡何等聪明,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齐子衡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高,高大到已经可以遮住前面娘亲纤弱的身影了。
可他还是习惯呆在娘亲身后,就像幼时那样依偎在娘亲的羽翼之下。
他舍不得长大,却又知道自己必须快点长大。
他其实明白娘亲的谋划,知道萧瑜是重要的盟友。
可听到娘亲用那般赞许的语气提起旁人,尤其是与他年纪相仿却已能独当一面的萧瑜,他心里就莫名地有些发闷。
他必须快点长大。
快点拥有足够的力量,成为能让娘亲依靠,而非总是让娘亲为他筹谋,为他忧心。
齐子衡将赵听嫣送到了寝殿门口。
吹了风猛地回到暖烘烘的寝殿中,赵听嫣只觉得酒意翻涌,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酸困。
没想到那没什么味道的黄酒竟然后劲儿这么烈。
彩环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寝衣,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了轻便的寝衣。
赵听嫣只想立刻倒头就睡,随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想要喝一口润润喉咙。
“娘亲!”齐子衡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个白玉小碗,碗中冒着袅袅热气,是醒酒的甜羹。
“夜里凉,怎么能喝冷茶?”
“冷的对脾胃不好,也易积寒气,您今日饮了酒,更该注意些。”他将甜羹放在赵听嫣手边,又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手中的冷茶盏,递给一旁的彩环,“去换盏温的蜂蜜水来。”
他关切且自然地坐在赵听嫣身侧,像个小夫子似的絮絮叨叨:“太医说酒后不宜立刻饮浓茶,更忌生冷,这甜羹里加了山楂和葛花,最能解酒安神。”
“您喝了它,等会儿再略用些温水,明日若无要事,便多睡会儿,莫要早起,早膳儿子会吩咐厨房准备清淡易克化的……”
赵听嫣看着他这副小管家婆似的模样,只觉得真让赵听雨说中了,简直倒反天罡儿子开始管娘了?
不过心里还是暖乎乎的,倒是很享受齐子衡这番罗里吧嗦的模样。
她顺手接过甜羹,温热微甜带酸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疲惫的脏腑。
好笑道:“我们衡儿真是长大了,不仅学问好,连这些养生之道都懂了,还管起娘亲来了?”
齐子衡被她打趣,耳根微红,但神色依旧认真:“衡儿小的时候娘亲不也是这样关心衡儿的吗?”
然后傲娇地撇撇嘴:“若不想让我管着,娘亲就听话些。”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真想再揉揉他的脑袋瓜。
可惜小家伙长大了,不喜欢她这般亲昵的举动了。
赵听嫣心底划过一丝失落,不过更多的还是被关心的暖意。
她挥挥手:“好了好了,娘亲知道了,你也累了一日,快回去歇着吧。”
“明日无事的话娘亲带你回趟赵家,顺便去见见萧瑜,你们二人也多交流交流感情
……”
赵听嫣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竟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齐子衡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温和地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娘亲。
睡着的娘亲褪-去了白日里的雍容华贵与精明锐利,眉眼舒展恬静,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显露出连月来的疲惫。
他看了很久,久到彩环都悄声提醒该回去了。
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依恋,也有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幼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赖在娘亲怀里,听她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困了便蜷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不论何时,娘亲都是他全部的世界,她温暖强大,无所不能。
可越长大他就越能明白娘亲笑容背后的筹谋和从容之下的艰辛。
他知道这深宫与朝堂之上有多少明枪暗箭对准她,知道她为了护住他,为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不能再像幼时那样,只知索取她的庇护和疼爱。
他想变得强大,强到足以成为她的盾,她的剑,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扫清所有障碍。
强到……能让她的眉头不再因烦忧而蹙起,能让她真正地舒心展颜。
放心吧娘亲,衡儿长大了。
那个威胁你的人也就快要消失了。
六年的毒已让他病入膏肓,只要坚持下去,下更猛的料……
那个人就会永远从他和娘亲的世界中消失,再也不会让娘亲忧心了。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坤宁宫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耸森严。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根下。
黑影仰头看了看高墙,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车熟路地向后退了几步,助跑蹬踏,手臂在墙砖缝隙间借力,几个起落便已轻盈地翻上了墙头。
六年没做过的事……还是一样熟练。
齐晔蹲坐在墙头望着已经熄了灯的寝殿方向,只觉得这坤宁宫深夜的风都是暖的。
六年边关,翻越的城墙山隘不知多少,这坤宁宫的宫墙于他而言比南疆的土城更难逾越。
他以为这六年成长了,可今日心境却比六年前那夜翻-墙而来时更加忐忑。
按捺了六年的思念,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在胸中翻滚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宫宴上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与皇兄并肩而坐,看着她从容周旋,看着她眼角眉梢偶尔流露的一二的锐利与算计。
那身明黄凤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不由地让他想起在天牢时她来探望时的模样。
她明明可以温和的安抚他,哪怕只要对他笑一笑,他便会摇着尾巴为她赴汤蹈火。
可她却没有。
但她越是这样隐忍,齐晔就越高兴。
不愿随意利用他,是不是证明在她心底……对他有那么一两分真的看重?
