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我娘才不是恶毒继母 55-60

55-60

    第56章 阿青


    宣嫔简直要吓破胆了。


    她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浑身抖得厉害,像散了架似的跌倒在地,但又很快变成跪伏的姿势, 砰砰地向赵听嫣磕头。


    王璟也是面色大变,他迅速松开宣嫔后退两步, 也连忙跪下来:“皇后娘娘, 小人……小人与二小姐……”


    “行了。” 赵听嫣冷淡地打断他,“本宫可没兴趣听你那些虚情假意的话。”


    赵听嫣本就不是为了捉奸而捉奸的。


    宣嫔愿意给齐渊戴绿帽子她高兴拍手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来她们宣府折腾。


    她本就是抱着别的目的而来的。


    从六年前宣妃逆来顺受地替齐渊背锅开始, 赵听嫣就总觉得宣妃不对劲,宣家也不对劲。


    齐渊将那么大一个锅甩在宣妃身上, 哪怕是为了保住宣家的荣华富贵,宣妃应当也不至于如此逆来顺受才对。


    她和宣家又未曾做错什么,凭什么接下这口锅?


    除非……


    宣妃是真的有什么把柄捏在齐渊手中。


    在马车里看到宣嫔与王璟亲昵的样子, 赵听嫣本来以为是齐渊早就知道了他头上的这顶绿帽,所以才以此为胁, 让宣妃心甘情愿的进入内狱,也才会在冤情平反之后仍一直冷落她。


    可眼下宣嫔的反应却让赵听嫣犹豫了。


    这般恐惧,奸-情应当并未被齐渊戳破。


    那宣嫔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会不会与先皇后与齐子衡的事情有关?


    赵听嫣的声音放缓了些, 只是仍面无表情地看着宣嫔:“本宫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今夜之事,你打算如何向本宫解释?”


    宣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饶了妾身这一次吧!妾身什么都可以答应娘娘!求娘娘……求娘娘不要把此事说出去!否则妾身和路儿……就全完了啊!”


    本宫可以暂时替你们保守这个秘密。“ 赵听嫣缓缓开口, “但是……”


    “本宫要你如实回答几个问题,若有半句虚言,或是试图隐瞒……后果你应该清楚。”


    “娘娘请问!妾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宣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赵听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彩环。


    彩环立刻来到王璟面前:“王管家可以先回去了,日后若是有需要的地方, 还望王管家好好配合。”


    那王璟见赵听嫣竟要放了他,立刻磕头谢恩连滚带爬的跑了,半点也不关心宣嫔的处境。


    而宣嫔却仍然颤-抖地跪在地上,应当还在后怕,不过倒是对王璟的果断并未反应。


    赵听嫣只觉得可惜。


    便是齐渊不能人道,以宣嫔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找这样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吧?


    半点担当也无,也不知宣嫔图什么。


    彩环将浑身瘫软的宣嫔扶了起来,三人回到寝屋,又让宣嫔喝了两杯热茶,她才算勉强冷静下来。


    赵听嫣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地说:“六年前风影队刺杀本宫与大公主一案,你为何心甘情愿替齐渊顶罪?”


    宣妃猛地抬起头,面色骇然。


    见她面色闪烁,犹疑着不敢应答,赵听嫣只能继续引导:“我想应当不止是为了保住宣家吧?”


    “你背了那个锅,宣安侯府却破落成如今模样,你自己也从妃位降成了嫔,至今无法翻身,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拿在齐渊手中?”


    “是你与王


    璟的事情被齐渊发现了,还是……”


    “你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赵听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如炬。


    将她面上的挣扎和恐惧尽收眼底。


    过了许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出了她与先皇后宋玉的过往。


    宣嫔的父亲过去只是个小文官,但确实文采不错,是先皇后宋玉的开蒙恩师。


    一来二去,宣嫔便与宋玉亲厚起来。


    宣嫔作为宣家不受宠的庶女,从未想过自己能进宫为妃,她幼时的确与王璟一同长大,王璟生的俊俏,宣嫔便与他私定终身,想着若是父亲对自己不在乎,大不了等及笄了悄悄与王璟私奔。


    然而事与愿违,宣父得知她与宋玉亲厚,又恰遇那两年齐渊广开后宫,便不顾她的拒绝硬是将她送进宫中为妃。


    那几年的齐渊后宫妃嫔很多,他根本注意不到宣嫔。


    宣嫔也有些不明白,从前帝后之间感情明明很好,怎的陛下突然性情大变,开始贪恋女色了?


    然而宋玉豁达,说陛下身居高位,现在子嗣不丰,广纳后宫是应当的。


    只是每每谈及此事宋玉眼里的愁郁都难以掩饰。


    后来宣嫔也有了孕,待她生下三皇子没两年,先皇后宋玉也有孕了。


    宣嫔是真心为她高兴的,后宫中的女人始终是需要有子嗣傍身的,有了亲生的孩儿,宋玉的后位便可坐的更稳些。


    可孕期的宋玉却并不怎么欣喜,每天都忧思重重。


    在宣嫔的追问之下,宋玉才道出真相:她觉得齐渊很期待她腹中这个孩子,但却不像是父亲的期待。


    赵听嫣拧起眉毛:“他……很期待?”


    宣嫔抬起眼,瞳孔中弥漫着一股深幽的恐惧:“那是一种……”


    “赤-裸裸的渴望,对生命的渴望。”


    ……


    赵听嫣又在宣府住了两天。


    本想着多住些时日,再多探探宣嫔的口风,那日宣嫔的确讲了不少往事,可赵听嫣总觉得她应当还有所隐瞒。


    即便是齐渊知道她与先皇后宋玉交好,也应当不足以将此事作为把柄要挟她背锅。


    赵听嫣有点想不明白,所以便想着在宣家多留几日,有她盯着,宣嫔与那王璟兴许也会多漏出些马脚。


    然而只是住了两日,便有人变着法撵她了。


    是宣嫔院子的一个小丫头,那丫鬟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模样,与齐子衡差不多大,左脚有些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所以赵听嫣才能发现她偷偷给自己的茶水里面放毛毛虫。


    彩环气的想揍她,赵听嫣却拦了她,不过是个与衡儿年岁相当的孩子,再加上她身体残疾,实在是让人狠不下心。


    再者说这孩子的所作所为也实是事出有因。


    这几日在赵听嫣的盯梢之下,宣嫔已经连着几天夜不能寐了,脸上的黑眼圈大的吓人。


    小丫头应是心疼主子,这才偷偷恶作剧的。


    只是这番恶作剧终于还是被宣嫔发现了。


    宣嫔心中惊骇,连忙扯着小丫头来赵听嫣屋里赔罪:“皇后娘娘饶命!这丫头年岁小,又被妾身宠的不成样子,所以才……才偷偷给您的茶里放了毛毛虫。”


    “求娘娘不要跟这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一般见识!”


    宣嫔不住地叩头,她身旁的小丫头虽然也跪着,但腰背倒是挺的直直的,没有一点想要认错的意思。


    傲娇的很。


    赵听嫣挑眉看向她:“你好像很不服气啊。”


    那小丫头嗤道:“皇后娘娘在别人家中作威作福,奴婢只是看不惯罢了。”


    宣嫔一把将她的脑袋摁在地上,又连连求饶:“娘娘勿怪!娘娘饶命!”


    “你叫什么名字?”赵听嫣问。


    宣嫔替她回答:“回皇后娘娘,她叫阿青。”


    赵听嫣当然懒得与这小孩子一般见识,也是在宣家住够了,宣嫔每日吓得要死,可偏偏半点口风不露,她若执意住下去,宣嫔恐怕天天胆战心惊的得猝死了。


    也该回赵府了。


    赵听嫣示意彩环收拾东西,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阿青:“你是觉得我在宣家住着,让你的主子提心吊胆了是吧?”


    阿青耿直地说:“是。”


    “宣娘娘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睡觉了,她很害怕你。”


    “可是我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阿青露出茫然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


    赵听嫣道:“我什么都没做,你的主子仍然这么害怕我,你有没有想过……”


    “可能是她做贼心虚?”


    阿青想不明白,宣嫔却忐忑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听嫣知道逼迫得不到答案,这宣嫔不肯说实话,心底必然还是有所顾忌。


    至于顾忌的是什么……


    那实在是太昭然若揭了。


    这整个宣家、那油嘴滑舌的王璟、包括仍在宫中的三皇子齐子路……


    六年前困缚她的种种,她其实一刻也未放下过。


    她身上背着重重的壳,自然不敢对赵听嫣说实话了。


    所以……得想办法把壳敲破,彻底让她清醒过来。


    ……


    这次出宫省亲的假很长。


    从宣家回赵府之后,赵听嫣过了好几天舒坦日子,没人打搅,齐子衡也不用缠着她。


    要么去萧家找萧瑜玩,要么跟着赵母练剑,闲暇时想找赵听嫣贴贴的时候,要么被赵听雨带出去花钱,要么被赵擎揪去读书。


    赵听嫣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三日后,彩环带来了盯梢王璟的消息——


    “娘娘,奴婢派去宣家附近盯梢的人带消息回来了,说那管家王璟……的确不老实。”


    那厮长得就不像老实人。


    赵听嫣挑着眉想听听他到底有多不老实,结果就收获了彩环颇为嫌弃的表情:


    “盯梢的人说,这三日哪怕在宣嫔的眼皮子底下,这王璟仍与宣府的两个小丫鬟勾勾搭搭。”


    “一个躲在花园的假山后亲嘴儿了,另一个干脆半夜被他带入房中!”


    彩环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而且……昨夜他居然还去了凤香楼!”


    凤香楼可是京城最大的花楼。


    “据说是在凤香楼有个相好的,他贪墨了宣家不少,都花在那凤香楼花魁身上了。”


    彩环一副起鸡皮疙瘩的表情:“您说宣嫔娘娘知道王璟背着他做了这么多腌臜事吗?”


    定然是不知情的。


    宣嫔心思简单,再加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偶尔回来这么一两日,王璟只要装一装哄一哄,宣嫔根本不会知道这厮到底背着他勾-搭了多少女子。


    只是……宣府的其他人知道宣嫔与王璟之事吗?


    宣嫔进宫已经十多年了,若这期间一直与王璟保持联系,王璟甚至还做到了宣家管家的位置……


    宣家的人应当都知道。


    至少宣安侯不会被蒙在鼓里。


    那么王璟与府内丫鬟勾-搭甚至去花楼的事情,这么久了宣嫔无法发现,整日盯着王璟的宣安侯不可能不知情。


    看来一切都与她猜测的一样。


    彩环果然证实了她的想法:“娘娘,您所料不错,奴婢派出去的人在宣府打点一二,便打听出来了。”


    “那日王璟对您意图不轨,其实都是宣安侯的示意。”


    是了。


    若非有宣安侯指使,王璟就算再浪-荡胆大,又怎敢对皇后娘娘行此狐媚之术?


