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我的温柔夫君是残暴摄政王? 30-40

30-40

    第31章 折辱(捉虫)


    一切听邵清的。


    邵清再去吏部的时候, 多少怀揣着几份小心。


    虽然那人与他说万无一失,可对方到底还是怀王的一品大员。


    若是把握不好分寸, 反而在刘朝恩面前漏了怯,让他捉了把柄,多少也会让哥哥难办。


    不过,这份不安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就被别的夺去注意力了。


    他刚进了吏部便察觉到了不对。


    左看右看了一会儿,还是对着面前的吏部官员道:“怎换了个人与我接洽, 曹睿呢?”


    那人便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回答。“回殿下。曹睿心虑思重,这几日焦躁不安,在衙门行为失仪,妨碍办公。上峰命他在家休养呢。”


    “休养?”邵清气笑了。


    能在六部的官员,除了他这种关系户,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岂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心虑思重, 行为失仪到需要被赶回去休养的地步?


    更不必说他在吏部的时候与曹睿共事过,多少也知道些曹睿的为人。


    这人平时谦和不露锋芒,却事事周到很有主意。


    如此心性坚定的人, 怎么会因为这几天他与刘朝恩的事被波及到了就焦躁不安?


    退一万步,即便真的不舒服, 以他稳妥周到的性格,也早就让下人给自己递信,详说缘由,免得让自己今日跑空。


    如今什么都没有,吏部随意派了个人, 干巴巴地随意弄个借口搪塞他。


    这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连个瞎话都懒得好好编。


    邵清抿了抿唇, 望着面前的官员,眼神冷了冷。


    他也是被人磋磨着过来的,众人捧高踩低,喜欢欺辱弱者也是常态。


    只是,当初自己无人帮持时,受到欺辱,他无话可说,只能忍着。


    到了如今,哥哥百般费心让自己有了声势,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他还遭到这样的对待,那就说不过去了。


    邵清袖子一展,二话不说便坐在了吏部的客椅上。


    也不与那人多说什么。


    当着那人的面悠悠喊了一声。“左大人……”


    “殿下,臣在。”左崇文立马上前,挺胸飞袖,颇有一副悍然气势。


    “这位大人说,曹大人告病了。”


    “烦请左大人派人去曹大人府上和这吏部里找上一找。曹大人是真告病还是假告病?”


    “要是真告病,没什么可说。替我慰问慰问曹大人。”


    “若是曹大人没病被逼着病了……”


    “那便是吏部官员故意妨碍公务。要怎么处理……”


    “前几日户部孙明常的下属……,是怎么被办了的。大家有目共睹,想必也无须我多言。”


    “是。殿下稍后。微臣这就派人来搜查曹府和吏部。”


    左崇文也是个聪明的。


    跟着邵清一唱一和,还没抬步就把面前的吏部官员吓得一怔。


    这位吏部官员叫胡康威,专门被人派来敷衍邵清的,不过是吏部的一个九品司务。


    说是官员,可在其他大人的眼中就是个顶包的替死鬼。


    他也知晓户部前一阵子出的事。


    户部的事闹得很大。


    不过,不少人只知道户部的人在孙明常面前倒行逆施,阳奉阴违……,这才惹得孙明常一气之下将这些人全部打入牢中。


    可他们这些隔壁的同僚们却耳聪目明,知道得更详细一些。


    那伙人,除了吴心亮,在被押入大理寺的第二日就被处斩了,一个没留。


    几天后,怀王殿下从前户部尚书吴心亮的府上抄出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拍案震怒,将吴心亮也凌迟了。


    因着听说到的吴心亮的死状太过详实可怖,那几天衙门上下不少人都吃不下饭脸色发青。


    风声鹤唳了好一段时间,总算才缓了过来。


    而且,因着吏部和户部离得太近。胡康威还隐约听到了些其他风声。


    听说,孙明常并不是一个喜爱杀伐的人,更何况那天杀的还是自己手底下的人。


    当日之所以如此恼怒,不仅是因为抓了那批人了个现形。


    更是因为,他们羞辱的人,就是眼前的五殿下。


    因着五殿下,一下子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又合情合理了起来。


    五殿下这段时间风头无两,尤其是怀王殿下上个月将太子废了之后。


    他与太子两人声势此消彼长,什么意思自不消说。


    大家都在猜测,怀王殿下准备扶持五殿下上位然后自己摄政,表演君臣之好的戏码了。


    如今正在造势时期,为了五殿下,将户部那些不长眼的砍杀了,也说得过去。


    可惜,胡康威如今最怕的就是自己心中的这个猜测说得过去。


    他只是个从九品的吏部司务。比芝麻大小的县太爷还要差两个品。


    旁人客气点叫他一声大人,不客气点,他又算什么呢?


    在今日之前,刘朝恩刘大人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


    却只因为今日自己左脚踏进衙门遇到了刚进门的刘大人,就被他吩咐站在这里,代替曹睿大人接洽五殿下。


    甚至还被暗示,要多找找这位五殿下的茬。


    他哪敢啊……


    饶是前太子,都因辱骂五皇子被怀王废了。


    他现在挡在五殿下的面前……,岂不是妥妥的炮灰?


    毕竟,在这位五殿身后的,是和刘朝恩同样的主子。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


    五皇子看人总喜欢笑三分,他又长得好,面如冠玉,慈眉善目。一副和气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觉得他脾气好。


    而命自己站在这儿的,却是刘朝恩。


    那可是刘朝恩呀。不仅平日里在吏部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即便论资排辈,也是怀王麾下的翘楚。就连怀王自己都要对他客气几分的,怀王的长辈……


    难道真的比不上眼前这个曾经毫无依傍的五皇子吗?


    胡康威实在犯难。


    明明都是效忠怀王殿下,他们却心生嫌隙。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看似相同的两个选择却是走向截然相反的结局。


    他当真不知道该听谁的话,来讨好谁了。


    好在邵清并没有让他来选。


    他是从低位走过来的,自然知晓手下人的难处。


    跟着左崇文撂下了话后也看到了他脸上的为难。


    邵清吊了人一会儿,便朝着胡康威淡淡道:“不过呢,我知道胡大人也是秉公而已。”


    “今日之事,我不责难你。你只叫刘大人出来见本殿下。”


    …………


    “他要见我?”刘朝恩却是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他配吗?”


    毫不留情面的话让胡康威叫苦不迭。


    配与不配哪里是自己能知道的。


    他只是按照五皇子的吩咐,进来递话的罢了。


    好在一旁,刘朝恩的心腹——柴大人接了话。他挥了挥手,让胡康威退下。


    这才跟刘朝恩道:“虽然不配,可这位五皇子也太过嚣张了。”


    “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怀王殿下的势都舞到大人面前了。”


    “大人何不妨出去,挫挫他的锐气?”