天知道在她说出那句“等你回来”时,他的心底到底有多么激动。
整整六年的边塞时光,他不惧刀枪,更不畏风霜露宿,只要每每想起那句“等你回来”,心底就有一种莫名的充盈。
他不觉得自己卑微,只将浓郁的思念当做坚持下去的希望星芒。
终有一日-他要跋山涉水而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
他知道他不该再来坤宁宫。
可宴上饮了酒,酒意让他愈发按捺不住胸腔里的那股冲动,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看看她卸下那些华丽衣饰与沉重头冠后,是否依旧是他记忆中那般鲜活的模样。
若是……若是能得她允许,轻轻抱一抱她,感受那真实的存在与温暖,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慰藉这六载相思和无数个枕戈待旦对月独酌的夜晚。
墙内是坤宁宫的后院,静谧无人。
齐晔熟悉这里的格局,确认无人巡逻后,他如同夜枭般无声滑下墙头,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脚步声。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直起身,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寝殿的方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步便倏然顿住。
有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哪怕那人的身形完全隐匿在昏暗的阴影中,齐晔还是能感受到他杀人般的视线。
齐晔:……
没等他动作,树下那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深色外袍,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眼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又要翻-墙”的了然。
每次都被齐子衡抓包,这让齐晔有些尴尬。
他理了一下衣襟,状似无恙地看向这个六年没见已经长成少年的侄儿,虽然侄儿脸色不怎么好看。
“衡儿……今日在宴上也没顾得上与你说话,长高了不少啊。”
“怎的还没睡?”
齐子衡冷着脸:“我若睡了,岂不是抓不到贼了。”
齐晔:“……怎么能说皇叔是贼呢。”
齐子衡上前一步,身量虽然只堪堪到齐晔的肩膀位置,但身上那股冷肃的气质却十分骇人,让做贼心虚的齐晔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少年仰着头,气势却一点不输:“皇叔若不是贼,为何深夜翻-墙而入?”
“你来坤宁宫想要做什么?”
齐晔一时哑口。
齐子衡却皱着眉:“六年前我年幼,并不是很明白皇叔与……娘亲的事。”
“但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一些,皇叔是娘亲的盟友,是坤宁宫的人。”
“但……”齐子衡严肃的样子简直不像个孩子,反倒是像个阻拦穷书生与自家女儿见面的老父亲,“皇叔难道不明白您与娘亲之间的事情,一旦被发现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烦扰吗?”
“或许我不懂男女之情,可我想这情爱当与我对娘亲的爱戴区别不大。”
“我决不允许让娘亲陷入任何忧心与麻烦之中,皇叔若对娘亲是同样的爱,不是应该少给她找麻烦吗?”
“所以……回去吧皇叔。”
齐子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会……盯着你的。”
第54章 玉佩
齐子衡就差给齐晔安上个采-花贼的帽子。
话若再说的难听点, 怕是一世英名都得葬在这小子嘴里。
甚至齐晔都差点真的被说动,翻-墙回去了。
但转念一想,整整六年了, 他与赵听嫣半分联系也无,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没有通过, 所有赵听嫣的消息都是周放托人给他送来的。
他简直比看门的狗狗还老实, 一步也没踏进过院子里来,怎么在这小子嘴里……他竟成了恬不知耻的淫贼了?
齐晔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在外可从未与你娘亲有过半分逾矩。”
“不对,除了……”齐晔心道与他个毛孩子讲什么, “我以前也未曾逾矩!”
齐子衡却不听他解释,小脸崩的直直的:“皇叔请回。”
齐晔来气了:“诶你这孩子……”
“我确实心爱于她, 可凭什么都是爱,你能日日守在她身旁,我深夜偷摸来看一眼都要被阻拦?我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齐子衡:“但我发现了。”
齐晔:“……你要去告发?”
齐子衡白他一眼:“皇叔, 你还不明白吗?”
“就算是狗,抱在怀里的宠物狗与锁在门外的看门狗也是有区别的。”
齐晔:……
吱嘎。
赵听嫣寝殿的门被人从内推开。
齐晔连忙隐到树后。
赵听嫣穿着寝衣悄然走了过来, 压低声音道:“别躲了。”
齐晔灰溜溜地从树影里钻出来。
赵听嫣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无奈道:“若非彩环睡得死,你二人在此吵架就怕是得叫醒整个坤宁宫吧?”
齐子衡立刻小步来到赵听嫣身旁, 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娘亲莫要着凉了。”
“是衡儿不好,衡儿不该阻拦不知礼数深夜造访的皇叔,还吵醒了娘亲,衡儿这就去陪娘亲
睡觉……”
说完还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齐晔一眼。
眼神十分挑衅。
齐晔:……
赵听嫣拢了拢齐子衡给她披上的外袍, 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怎么跟两条狗抢骨头似的……仿佛她再不出来,二人得打一架不可。
她只觉得额角直突突,纠结了片刻……还是先安抚衡儿吧。
赵听嫣先看向齐子衡, 放柔了声音:“衡儿,娘亲知道你是关心我,不过……”
树影下那个有些无措又期盼的高大身影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委实可怜的紧:“你肃皇叔……是娘亲的盟友,深夜前来或许有要事相商。”
“今日宫宴你也见了,他刚刚重掌禁军,诸多事务繁琐,怕是……怕是有事需要私下禀报。”
还能怎么办?