    宣安侯的侯爵之位是借着宣嫔的东风荫封的,前些年他们占尽了宣嫔的好处,自然对她与王璟之事不敢多说什么,甚至让王璟做了宣家的管家,高高供着,就是为了哄宣嫔开心。


    而王璟在外勾三搭四的行为宣安侯定然也是明了的。


    大抵是怕宣嫔闹起来,又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宣安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一起瞒着宣嫔。


    当然了,归根究底还是宣家从未将宣嫔当做真正的家人。


    从始至终她就只是他们获得荣华富贵的一枚棋子而已。


    否则如今宣嫔失势,宣安侯又怎会铤而走险让那王璟来勾-引皇后,试图寻找新的上位机会?


    赵听


    嫣心中想笑,也不知该赞这宣安侯心眼儿多还是叹他愚蠢。


    就王璟这般朝秦暮楚的品行,若是真让他攀上了什么新的权贵,第一脚踹开的就是昔日宣家。


    彩环提醒赵听嫣:“娘娘,奴婢派人打听了,那王璟与花魁相约明晚再会,想必他明日还要再去凤香楼。”


    “明日想办法将宣嫔带进凤香楼,得让她亲眼看到才行。”


    赵听嫣思忖片刻,觉得还是不放心:“我明日也去。”


    得趁热打铁才行。


    那王璟油嘴滑舌,万一再三言两语骗过宣嫔,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浪费了。


    不论如何,明日在那凤香楼她也得让宣嫔彻底清醒过来,看清王璟,也看清宣家,把她藏在心里的那些秘密……


    一点一点都吐-出来。


    ……


    自那夜坤宁宫一别,齐晔整个人都像飘在云端。


    赵听嫣那句“我真的有在等你”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成了他枯燥军务中最甜美的慰藉,也成了他魂牵梦萦的根源。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嫌弃禁军的军务繁杂,忙的他脚不沾地,无数次的想找机会去见她,都因为军中事务忙的脱不开身。


    听闻前几日-她便出宫回赵府省亲了。


    不过倒是在宣安侯府住了几日,吴奇的人来报,说是……


    那宣家的管家长得颇为俊俏。


    得到这个消息时齐晔正在练齐射,然后嘎嘣一下就将手里的弓撅断了。


    不行,必须得去见她,哪怕放下所有军务……


    也得去见她!


    可他如今身份敏-感,刚刚重掌禁军,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就如此堂而皇之地去赵家拜访皇后娘娘的母家吗?


    他不能给赵听嫣惹麻烦。


    然而思念这东西一旦开了闸,就如同脱缰野马,怎么也拉不住。


    整日在肃亲王府和禁军大营之间两点一线,堆积如山的军务也无法阻挡他脑袋里纷乱的思绪,就连他麾下最粗心的将领都发觉自家王爷这几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要么对着公文出神,偶尔还会莫名其妙地叹口气,有点像……


    少男怀春。


    他开始到处寻找可以拜访赵家的借口,幸而还真让他功夫不负有心人。


    于是他开始偷偷对着铜镜练习见面时该说什么。


    是沉稳持重些好,还是稍微流露一点思念?


    穿什么衣服去?穿亲王常服太正式,像公事拜访;穿寻常便服又怕不够郑重……


    玄色太沉,月白太素,藏青……会不会显老?


    “王爷,您这都换了三套了……” 吴奇一脸无奈地捧着被换下的衣物,他家王爷自从南疆回来,好像就有点不太对劲。


    有些过分在意外表了。


    齐晔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身上的石青色绣银线暗云纹的锦袍,这颜色沉稳又不失贵气,样式也合身,总算勉强满意。


    他清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了些:“礼部下月要办祭祀朝会,京中防卫是重中之重,禁军需得与五城兵马司协同布置。”


    “赵尚书掌管礼部,又是国之重臣,本王亲去赵府与他商议细节……也是应当。”


    嗯,这个借口好。


    既显重视公务,又能……顺理成章地偶遇一下赵家人。


    齐晔自觉天衣无缝,终于定了心神,准备出门。


    他甚至还特意让吴奇去库房挑了几样雅致的文房礼物,打算顺道讨好一下赵尚书。


    “王爷!” 没等齐晔出发,吴奇就带了新的消息来。


    王爷一直让他派人护在皇后娘娘周围,他虽不知缘由,但有事立刻上报是他们蹲哨人的自觉。


    “刚得来的消息,皇后娘娘似乎乔装改扮……去了凤香楼。”


    “什么?” 齐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猛地抓住吴奇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吴奇龇牙咧嘴:“你说清楚!哪个凤香楼?!她去那里做什么?!”


    吴奇有点莫名其妙,便是皇后娘娘行为张狂,王爷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不过还是老实汇报:“就、就是东市最有名的那个凤香楼啊!”


    “咱们的人亲眼所见,娘娘带着彩环扮作富家公子模样,进去有小半个时辰了!进的是……是专门招待女客和小倌的南楼雅间!”


    小倌!


    凤香楼是什么地方?


    那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南楼更是以清俊小倌闻名,专供一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妇寻-欢作乐!


    齐晔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意,难道……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几日没敢去找她,她寂寞了?生气了?


    所以才去找乐子?还是说,她本就……好这一口?


    不行不行!


    他得马上去,绝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靠近她!


    “备马!算了!”


    齐晔一把推开吴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稳重自持,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精心挑选的石青色锦袍,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角,朝着东市凤香楼的方向疾掠而去。


    吴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王爷消失的方向。


    谁说王爷自从与陛下闹掰之后就不在乎皇家身份与声誉了,这不就去凤香楼阻止皇后娘娘去了?


    皇家颜面还是很重要的嘛。


    赵听嫣的确在凤香楼的听雨阁雅间。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男式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略施薄粉,修饰了过于柔美的轮廓,乍一看倒像是个面如冠玉气质清贵的富家小公子。


    她包下这雅间自然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根据彩环得来的确切消息,王璟与那凤香楼的花魁约在隔壁的留香苑私会。


    赵听嫣提前包下隔壁雅间的目的就是等王璟到来,再设法将对此尚不知情的宣嫔请来,让她亲眼看看她那此生不负的竹马背着她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当然,来都来了……


    这从古至今的男模场也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赵听嫣轻车熟路地招呼老鸨子进来,点了几个姿容清秀的小倌弹琴唱曲。


    丝竹声起,几个年轻俊秀的小倌或抚琴或起舞,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赵听嫣心不在此,眼睛欣赏小帅哥,耳朵却竖着听隔壁留香苑的动静。


    以至于……


    过了半晌她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起舞的几个小倌中,有一个是不是身材有些过于……高大了?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纱衣,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紧抿的唇和冷硬的下颌。


    手中倒是也抱着一把琴。


    只是那动作哪里像是在风月场所讨生活,倒像在军中点卯。


    大概是曲至高-潮,需要有人伴舞助兴,这躲在角落的高大小倌被同伴推了出来。


    他显然极不情愿,动作僵硬地随着乐声扭动了两下,那姿态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演练某种古怪的拳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股要把敌人劈碎的悍勇。


    偏偏他还努力想做出柔美的样子,结果就是不伦不类,惹得其他几人都忍不住偷偷捂嘴笑。


    赵听嫣:……


    ……不会吧?


    她放下茶杯,眯着眼仔细打量。


    那小倌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身体更僵了,扭动的动作几乎停滞,面具下的耳根迅速变成了番茄色。


    幸而门外的老鸨轻轻叩门进来:“公子可还满意?”


    赵听嫣挑了挑唇,指着那个高大的身影道:“其他的一般般,不过这个嘛……”


    “倒是很合本公子的口味,让他单独留下伺-候本


    公子喝酒吧!”


    第57章 玉儿姐姐


    雅间内瞬间只剩下赵听嫣、彩环, 和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高大小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听嫣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戏谑地在那小倌身上逡巡。


    彩环应当也看出来了, 掩嘴偷笑着悄悄退出房间,为二人关上门。


    终于那小倌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无声的凌迟, 猛地抬手, 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


    露出了齐晔那张委屈巴巴又羞愤欲死的脸。


    赵听嫣还没质问他,他倒先发制人了,一脸被辜负的小媳妇样:“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赵听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强压着上扬的嘴角, 故意板起脸反问:“我为何不能来?”


    “倒是肃亲王殿下,不在禁军大营整饬军务, 跑来这里……扮作小倌,意欲何为啊?”


    “莫非禁军俸禄微薄,需要王爷您亲自出来……赚点外快?”


    齐晔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脸更红了。


    过了半晌才别别扭扭地开口:“我是听说你来了这里,我……我担心你!”


    赵听嫣故意逗他:“担心我什么?担心我被人欺负, 还是……”


    “担心我乐不思蜀啊?”


    齐晔被她这话刺得心口一痛,那股被强压下去的醋意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赵听嫣, 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可眼神却委屈得仿佛赵听嫣是个负心汉似的。


    “我就是担心!”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此处鱼龙混杂,你一个人来这里, 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那些小倌他们……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要一想到可能有别的男人靠近她,对她献殷勤,甚至……


    他就恨不得立刻拔剑, 把这座凤香楼给拆了!


    他就想不明白了,那些满脸抹粉的小倌有什么好的,一身脂粉气,半点阳刚味道都没有,难道她就喜欢看人唱曲儿跳舞?


    大不了……他学着给她看啊。


    赵听嫣看着他这副又急又气的样子,心底不禁柔软了起来。


    前世她养的那条狗也是这样占有欲满满,若是她在外面摸了别的狗,回到家被它嗅出味道,便会立刻扑她蹭她,那质问的小眼神儿仿佛她做了什么偷-腥的事情似的。


    不过嘛……也很好哄。


    给根骨头就立刻摇着尾巴过来贴贴了。


    于是赵听嫣冲齐晔招了招手:“过来。”


    高大的男子穿着不合体的纱衣,根本包裹不住他的身体,稍一动弹胸口的肌肉就露出来了。


    赵听嫣视线不由得被这好景吸引,深刻怀疑这坏狗是为了投她所好,故意的。


    待他坐到自己身侧,赵听嫣才轻咳着挪开视线:“我来这里是有要事要办。”


    什么事需要来这种地方办?还打扮成男子模样?


    莫不是借口吧?


    巨大的危机感和自卑感瞬间淹没了齐晔。


    他缺席了六年,他的身份让他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


    前几日-她去宣家小住的那么开心,莫非也是因为宣家有个俊俏的管家?


    而他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回了京城也只会翻-墙惹她生气……


    他是不是真的太无趣了?所以她才会来这种地方寻找新鲜和刺-激?


    花楼内的装潢与烛火总是最暧-昧的。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


    这让齐晔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脑袋里那些礼义廉耻都被抛到一边,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不能让赵听嫣厌弃他。


    她不是喜欢刺-激吗?那些瘦弱的小倌有什么看头?


    她刚刚打量他的视线分明是对他这副身体满意的,那就想尽办法留住她……


    于是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赵听嫣拢在怀里,然后猛地伸手,抓住自己纱衣的前襟向两边用力一扯——


    质地轻薄的纱衣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结实精壮的胸膛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肌。


    赵听嫣简直目瞪口呆。


    这是上了什么男模培训班吗?从哪学来的??