    “免得他分不清好歹,真以为可以肆无忌惮横行遍野。”


    “觉得大人您也得和其他杂碎一样,需要捧着他。”


    柴大人奉承得尚可。


    刘朝恩想了想后便点点头道:“既如此,本官便去会上一会他。”


    …………


    即便如此,刘朝恩也没有立即出去。


    他晾了邵清好一会儿,直到听说邵清的人当真要搜查衙门的时候,这才款款派人出来递话,让邵清进去。


    一番派头倒是十足。


    邵清倒也不恼,官场见惯了装腔作势的人。如今自己有任务在身,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曲折一些又有何妨?


    邵清跟着人进了吏部的内堂,看到刘朝恩后不卑不亢见了礼。


    刘朝恩甚至没有起身,威风凛凛地坐在自己的主位上,凉凉敷衍了句。“臣给殿下请安。”


    刘朝恩的嚣张邵清当看不见。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不过是些虚礼,大人也不必太过在意。”


    “刘大人心里知道该向本殿下请安就行了。您德高望重,本殿下还能苛责你不成?”


    一番话状似云淡风轻,可词风甚厉。叫刘朝恩暗自捏了捏拳头,咬了咬牙。


    却只得表面上不咸不淡地应一句。“多谢殿下宽宥。”


    邵清便点了点头,也不与他过多寒暄,淡然道。“刘大人,本殿下今日来的目的,您想必知道。”


    “废话就不多说了,还请刘大人方便则可。”


    刘朝恩却不吃这套。启口便悠然道:“殿下倒是稀奇,没听过御史台办案要来吏部找本官配合的。”


    “本官记得,我才是吏部尚书吧。”


    “内部的东西本官不想借,难道还有错吗?怎殿下就揪着不放,次次纠缠?”


    “没有了这些文书,殿下就办不了案了?”


    “若是如此,那殿下可该好好反省了。”


    邵清脸上的笑意一淡。“刘大人的意思是,您还是不愿让本殿下借阅?”


    “殿下,难道您已然愚钝到连话都听不明白了吗?”刘朝恩微哼了一声,蔑了眼邵清,皮笑肉不笑的。


    “倒不是听不懂话,只是刘大人是长辈。又是重臣。”


    “邵清想着,总要给些面子的好。”邵清端坐在刘朝恩面前,目光清冽得宛如平静之湖。


    只话里却句句森重,越来越凉。 “不过大人若是自己不想要这个面子……”


    “邵清倒也不勉强。”


    “那你能怎么办呢?去向怀王殿下告状?”刘朝恩抽了抽嘴角,一点都不在意邵清的威胁。


    一张威重的脸上此刻满是嘲意。


    “自然无需向怀王殿下告状。”邵清眨眨眼。还是耐心道:“不过,邵清还是再问一遍。”


    “刘大人当真不愿意给行个方便?”


    “如果刘大人愿意松口,此刻,邵清愿意给您一个台阶下。”


    邵清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若说方便,寻一个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只可惜,刘朝恩没理会邵清的话,仍旧气势凌然道。


    “若是别人来……,纵然像殿下这般人微言轻。”


    “可若是能好好说话,死乞白赖求一下本官,本官可能也就顺手给办了。”


    “可殿下已经几次三番地来过了。却并未有想要的意思。”


    “既然如此,这个情本官倒也不好自己贴上。”


    邵清眼中寒芒一闪。清脆的声音骤然拔高,不知不觉带上了愠怒。“你的意思是,不是死乞白赖求你的人,吏部的东西就不给了?”


    “怎么找你要个东西,便要低三下四?”


    “话糙理不糙,殿下知道就好。”刘朝恩冷哼了哼。“殿下。因着客气,我才尊你一声殿下。”


    “只是有些事情,不管当不当说,殿下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


    “您这个殿下,在我们王爷眼里,又有什么呢?”


    “王爷敬您是殿下,您才是殿下。”


    “可这份荣宠,能有几时?”


    “人还是要知些时务的好,不能在狗仗人势的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


    “否则像殿下这样,跑到不该来的地方装腔作势。被人嘲讽了,还要哈口气。”


    “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刘朝恩的话太过刻薄难听,让邵清呼吸微乱。


    纵然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这人是故意的。


    可到底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厚的涵养。


    他略微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释然。


    一改方才愠怒的样子,垂下眼睑,跟面前的人继续道:“刘大人认不认我这个殿下,并不重要。”


    “但是知道您心中还有这位怀王殿下,邵清就放心了。”


    “我也劝一声刘大人,也莫太倚老卖老了。”


    “否则,日后再像今天这样,被人折辱。年纪大了,哪有这么些脸丢?”


    “真将自己当个人物了……”


    “你!”刘朝恩总算憋不住了,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邵清不仅不求饶,还敢这么反唇相讥。


    他重重拍了一把桌子,狠声道:“放肆,谁允许你在这儿大放厥词的?”


    “来人,将五殿下请离。”


    骤然,刘朝恩的办公房间被人推开门。


    驻守在吏部的侍卫在他心腹柴大人的带领下涌了进来。


    柴大人朝着邵清拱了拱手,不客气道:“五殿下好歹也算金尊玉贵。”


    “还是自己请吧。若是让我等粗人动手,只怕您更丢人。”


    不得不说,刘朝恩对吏部的掌控力是不错的。他的手下,就连说话气死人的态度都那么像他。


    邵清却一点都不害怕,他淡然逡巡了一圈。倒是颇为满意此刻的情形。


    他并未理会柴成的话,而是温温吞吞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袖子里拿来了一封信件。


    递给了刘朝恩。幽幽跟刘朝恩道:“刘大人稍安勿躁,做什么决定之前,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您若是一会儿还能这么嚣张,我跟你姓!”


    这是那人一早派人送与他的。


    信上笔迹龙飞凤舞,只有寥寥几个字,却足够用。


    上面写着:“一切听邵清的。”


    第32章 信你(捉虫)


    江冷正在给邵清剥松子。邵清眼神一动,


    果然, 刚看到那张纸,刘朝恩的脸便拉了下来。


    随即变得青一块白一块, 全然顾不上维持方才的嚣张气势。


    身为江冷的重臣,又怎么会认不出来他的字迹。


    只是饶是如此,他也还是不可置信。


    他怒不可遏地抖动着胡子,一把将手拍在了桌子上,狠狠盯着邵清一时不语。


    “大人,如何?”邵清丝毫不以为意, 仍旧是掬着笑的。


    那张温润的脸上笑意甜甜,像是在问一个长辈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只他那风轻云淡的愉悦没能感染刘朝恩。


    反倒让刘朝恩咬紧了牙关,胸膛起伏了好几次。


    平复了良久,才沉声朝外边喊道。“来人,给五殿下调取卷宗。”


    “多谢刘大人。”邵清笑得弯弯唇。


    还不忘记道:“刘大人,我要曹睿曹大人和我接洽。您还是把他放出来吧。”


    刘朝恩又深深吸了口气。粗犷的脸被气成了猪肝色,似乎都要站不稳了。


    看了邵清半晌, 才一个一个地吐出字来。“来人,去请曹大人出来,为五殿下调取卷宗。”


    “殿下, 可还满意?”