只能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哪怕齐子衡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你先回去歇着吧,娘亲与皇叔说几句话就好,放心,这是在坤宁宫,不会有事的。”
齐子衡抿紧了唇,看了看赵听嫣,又看了看远处沉默不语的齐晔。
他知道娘亲是故意找了个借口,也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娘亲会为难。
他不想让娘亲为难。
齐子衡再次警惕地看了齐晔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再转过来面对赵听嫣时,他又换上那副乖巧模样,向她道了别,这才往自己的寝殿方向去。
齐晔:……
这小子是黑芝麻馅的吧?
怎的两套面孔耍的如此游刃有余??
直到齐子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廊柱后,赵听嫣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依旧站在树下被阴影半掩着的齐晔,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翻-墙?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时间递个帖子求见?”
齐晔从树影下走出来,一脸的窘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委屈的低语:“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白日里……人太多,不方便。”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可怜巴巴的呜咽了。
怎的六年过去,还以为这人在战场上淬炼的成熟了,回过头来竟还是这样?
赵听嫣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六年的风霜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痕迹,五官是成熟了,表情还是与犬无异。
那双在外人面前深邃冷肃的瞳孔中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渴盼,像只被主人遗弃许久……终于找回家门的大型犬。
见他这副模样,赵听嫣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软。
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她叹了口气,只能移开视线刻意道:“你如今刚拿回禁军之权,正是风口浪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抓你的错处。”
“你这般行径若是被人瞧见……传到陛下耳中,或是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知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我很小心的,没人看到。”
齐晔的声线里带了些许委屈:“我只是……”
忍不住。
他知道赵听嫣句句在理,可他实在忍不住。
六年的分离,无数个对月独酌的夜晚,支撑着他的除了那句“等你回来”的承诺,便是心中那越积越厚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念。
可即便回来了,人就在眼前,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
白日里,他甚至连认真地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他也只是想趁着没人的时候,用深深的不再遮掩的眼神仔细描摹一下她的模样。
仅此而已。
“我只是很想你。”
他的声音发着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鼓足勇气将埋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六年……虽然有点久,但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齐晔深深地望着她,声音哽咽,“我现在是不是足够站在你身边了?”
“你早就是我的盟友了,”赵听嫣轻声道,“否则我今日何必大费周章的帮你拿回执掌禁军之权?”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齐晔向前挪了半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那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她:“你当初说……等我回来,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赵听嫣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六年前天牢里,那句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我会等你回来”,此刻被他如此郑重而卑微的问出来,让她避无可避,只能直面他滚烫的热忱。
她有些狼狈地别开脸,不敢直视他眼中那过于灼热的光芒。
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和处境都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不论是什么意思,我们叔嫂身份有别,眼下都不是……”赵听嫣试图糊弄过去。
齐晔却突然打断了她。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是因为身份……所以你才不肯接受我的吗?”
“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小叔,你不是我的皇嫂,或者……你不再是皇后了,你便会接受我了吗?”
赵听嫣无奈地看着他,生怕他要说出什么与齐渊断绝关系的鬼话。
“怎么说呢,在这个朝代一个女人是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任丈夫的……”
齐晔认真地说:“那若是你成为女帝,是不是就可以接受我了?”
赵听嫣:?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知齐晔竟是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月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不能被世人接受……是因为礼法,因为你是皇后,是他的妻子。”
“我想过,即便我扶持衡儿上位,你也是太后,依然要终身背负着他妻子的身份,便是我们抛弃世俗在一起,你也会被人不齿。”
“我不想你受到这样的伤害。”
“所以……你来当皇帝。”
齐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皇帝可以拥有三妻四妾,皇帝可以修整史纲,只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你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没人敢说你一句不好。”
赵听嫣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偏偏对面的人还一本正经:“我认真的。”
“好好好……”
赵听嫣敷衍着他:“别瞎想了,快回去吧。”
“禁军那边百废待兴,有你忙的,以后我有需要会想办法找你见面的,你不要再行这等翻-墙之事了,明白不?”
齐晔只是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情不自禁地弯了弯,似乎想要拥抱她,却又有些胆怯的缩了回去。
终于,他还是转过身。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微微一用力,他就被迫转了回来。
下一刻,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温柔怀抱就这样钻进他怀里。
赵听嫣的双手轻轻环住齐晔僵直的背脊,把脸埋在他怀中,轻声道:“其实……”
“我真的有在等你。”
不等齐晔反应,她已快速离去,然后在对方怔然的目光中快步走回了寝殿,轻轻合上了门。
门外的傻大个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呆愣紧抿的唇角才一点点地向上弯起,最终绽开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滚烫一片,仿佛有烟花炸开。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满足与希望深深印在心底,终于一点足尖,身影再次轻盈地掠上墙头。
连背影都雀跃着。
……
翌日,赵听嫣早早便起身。
许是昨夜齐晔的一番妄言扰的她心绪不宁,整夜都在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让她脑袋里乱哄哄的。
用过早膳后,赵听嫣便带着彩环去了坤宁宫后殿偏僻处的库房。
赵听雨过去从西域带来的稀罕玩意都放在这里,有一些稀罕武器是在赵听嫣穿越过来之前就被收进库房的,她打算亲自来挑一挑,下午出宫后可以顺带送给萧瑜。
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大小不一蒙着厚厚灰尘的箱笼,有些还贴着早已褪色模糊的封条。
赵听嫣倒也不嫌弃,亲自撸了袖子开始翻找。
“娘娘,您要寻什么?吩咐奴婢便是,这里灰尘大。”彩环用帕子掩着口鼻,挥了挥面前的浮尘。
“找找看有没有二姐从前从西域弄来的东西,特别是刀剑弓-弩一类的武器。”赵听嫣也用帕子掩着口鼻,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逡巡。
这库房显然许久无人认真整理,东西堆放得杂乱无章。
主仆二人开始费
力地翻找。
打开一个又一个箱笼,里面多是些早已过时的绫罗绸缎,一些花纹精美的瓷器摆件,还有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
如今的赵听嫣看到这些财宝已经可以面不改色了。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咂舌……
想不到她也成了这种暴殄天物的有钱人。
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痒,彩环心疼赵听嫣:“娘娘,不如您先回寝殿歇着,奴婢在这里慢慢找,找到了立刻给您送去,可好?”