    齐晔却仿佛豁出去了,他抓住赵听嫣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紧绷的腹肌上,暗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引诱:“我记得六年前我中药那次……你似乎很喜欢这里。”


    “你摸-摸这六年来……我是不是练得更结实了?”


    她是真的有正事要办啊!


    隔壁隐隐传来说话声,赵听嫣手里摸着滚烫的腹肌,耳朵还得竖着听隔壁的动静,简直是在折磨她的神经。


    她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齐晔紧紧按住。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求与慌乱:“你看看我,我比他……比他们不好吗?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我……我可以学!他们会的,我都可以学!你别看他们,你看看我好不好?”


    看着他快哭了的表情,赵听嫣头都大了。


    能怎么办,哄呗。


    于是她倾身上前,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那些庸脂俗粉……”


    “哪里比得上光风霁月的肃亲王啊。”


    齐晔呆呆地望着她,仿佛赵听嫣的吻是什么封魂的咒语,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喜悦而变得僵硬了。


    赵听嫣趁他呆愣,抬手又在他腹肌上摸了两把:“确实很好摸。”


    “好啦,我得监听着隔壁,一会儿还得把宣嫔弄来,你在这里不合适,你要么先回去,要么找个地方躲起来?”


    齐晔整个人都红成了虾子。


    他呆呆愣愣地想要翻窗出去,又被赵听嫣一把拽了回来,打量着他身上过分清凉的装扮:“堂堂肃亲王大人穿成这样出去?男德不要了?”


    齐晔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身体的本能让他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赵听嫣,于是他盯上屋内角落里的衣柜,十分熟练的钻了进去。


    赵听嫣:……也行吧。


    很快,隔壁留香苑隐约传来了开门声:“王郎,你可算来了……”


    是那个花魁!王璟来了!


    门外的彩环也听到动静,不需赵听嫣提醒,她已经迅速消失在楼梯间,派人去请宣嫔了。


    赵听嫣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重新在桌边坐定,做出独自饮酒听曲的模样,耳朵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隔壁的动静。


    不多时,隔壁传来了清晰的调笑声,以及王璟那刻意放柔带着讨好意味的嗓音。


    虽然听不真切具体言语,但那黏腻暧-昧的氛围,隔着墙壁也能感受到几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隔壁渐入佳境之时,雅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彩环闪身进来,对赵听嫣微微点头,示意事情办妥。


    紧接着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就被彩环半扶半拽地引了进来。


    宣嫔也做了乔装改扮,但脑袋明显是懵的,似乎不明白赵听嫣为何要让人将她掳来此处:“娘娘……”


    赵听嫣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她示意宣嫔噤声,然后拉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与隔壁相邻的墙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起初宣嫔还不明所以,但很快,隔壁传来的属于王璟与那花魁的放浪笑语声便狠狠刺入她的耳膜。


    “心肝儿,这几日可把我想坏了……”


    “王郎就会哄人,宣府貌美的丫头可不少,还有宫里那位……不都是王郎的心肝?”


    “提她作甚?一个不得宠的深宫怨妇罢了,哪及得上你半分风情?我不过是瞧着宣家还有点用,虚与委蛇罢了……我的心里,可只有你……”


    越来越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刺-激着宣嫔,她的身体都不禁颤-抖起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那声音和语气,还有那话语中的轻蔑与不屑……


    是她认识了二十多年,口口声声说此生不负她的王璟吗?


    是她为了他不惜在深宫中苦苦煎熬的王璟?


    假的!都是假的!


    愤怒懊悔的眼泪瞬间飙出眼眶,她猛地就要朝门口冲去,想要冲进隔壁,撕碎那个虚伪恶心的男人!


    “站住!” 赵听嫣死死拉住了她,她早有预料,“你想干什么?冲进去捉奸?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宣嫔娘娘深夜出现在凤香楼,为了一个管家争风吃醋吗?”


    “你想让这件事明天就传遍京城,传到陛下耳中,传到御史台,让所有人都看你和三皇子的笑话,让宣家彻底沦为笑柄,让你和你的儿子永无翻身之日吗?!”


    赵听嫣的话如同一桶冰水彻头浇下。


    宣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


    力气,瞬间瘫软下去。


    泪水决堤而出,她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可笑。


    不禁回顾自己这一生,宣嫔又不由得想起六年前赵听嫣在内狱中对她说过的话。


    为自己活一次。


    她为自己活过吗?


    棋子一般被父亲投进宫中,肩负起宣家的荣华富贵成为看似光鲜亮丽的宣妃,可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忍受了多少苦楚。


    宣家的每个人都在告诉她,这是她的责任,这是她作为宣家女必须走的路。


    她偷偷与王璟相合,她以为王璟是她枯槁人生中唯一的慰藉,可谁知……这个她信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从始至终就是一个谎言。


    所有人都在欺负她,就连她自己也在欺负自己。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努力过。


    赵听嫣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她示意彩环扶宣嫔到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冷茶。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吗?”


    “你费尽心机用你的前程和人生去保护的王璟和宣家……他们到底是怎么背叛你利用你的,你现在还看不清吗?”


    宣嫔猛地抬起头,隔着泪眼朦胧的薄纱望向赵听嫣。


    良久,她只是自嘲的笑了笑:“娘娘,我……回不去了。”


    “早在十四年前,我就被迫与王璟绑定,我与路儿的命门……被他牢牢拿着,便是如今他背叛了我,我也无能为力。”


    赵听嫣听到齐子路的名字,心底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路儿?”


    “什么意思?”


    宣嫔绝望地望着她,用近乎痴妄的声音说道:“路儿……”


    “是我与王璟的孩子。”


    赵听嫣瞬间瞪大眼睛,就连一旁的彩环也惊愕的捂住了嘴巴。


    除了惊讶之外,赵听嫣更多的则是对宣嫔的钦佩。


    之前看她对齐渊那副谄媚争宠的样子,还以为她对狗皇帝多么用情至深呢,结果非但给他戴了绿帽子,孩子竟然都不是他的!


    宣嫔看起来智商不高的样子,实际上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


    佩服!


    宣嫔并未注意到赵听嫣眼神中的赞叹,只是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道出往事。


    原来三皇子的出生并非宣嫔所愿,一切仍是宣家架在她身上的枷锁。


    十五年前齐渊广纳后宫,宣父只是个六品小文官,仕途不得志的他将希望寄托在一些偏门上。


    恰巧宣嫔与先皇后宋玉交好,宣父便连哄带骗的将自己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女送进皇宫。


    哪怕女儿百般不愿,宣父仍然在不住地给她洗脑——


    若你成为陛下得宠的妃子,你那在宣家不受重视的小娘也可水涨船高,安稳度过后半生。


    宣嫔被说动了,从此便肩负了振兴整个宣家的重任。


    只是那些年送进齐渊后宫的女子实在太多了,而齐渊也并未对任何人表现出另眼青睐,大家或许都看出来了,南齐皇室子嗣不丰,齐渊广纳后宫也只是想要多生几个孩子而已。


    谁先生出孩子,谁就能获得陛下的恩宠。


    那时后宫只有荣贵妃一个人生了二皇子,便是连先皇后宋玉也一直无所出。


    宣嫔本无意争宠,她始终觉得宋玉与齐渊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她若争,便是对不住宋玉。


    直到宣父办了件蠢事。


    那时朝堂上下传闻齐渊痴迷修道,与栖云山的老道走的很近,怕是有亡国之兆。


    南齐朝堂部分激进的重臣联名上书想要警醒齐渊,宣父一个六品小官为了媚上,便也没头没脑的在那份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份上书不出意料的惹怒了齐渊,而联名上书的众大臣纷纷推卸责任,最后竟将这口大锅扣在了宣父身上。


    他成了那个背锅之人。


    眼看着宣父要被关进大狱,宣家即将覆灭,宣嫔心急如焚。


    她入宫已有两年,齐渊十分规律的宠幸后宫,宣嫔也在其列,但奇怪的是她始终未孕,吃了无数郎中的药也无济于事。


    更重要的是,那些同样被齐渊宠幸的后宫嫔妃一样无孕。


    大家渐渐明白,或许是齐渊的问题。


    可没人敢提,不然荣贵妃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然而宣家危在旦夕,想要救宣家,只有宣嫔有孕这一条出路了。


    直到兄长找到宣嫔,为她指了一条荆棘遍布的出路。


    那也是唯一的出路了。


    兄长在宣嫔某次出宫省亲时将与她青梅竹马的仆从王璟引到她闺房中,宣嫔自嫁入宫中便未曾与王璟联络过,早已断了与其续前缘的念想。


    可兄长却苦口婆心的告诉她,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王璟不是你心中所愿吗?那便与他在一起吧,没人会知道的,只要有了孩子,整个宣家就都得救了。


    宣嫔当然不愿,给皇帝戴绿帽子,那可是铤而走险的事情!


    然而在兄长的软磨硬泡与王璟的温情攻势之下,宣嫔还是动摇了。


    父亲嘱咐过她的,整个宣家的未来都在她身上,眼下便是她能为宣家争取的最后一线生机了。


    于是在三个月后宣父即将流放之际,宣嫔被诊出有孕。


    齐渊大喜过望,立刻免了宣父的罪,还特封宣父为宣安侯,整个宣家一朝登入云端。


    赵听嫣仍有一事不明:“那六年前你为何要答应帮齐渊背锅?你应该知道进了内狱……便很难活着出来了吧?”


    宣嫔抬起头,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中此时竟装满了恐惧:“因为陛下找到我,说他知道……”


    “路儿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赵听嫣也惊了,齐渊竟然一早就知道了?


    他是什么忍者神龟吗,这么大的绿帽子还能忍,竟然不处置宣家?


    宣嫔期期艾艾地说:“陛下说他早就知道路儿并非他之血脉,他说想让我们宣家死很容易,除非……我承认是我盗用了风影队令牌,否则立刻处理宣家。”


    “便是连路儿也会被凌迟处死!”


    宣嫔颤-抖着说:“但他也说,若是我担下风影队的罪责,便可以当做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哪怕我死了,也不会动路儿。”


    “日后虽然不会给路儿储君之位,但也会保他一生荣华富贵,让他做个闲散亲王。”


    “当然了,前提是我们守好这个秘密,若有其他人知道路儿并非皇家血脉,他碍于皇家颜面也会处决我们。”


    赵听嫣还是觉得不对劲。


    齐渊心这么大吗?


    他可是皇帝,四-大爷当初听闻孙答应的赤色鸳鸯肚兜挂在狂徒腰带上,可是气的胡子都竖起来了,齐渊竟然能半点反应都无?