    “自然。”邵清假笑一声。


    眼里沁着鄙薄的凉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淡声道:“叨扰了。”


    ……


    邵清出来的时候,将需要的卷宗也带走了。


    满满三大摞卷案,都是过去五年内派往陇地各地官员的任命记录。


    他带着卷宗和左崇文坐上马车,在经过一个狭窄的胡同时,另一辆马车早已等在那里。


    看见他们到了, 马夫利索地上了车, 帮邵清将卷宗搬到了等待的马车中。


    随即, 左崇文和车夫继续行进离开,即将去往五皇子府。


    他会将马车驶入邵清府中,稍待一会儿后再离开。


    邵清则带着案卷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江冷曾经给他留下的府邸地址。


    看门的下人有些面生,却似乎认识他。


    看到他来,一言不发接过东西,便引路道:“殿下请随我来,主子已等你多时。”


    邵清便点点头,跟着这人一起去了。


    昨日江冷请他帮忙,因此今日他才去吏部,佯装着不服气,大闹一场。


    吏部的人包括刘朝恩都会觉得他是为昨日的羞辱,今日泄愤而来。


    殊不知,他们真正想要的,好巧不巧,正是他本就要想取的,又正好暴露了刘朝恩心思,让江冷察觉到了端倪的卷宗。


    江冷已经等在那里。


    见到邵清来,便先给他递了杯热茶,温声道:“辛苦了。”


    确实有些辛苦,和刘朝恩你来我往,费了不少的口舌。这才勉强没让这老谋深算、眼光毒辣的人窥出什么来。


    虽然将这老东西气了个半死。可自己也被气得不轻。


    邵清也觉得自己有功劳,便不客气,就着人的手喝了两口茶。


    这才朝着人摆摆手道:“你我分什么彼此?”


    “东西我已拿到,可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江冷因着他的话松了松眉,颔首应了一声。“好。”


    说罢拍了拍手,便有两个人进来了。


    其中一个邵清认识,是一直跟在江冷身边的陈立。


    另外一位也是个中年人,看面相似个读书人,却穿着方便做活的短褐。


    那人朝着江冷和邵清拱了拱手,随即便主动坐在向阳的窗口旁,翻开卷案来看。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倒也不慢,却是非常仔细。


    待到过了一遍,似乎并没察觉出什么端倪来。他的眉头略微一皱,跟江冷道:“看这些纸张和印泥颜色,初步来说,应该没有被动过手脚。”


    江冷正在给邵清剥松子。邵清眼神一动,他便不是给递口茶便是给喂口茶点。两个人正自得其乐,压根都没顾及到旁边有人。


    听到那人的话,江冷面色没动,动作也没停,跟他淡淡道:“不要心急,耐心些看。”


    “我早便告诉过你,刘朝恩的手下有个与你不相上下的造假高手。”


    “即便盖了印、过了章的文书,他也能仿得别无二致。”


    “如今连你都粗略看不出来什么,果然那人手艺精湛无比,是个‘人才’。”


    “此番过后,便派人打听打听他的名姓。”


    “若能归于怀王麾下,或可饶他不死。”


    邵清点点头,附和一声:“毕竟技术无罪。”


    那人便点点头,开始重新看起。


    一旁的邵清却是好奇极了,他问江冷道:“你怎就如此确定刘大人定会做些手脚?”


    提到这个,江冷的剑眉一凛。薄唇抿了抿便道:“刘朝恩此人手段狠厉,又小心谨慎。”


    “纵有自信挡住你不拿走卷案,可为了万无一失,也定然会偷偷遣人将该想要隐藏的东西尽快处理掉。纵然你想尽办法看到,也不会看出什么。”


    “所幸他在这吏部的时日不长,你去讨要得出其不意,不然只怕早就处理好了。”


    说罢,他又转向那人,提醒道:“若是太多,可先从成光十八年和成光二十三年前后看起。”


    成光是宁熙帝的年号,成光十八年也就是五年前,陇地开始要朝廷拨款赈灾,一直到成光二十二年,保州知府造反。


    江冷微微眯了眯眼睛,思忖着道:“若他真与陇地的案子有关,定然是最早布局的一个,也定会是最晚离场的一个。”


    最早入场,是为占得先机,江冷相信的是刘朝恩的眼光。


    最晚出场,是为妥善收尾,并将能够得到的利益最大化。江冷笃定的是刘朝恩的贪婪与自信。


    那人闻言便点了点头,挑选起这两年的卷册,开始细看起来。


    只略翻了几页,快到成光十九年的时候,骤然面色一沉。


    他立刻站了起来,将东西指给江冷看。“王……”


    一个字刚说出来,便被江冷狠狠地瞪了一眼。


    那人一个哆嗦,忙改口道:“王这个字有问题。主子,这两页是伪造的。”


    “这人的手艺极为刁钻,若不是这块印泥的一点红色未能充分渗透,老朽还不一定能这么快看出。”


    江冷便偏头看了一眼,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范迟问道:“成光十九年,宣州知府是谁?”


    范迟恭敬道:“李路生。”


    听到这个答案,江冷的目光凝了凝。


    邵清也瞪大了眼睛——这上面明明写的是李良一。


    邵清不认识李路生,可对李良一却是略有耳闻。


    这是太子麾下的一位官员,在江冷进京之后,很快就被处死了。


    这是专门用已死之人顶上,好来个死无对证?


    “常平仓属令呢?”江冷继续道。常平仓属令,是掌管平日里官府粮仓的官员。


    这个官职不大,还有些偏。范迟迟疑了一下,答道:“成光十九年,宣州常平仓属令是任丘石。”


    邵清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这上面写的是刘才茂。


    此人亦是太子的官员,也死了。


    邵清看出来了,刘朝恩不仅伪造了卷案还做了其他后手。


    即便有人查到了这里,看到上面的名册,也会将视线转移到太子身上。


    而他替换的这些人,都是在太子跟前风光过,又恰巧死了的。


    就这么巧妙地把想要隐藏的人隐藏了去。还让原本就不干净的太子更脏了几分。


    不过前面的人为何邵清一个都不认识?