赵听嫣也确实觉得腰背有些酸涩,库房里空气浑浊,待久了头有些发闷。
她本来打算先出去透透气,却在角落发现了一只破旧没上锁的木头箱子。
那箱子样式普通,与库房里这些奇珍异宝比起来简直是格格不入。
原主也算是富可敌国了,这种破烂的箱子竟然也还保存着?
赵听嫣直觉里面藏着秘密。
打开箱盖,里面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装着的东西和它本身一样朴素,事一些样式老旧的衣裙和手帕,赵听嫣随手翻了翻,竟然发现箱子最下面埋着一只旧锦囊。
囊中之物摸着圆圆硬硬的,该不会是……
赵听嫣心中浮现出一股诡异的预感来,连忙拆开锦囊——
果然!
那竟是一块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
巴掌大的圆形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螺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淌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羊脂螺纹玉佩!
正是先皇后宋玉放在四皇子齐子衡襁褓中……与齐子燕那块可以凑成一对的羊脂螺纹玉佩!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用手指描摹着那块玉佩,思绪乱飞。
这块玉佩她与齐子燕整整寻了六年都杳无音讯。
到头来这东西竟然一直在她坤宁宫的库房中,这说明了什么?
赵听嫣的声音有些微微发紧:“彩环!”
“你知道这块玉佩是哪来的吗?”
彩环闻声快步走来,看到她手中紧握的玉佩,脸上露出茫然之色:“这玉佩……样式倒是古朴别致,娘娘从哪儿寻到的?奴婢……似乎没什么印象。”
赵听嫣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你仔细回想回想,这块玉佩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你一直随侍在我身边,可曾见过?务必想清楚!”
彩环似乎被她紧张的神色骇住了,盯着那块玉佩良久,终究还是摇头:“娘娘,奴婢真的对这玉佩没印象。”
她指了指那旧木箱:“不过这木箱子是您从赵家带来的陪嫁,约莫是您嫁进皇宫半年之后吧……”
“您让人把这箱子随一些陪嫁的物品一并收拾进这间库房的,这些奴婢记得。”
“但那块玉佩奴婢的确没见过。”
所以这块在齐子衡被人从坤宁宫抱走那一-夜就消失的玉佩竟然一直在她手中?
不……
是在原主手中。
赵听嫣不由得联想起曾经赵擎与她提过的原主被齐渊下了慢性毒-药的事情,所以……会不会是那会儿齐渊知道了赵听嫣与坤宁宫当初的事情相关,所以才痛下杀手的?
那么齐渊到底知不知道这块玉佩的存在?
难道说十一年前事发那夜……是原主从坤宁宫中抱走了尚在襁褓的齐子衡?
不对。
那会儿的小赵听嫣才十一二岁,更何况在先皇后产子的深夜,她作为外臣之女是不可能出现在后宫之中的。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那个在先皇后产子之夜,抱走齐子衡并且拿走那块羊脂螺纹玉佩的人……在赵听嫣穿越过来之前,就已经与原主接触过了。
并且将这块玉佩转交给了她。
那个人……到底会是谁?
赵听嫣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线索似乎意外地浮出水面,却将本就浑浊的水潭搅得更加深不见底。
午后,赵听嫣还是按照原计划带齐子衡出宫回赵府。
只是马车晃悠的她始终有些无法集中思绪。
会是谁呢?
到底会是谁……把这块玉佩交给了过去的赵听嫣?
马车行至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巷,速度突然放缓,像是前面遇到什么堵住了路。
赵听嫣心底发闷,随手撩开车窗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马车正要拐入岔路,似乎与对面来的另一辆小车让行不及,两个车夫低声争执了几句,车身随之轻轻一晃。
就在这晃动之间,那辆青帷马车的侧窗帘被震得掀开了一角。
赵听嫣恰巧瞥见了车内景象。
车内一男一女依偎着,女子侧对车窗,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穿着素雅的衣裙,看侧脸轮廓和那低眉垂眼的温顺姿态——
竟是宣嫔?!