    除非……他留着宣嫔和齐子路还有用处。


    “关于先皇后宋玉之死,你知道多少?”赵听嫣总觉得宣嫔和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提及此事宣嫔却始终垂着眼,神色慌张不肯言语。


    赵听嫣知道不说清楚她肯定是不会交代了。


    “你若还瞒着,那便只能将那些秘密带进棺材里了。”赵听嫣道,“你以为齐渊至今还留着你与路儿的性命,当真是大发慈悲,或是对你信守承诺吗?”


    宣嫔抬起头,眉头紧蹙:“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赵听嫣冷道:“便是连你听到隔壁王璟与花魁嬉闹,都恨不得冲进去砍了他,齐渊作为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帝王,为何要忍下这等屈辱,留你们性命?”


    “风影队之事早就过去了,他留着你们做什么?”


    “不止现在,照你所说在风影队事发之前,齐渊应当提前很早就知道路儿并非他的血脉了,但他一直按下不表……”


    “是为了什么?”


    宣嫔猛地瞪大眼睛,眼底满是惊恐:“难道……”


    “难道与那时一样……”


    赵听嫣直觉就要逼近真相了,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那时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只有说出来……才有可能保住你和路儿的性命!”


    宣嫔的嘴


    唇都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反抓住赵听嫣的手臂,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向她:“若我都说了……”


    “皇后娘娘能保护我和路儿吗?”


    赵听嫣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止是对生的渴望,更多的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个被她埋藏在心里十多年的秘密,那个若是被齐渊发现……


    一定会万劫不复的秘密。


    “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赵听嫣沉声道:“你应当知道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反抗齐渊,想要查清先皇后之死的真相。”


    “齐渊是皇帝,是整个南齐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想要推翻他很难很难,但……”


    “只要站在他对立面的人越多,胜算就越大。”


    “你只需想清楚,到底是与我站在一边谋取一线生机,还是继续……”


    “与虎谋皮。”


    宣嫔怔怔地望着赵听嫣的脸,忽的笑了。


    她说:“你真的和她很像。”


    赵听嫣:“谁?”


    “玉儿姐姐。”


    宣嫔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中,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先皇后宋玉,她是我见过最智慧的人,她也说过与你同样的话……”


    “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只是我当时并未听进去,所以才一错再错……”宣嫔道,“若是我当时听了她的,父亲被流放,宣家没落,没有子嗣的我兴许会像其他妃嫔一样被放出宫,即便过得不再富足,却是自由的。”


    “而不是将整个人生绑在这深渊一般的皇宫中。”


    赵听嫣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宋玉知晓你们宣家的一切计划?包括……与王璟怀上孩子的事情?”


    宣嫔点了点头:“她知道。”


    “她是我最好的闺中密友,是我在这皇宫之中唯一的慰藉,可我……”


    “却没能救下她。”


    赵听嫣心如擂鼓,紧张地望着宣嫔的眼睛:“什么意思?你……”


    “试过救她?”


    宣嫔摇了摇头,泪水朦胧了视线:“我太害怕了,我当初应当为她拼上性命的,或许那样也算是勇敢的活了一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的看向赵听嫣的眼睛,颤-抖着说:“先皇后宋玉产下四皇子的那一-夜……”


    “我去过坤宁宫。”


    第58章 清算


    十一年前的仲夏夜。


    月光粘稠的黏在宣清宫滚烫的琉璃瓦上, 夏日的夜晚竟是连一丝风也没有,屋顶的铜铃都哑了。


    燥热的空气让人心神不宁,唯有殿中的冰鉴透出点凉气。


    榻上刚刚两岁的齐子路已经睡熟了, 宣妃将手中的蒲扇交给一旁的婢女,心神不宁地起身坤宁宫的方向望去:“我总觉得不安心。”


    “玉儿姐姐约莫这几日就要生了,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想去看看。”


    婢女劝道:“娘娘今日晌午不是才去过吗,皇后娘娘还没有胎动的迹象,想必今晚应当也是安稳的。”


    “现下夜深了, 您不如明日一早再去?”


    宣妃心中不安:“不行,我得去看看。”


    没带贴身婢女, 宣妃并未打算大张旗鼓,只是打算去坤宁宫望一望,若玉儿姐姐安然无恙, 她也就放心地回去睡了。


    当然,更多的则是因为玉儿姐姐在孕期透露出的恐慌。


    孕中女子有些的确会产生些莫名的忧虑, 太医也说这是正常现象。


    宣妃觉得玉儿姐姐正是脆弱的时候,她应当多关心多陪伴的,再者自己也有生产的经验, 可以多宽慰宽慰她,向她传授一些生产时的要领。


    只是不知是不是宣妃的错觉,今夜的皇宫宁静的可怕。


    宣清宫与坤宁宫距离不远,冗长的宫道炙热凝滞, 没有人影,甚至连半点虫鸣也无。


    就在她走到坤宁宫后墙的宫道上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巡守的侍卫。


    火把和灯笼将不远处的宫道照的大亮,宣妃连忙躲在一旁的墙角阴影里, 她听到了陛下的声音——


    “快去把人给朕找出来!不必留活口!”


    宣妃紧张的不敢呼吸,直到那些人声越行越远,她才连忙急迫地朝坤宁宫一旁的侧门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儿姐姐怎么样了?!陛下要杀谁?!


    宣妃一路小跑到侧门,正在犹豫是否该在这危机时刻叩门,便听到宫内传来一道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接着她面前的侧门打开了。


    面前的宋玉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她浑身都是血,那婴儿也浑身失血,身上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已经失去意识了。


    宣妃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皇后。


    她应是已经生产过了,肚子小了一些,面色苍白如纸,左臂搂着那昏过去的孩子,右手则彻底被鲜血浸-湿,无力的垂在身侧。


    宣妃只愣了一瞬,便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宋玉,惊道:“玉儿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坤宁宫遇到刺客了吗?”


    “这是你刚产下的孩子吗?它……它怎么了?!”


    宋玉奄奄一息地靠在门边,眼神凄然空洞地望着天空,一阵剧烈的喘息后,她终于将视线落在宣妃身上。


    满脸都是血,但她还是对宣妃露出一个笑容。


    染血的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阿沅,我不能陪着你了。”


    宣妃泪水决堤而出:“到底发生了什么?玉儿姐姐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玉只是将怀中的婴儿交给她:“这孩子还有一口气,你救救她,将她送到宫外,不要被陛下发现!”


    宋玉还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齐渊与侍卫们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宋玉蹙起眉,用力推搡了她一把:“快跑,不要被人发现,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青竹的孩子,阿沅你帮我救救她!”


    说着宋玉就要关门。


    宣妃脑袋里一团乱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明白……


    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她的玉儿姐姐了。


    在坤宁宫大门被合上的一瞬,她看到了宋玉绝望的眼睛,她说——


    “他是个恶魔。”


    ……


    宣嫔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她埋藏了十一年的秘密。


    赵听嫣心中动容,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她还在发-抖的身体,良久才道:“所以那个孩子……是你院子里的那个小丫鬟……”


    “阿青?”


    宣嫔点了点头:“我让人将她送到我在郊外的庄子上,宣家的人也不知情。”


    “郎中来为她诊治的时候,说究竟是什么人竟会对这么小的婴孩下此毒手,她的双-腿……就像是被什么重物挤压过一般,左腿甚至已经血肉模糊。”


    “那郎中医术好,硬是捞回了阿青一条命,只是那条腿却保不住了,便是勉强治好,也将终身不-良于行。”


    赵听嫣皱着眉思考着:“所以……你只从坤宁宫抱走了阿青一个孩子?”


    “那衡儿呢?”


    宣嫔摇摇头:“我把阿青送出宫后就赶忙回宣清宫躲着了,第二日便听说玉儿姐姐难产而亡,她的孩子衡儿被封为了四皇子。”


    “宫内传闻许多,都说衡儿其实并非陛下子嗣,但我知道,他一定是玉儿姐姐的孩子!”


    “当时坤宁宫中只有两个婴孩,一个是被我送出宫的阿青,那另一个就是玉儿姐姐的衡儿!”


    “我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但想起那夜他说的不留活口,我猜测他应当起初是想要杀掉衡儿的,就像对阿青做的那样。”


    “所以后来他将衡儿扔在西桂苑不闻不问,我也不敢声张,我生怕他再对衡儿做出些什么!只是偶尔我会让人悄悄去西桂苑瞧瞧那孩子,给他偷偷留下点吃的……”


    宣嫔抬头望着赵听嫣,眼中充满了感激:“所以当我知道皇后娘娘收养了衡儿之后,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至于当初为何还让齐子路针对齐子衡,甚至将放了核桃的桃花酥送给坤宁宫,赵听嫣也能理解一二。


    一方面宣嫔为了宣家不得不争


    宠固权,另一方面……她是在掩饰。


    齐渊当然知道她与先皇后宋玉亲厚,若是宣嫔不表现出对这个孩子的针对厌恶,那齐渊定然会怀疑齐子衡的身份,怀疑他是否真的是宋玉的孩子。


    她只是在愚笨的保护他。


    至于齐渊那一-夜到底在坤宁宫做了什么,宣嫔这十几年来也想不明白。


    她只记得宋玉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他是个恶魔。


    他究竟对孩子做了什么,又对宋玉做了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听嫣望着宣嫔失魂落魄的模样,总觉得一切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了。


    在宣嫔赶到坤宁宫之前,应当还有一个人去了坤宁宫,并且带走了齐子衡。


    齐渊兴许只看到了那人的背影,或者什么都没见到,发现齐子衡失踪,这才急切的让侍卫去追,甚至……不留活口。


    赵听嫣试着将自己所了解的线索与宣嫔的回忆串联起来,大概还原了那晚的情形。


    那晚先皇后宋玉生产后,齐渊出于某种目的要杀害自己的亲生孩子。


    但不知何故抱错了孩子,以为青竹的女儿阿青是齐子衡,并对其进行了虐杀,而另外有人来到坤宁宫抱走了真正的齐子衡,恰巧被齐渊发现。


    齐渊以为齐子衡是青竹的孩子,担心抱走孩子那人看到坤宁宫之中的秘密,便让侍卫追杀。


    在他们追出坤宁宫时,宋玉趁机救下了还未完全死去的阿青,并将其交给了来坤宁宫探望的宣妃,宣妃将阿青送到自己的庄子上救治并抚养长大。


    而根据宫中的传闻,那个抱走衡儿的人很聪明,他并未让齐渊发现身份,并且用最正大光明的方式保住了孩子,他将婴儿放在宗人府与太医院门口的走廊上,很快被太医与宗人府官员发现。


    待齐渊赶到时,众官员已经根据婴孩的装束推断出他的身份,齐渊迫于众目睽睽的压力,不得已承认此婴便是宋玉之子。


    这十一年以来,齐渊从没有一天放弃寻找那个抱走齐子衡的人,并且对所有可能知情的人进行残忍的赶尽杀绝。


    所以……那夜齐渊到底在坤宁宫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才会让他如此的不安?


    或许所有的线索都在那个抱走齐子衡的人身上。


    那人不但抱走了孩子,将其放在太医院与宗人府门口,还将齐子衡身上那块羊脂螺纹玉佩交给了原主赵听嫣。


    他想做什么?是想要……揭露齐渊的恶行吗?