    江冷也意识到了,他问范迟道:“李路生、任丘石这些人,既是官员,为何我从未听过?他们人呢?”


    范迟的眉毛皱得更深。


    饶是他这些年里记下来无数官员任职信息,如今想要调取出来也要认真想想。


    不过,很快他便想到了,回禀道:“李路生,成光二十年回京述职的路上,不小心跌断脖子死了。”


    “主子您提到的那位常平仓属令,在成光二十一年带着夫人回乡探亲时遭遇强盗,一家五口一并没了。”


    江冷便冷笑了一声,让开了身子,跟范迟道:“你过来看看,还有多少人是死了的。又有哪些和你的记忆对不上。”


    他面色未变,只那语气凌厉了三分。“刘朝恩的胆子竟如此之大,敢在五年前就布局派人浸透陇州,侵吞赈灾粮款。”


    “都道他神通广大,总能在关键时刻变出银子来,原来是当了这仓里的硕鼠。”


    “好一个能臣。”


    低沉的声音里,虽与平日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众人还是感受到了他隐下的怒气。


    这不多见,屋子里的人都噤了声。


    倒是邵清多看了他两眼。


    心道刘朝恩再是不济,也是朝廷一品大员。


    你如此肆无忌惮地骂他,身为怀王的属下,竟一点儿都不避讳自己的主子吗?


    江冷似乎也意识到了。只一眨眼,他便敛了气势,凝望着邵清,方才冷硬的声音软了软,温声道:“没有吓到你吧?”


    “我平日里是不会那么生气的,只是太气愤了,才……”


    “原来是这样呀。”邵清便点了点头,抓了抓对方的手轻拍了拍,温声安慰道:“无妨。做下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是个人都会生气。“


    “尤其是你与刘大人还算是同僚。这已经是背刺了。”


    “你平素里脾气那么好,却被气成这样。可见是心中极为良善、仁义之人。此刻我该安慰你才是,又怎会害怕你?”


    一旁的范迟咳嗽了一声。对邵清说的他“极为良善”这件事,实在不敢苟同。


    因着发出了声响,招来了江冷警告的一瞥。


    邵清这才意识到旁边有人,他的脸微微红了红,便岔开话题道:“既如此,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刘大人毕竟是怀王殿下的……”


    江冷的眼神闪了闪,却反应很快道:“兹事体大,这事只能呈报给怀王,让怀王殿下定夺。”


    “我等自然不能僭越。须得问了才知道。”


    邵清便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江冷看了他一眼。


    待到闲杂人等退下了,他问道:“你是害怕怀王殿下会护住刘朝恩,将此事搁置?”


    邵清因着江冷的话思忖了一番。


    却是摇了摇头道:“如今局势不稳,安王、景王虎视眈眈,并不安分。北地又忙着赈灾,还要提防胡人。”


    “怀王殿下若是因此放过刘朝恩或者搁置处理他,也情有可原。我并不会置喙些什么。”


    “我只是有些怅惘,害怕……若是在刘朝恩动手的当年,怀王殿下他就知道这件事情呢?”


    邵清耷拉着眉眼,轻声道:“听闻刘朝恩为助怀王殿下进京,是立下过大功劳的。”


    “若是如此……”他顿了顿。怀王与钩爪锯牙食人肉的太子一流又有何区别?


    总归是踩着万千百姓的血才上来的。


    邵清还在思索,他的手便被沉沉一握。


    江冷紧盯着面前的人,脸色灰败得很。


    平素没有什么表情的人,此刻紧张得连声音都有了一丝起伏。“若是……,若是我与你说,你会信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邵清点点头,没有任何的犹豫道:“若是你,我自然是相信的。”


    第33章 同样


    偷偷动作,踮起脚尖,亲了亲人的下巴。


    “好。”江冷垂头, 低声喑哑道:“你放心,这事儿会有个交代的。”


    那么多的卷案, 看完还需要些时间。陈立带着人和卷宗下去了。


    时候还早,江冷让邵清自己在这宅邸中玩。


    书房中尽是江冷的藏书。邵清一一翻看过去,除却军书便是策论,毫无风雅赋情的诗作一流,倒也符合这人实干的气质。


    尚有几份这人的字。笔锋凌厉,宛如西山苍月, 带着风骨峥嵘。


    刚看了这字迹几眼,邵清便顿了顿,望着它们,觉得和怀王那笔走龙蛇的草书有些相似。


    倒不是形相似,而是风骨。


    邵清起了兴致,总觉得不是这人平素里讨好上司,连别人的字迹都模仿吧?


    他想了想, 望着正垂案替怀王批阅奏折信件的江冷,启口问道:“怀王进京这么多日,久闻其名, 我还没有见过他。”


    江冷闻言面色不改,几乎毫无停顿地利落问道:“怎想起来看他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能慧眼识珠将哥哥招于麾下, 还加以重用。想必是个顶顶出色的英雄,总想要一窥究竟。”邵清朝人笑笑,无甚所谓道。


    江冷适时地停了笔,他抿了抿唇,想了想道:“不过和旁人一样, 长了一个鼻子, 一张嘴, 两只眼睛,没什么好看的。”


    “你胡说。”邵清睁着眼睛,漂亮的眸子带着水意,泠泠望人一眼,娇俏得不行。


    他朝人撇了撇嘴:“都知道怀王江冷心性残暴却俊美异常,怎的到你的嘴里,就是没什么好看的?”


    江冷的手捏了捏手中的书卷,狭长的黑眸微微一眯,平静道:“哪个多嘴多舌的传出的这样的名声?便不怕怀王将他的头砍了吗?”


    邵清下意识脖子一缩,联想到他的其他传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待到看到江冷微微勾起的唇角,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吓唬他。


    便瞪了江冷一眼,颇有些不服气道:“你就吓我吧,前几日方与我说怀王不会杀我。”


    “你如此捉弄,总不会是害怕怀王比你还要俊美,我若见了他,见异思迁吧?”


    江冷顿了顿,淡淡的表情多了些许的兴味。


    他深邃的眼窝中蓄着邵清清晰的倒影,一本正经道:“纵然外边传得再盛,他也是没有我俊美的。”


    “那为何不让我看看?”


    江冷便似笑非笑道:“那你不怕他看上了你吗?”


    “怀王正值壮年,却从未有过红颜知己近身。”


    “众人都猜测他不爱粉娇娥倒偏爱玉面书生。”


    “他见了你,若是见色起意,君夺臣妻,让他当了他的王妃,你说,哥哥该怎么选?”