赵听嫣倏地瞪大了眼睛。
自从当初因风影队之案被误判入内狱之后,宣嫔位份并未恢复,这六年齐渊大部分时间都在栖云山清修,曾经宠冠后宫的宣妃娘娘彻底被冷落,成了查无此人的存在。
便是连一向张扬的三皇子也低调了许多,后宫中不少人奚落她们母子,说是一朝飞上枝头,可麻雀始终是麻雀。
宣嫔低调的紧,再加上当初也特地向赵听嫣赔罪,这些年赵听嫣也便没有为难过她。
哪怕连曾经煊赫的宣安侯府如今也在京中权贵中排不上号了。
宣世子宣承这几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家世匹配的权贵都不愿意与他们这破落贵族攀亲,据说宣安侯已经派人在南方商户中帮宣承寻找年龄匹配的女子了。
齐渊不在宫中,赵听嫣便免了妃嫔们的例行问安,仔细想想她约莫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宣嫔了。
如今她这是……回宣府省亲?
可那车中的男子是谁?
那男子亦侧身坐着,虽看不清全貌,但隐约能确认他衣着并不华贵,像是管家或仆从之流,绝非官身。
便只是一瞬,赵听嫣也能看出来两人姿态颇为亲密,而那男人的手似乎正轻轻覆在宣嫔交叠置于膝上的手背,而宣嫔微微侧首,嘴角竟噙着一丝与她平日恭顺怯懦截然不同的温柔笑意。
这是……宣嫔对齐渊彻底失望,所以悄悄给他戴了绿帽子吗?
赵听嫣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以将齐子衡送回赵府后,嘱咐他去萧府与萧瑜见上一面,顺带把她从库房挑出的精锐武器带给萧瑜。
而赵听嫣则带着彩环直奔宣府。
……
昔日煊赫的宣安侯府如今牌匾都有些斑驳了。
当门房听清来人是皇后娘娘时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匆忙跑进院内通传。
不多时宣安侯便慌慌张张地领着全家老小迎出大门,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臣……臣宣明,携全家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宣安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身后的宣夫人与几位子女也都是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宣家这些年破落了,虽说他也曾四处奔走妄图恢复往日繁盛,可谁人不知宣家全凭宣嫔撑着,如今陛下躲在山里清修不近女色,便是当年之事是误判,也没给宣嫔升回妃位,可见是厌弃了。
所以根本没人买他这个宣安侯的账。
是以宣府这六年来更是夹着尾巴做人,唯恐行差踏错半分。
可……皇后娘娘怎么突然来了?还以为把他们宣家抛到脑后了,怎的现在突然……要清算旧账了?
难道是气不过当年他们配合陛下构陷之事?
赵听嫣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果然在中间的位置看到了同样跪地的宣嫔。
衣着装扮与她在那辆马车中见到的相同。
果然是她。
“都平身吧。”
赵听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真的只是寻常路过:“本宫今日出宫省亲,恰巧听闻宣嫔姐姐也回宣府了,想着许久未见,便顺路过来瞧瞧。”
宣安侯战战兢兢地起身,诚惶诚恐地将赵听
嫣迎进正厅,又是亲自拂拭主位,又是连声吩咐上最好的香茶点心,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娘娘凤驾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不知娘娘有何训示?”
“臣……臣阖家定当洗耳恭听,竭力办妥!”宣安侯小心翼翼地试探,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赵听嫣在主位落座,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并不急于饮用,也不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厅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宣嫔坐在下首,始终低眉顺眼,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宣家其他人也多是一脸惶恐,大气不敢出。
而不远处的门外正有人在指挥着仆从侍茶奉点,仔细看那人的身影……
正是与宣嫔在马车中亲昵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吖!本章有红包掉落
第55章 绿帽体质
那男子的穿着打扮与行为举止, 看上去有点像是宣家的管家。
刚刚在马车中只是短促的一瞥,眼下赵听嫣才算是真正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年纪与宣嫔相仿,面貌倒是十分英俊的, 周身气度一点也不像个仆从。
瞧他与几个小丫鬟说话的样子,桃花眼含情脉脉, 小丫鬟听着听着脸就红了。
想不到啊宣嫔竟然好这一口?
赵听嫣挪开视线, 这才看向一旁低眉顺眼的宣嫔。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管家与丫鬟说话时的样子。
她放下茶盏,声音尽可能温和了些:“本宫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忽然想起宣嫔姐姐做的桃花酥甚是精巧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昨日宫宴上还惦念着, 今日既出了宫,便想着过来看看姐姐, 顺便……讨教一下这桃花酥的独到做法,姐姐在宫中这些年,想必手艺越发精进了吧?”
宣嫔闻言一怔, 大抵是想到了之前她用核桃陷害赵听嫣那次,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连忙躬身道:“娘娘,当初是臣妾不知好歹……”
赵听嫣摆摆手:“我不是来追究往事的,况且你不是已经赔过礼了吗?”