    隔壁王璟与那花魁的淫-声-浪-语变得愈发张狂,宣嫔已无法忍受地捂住了耳朵。


    赵听嫣示意彩环先带宣嫔下楼,待到房门彻底关上,这才来到齐晔藏身的衣柜前打开门。


    刚刚她与宣嫔的话齐晔应当都听到了。


    柜中之人隐匿在阴影中,柜门打开的瞬间,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落寞还是撞入了赵听嫣眼里。


    他沉默了片刻,从衣柜中钻出来,低声道:“对不起。”


    “我从未想到过他竟然……”


    竟然会这么残忍。


    便是对齐渊的所作所为幡然醒悟后,齐晔也只当一切都只是他身居帝位而迫不得已变得阴狠无情,可谁曾想十一年前……


    他竟然就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那可是与他一直恩爱的皇嫂啊,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到底为何?


    齐晔想不明白,直到这一刻,他才深深的明白齐渊的所作所为或许根本不是出于什么无奈,而是他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的一切温和纯善都是装的,他的底色……根本就是一个恶魔。


    赵听嫣顿了顿:“我有一件事情要你帮忙。”


    齐晔连忙抬起眼:“什么?”


    “你也听到了,想要解开当年那个秘密就必须要找到那夜将衡儿从坤宁宫抱走之人。”赵听嫣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彻查。”


    “彻查那天夜里宫内值守之人,彻查太医院与宗人府,不论如何……”


    “也要在齐渊之前将他找出来。”


    吩咐了齐晔之后,赵听嫣离开凤香楼,回到彩环早就备好的马车上。


    宣嫔正坐在车内,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的方向。


    赵听嫣与彩环对视一眼,撩开帘子坐在她身侧。


    “皇后娘娘,”宣嫔喃喃开口,“我突然感觉……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家。”


    无需赵听嫣说的太明白,宣嫔应当已经想通了,王璟的背叛宣安侯应当早就知情,她把兄长当做家人,可宣安侯却始终当她是一枚通向飞黄腾达的弃子。


    “不是你没有家,是他们不配做你的家人。”


    赵听嫣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就连那整个宣家,不都是你给他们的吗?”


    宣嫔叹了口气:“可有路儿这么大个把柄捏在他们手中,我没办法与宣家斩断的。”


    “齐渊若是早就知道路儿并非他的血脉,还能如此忍气吞声的留着这顶绿帽和宣家,我猜他一定别有目的。”


    赵听嫣的声音严肃起来:“或许路儿……对他有用。”


    宣嫔面色瞬间骇然:“会是……会是像十一年前……”


    “他也要害死我的路儿吗?!”


    赵听嫣摁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他到底所谓如何我们现在谁也猜不到,我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


    “路儿的身世不足以成为宣家威胁你的理由。”


    “既然齐渊早就知道了,等他达成目的定会清算到底,你和宣家永远不可能高枕无忧,既如此……你何故还要忌惮宣家?”


    宣嫔终于明白过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不如破罐子破摔?”


    赵听嫣笑道:“是这个道理。”


    宣嫔有些犹豫:“可……可我还是想保护好路儿。”


    “这并不冲突。”赵听嫣道,“要伤害路儿的人是齐渊,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他将来或会出手,那就可以提前做出防范。”


    “眼下的要务是先将王璟和宣家收拾干净,他们的存在便是对你和路儿的威胁,这点你应当明白。”


    “宣沅……”


    赵听嫣目光灼灼地叫了她的名字,“你得果断一点。”


    ……


    回宫后的宣嫔深居简出,开始不动声色地梳理自己名下的产业。


    当初宣父获封宣安侯后所得的田庄铺面大多登记在宣嫔名下,宣家这些年的开销用度,表面上看是宣安侯府在经营,实则大半仰赖她的产业收益支撑。


    从前她不在意,只觉得家族一体荣辱与共,可现在她看清了这一体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付出牺牲,其他人都只是在心安理得地吸她的血,甚至随时准备将她推出去换取新的荣华。


    既然家已不再是家,那她也不必再顾忌什么家族了。


    起初只是几处收益最丰厚的绸缎庄和酒楼换了掌柜和账房先生,新来的人手干净利落,将账目查得清清楚楚,收益立刻截流,不再像往常一样每月固定拨付大半给宣安侯府。


    接着是京郊几处肥沃良田,租子直接入了宣嫔在钱庄新开的私密户头。


    这些变动本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宣安侯府如今门庭冷落,产业上的事情多是管事打理,宣安侯本人耽于享乐,对具体账目并不上心,只每月按时有银子入账便好。


    直到这个月该交账的日子过了好几日,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捧着几乎空了的账本去找宣安侯,说这个月的收益……只有往日的三成不到,而且几家最大的铺面和田庄似乎都换了主事人,银子根本收不上来了。


    宣安侯这才惊觉不对。


    “反了!真是反了!” 宣安侯气得砸了手中的茶盏,在书房里暴跳如雷,“她这是想干什么?断我宣家的生路吗?”


    “没有宣家哪有她的今天,她以为她是谁?!一个失了圣心的嫔妃也敢跟我叫板?”


    盛怒之下,宣安侯立刻递了牌子,要求进宫觐见宣嫔。


    他要当面问个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递牌子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宣嫔很快准了他进宫。


    对妹妹颐指气使惯了,宣安侯丝毫没有察觉到宣嫔不同于往日的冷漠,直接开门见山的质问她:“近日府中账房来报,说娘娘名下的几处产业似乎……有些变动?管事换了人,账目也对不上,这个月的收益……更是骤减。”


    见宣嫔始终背对着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宣安侯按下心中怒火:“为兄担心是不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让娘娘受了小人蒙蔽?”


    “有什么难处娘娘尽管开口,为兄定当为娘娘分忧,整顿那些不长眼的下人!咱们宣家的产业,可不能让外人糟蹋了!”


    宣嫔静静听着,等他表演完了,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冷的像是在看一个外人:“兄长多虑了。”


    “那些产业本就是我的私产,用人和打理自然由我做主。至于收益……我想怎么用,用在何处,似乎也无需向兄长报备吧?”


    宣安侯的表情僵住了。


    这丫头竟然真的想与宣家划清界限!反了她了,还当她是当初那个得宠的宣妃吗?!


    宣安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娘娘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宣家与娘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娘的产业,不就是宣家的产业?”


    “如今突然断了供给,府中眼看就要入不敷出,下个月的俸禄恐怕都发不出来,这……这让为兄如何维持这偌大侯府的体面?又如何对得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要我好生照顾娘娘,光耀宣家门楣?”


    见他打亲情牌,宣嫔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兄长现在倒是想起体面和门楣了。”


    “当初你们将我送入宫中换取富贵时,可曾想过我的体面?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些年我在这深宫里如履薄冰,为宣家挣来这侯爵之位与泼天富贵,你们可曾有一日真心将我当做家人?”


    宣安侯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再也维持不住那虚假的温和:“宣沅!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能有今天是靠的谁!”


    “你别忘了王璟!别忘了三皇子是怎么来的!若是没有宣家替你遮掩,没有我这个兄长替你周旋,你以为你那些丑事能瞒天过海?你和那个孽种,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终于图穷匕见了。


    当初是他为了保宣家安危,亲自将王璟送入她的闺房,如今这屎盆子竟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兄长尽管去说。” 宣嫔冷笑一声,“左右陛下已经知情,你就去告诉天下人三皇子齐子路是你宣家一个卑贱仆从的种,去打陛下的脸吧。”


    “就去说你们宣家为了荣华富贵混淆皇室血脉,你倒是看看是陛下先处置我这个不贞的妃嫔,还是先诛了你们宣家满门,治你们一个欺君罔上秽乱宫闱的诛九族大罪!”


    宣安侯被她这番话震得踉跄后退一步,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


    他原以为捏住了宣嫔最大的软肋,可他们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今她想要鱼死网破,反而宣家是才那个岌岌可危的。


    是了,若此事真的捅出去,宣家作为帮凶绝对逃不掉干系,齐渊就算再能忍,再别有目的,面对如此公然的羞辱也绝不可能放过宣家!到时候就不是失宠破落那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宣安侯立刻换了张脸,一副痛心疾首委屈求全的模样:“阿沅……我的好妹妹,你……你何苦说这样绝情的话?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啊!”


    “父亲去得早,长兄如父,这些年为兄自问对你和路儿已是竭尽全力,百般维护了!”


    “是,当初送你入宫,是家族的决定,可那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看看你现在,锦衣玉食尊享嫔位,三殿下也平安长大,这难道不好吗?”


    “至于王璟……是,是为兄糊涂,看在你对他有情,不忍你伤心,才……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让他做了管家,也是为了让你在宫中能有个念想,有个寄托啊!为兄一片苦心,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的一片苦心就是明知王璟在外拈花惹草,甚至勾-搭府中丫鬟,还去花楼寻-欢作乐,你却帮他一起瞒着我?”


    宣嫔冷冷打断他的表演:“你的苦心就是见他对我失了兴趣,便指使他去攀附皇后,试图为宣家寻找新的靠山,哪怕是将我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在所不惜?”


    “所以在兄长心里我这个妹妹到底算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阿沅,你听我解释!” 宣安侯慌忙道,“王璟那厮狼子野心,是他自己不安分,我……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我留着他还不是怕你伤心?若你狠得下心,我……我回去就立刻处理了他!”


    “只要你一句话,为兄保证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污了你的眼!”


    宣嫔的指尖颤了颤。


    她背过身去,没有再看宣安侯,良久才冷冷开口:“随你吧。”


    “与我无关。”


    第59章 慈安堂


    春日阳光正好。


    深居简出的宣嫔近日倒是常往坤宁宫走动, 眼下她正在坤宁宫的小厨房忙活,没一会儿一碟精巧漂亮的桃花酥便出炉了。


    赵听嫣捏了一块塞入口中:“姐姐到底是怎么做的?”


    “我明明是按照你的方子做的,为何就是没你做的好吃呢?”


    宣嫔笑道:“娘娘还是莫要学了, 日后想吃了妾身做好送来便是。”


    赵听嫣眯着眼看她:“你是怕我偷师学艺吧?肯定没好好教我……”


    宣嫔又笑了起来。


    十三岁的齐子路今日与宣嫔一同来了坤宁宫。


    眼下见母妃与皇后娘娘亲昵的模样,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他从未在母妃脸上见到过如此如释重负的笑容, 尤其是被贬为嫔的这六年, 母妃整个人就像是一潭死水,明明还年华正好,却仿佛失了生气。


    只要母妃能开心, 一切都无所谓了。


    哪怕前几日-他还在为舅舅家的事情忧心,可看上去母妃并不在意, 齐子路也就释然了。


    年幼时他以为舅舅是除了母妃之外最亲近的人,可越长大越发现舅舅的关切总是流于表面,甚至母妃的大部分烦恼都是因为舅舅而起。


    他也想过, 为何舅舅就不能安分一点呢,就不能让母妃少操点心吗?