    邵清因着那个君夺臣妻沾沾自喜,呆了呆才意识到这人说的完整意思其实是一句混账话。


    “呸,说什么呢。”他翻了个白眼,再也不提这茬了。


    …………


    陈立过了一会儿便回来了。带着几张名单,皆是他们方才的成果。


    “他们誊抄下的有问题的名字。”陈立朝着江冷严肃道:“根据我们的一一核验,这些官员确实有不少和刘大人有明里暗里的关系。”


    “确凿是刘大人做的手脚无疑。”


    江冷便道:“都说陇地遍地是太子和四皇子党,却原来还藏了他这只硕鼠。”


    “是呀,趁着您入京入了吏部。悄然改了吏部的卷宗,再过几年天翻地覆,这些就会变成旧案,不知情者就将他们遗忘了。”


    “还有活的人吗?”江冷捏着名单,淡问了一句。


    “大部分没了,不过有些是他的亲信,恐怕不好下手,便还活着。”


    “倒是不知道,这些年从陇地拿了多少银两。”


    “公子,这件事情可该如何处置?”陈立汇报完,看了一眼邵清,却还是朝江冷问了出来。


    只他刚问出来,江冷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幽如寒潭的眼眸定定地望了陈立一眼,声音冷冽道:“先生有何高见?”


    陈立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自己的把戏在江冷的眼里上不得台面。


    若是私下里问王爷这件事情,刘朝恩怕是就保不住了。


    可这人是给王爷立过大功的。如今大业未竟,就处置功臣,怕是会让底下的人寒心。


    他方才下去,范迟一边核对他便在苦想对策。好不容易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刘朝恩杀不得,可王爷不会管这件事情。


    那便只能从五殿下身上下手了。


    趁着五殿下在的时候问出来,或许江冷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便说不出太绝的话。


    这一松口,才是刘朝恩的生路。


    只是可惜,这样的事情怎么瞒得过江冷?


    方才的一瞥便是警告。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话也说出了口,容不得陈立退却了。


    他看了眼邵清,又看了眼江冷。脸上带着些许的决绝,恭敬地朝江冷道:“公子,属下觉得这事该当搁置封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纵然刘朝恩十恶不赦,搜刮民脂民膏,残害陇地百姓,可他为您筹集军饷是真的,为怀王立下汗马功劳亦是真的。”


    “若是此刻闹大了,只怕令怀王殿下难做,折损的是他的颜面。”


    邵清听见这话白了脸。


    虽然有所准备,可听到陈立如此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他知道“虽然”的后边才是重要的话,可陈立方才嘴中的那些“虽然”,可是陇地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啊。


    如何就这样轻飘飘地略过去了?


    “好一个‘虽然’。”江冷和他想的一样,陈立刚说完,他便冷笑道:“你的一个‘虽然’,饿死的是陇江二十余万百姓。”


    “他们还尸骨未寒呢。”


    “这个事,刘朝恩做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便有失察之罪;如今知道了,却还要为了大局将他搁置、放下。”


    “若是如此,我们和太子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公子也莫要这样说。”陈立看到江冷亲自开口,脸微僵了僵。


    却还是硬着头皮,朝人拱了拱手道:“我们与太子自然自是不同。”


    “政令举止行径,皆是如此。”


    “刘朝恩此事是个人所为。更何况他与威南侯还是姻亲,若是此刻劝说怀王殿下动了他,到时候只怕江南动荡。”


    “我们左支右绌呀。”


    “五殿下,你如若不然劝劝我们公子?”


    “我家公子的心性您也知道,即便放过他,也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如此狼心狗肺之徒,我等亦不耻。”


    “他做的隐秘,暂时无人知晓,只要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缓了过来,自会与他算总账。”


    邵清没说话,他不想这么劝江冷。若是真劝,也是截然相反的。


    而且这也容不得他置喙。他不是怀王的属下,亦不是陈立的上司,总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不腰疼。


    一时之间,因着他的沉默,屋子里沉寂了起来。


    唯有江冷淡看着他们。


    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确实都不愿说话了,才抬手拉了拉邵清的手,轻捏了捏道:“我的第一谋士,如此让我顾全大局。”


    “你便不为我着想着想吗?”


    “哥哥说笑了。”邵清抿了抿唇,还是客气道,“邵清是外人,哪里有越俎代庖之理?”


    “能在这里旁听,已然是哥哥给我面子了。”


    “都已叫哥哥了,便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便是。””如若不然,我便只能顺着我这位谋士的话了。”江冷淡定说着,只那双眼睛一直望着邵清。英挺的眉眼此刻平静却又有些寂寥冷清。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邵清回望了他一眼。忍不住便伸出手点在那人的眉宇间,想要将那缕孤独扫没。


    是啊,他的第一谋士都是这么想的。


    纵然是那么聪明的人,也懂不得他到底想要什么。


    邵清却一点就通。


    因着他们一样。


    邵清眨了眨眼,因着江冷的无声鼓励,他深吸了口气,望着陈立跟人道:“陈先生,方才有一句话,邵清觉得极为不妥。”


    “他做得再是隐秘,也还是有人知道的。”


    “那便是百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差,他们是记着的。”


    “几十万陇地百姓的性命,靠他一个刘朝恩,瞒得了多久?”


    “你们现在遮掩,可若有一天刘朝恩反因此要挟你们,让你们和他一样做出这些丧心病狂的抉择,你们该怎么办?”


    “人的底线一旦失去,还能再回来吗?”


    “到时候,纵然你们觉得你们与太子之流云泥之别,可在百姓眼中,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先生如此高瞻远瞩,怎就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邵清一口气说完,一点情面都没给陈立留。


    待到住了嘴之后才暗自后悔自己怎么又冲动了。


    这样的实话,说一次,错一次。


    若是太子,他只怕又要挨巴掌了。


    可他面前坐的不是太子,而是江冷。


    江冷在他说话的时候便专注望着他。


    那深幽的眼眸宛如翻涌的波涛,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浩瀚而深沉。


    因着看得太沉醉,邵清说完,睨了他一眼,他才转过了头。


    望向陈立的时候,眉眼间止不住的快意。


    他轻然淡定道:“他说的,你也听到了。””可觉得有道理?“


    陈立的脸有些发青,在沉思了良久之后,终是让僵硬的嘴唇挤出一丝笑容,艰难地点了点头道:“五殿下的话亦有道理。”


    “既如此,属下下去再好好想想。”


    ……


    陈立下去了,时候也不早了。


    虽然被怼了一顿,陈立临走之时,还贴心告诉邵清,案卷已经放回在了车上。


    冬日外边已经冷了,邵清穿着官袍,准备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进来的时候太过心急,大氅还在车里没有拿。