“我是当真觉得桃花酥好吃, 想来学一手好做给衡儿吃的。”
宣嫔忐忑地望着她,确认她的表情并不严肃之后,这才松了口气:“娘娘谬赞了,妾身那点粗浅手艺, 不过是闲暇时胡乱琢磨,能得娘娘喜欢,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
“娘娘若不嫌弃,妾身定当将所知倾囊相告, 绝无保留。”
宣嫔话音刚落,刚刚还在门口的那管家已端着茶盏托盘来到赵听嫣面前了。
这管家虽穿着靛青色的管家服饰,但并未像其他仆从那样束发,而是半扎的披发,倒有种莫名的俊逸风情。
凑近了看这人面容倒是愈发英俊了,肤色白皙,本就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下还坠着一枚红痣,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多看几眼。
他走到赵听嫣身侧,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动作不疾不徐:“这是刚烹的新茶,娘娘请用。”
微微躬身的瞬间,他鬓边的发丝像是不经意地轻轻扶略过赵听嫣的手背。
他自己好像并未注意到似的,只是垂着眼睫,恭顺的很。
赵听嫣不由挑了挑眉。
啧,挺会的啊。
对面的宣嫔依旧安静地坐着,根本注意不到这边的一切。
当然了,也是这位心机男子设计的好,这个位置角度恰巧能让赵听嫣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又恰巧让发丝撩过她的手,但偏偏宣家其他人只当他在恭顺的伺-候贵客,什么都发现不了。
男狐狸精啊这是。
赵听嫣也就将计就计。
她顺手接过茶盏,并未应声,只是抬眼去看这管家的脸。
恰在这一瞬间,那双含情的桃花眸也朝赵听嫣望了过来。
视线相触,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挪开视线,恭顺地拿着换下的茶盏与托盘下去了。
寻常仆从哪敢正眼看皇后娘娘啊,这管家这份不顾项上人头也要往上爬的劲头……倒是令人钦佩。
赵听嫣放下茶盏,脸上笑容加深了些,对宣嫔道:“姐姐这桃花酥的做法想来有些独门诀窍,本宫今日得闲,不若……就在府上叨扰姐姐一晚?”
“正好可以向姐姐细细请教,也免了来回奔波,宣侯爷不会嫌本宫唐突,扰了府上清静吧?”
宣安侯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敢!不敢!”
“娘娘肯屈尊降贵留宿寒舍,是……是宣家祖坟冒了青烟!只是……只是寒舍简陋下人粗鄙,唯恐……怠慢了娘娘!”
“无妨,本宫并非挑剔之人。”赵听嫣语气温和,“就住姐姐出阁前住的院子便好,我们姐妹夜间说话也便宜。”
“彩环,你去安排一下,让人回赵府说一声,本宫今日不回去了。”
宣嫔明显有些惶恐:“娘娘……这如何使得?妾身那院子久未住人,怕是积灰甚重,陈设也简陋,实在……实在委屈娘娘了……”
“打扫干净便是了。”赵听嫣一锤定音,仿佛真是兴之所至,“姐姐不必担忧,本宫没那么娇气。”
“就这么定了。”
晚膳时赵听嫣果然兴致盎然,跟着宣嫔去了小厨房。
宣嫔只能强打起精神,一边和面调馅,一边讲解步骤,根本不知道赵听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得赔笑卖好。
赵听嫣倒是像是真的来求学的,跟着上手了几次,还发散思维试着做了梅花酥和枣花酥,气氛倒也融洽。
宣嫔出阁前的小院有一间阳光不错的厢房,赵听嫣被安排住在了那处。
这厢房显然被仆役们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洒扫过,被衾都换了最新的,还特地摆上了几株盛开的春桃。
彩环伺-候赵听嫣卸了钗环,一边用玉梳为她通发,一边压低声音忍不住问:“娘娘,您为何执意要留在宣家?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赵听嫣挑了挑唇:“只是觉得……宣家有个有意思的人。”
彩环思索片刻:“娘娘说的莫不是那个管家?”
赵听嫣回头看她:“你也发现了?”
彩环笑的贼兮兮:“长得是挺俊的,不过比起肃亲王还是差了许多,若是娘娘喜欢奴婢就找个理由将他要回去!”
“左右娘娘也给陛下戴过绿帽子了,多一顶少一顶也无妨……”
赵听嫣:……
“本宫在你心中就是如此急色之人?”
彩环撇撇嘴:“娘娘不是说人活一世应当及时行乐吗?我还当娘娘对那俊俏管家有兴趣……”
赵听嫣一脸无语:“本宫才不是那种饥不择食的人!”
“哦……”
彩环秒懂,一本正经地说:“得要肃亲王那种优秀的男子才能入娘娘的眼……”
这小丫头这几年跟着她胆子越来越大了,想法也越发荒唐,生怕她再产生什么诡异的误会,赵听嫣只能把今日在马车上看到那管家与宣嫔的事情告诉她,命她住脑。
彩环果然语出惊人:“咱们陛下这是……”
“天生的绿帽体质啊!一个两个妃嫔都背着他找别的男人,啧,都有点心疼他了……”
说完又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呸呸呸!”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赵听嫣:……
主仆俩正插科打诨,寝房门外忽然传来了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二人说笑立刻停了。
彩环立刻警觉地站到赵听嫣身前,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暗藏的软剑剑柄,沉声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悦耳带着几分磁性的男声:“小人王璟,奉侯爷之命特来给娘娘送安神的甜汤,侯爷再三嘱咐,今日仓促,恐有招待不周之处,特备此汤,望娘娘饮下后能安枕无忧,聊表歉意。”
彩环一脸惊愕,回头冲赵听嫣做口型:竟是那个鸭子管家!