    只是不成想前几日更是闹了大乱子出来。


    说是舅舅与家中管家闹了乱子, 似是那管家贪墨背主被舅舅发现,舅舅气不过便找人打算要了他的命。


    谁知竟被那管家逃脱,半夜管家归来复仇, 与舅舅厮打起来,夜半时分二人一同坠入后花园湖中,待第二日下人洒扫时只发现二人的尸体一同漂在湖面上。


    如此一来本就落魄的宣家更是雪上加霜了。


    而母妃也以身体有恙为由并未出席舅舅的葬礼,只是差人代为吊唁, 齐子路明白,母妃大抵是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不再为了宣家奔波,也不会因为舅舅的绑架而苦恼,她终于能迎接新生。


    “路儿也来尝尝!”


    赵听嫣笑着唤他的名字, 齐子路连忙上前,接过赵听嫣递来的桃花酥,正打算笑着回应,便听到门房的太监通传说是四殿下回来了。


    这几日休春假,不用在文华殿听学,齐子路便跟着母妃到处逛逛,齐子衡则不知道在忙什么,每日早出晚归的。


    没等齐子路反应,齐子衡的衣摆已翩迁而至。


    齐子路还一手接着赵听嫣递给他的桃花酥,看到小小年纪便日渐冷肃的四弟回来,齐子路一时之间不止该作何反应,捧着桃花酥的手立刻藏到背后,然后退后两步与赵听嫣拉开距离。


    讪讪地朝齐子衡望过去:“四……四弟回来了。”


    齐子衡视线凉凉地扫过与赵听嫣其乐融融的齐子路,并未回应他,而是转身对赵听嫣二人行礼:“娘亲安好,宣娘娘安。”


    只是转过脸时已经瞬间换了副面庞。


    哪还有半分刚刚冷到想要杀人的模样,在赵听嫣面前竟乖巧地像只兔子一般。


    “娘亲在做什么?怎么只给三哥,不给衡儿?”


    齐子衡这话问得轻飘飘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可那双沉静的黑眸在扫过齐子路手中那碟桃花酥时,眼底还是迅速掠过了一丝淡淡的不悦。


    赵听嫣瞬间了然。


    这小子……又来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竟然是个大醋缸?


    赵听嫣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从宣嫔刚摆好的碟子里又捏了一块桃花酥,递到齐子衡


    面前,故意拖长了语调:“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忙得脚不沾地的四殿下给吹回来了?”


    “我还当你只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将娘亲的陋室忘记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幼时那样将桃花酥递到他唇边。


    那桃花酥做得确实精巧,粉白相间形如花瓣,还点缀着细碎的糖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齐子衡看着她递到唇边的点心,又抬眼看了看她含-着戏谑笑意的眸子,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嗯,好吃。” 他咽下点心,老老实实地点头,只是末了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宣嫔,然后转向赵听嫣,补了一句:“不过比娘亲亲手做给我的栗子糕,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亲手”二字加了重音,明显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一旁的齐子路果然面色一僵。


    宣嫔掩唇轻笑,而齐子路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只觉得手里那碟桃花酥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赵听嫣简直要被他这昭然若揭的小心思逗笑了。


    这醋吃得当真是拐弯抹角。


    她习惯性地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只是手伸到一半,蓦地想起这小子如今大了,不喜人随意摸头,便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就你嘴甜。”


    “你宣娘娘的桃花酥可是京城一绝,能得你一句好吃还真是不易!”


    齐子衡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彩环立刻奉上热茶。


    他姿态优雅地端着茶盏,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齐子路,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兄友弟恭的笑容:“三哥,春假之前夫子布置的那篇关于民贵君轻的策论,你可做完了?若是做完了,衡儿有几个不解之处,正好可以向三哥请教一番。”


    他笑容可掬态度诚恳,完全是一副勤奋好学的好弟弟模样。


    可齐子路怎会不明白他言外之意!


    自他这好弟弟五岁第一次进入文华殿,便永远是夫子口中那个勤勉好学又聪慧的佼佼者,莫说如今了,便是五岁时的齐子衡都比现在齐子路写的好!


    齐子路简直快哭了,那篇策论晦涩的要命,他根本连半点思路都没有!


    他哪里会不明白,这位心思深沉的四弟分明是嫌他杵在这里碍眼,找了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请他离开罢了。


    齐子路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齐子衡那张在赵听嫣面前纯良无害,转向他时却仿佛要刀人的脸,哪里还敢多待?


    连忙放下手中的桃花酥碟子,像是被烫到一般,齐子路朝着赵听嫣和宣嫔匆匆躬身:


    “回四弟,那篇策论……愚兄……愚兄尚未完成,还需回去细细思量。”


    “不敢耽误四弟功课,皇后娘娘、母妃,路儿……路儿先告退了,回去做功课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逃了。


    宣嫔知道齐子衡定是有话要单独与赵听嫣说,便也寻了个借口,带着自己的婢女退出了小厨房,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子。


    没了外人,齐子衡那层知书达理端庄皇子的外衣立刻褪-去,他放下茶盏,走到赵听嫣身边挨着她坐下,委屈巴巴地说:“娘亲这几日似乎与宣娘娘和三哥亲近了许多。”


    少年精致的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低垂,薄唇微微抿着。


    明明已是身量初成的少年郎,此刻这模样却依稀还有几分幼时那别扭又爱吃醋的小团子模样。


    赵听嫣心中一软,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绷的脸颊:“怎么?我们衡儿这是……醋了?”


    齐子衡没躲,只是抬眼看着她,嘴巴瘪着。


    “我没有。”他嘴硬,但声音却轻了不少,“只是……只是觉得娘亲近来似乎很忙,衡儿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都……都没能好好陪陪娘亲。方才进来,看到娘亲与三哥说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衡儿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齐子路可以无所事事的享受娘亲的亲昵与关爱,明明这是他的娘亲,明明那个在身边承欢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小时候想快点长大保护娘亲,长大了却又怀念幼时可以单纯的窝在娘亲怀里,哪怕白日里见不到面,晚上也可以被娘亲搂着睡觉。


    赵听嫣心脏像是被扯了一下。


    她当然能感受到齐子衡这份纠结的孺慕,也能感受得到他心底的依恋和不安。


    她何尝不是一样呢?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距离十年之约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时间,她已经不敢想象离开的那一天了。


    甚至会自暴自弃地想,若是能让她一辈子留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时间流水般从指缝悄然而逝,她最应该抓住的本就是与衡儿的陪伴与温情啊。


    赵听嫣握住齐子衡放在膝盖上的手。


    少年的手已经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刀剑训练留下的痕迹。


    可此刻那手指却有些僵硬发凉。


    赵听嫣一手捉住他的手掌,一手将齐子衡揽在怀里,轻声道:“傻孩子,在娘亲心中永远只有衡儿最重要。”


    “既如此……不如今晚睡前娘亲再去给衡儿讲故事好不好?”


    “已经许多年没有陪衡儿睡过觉了……”


    齐子衡一怔,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嘴角情不自禁地挑起,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将脸靠在赵听嫣的肩膀上,这个略显亲昵依赖的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娘亲身上熟悉的的淡香,温暖安心……一如幼时无数个窝在娘亲怀里睡觉的夜晚。


    ……


    直到与娘亲共进晚膳后,齐子衡才恋恋不舍地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晚上又可以听着娘亲讲故事入睡了,他很怀念。


    可这些短暂的温暖并不足以平息他心底的那股焦躁。


    不仅仅是因为那点可笑的醋意,更多的是对自己现状的不安与无力,还有对那个迟迟不肯彻底死去的男人……深深忌惮与杀意。


    他必须加快进度了。


    回到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亲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室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棂透进的几缕黄昏微光勉强映出他脸上没什么温度的表情。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这是今日早些时候他秘密出宫与萧瑜会面时,萧瑜亲手交给他的密信。


    萧瑜如今已是新任萧国公,在军中根基渐稳,人脉也更广。


    更重要的是,他是齐子衡目前最信任倚重的盟友。


    齐子衡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那是一份秘密名单,一份在栖云山脚下那个隶属于齐渊的善堂——


    慈安堂的名单。


    六年前,齐子衡从毒医孤本中得来可以让虚弱之人弱症更重的毒方,在齐渊想要宿在坤宁宫那夜,他第一次将这毒下在给齐渊的汤羹中。


    收效很不错。


    之后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也多亏他善于钻研,在对那个配方多番研究后,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型。


    那毒方若炼制成汁液,会散发出类似冷梅的幽香。


    虽然对常人无碍,但对于身患弱症的病人来说,只要嗅到就是致命的剧毒。


    它会会加剧其脏器衰败,令人缠-绵病榻虚弱不堪,最终在痛苦中耗尽生命。


    这便是他送给齐渊的礼物。


    他将毒汁掺在墨中,第一次使用是送给齐渊的那副舐犊情深图。


    他假意为已被贬为宣嫔的宣妃和三皇子齐子路求情,声泪俱下地陈述不忍见三哥母子受苦,将画作呈上,请齐渊保重龙体。


    后来的每一次他都能找到顺理成章的理由。


    他时常将自己认为写得好的课业或策论用那种特制的墨汁誊抄,然后孝敬给齐渊批


    阅指点。


    一次,两次,三次……毒性开始一点点累积。


    齐渊的病情果然反复加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建议他去栖云山静养。


    而每次在栖云山住上一段时日,齐渊的病情总会莫名其妙地好转一些,虽然无法根治,但总能恢复些元气,然后回到京城,再被齐子衡充满孝心的墨香一点点侵蚀,周而复始。


    按照齐子衡的计算,以他下的毒量和频率齐渊早该在两三年前就一命呜呼了。


    可齐渊却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每次都能从栖云山捡回一条命。


    这太不正常了。


    所以那栖云山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疑团如同毒刺般一直扎在齐子衡心里。


    他早就开始暗中调查栖云山,但那里守卫森严,齐渊的心腹太监和高虎留下的部分禁军旧部把控严密,他的人很难深-入核心。


    六年来他只打听到一些大概。


    齐渊一直住在栖云山的栖云观中,观中有一老道深得帝心,齐渊时常听他讲经论道。


    而除了栖云观之外,齐渊最常造访的便是栖云观不远处那座慈安堂了。


    那座善堂占地不小,距离栖云观大约有两三里。


    其实南齐各地都设有齐渊亲立的慈安堂,目的就是为了收容因为战乱饥荒流离失所的孤儿,齐渊会为他们聘请专门的夫子,有天分的可以读书入仕,没天赋的也可以在善堂中学一些安身立命的手艺,待到长大成人便可以自立。


    栖云山的这座慈安堂更像是各地善堂的总部。


    这善堂看似是皇恩浩荡的善举,可齐子衡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人无法深-入内部,幸而如今萧瑜回来了,萧家军中有不少隐秘的调查渠道,所以齐子衡将疑点和盘托出,请萧瑜动用军中力量暗中彻查栖云观和慈安堂。


    萧瑜果然不负所托。


    这份名单便是初步的调查结果。


    名单记录了慈安堂近二十年来收容过的所有孤儿名录,约莫有两千多人之多。


    齐子衡一行一行扫过那些名录,除了姓名和入堂的时间之外,名录上还会记录一些简略的性格或特长的备注。


    直到看到最后面几行时,齐子衡的目光顿住了。


    两个并排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瞳孔——


    【刘福顺,男,元和七年入堂,年八岁,机敏。】


    【陈福德,男,元和七年入堂,年九岁,力大。】


    福顺福德……


    这赫然就是当初在西桂苑看守他的那两个太监的名字!