    他方迟疑了一下,身上便被披上了一个云锦缂丝面的白狐皮鹤氅。不知道江冷从哪变出来的。


    邵清一眼就察觉出这件鹤氅不便宜。


    白色的狐狸毛从邵清的脖子处露出来些许,玉面映着氅衣,宛如红梅映雪,更显得那张脸清新脱俗,灿若朝霞。


    邵清只随意立着,就让人看得痴了。


    方要踏出去,便被人抵在旁边的墙壁上亲了个彻底。


    后背被那人宽大的手垫着,倒不硌也不凉。那人的气息从上包裹而下,唇齿相依时,热气熏红了邵清的脸。


    直到白玉一般的手腕上也因着人的揉捏泛出了点点红痕。那人才坏意笑笑。


    漆黑到掺不进一丝杂质的眸眼定定望着邵清,像是一头野兽垂涎着最为柔嫩可口的羔羊,要将人吞吃入腹。


    “那日我看到这件鹤氅便觉得衬你。”男人狭长的眼眸微眯,嘴角渐渐绽放开来,宛如早春化冻的瀑布,仍旧冷意十足,却又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满足。


    邵清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窝在人的胸膛里,感受着他的火热。偷偷动作,踮起脚尖,亲了亲人的下巴。


    小声道:“才不是大氅衬我。”


    “是刚才我说了你想说的话,你开心罢了。”如若不然,又怎会忍到现在才亲自己?


    第34章 围堵


    你们俩的情趣,你说什么都对。


    快要夜深的时候, 胶黏的两人才分开。江冷派人将邵清送了回去,待到回来的暗卫报了平安, 这才在熠熠火光下,淡淡启口问道:“陈立呢?”


    一旁的范迟胆战心惊,心中叫苦不迭。


    却不得不垂着头恭敬回道:“王爷,陈先生他自觉辜负了王爷,而今再羞于面对您。”


    “此刻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听候您发落呢。”


    江冷便凉凉道一声:“倒是乖觉。”


    “您真的要遣他走?”范迟惊讶了一声。


    随即连忙跪下道:“王爷恕罪, 他算计五殿下是该死,可当真要让他离开吗?王爷,他可是您的爱臣呀。”


    江冷瞥了一眼范迟,没有立即说话。


    范迟这人哪里都好,唯有那张嘴,偏喜欢说人厌烦听的。


    “他自己都知道京城呆不住了。你自作多情为他求什么情?”


    江冷眯了眯眼,继续道:“北地和江南, 让他选一个吧。也不枉辅佐我一场。”


    北地是李峻亭的地盘,那里正在闹灾。又有胡人虎视眈眈,很不安稳。


    江南倒是好, 可永安侯对王爷……素来喜欢指点。陈立回去了,只怕定要被追着问东问西, 恐怕亦不好过。


    范迟匆匆离开了一会儿,过了会儿又重新回来,跟江冷道:“王爷,陈立说他要去北地。愿在北地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以期赎罪。”


    江冷淡静听着, 随后道:“我就知先生会如此。还有什么话要说?”


    范迟便叹了口气:“陈先生说……他走后, 便无人再敢在王爷决断时规劝了。”


    “王爷还是悠着些, 少杀些人吧。”


    “世家林立,同气连枝,在大宁盘亘了不知多少年。”


    “他知道您今日不止为他算计五殿下而生气。更是因为他阻拦了您改天换地的决心。”


    江冷的眼神冷了冷。他打断了范迟的话,道:“此事就不劳先生费心了,他还是在北地好好呆着吧。”


    仿佛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范迟心里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他与陈立同僚一场,总要去送送。只是,再过几日,更多的人,只怕他就无能为力了。


    ……


    邵清第二日便收到江冷的消息,告诉他怀王要严惩刘朝恩。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翻起卷案来都有劲儿多了。


    刘朝恩是怀王的能臣,他尚且不放过。那长久时间浸淫在地方、不知道鱼肉了多少百姓的官员,他必然也不会放过了。


    他没有看错怀王,这人总是有几分情怀在身上的。


    一旁的左崇文亦有这样的感觉,他颇为感慨道:“你与我说怀王殿下与他们不一样时,我还以为你是说笑。如今看来确实有些不同。”


    “刘朝恩是何等重臣,见了威南侯都可不行礼。怀王殿下愿意为你不偏袒他。”


    “看来他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是认真的。”


    邵清脸上噙了丝笑意,抬了抬胸膛,与有荣焉道:“自然。”


    “都是我家哥哥的功劳。若不是在他怀王面前为了我苦劝,指不定也不会这么顺利。”


    丝毫不敢告诉他真相的左崇文抽了抽嘴角。“……”行吧,你们俩的情趣,你说什么都对。


    …………


    不知不觉到了大寒,到处银装素裹。


    邵清如今去衙门点卯,都要随身带着暖手炉。


    这天刚出门,他的马车就被人截停了。


    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车夫叫了一声“表少爷”,随即孙正锦钻了进来。


    “表哥!”邵清惊喜喊了一声,他已然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孙正锦了。


    这人自从从怀王那里得了差事之后,便被暂时派走了。


    “我就知道你想我。这几日在别处办差,再也不能隔三差五地跑去你府上串门了。”孙正锦笑笑,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递给他道:“昨日刚回来,送给你的。”


    邵清将东西接了,打开一看是一个玉挂饰。虽然玉质一般,胜在造型稀奇,是个憨态可掬的招福貔貅。


    是宫里不会用的样式。


    “多谢表哥。”邵清将东西顺手挂在腰间,美滋滋地道。


    孙正锦却是看了眼邵清身上的鹤氅,啧了一声道:“我当差的时候听说,我家范先生不仅和怀王殿下渊源很深,还是做生意的好手。”


    “如今看到表弟你的风光,看来传闻无误。这样的鹤氅都有了。”


    “看来京中说你而今地位水涨船高也是真的。”


    邵清嘻嘻一笑。“你没得见他一面吗?怎是听说?”


    孙正锦便苦道:“听说他特意吩咐,我与他大有关系。”


    “因此,特意将我外派出去,混了个美差,还能边读书边历练。我至今都没能见到他。”


    邵清便知道是那人特意嘱咐的,知道他就只有这么一个母家亲戚。


    “那你好好历练便是了。左右你也算是他的小舅子,总能见到的。”


    孙正锦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只拿过他的手炉取暖不多说了。


    邵清想到他今日是拦的车,这才想起来问道:“你今日找我有什么急事吗?怎如此仓促的就来了?”


    孙正锦便玩味地摸了摸下巴道:“原本是想要提醒你,今日莫要去衙门的。”


    “可看到你而今这副模样。我想怕是多虑了。”


    是个聪明人,略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这样的破事,不是邵清能处理的。自己还是找别人吧。


    看到邵清果真与那人关系匪浅就行了。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


    …………


    邵清对他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


    左右看他走了,便没再说什么,示意车夫继续去御史台。


    刚到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御史台门前站了不少的公子哥儿,个个衣衫华贵,披着锦绣的大氅。似乎在说着什么。


    邵清离近了才听见自己的名字。


    这帮人竟然跑到御史台门前骂他。


    “明德书院那么多书生皆与五皇子有关,还写出这样的文章。我看五皇子居心叵测。快将他叫出来对峙!”