赵听嫣抬手扶额,这些形容词也是越来越夸张了…
…
不过倒也是有那么几分准确。
这管家今日摆明了就是想要勾-引她,这些勾栏伎俩赵听嫣倒不是没见过……
在现代时陪客户应酬,时常碰到这种试图傍上姐姐上位的男模哥。
赵听嫣住的是宣嫔的院子,隔壁就是宣嫔的寝屋,这管家一手傍着宣嫔还不够,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撩拨皇后娘娘?
脖子痒了吧?
赵听嫣挑了挑唇,随即开口:“进来吧。”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比人先进来的一股撩-人的香气,想来这王璟为了今晚还特地去熏了香。
赵听嫣与彩环对视一眼,冲宣嫔房间的位置使了个眼色。
彩环立刻心领神会,立刻冲她福身道:“娘娘,奴婢去为您取点热茶来。”
然后将屋内空间留给了王璟。
王璟果然露出了一抹兴奋的神色。
但他还是很快将眉眼间的喜色压了下去,端着精致的红木托盘缓步而入。
他特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服,质地虽不算顶好,却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颀长。
长发仍然半扎着,但对比白日,明显用了桂花头油重新整理过,发丝柔润,还泛着淡淡的馨香。
而他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更是肆无忌惮了,眉梢一挑便释放脉脉春情,衬着眼角娇艳欲滴的红痣,倒是一副勾人媚态。
他并未直视赵听嫣,而是微微垂着眼,姿态恭谨地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一只白玉小碗,碗中盛着热气袅袅的甜汤,散发出淡淡的桂花与枣泥香气。
“娘娘,夜已深了,侯爷特命小人送来这碗安神汤,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枣与陈年桂花,最是宁心安神,还请娘娘趁热饮用。” 他的声音刻意放缓,轻轻柔柔的,刻意搔刮着人的耳廓。
说着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赵听嫣一眼,复又羞怯地垂下眼,仿佛真的对面前的女子一见钟情了一般。
赵听嫣端坐不动,其实心里都快憋不住笑了。
这古代的男子想要上位也是这一套啊,啧,不过总体来说还是保守了点。
她在现代时遇到的那些男模还会特地解开几颗衬衣的扣子,状似不经意的露出胸肌弧度。
当然了,这种将露未露的手段也是差不多的。
只见他亲自端起玉碗,用银匙轻轻搅动了几下,搅动时还特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
接着便双手捧着碗,微微躬身递到赵听嫣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赵听嫣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独特熏香。
“娘娘,请用。”彩环被支了出去,房内只剩他与赵听嫣二人,此人明显更加大胆起来。
他的目光故意缱绻地扫过赵听嫣的脸,而后又迅速垂下,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竟有种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赵听嫣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碗。
接碗的时候免不了手指之间的触碰。
当然,赵听嫣是故意的。
可那王璟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却悄然泛起了薄红。
该说不说,就这娇俏模样没点经验还真是难以扮演的如此轻车熟路。
都抓住机会了,他当然不会急着退开。
王璟依旧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勾着唇角,仿佛在等赵听嫣品尝后的评价。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展示自己挺拔的身姿和完美的侧颜。
“不错。” 赵听嫣舀了一小勺甜汤放入口中,“宣侯爷有心了,王管家……也辛苦了。”
“能为娘娘效劳是小人的福分,不敢言辛苦。” 他声音放轻,眼神却更加大胆了些,“娘娘若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小人,这宣府小人比旁人都熟。”
赵听嫣的脸上挑起几分玩味:“哦?有多熟?”
王璟微微直起身,目光几乎黏在了赵听嫣身上:“小人自幼在宣府长大,对府中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娘娘若想逛逛园子,或是……夜里闷了想找人说说话,小人都可代为引路……陪伴。”
深夜、陪伴、说话……
就差暗示她可以陪床了。
赵听嫣挑了挑唇,余光瞟了眼在门外踯躅的影子,居然这么沉得住气吗?
还不进来?
笃笃笃!
终于敲门了。
赵听嫣放下手中的玉碗,扬声道:“谁?”
门外传来宣嫔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娘娘……是妾身,听闻娘娘尚未歇息,妾身特来请安,看看娘娘可还缺什么。”
王璟果然惊慌失措,立刻往后挪了一步,与赵听嫣撤开了些距离。
赵听嫣忍住笑意,慢悠悠道:“姐姐有心了,进来吧。”
宣嫔立刻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吃瓜模样的彩环。
宣嫔显然来得匆忙,发髻有些松散,只随意挽着,身上披着一件外袍,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直直落在了王璟身上,那眼神简直恨不得当场将他剁成碎片。
王璟连忙退后两步,垂头恭敬唤她:“二小姐。”
宣嫔懒得理他,她径直走到赵听嫣面前,福身行礼:“深夜打扰娘娘安寝,妾身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担心下人愚笨伺-候不周,特来看看。”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碗甜汤,又狠狠瞪了王璟一眼。
赵听嫣装作没看到宣嫔刀人的眼神,装傻道:“姐姐来得正好,宣侯爷让王管家送了安神汤来,味道甚好,姐姐也尝尝?”
宣嫔咬着牙,心不在焉地说:“多谢娘娘,妾身就不吃了。”
然后冷声对一旁的王璟发火:“王管家,娘娘这里自有贴身宫女伺-候,不需你在此碍事,还不快退下!”