    他们他年幼时克扣他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对他肆意打骂侮辱,寒冬腊月故意将他关在漏风的柴房里,甚至为了摆脱他这个累赘想要设计将他杀害,若非娘亲及时赶到……他当时已经死在了这两个恶奴手中。


    阴影般的回忆让齐子衡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根据名录上的年龄进行测算……


    没错,一切都对得上。


    应该就是他们二人。


    所以……是齐渊将这两个孤儿送进宫中做太监,并且留在西桂苑监视他虐待他的吗?


    那这座慈安堂的真正面目到底是什么?


    难道它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善堂,而是一个为齐渊秘密培养死侍的基地?


    所以……这些孤儿在被洗脑和训练之后,会以各种身份被安插到皇宫和朝堂,乃至军中的各个角落?


    可这一切又与齐渊莫名好转的身体有什么关系?


    齐子衡将这份名单放进书房的暗格之中,他必须得想办法去一次栖云山,亲自看看齐渊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再见一见福顺福德。


    福顺福德二人六年前被打入慎刑司后,并没有人将他们捞出来,也就是说……


    若他们真的是齐渊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那么在娘亲将他们送入慎刑司开始,他们就已经是弃子了。


    在慎刑司中受了六年折磨的弃子……


    正是最好开口的时候。


    ……


    慎刑司坐落在皇宫西北角,地方不大,却是整座皇宫的噩梦。


    宫女太监犯了大错惹怒主子,一旦被扔到这慎刑司来,可是比处死还要痛苦。


    除了每日要承受虐打极刑之外,慎刑司的犯人还要干整座皇宫最脏最累的活,稍有不慎便还要挨打。


    有些身体虚弱的宫侍被送到慎刑司根本活不了几年。


    齐子衡本来还担心福顺福德在里面关了六年,是否尚在人世还未可知,幸而被派去寻人的侍从是从小就跟在齐子衡身边的,办事十分利落,竟真的将这两个太监带了回来。


    第二日午后,齐子衡借口午歇屏退左右,独自来到他在宫外一处极为隐蔽的私宅。


    两个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馊臭的男子已被换了干净的囚衣,此时瑟缩在密室角落,被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牢牢看守着。


    纵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当齐子衡的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时,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


    六年不见,这两个当初他噩梦一般存在的太监已经被慎刑司的酷刑苦役彻底摧垮了。


    两人都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耸,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更是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和烙伤,手指关节大多扭曲变形,显然经常承受酷刑。


    高个的那个应是福顺,只是他的左腿已经跛了,身形完全佝偻着。


    而曾经的福德虽然不算高大,但力气很大,如今看来更是缩成一团,哪还有半分曾经虐打齐子衡时的威风模样。


    乍然看到这二人,幼时残忍的回忆还是洪水般涌上齐子衡的心头。


    他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那些被虐待的寒冬与酷暑像是掩藏在最深处的伤疤,又像是总会在他脆弱时回溯的潮湿,一遍一遍席卷。


    但幸好,他有娘亲。


    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人欺凌的幼童了。


    他已经有娘亲了,他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齐子衡不住地说服自己,颤-抖的双手终于稳定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密室的房门。


    密室中的二人如同惊弓之鸟,紧张的抬起头。


    起初他们只是抖,似乎并未认出齐子衡,但很快福顺的脸上爆发出了巨大的惊恐:“是……是四……”


    他认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两人如同两滩烂泥般瘫软下去,然后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重重地以头抢地。


    “四……四殿下!奴才……奴才该死!奴才当初猪油蒙了心,冒犯了殿下!求殿下饶命!饶了奴才这条贱命吧!”


    福德最先哭喊出声,嘶哑干裂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显然是以为齐子衡是时隔六年终于想起要清算旧账,将他们从慎刑司提出来,就是为了亲手报仇雪恨。


    福顺也伏在地上,他没像福德那样语无伦次地求饶,只是更加用力地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齐子衡并未立刻说话。


    他走到密室中-央唯一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俯视着地上两滩烂泥。


    直到两人的额头都已血肉模糊,哭声也渐渐变成濒死般的呜咽,齐子衡才缓缓开口:“还真是……”


    “好久不见啊  。”


    第60章 丹炉


    六年对于福顺福德而言是求死不能的痛苦, 对齐子衡而言却是脱胎换骨的新生。


    曾经身量甚至还不如三岁稚童,如今已变成风度翩翩清隽高挑的少年了。


    若他是天上星辰,那面前这二人便是他此生根本不会触碰的烂泥。


    福顺颤-抖着趴在地上, 他不像福德那般无脑,如今的四殿下怎么可能为了报六年前的仇特地将二人从慎刑司弄出来, 只为当面折磨他们致死?


    不会的。


    贵人们每日有数不完的要事要忙, 便是要他们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四殿下他……一定还有别的事。


    齐子衡的目光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沉静,锐利的在二人身上逡巡着。


    仿佛剥光了他们身上所有的伪装。


    “许久不见了, 福顺,福德。” 齐子衡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 “看来慎刑司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瞧瞧你们,都成什么样了?”


    “若早知道两位阿伴这些年受着这么大的罪, 本殿……或许早就该将你们捞出来了。”


    福德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也顾不得去想这话是真是假,连忙又往前爬了半步,涕泗横流地哭求:“殿下!殿下开恩啊!”


    “慎刑司……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啊!求殿下救救奴才!只要能让奴才离开那个鬼地方, 奴才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殿下!”


    “哪怕是……哪怕是留在坤宁宫做最粗最脏的活,刷马桶倒夜香,奴才都愿意!求殿下开恩!开恩啊!”


    他声嘶力竭,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齐子衡这突如其来的垂怜上。


    一旁的福顺却没有立刻附和。


    福德还是太傻了, 这位早已今非昔比的四皇子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提审他们两个早已烂在慎刑司的弃子?


    仅仅是为了看他们受苦,或是施舍一点虚伪的怜悯吗?


    绝不可能。


    果然在福德哭求的间隙,齐子衡的目光淡淡地扫向了福顺,与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福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瞬间冻结。


    “看来慎刑司的日子虽然苦, 但有些人似乎宁愿在那里熬着,也不愿意开口说点什么。” 齐子衡平静地说,“本殿倒是有些好奇,你们受了这六年非人的折磨,你们真正的主子……为何从未想过要将你们捞出来?哪怕只是让你们少受些苦?”


    “真……真正的主子?” 福德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片刻茫然之色,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福顺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四殿下果然知道了!


    他知道他们背后有人!他知道西桂苑的一切都是早有安排!


    齐子衡并不着急,他随手端起旁边小几上侍卫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然后才放下茶盏。


    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身上,他的语气仿佛在闲话家常:“说起来,慎刑司的苦役与慈安堂的日子相比,哪个更苦一些?”


    两人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齐子衡。


    两人瞬间面无人色,齐子衡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也沉了下去:“本殿知道你们来自栖云山的慈安堂,也知道你们当年被送到西桂苑看守本殿,并非巧合,而是受人指使。”


    “只是……”他幽幽的戳破二人最后的心理防线,“这六年来你们在慎刑司生不如死,你们真正的主子可曾看过你们一眼?可曾给过你们一口水,一口饭?”


    “不能再看管本殿,于他而言……恐怕你们早就是弃子了吧。”


    “既然已经是弃子,又何必再为他守口如瓶,白白搭上自己这条残命?或许……将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本殿还能给你们指一条生路。”


    福德本就胆小怯懦,在慎刑司的六年早已磨光了他所有忠诚。


    他几乎想立刻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


    可记忆中对主子残存的恐惧又让他不敢开口,只是浑身哆嗦,眼神疯狂地在齐子衡和福顺之间逡巡。


    福顺比他镇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便是没有齐子衡的提醒,他也早就知道他们二人是那人的弃子了。


    他们被扔进慎刑司整整六年,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何曾在意过他们的死活?


    若非今日之变,他和福德在慎刑司的折磨之下或许也活不了多久了。


    出卖旧主……是他们眼下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他抬起头,不再躲避齐子衡的目光。


    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四殿下……奴才斗胆问一句,如果奴才什么都说了,殿下……真的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齐子衡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要看你们说的是什么,有多少价值。”


    福顺惨然一笑:“殿下,您应当知道我们背后的主子势力有多么庞大。”


    “若是我们将知道的全说出来,莫说京城,便是整个南齐,恐怕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殿下若无法许我们一条命……那我们宁可在慎刑司多苟且几日。”


    看似是在讨价还价,实际是在告诉齐子衡……


    他们知道的这些秘密足以被灭口,若不想办法离开南齐……与死无异。


    齐子衡沉默片刻:“好,本殿答应你们。”


    “只要你们所言非虚,本殿可以安排人将你们秘密送往南疆,并给你们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银钱,从此以后,你们与京城再无瓜葛。”


    “是生是死……只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谢殿下!谢殿下恩典!”二人闻言喜极而涕,又开始不住地磕头。


    齐子衡扬了扬手:“好了,快说吧。”


    “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福顺深吸了一口气:“殿下的猜测没错,是……陛下将我们从慈安堂选出来净身送进宫的。”


    “没多久我们就被安排去看守殿下,上面给我们的命令是不得让您离开西桂苑,不让任何人接近您,还要定期将您的状况悄悄禀报给陛下身边的高公公。”


    “所以陛下就是你们真正的主子,慈安堂也是陛下的产业。” 齐子衡陈述道。


    “是。” 福顺应道,“慈安堂是陛下下旨设立的善堂,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


    “我们就是家乡遭了水灾后才被慈安堂收容的。”


    “说说慈安堂里面的情况。”齐子衡道。


    福顺努力回忆着:“慈安堂很大,分内院和外院。”


    “外院的孩子多住的挤,吃的也差,每日要干很多活,稍有懈怠就要挨打,内院的人就少很多了,住的干净宽敞,每顿饭都有鱼有肉,还有专门的夫子教识字算数,甚至……有些还教拳脚功夫,不用干重活。”


    内院和外院?


    一座收容孤儿的善堂竟也有如此区别的等级划分?


    齐子衡将心中疑虑问了出来:“如何才会被分进内院?”