    “怀王殿下如今摄政。太子犯了错,他作为唯一的皇子,不洁身自好,谨言慎行便罢了。却在明德书院里任由那些学子大放厥词,这是视怀王殿下摄政于无物。”


    “看他们的文章,满篇的污秽。全是讥讽怀王殿下的。”


    “这群人皆是白丁出身,五殿下为他们送衣施粥,没有饿死他们。我看就是为了让他们结党为祸社稷,我等不允。”


    一个个说得慷慨至极,倒是让邵清理清了思绪。这是在拿他资助明德书院的事,来中伤自己。


    他马上就想起了上次在书院中大放厥词的人。


    只怕,那些人又死灰复燃,趁着书院的管事不注意,编撰了些乱七八糟的言论来陷害他和明德书院。


    邵清有些生气。待到一个个望过去,更觉得头晕。


    太子太傅柳大人的孙子,承恩公冯大人的外子,英国公的世子……


    数得清的数不清的,个个都是权贵。


    家里有袭爵,有荫封。却被拿来当枪使,站在御史台前骂他邵清。


    邵清被气笑了。他下了马车就想抬步过去。


    赶车的车夫眼疾手快,早早地停了车,看着邵清道:“殿下,要不今日咱们别去点卯了吧。”


    “我听他们说的,可都是杀头的重罪呀。不要钱地往您身上安。”


    “这是要让你死呀。”


    ………


    邵清深吸口气,没有说话。


    若是以前,此刻早已经急得跳脚了。只他想着心中那人波澜不惊的样子,竟也安定了几分。


    那人什么惊涛骇浪没有见过,也没有失态过。


    想到这里,邵清淡定道:“他们在此造谣惹是生非,定然有人指使。”


    “本殿下不去,就只会将事情闹大。”


    “可您去了有什么用?”邵清的车夫也是跟着见过世面的。看着那几个人,声音都刻意压低了,他小声道:“殿下,他们您惹不起呀。”


    表面上都是些纨绔子弟,背地里的家世却都是实打实的。


    若是只有一个人,邵清还能勉强拿出皇子的威严来压一压。


    至于现在,只怕他敢今日动弹,明日就连渣都不剩了。


    “我何尝不知。”邵清叹了口气,却道:“我不得不出去,否则明德书院的学子,从今日起,便无法立足了。”


    “这么些年,他们活着尚且不易,明年的春闱至关重要,不可因此事误了前程。”


    “那您自己……”车夫有些紧张道。


    “你现在听我的,去找城防指挥使。罗平威大人。”


    “告诉他这里出现的事情,剩下的就不必多管了,务必快去快回。”邵清很快道。


    第35章 怀王


    只别让他天天在邵清跟前凑。


    从邵清马车上下来的孙正锦没有迟疑, 直接打马,向着他知道的怀王最近的一个暗桩奔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消息便递到了江冷那里。


    他敛眉问道:“邵清呢?可无虞?”


    范迟回道:“五皇子只怕此刻正在去御史台的路上。但也快到了。”


    “不过属下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安排了罗平威前去处理,您不必太过担心。”


    “都是些纨绔子弟,翻不了天。”


    江冷没应他,也没点评他这番处理是好是坏。而是突然道:“孙正锦?他不是邵清得表哥吗?”


    “我记得我让他以永安侯公子之名,去各大书院寻访求学,为我摸排可用之才去了。”


    “他怎么还在京中, 还能汇报如此紧急的事情?”


    语气虽然平缓,但范迟听得出来江泠的不悦。


    范迟擦了擦汗,老实道:“那帮人太过阴险。听孙正锦说,他们是在后半夜青楼中临时起意的。”


    “一群公子哥从青楼出来,天刚亮便到御史台。”


    “也不动手,就自己站在那里破口大骂胡搅蛮缠。让咱们的人没能提前防备……”


    “我问孙正锦。”江冷皱了皱眉。


    “哦……”范迟松了口气。不是问责就行。


    “他说他昨日刚回来。正想与昔日的纨绔狗友们小聚一番。”


    “一同在楼中喝了点酒,便察觉到里边儿有人被撺掇今天一早去找五殿下的麻烦。”


    “他知道了, 便给咱们递了消息。”看来也是个半夜不睡的主儿。


    江泠却道:“人人都知他是邵清的表哥,纵然永安侯府和邵清不怎么来往。可这样的事,大家也会避讳他。”


    “如此情况下, 能够摸出来这样的情报……此人,跟你一样机敏。”


    “啊……, 多谢王爷夸赞。”范迟因这突如其来的表扬有些猝不及防。


    江冷没理他,继续问道:“我虽与邵清关系匪浅,但这事只有少数心腹知道。为了不给他徒添麻烦,严令你们也低调。”


    “其他人皆以为他是我之棋子。定然不会好好护他周全。这样的小打小闹,若是有更加看重的权贵参与, 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既如此, 这人怎还会选择将此事汇报给我?”


    范迟恍然大悟道:“我说他怎么将前因后果解释得那么清楚。王爷此事他亦有所汇报。”


    “他说他今日本不欲打扰殿下, 只是今早方去了五殿下的车里,想要拦截他,免得受此折辱。”


    “却发现五殿下过得非常不错。”


    “他说银子在哪里,心意就在哪里。五皇子能够穿上三万两都买不到的贡物出门,可见那位范迟对五皇子是真心的。”


    “而他又知道范迟是怀王殿下您跟前的近臣。”


    “范迟在意的事情,怀王殿下必然在意,这才决定禀告殿下,希望您为五皇子施予援手。”


    范迟木着脸,压下自己心中的羞耻感。试图洗脑自己方才说出来的“范迟”这两个字真的和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过他纵然语气平淡,那在望着江泠的眼神中,却处处都是幽怨。


    多亏他妻儿皆在青州,自己不过只身一人随王爷入京。


    否则若是让这位听说了自己有妻有室,只怕又会横生波澜。即便他想替王爷瞒着,也办不到。


    江泠英挺的脸上一脸的淡定,仿佛看不见范迟的幽怨,也不知道他的意思,继续侃侃而谈:“此人不仅机敏,还胆大心细,是个可用之才。”


    “听闻他以前亦是神童,虽然没能继续读书,可其他方面亦有可圈可点之处。好好栽培,日后便是你的左膀右臂。只别让他天天在邵清跟前凑。”


    江冷还记得他与邵清关系匪浅的事。


    范迟应了一声,仍旧望着江泠。


    想了又想,还是启口道:“王爷,在此之前,可否还了属下的清白?”