赵听嫣还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咬牙切齿的模样。
一旁的彩环更是兴奋到差点拍手叫好了,接触到赵听嫣的眼神,这才勉强佯装冷静。
王璟终于忐忑又不甘心地走了。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赵听嫣、彩环和宣嫔三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宣嫔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妾身有罪!求娘娘饶恕!”
赵听嫣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语气平淡地看向她:“姐姐何罪之有?快起来说话,地上凉。”
宣嫔便是愚钝,也看得出那王璟的司马昭之心。
赵听嫣又岂会不明白?如今还未发作,谁知道是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所以她只能提前赔罪了:“妾身……妾身御下不严,让那等心怀叵测的奴才惊扰了娘娘凤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那王璟……定是见娘娘身份尊贵,起了攀附之心,这才……这才胆大包天,深夜前来!”
“求娘娘莫要怪罪,妾身明日便将他打发回乡下!”
都知道项上人头恐怕不保了,竟然都不愿将这王璟处死以明心志。
她果然对这个花蝴蝶似的管家很是上心。
这倒与赵听嫣所料一致。
既如此……那就更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姐姐言重了,一个管家而已,许是奉了侯爷之命才殷勤了些,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赵听嫣轻笑,“本宫不会放在心上的。”
“只是这王管家似乎对姐姐很是熟稔呢,竟然不尊称娘娘,只叫……二小姐?”
宣嫔身体一僵:“他……他原是府里的家生子,与妾身自幼一同长大,故
而……故而称呼上随意了些,是妾身管教不严,纵得他没了规矩……”
赵听嫣登时恍然。
六年前还是宣妃的宣嫔被齐渊关在内狱中,与齐渊编出陈五陈六的故事迷惑她,提到那个被称为宣府家生子的陈六时,宣妃说了许多旧事,当时那真切的模样险些将赵听嫣糊弄过去。
如此看来……
那假陈六不存在,真王璟却是与宣嫔当真存在童年情谊的。
半真半假的谎言,倒是吐露了不少真心。
赵听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本宫有些乏了,姐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今夜之事本宫不会放在心上的。”
宣嫔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多谢娘娘宽宏!妾身告退!”
等宣嫔离开,赵听嫣立刻招呼彩环:“快!换上轻便的衣服!”
“咱们一会儿得办大事!”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宣府内宅各处灯火陆续熄灭,整座宅邸陷入一片寂静。
赵听嫣与彩环换了一身深色的简便衣裙,悄悄来到后院小花园,屏息凝神地藏在假山后。
果然没过多久,宣嫔院落的一扇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宣嫔的身影悄悄闪了出来。
她只披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履匆匆地朝着花园深处一处偏僻角落走去。
赵听嫣与彩环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处角落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枝叶与假石错落,形成了一片相对隐蔽的空间。
宣嫔在芭蕉丛前停下脚步,假山后的王璟也现出身形来。
“阿沅。” 他低声诱哄,叫着宣嫔的闺名。
宣嫔猛地转过身,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她苍白而愤怒的脸。
“王璟!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那可是皇后!你竟敢……竟敢用那种下作手段去撩拨她?!”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莫要拉着整个宣家垫背!”
王璟试图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
他也不恼,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温柔极了:“阿沅,你莫怕,我只不过是奉侯爷之命给皇后娘娘送碗甜汤罢了。”
“侯爷担心招待不周会惹得娘娘不快,我身为管家,自然要尽力周全啊,至于娘娘如何想……那是娘娘的事。”
宣嫔气得浑身发-抖:“你那点龌-龊心思当真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分明就是见皇后娘娘尊贵,又年轻貌美,起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王璟我告诉你,你别痴心妄想!皇后娘娘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上你这等……”
“我这等什么?” 王璟欺身上前,捉住宣嫔的手腕举到头顶,声音带着点冷意,“我这等卑贱的仆从吗?”
“阿沅,当初可是你说的,你心悦我,不会嫌弃我的出身……我看你是怕我肖想别的女人,吃醋了罢?”
宣嫔的眼圈红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找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为了你在这深宫里苦苦熬着,被人嘲笑……被人踩在脚下,我图什么?”
“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我们能……”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王璟诱哄着将宣嫔轻轻揽入怀中,宣嫔挣扎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伏在他肩上低声啜泣起来。
“好了阿沅,莫要哭了,你哭的我心都化了。” 王璟声音温柔,轻轻拍着她的背,“你信我,我这一生心里只有你一个。”
“今夜是我不好,可我也是没办法,侯爷要我务必伺-候好皇后娘娘,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突然来宣家到底想做什么,我若不去又如何向侯爷交代啊……”
他低头轻轻啄吻着宣嫔的额头,声音蛊惑:“阿沅你放心,我对皇后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她再尊贵,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谁也比不了的,我王璟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说着又朝宣嫔的唇吻了上去。
“咳。”
就在这干-柴-烈-火之间,一声清晰的咳嗽突兀地在芭蕉丛后响起。
“本宫原想着出来透透气赏赏月,没想到……竟撞见了一出好戏。”
赵听嫣与彩环一同走了出来:“宣嫔姐姐与王管家还真是……情深意重,令人感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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