    “是……生辰。”福顺回忆道,“管事的很在意我们的生辰八字,要问得非常清楚,父母是谁,何时何地出生,最好能有具体的时辰。”


    “生辰年月符合条件的就会被选入内院,如果说不清楚或者生辰不对,就只能呆在外院。”


    “那些内院的孩子也会像你们一样被送进宫,或是安排到别处吗?”


    福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不是所有。”


    “内院的孩子也分两种,一种像我们这样,长到一定年纪后被安排进宫或者衙门军营之类的地方,或是学点手艺安身立命,但还有一种……”


    “多是不超过六岁的孩子,他们不会在慈安堂待很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这样的孩子被外人收养,一次至少带走十多个。”


    “而且都是夜里带走,有专门的马车来接,管事亲自送他们上车,不许任何人靠近观看。”


    “收养?” 齐子衡发现了福顺语气中的异常,“你知道是被谁收养吗?送往何处?”


    福顺剧烈地摇头,脸色惨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些孩子被带走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就好像……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堂里有管事的严厉警告,不许任何人打听,违者重罚。”


    “我们只是最底层的,哪里敢乱问!”


    他嘴上说着不敢,可这副惊恐的模样可不像是半点不知情的。


    齐子衡眯了眯眼,引诱他开口:“那关于那些被收养的孩子,慈安堂里可曾有过什么传言吗?”


    福顺的身体猛地一哆嗦,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神飘


    忽着不敢与齐子衡对视。


    “说。”齐子衡厉声道。


    福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是……是有传言……”


    “但那都是下人们私下乱嚼舌根,当不得真的!殿下……您就当个笑话听……”


    福顺抬起眼,记忆深处的恐惧被挖了出来:“堂里有传言说,那些被带走的孩子并不是被什么善心人收养了,而是……”


    “而是被送进了栖云观老道的……丹炉里!”


    密室里瞬间静的可怕,连福德的抽泣声都停了。


    只剩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丹炉……


    幼童……


    无数支离破碎的线索在齐子衡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惊惧到作呕的事实。


    齐渊经常到栖云山清修且与老道交往甚密,而他每次重病去栖云山清修后便会好转,明明三两年就可要了他命的剧毒竟让他缠-绵六年,还有福顺所说的那些离奇消失的幼童……


    黑暗中狰狞的巨兽正在缓缓露出它模糊血腥的轮廓,而栖云山……


    便是那人恶魔的化形。


    齐子衡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寒意从胃里直冲上来。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又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身世。


    六年前在赵府意外听到了他的身世之谜,原来他并非齐渊血脉,这四皇子做的名不正言不顺。


    当时他只是害怕来之不易的幸福会被夺去,担心娘亲会抛弃他,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娘亲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的先皇后亡故之谜他也有所耳闻,若齐渊一直痴迷于用幼童炼丹延年益寿,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先皇后生产那一-夜,是先皇后无意间戳破了齐渊的恶魔行径?


    所以他才残忍的杀害了先皇后?


    那个可怜的真正的四皇子呢,难道……早已在出生那一-夜被齐渊炼成了续命的丹药?


    齐子衡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面如死灰的福顺:“这个传言是从何时开始有的?”


    “除了这个……关于慈安堂和栖云观,你还有什么知道的?一并说出来!”


    福顺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零碎的见闻:


    比如偶尔能看到有穿着道袍的人出入慈安堂与管事密谈;比如他曾听一个在厨房帮工后来莫名病逝的老太监醉后嘀咕,说“陛下要的是童男童女的先天之气”……


    当福顺终于再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时,齐子衡终于缓缓站起身。


    “将他们带下去吧,好生看管。”


    “按之前说的准备银钱和路线,三日后秘密送他们出京。”


    福顺福德立刻感恩戴德,一边磕头一边被侍卫拖出去。


    没一会儿,为首的侍卫来到齐子衡身侧,低声问:“四殿下,那两个人怎么处置?真的送出京城吗?”


    就连侍卫也觉得此举不妥。


    且不说他们曾经如何虐待四殿下,便是今日见面的事情也必须让他们烂在肚子里,否则若是齐渊找到二人,齐子衡所做的一切都会暴露。


    果不其然,齐子衡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处理掉。”


    “处理的干净点。”


    齐子衡并不觉得自己残忍。


    他不会在乎两个作恶多端的恶奴的性命,甚至在得知齐渊令人惊惧的恶行后,他的确有过愤怒骇然,但很快映入他脑海中的还是娘亲温柔的面庞。


    那个人那么残忍,如果娘亲继续查下去……他会不会对娘亲做什么?


    一个用无数无辜幼童的生命来维系腐朽躯壳的恶魔,甚至对自己亲生的妻儿也狠毒下手,他早就堕入邪恶癫狂的深渊之中了。


    他不能看着这样的恶魔对娘亲伸出手。


    这让齐子衡心中燃起熊熊怒火,他决不能看着娘亲陷入危险,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在一切发生之前……


    解决掉这个恶魔。


    首先要做的就是得亲自去一趟栖云山。


    他得找到证据,找到那个纵他行恶的妖道,将他所做的一切恶行都彻底剖开。


    ……


    昨夜被赵听嫣搂着讲故事哄睡后,齐子衡像是尝到了甜头,今夜又抱着枕头来了。


    只是少年人终究还是长大了,面子也很重要,于是在彩环伺-候赵听嫣洗漱完毕,寝殿中没有其他人之后……齐子衡才蹑手蹑脚地轻叩房门。


    赵听嫣重新点上已熄灭的烛火,好笑地将在门口悄悄缩着身子的齐子衡迎了进来。


    她履行承诺,靠在床头给身旁已经闭上眼睛的乖巧少年讲故事。


    还是《哈利波特》的故事,从头到尾已经不知讲了多少遍了,齐子衡还是听不腻:“小天狼星被关在阿兹卡班的监狱里,看到了预言家日报上哈利的照片……”


    齐子衡其实根本没在听故事。


    他靠在娘亲温暖的臂弯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令人安心的馨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如何开口。


    是的,他准备秘密去一趟栖云山。


    让萧瑜陪他一起去。


    只是此事需得找一个恰当的借口瞒过娘亲才行。


    他知道娘亲虽然宠他,但若是独自外出好几日,她定然会不放心。


    终于,在赵听嫣讲完一段,正在回忆后续情节时,齐子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仰起脸,视线懵懂而期盼地看向赵听嫣,黑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一如六年前那个只喜欢依偎在娘亲身旁的小豆丁。


    “娘亲……”


    “嗯?可是困了?” 赵听嫣放下话本,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不是。” 齐子衡摇摇头,往她怀里又蹭了蹭,声音软乎乎地撒娇,“娘亲,这几日放春假,衡儿……想出去走走。”


    “读书读的无聊啦?”


    赵听嫣笑道:“娘亲带你回赵府小住几日?还是说你想去郊外踏青?娘亲让彩环多带上几个侍卫陪着我们一起去……”


    齐子衡眨眨眼,有些羞赧,又有些少年被同龄密友邀约的兴奋:“是……萧瑜。”


    “他前几日托人递了帖子,说正好他休沐,想邀请我去城外踏青围猎,他说南疆那边山林茂密,猎物又多又新鲜,京郊的西山听说也不错,想带我去见识见识,还说……还说要是猎到了新鲜的野味,可以带回来给娘亲尝尝鲜。”


    铺垫了这么一-大段……


    原来是和小伙伴单独出去玩啊,根本没打算带娘亲!


    不过也是,孩子长大了肯定得有自己的朋友和社交圈,总是黏着娘亲容易变成妈宝男。


    但他也才刚刚十一岁,还是小学生的年纪。


    单独和朋友出去打猎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齐子衡偷偷观察赵听嫣的神色,见她眉头微微蹙起,连忙又补充道:“娘亲放心,萧瑜说了,他会带上萧家军中最好的护卫,都是上过战场身手了得的老兵,绝对能护我周全。”


    “而且我们就在西山附近,离京城不远,最多……最多三四日就回来了,衡儿保证,一定会小心谨慎,绝不乱跑,每日都让人送信回来报平安!”


    赵听嫣看着齐子衡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心中确实有些犹豫。


    她总算明白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了。


    小小年纪和同样年纪不大的萧瑜一同出去打猎,打猎这种活动看似是京城富贵公子们的消遣,其实还是很具危险性的。


    若是碰到猛兽怎么办?若是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办?若是遇到刺客怎么办?


    赵听嫣越想越担心,最后强行命令自己住脑。


    齐子衡是个男孩子,四年后是要亲手抹了齐渊的脖子的,和杀人比起来……围猎杀杀兔子小鹿什么的,实在算不上危险。


    确实得让他锻炼锻炼。


    况且有萧瑜跟着一起,那孩子她看着长大,人品信得过,如今又独当一面执掌整个萧家军,行事应当有分寸。


    若是带上军中好手护卫,安全上或许……


    娘亲……“ 齐子衡见她犹豫,


    立刻使出了杀手锏,拉住她的手轻轻摇晃,眼神湿-漉-漉的,“衡儿真的想去嘛……您就答应我吧!”


    “我保证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等猎到了野味,我给娘亲烤鹿肉吃!一定猎一头最肥的!”


    他软磨硬泡,又是保证又是撒娇,赵听嫣被他缠得没办法,终究是心软了:“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娘亲答应了。”


    “不过,” 赵听嫣正了神色,严肃叮嘱,“有几件事你必须答应娘亲。”


    “第一,一切行动听萧瑜和他手下护卫的安排,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涉险。”


    “第二,每日必须派人送信回来报平安。”


    “第三,围猎时务必小心,弓箭无眼,离猛兽远些。”


    “第四……最多四日,必须回来!能做到吗?”


    “能能能!娘亲说的衡儿都记下了!一定做到!” 齐子衡连连点头,就差指天发誓了。


    没想到娘亲这边居然这么顺利的就答应了,齐子衡第二日赶忙赶到萧家通知萧瑜。


    是的,作为计划中最终的一环,萧瑜还并不知情。


    慈安堂的事情与齐渊那些恶魔般的行径自然不能瞒着他。


    于是齐子衡将昨日从福顺福德那里探听来的一切都告诉了萧瑜,并且十分顺理成章的提出要萧瑜秘密陪他一起潜入慈安堂的计划。


    萧瑜面色一哂:“四殿下,此事不妥,还是尽早禀报皇后娘娘……”


    “不用禀报。”齐子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已告诉娘亲了,说这几日是与你一起去西山围猎。”


    萧瑜:???


    “怎么,难道你不想答应吗?”


    齐子衡凉凉地说:“萧兄最好还是想清楚,你若不应,我就把你的秘密都说出去。”


    萧瑜纳闷:“我有什么秘密?”


    齐子衡笑了起来,表情实在不像什么好人:“没有秘密可以编啊。”


    “比如萧瑜这些年在军中早就学坏了,看起来光风霁月其实私下里什么坏事都做,甚至还想带坏四殿下,偷偷带他去花楼……”


    “你猜猜娘亲会信你还是信我?”


    萧瑜:???


    这四殿下怎么越长大越不可爱了!?这一肚子的坏水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