    “总不能让他一直以为,是我跟五殿下……”


    江泠扫了他一眼,不虞道:“此事你只要小心谨慎,莫在他面前泄露,怎便难了?”


    “此事我自有决断,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范迟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这才想起,还有五殿下……


    王爷没有告诉他如何处置五殿下被堵门的那群人。孙正锦说了,尽是些权贵家的纨绔子弟,倒是棘手。


    刚想要问起,便看到江泠已经站起了身,朝着门外走去。


    他这是要自己亲自去处理吗?


    范迟的眼皮子抖了抖,只觉得事情要糟。


    这样的事情,王爷亲自去处理……


    他忙抬步,想要追上去。


    却听见江泠道:“今日你不必跟我出去,本王坐轿撵出门。”


    范迟刚想感叹,总算不坐着个破小马车和人私会,败坏他的名声了。


    可是想到这个时候……,又猛地深吸了口气。


    有人要倒大霉了。


    …………


    车夫走后,邵清酝酿了一番,平复了心情后便稳步上前。


    这群纨绔……,在那“那个邵清,这个明德学院”,地骂着,还给他们冠上辱骂怀王殿下的罪,直把意图谋反恨不得砸他们身上了。


    再让他们继续折腾一会儿,明年春闱,怕是都得凉凉。


    那群士子们含辛茹苦,好不容易等着怀王执政,天终于要亮了,却在这样的事情上被坑害。


    这样的罪过他担不起。


    门口曾子成已经带人不断阻拦了。


    这群御史台的官员最是知道“人言可畏”四个字,哪里会容这群人污蔑别人名声。


    不少脾气暴的已经和这群人互骂开来。


    奈何双方都是只有嘴上功夫的。一时之间谁也没出个胜负。


    毕竟都是互相得罪不起的人,这些权贵子弟,一两个还好,这么些人一起过来,明显得就是有恃无恐,知道守着御史台的侍卫不敢拿他们怎么办。


    否则谁有胆子敢在这里这样闹,无法无天了不成?


    既如此,邵清就跟着他们好好辩辩。


    “诸位,拿这些连名字都喊不出来的东西,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是否有些过分了?”邵清拂着袖,淡然立在那里,朝着这群人凉凉道。


    台阶上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曾子成看到邵清来了,嘴皮子都发抖了。


    他连忙上去,仓促给人行了个礼。随后拦着他道:“殿下,您不能出来呀!”


    “这群人都是冲着您来的。御史台的侍从不敢动,可我已经暗地里叫了禁卫军来,殿下您……”


    “我若是不来,他们还要把御史台门口当集市继续叫嚣下去。”


    “纵然叫了禁卫军,咱们御史台的脸,明德学院学子的脸还要不要了?”邵清上前一把推开他,朝着众人而去。


    色若春华的一张脸,在冬日的凛冽里越发清冷华美,像是一件上好的精致瓷器,一出现便夺了诸多人的目光。


    开头骂得最凶的那人震了震,没想到五皇子是这样容色无双的人。


    他叫卫敬,母亲却姓江。是怀王府的庶女。


    父亲虽只是个五品的户部郎中,还是新近被提拔的。可因着怀王进京,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京中人人莫不奉承他,都觉得他是怀王殿下的亲外甥,日后大有可为。


    昨日,他与一众朋友在知春楼喝花酒,听到明德书院辱骂怀王,还有文章为证。又听说是五皇子邵清指示的,这才跟着人一起跑来,给御史台施压。


    让他们给个交代。


    虽说这位五皇子仪态出众,可那又如何?


    不过是个傀儡,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的母亲与他分析过局势,他的舅舅怀王殿下势必会坐上这江山。


    邵清只是个棋子,而他却迥然不同。


    待到舅舅成了皇帝,母亲就是长公主,只要让母亲替自己求个爵位,在京中所有的公子哥都要对他卑躬屈膝。


    其实现在已经做到了。


    如今无论他走在哪里,都被人奉承。


    今日自己不过提了一嘴,就有这么多人陪自己来御史台门口撑场面。


    而守在御史台门口的侍卫们,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要将五皇子打杀了,顺便将明德书院那群人亦处置了。舅舅定然会青睐自己。


    今年家宴,指不定在诸多表兄弟面前夸赞自己。封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卫敬冷哼了一声。他压根不怵邵清。


    虽然装模作样地给邵清行了个礼,却敷衍得连腰都未曾弯下。


    “五殿下,我们骂了这么久您才出来,不会是心虚了吧?”


    这吊儿郎当又鄙意十足的话将一旁的曾子成气得胡子直抖。


    刚才骂人的时候,就是他火力最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将这帮纨绔子弟骂得跟孙子一样。


    奈何寡不敌众,没能占得上风。


    可如今看到邵清来了,却再也顾不得什么了。


    他才是江泠的近臣,别人不知道什么人在江泠心中重要,他还不知道吗?


    这位怀王殿下的外甥……


    若是邵清没来,他骂骂也就骂了,可如今邵清来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说个不好听的,威南侯膝下儿女众多,怀王殿下可不止这一个外甥,可如今这么久,特意将他们这些心腹拽到跟前耳提面命,又恭敬的却只有一个五殿下。


    原本他们来御史台闹事,自己没法阻止就是大过,这个时候再不硬气,只怕自己的脖子就要和斩首台上的刀刃硬碰硬了。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如此置喙五殿下!”


    听到他说话的卫敬眼睛闪了闪,看了眼曾子成道:“曾大人,您是长辈。”


    “今日之事我们并不是针对您,还请您不要插手的好。”


    “不然,一会儿晚辈们口不择言又莽撞,误伤了您可就不好了。”


    曾子成只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个时候装腔作势,刚才和老子对骂的时候,怎不见你口下留情?


    真以为老子是吃干饭的?


    “竖子不可教也!”曾子成撸着袖子,护在邵清的跟前,高声道:“你以为你是谁?本官可是怀王殿下亲任的御史大夫!”


    “真以为老子怕你吗?今日若是不给五皇子道歉,你们这些人都别想给我走!道歉!”


    “道歉?对一个包藏祸心的人道什么歉?”卫敬只觉得曾子成有点蠢。


    明明知道邵清作的是什么乱,犯的是什么罪。他一个江泠身边的近臣,不帮他们便罢了,竟然还维护邵清。


    既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待会儿连他一起绑了。


    他就不信这个御史大夫能比自己这怀王外甥更牢靠。


    “看来曾大人亦是个两面三刀的,诸位仁兄……卫某没说错吧?”


    “能跟肆意辱骂怀王的人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曾子成,其心亦可诛!这样的人,却掌管偌大御史台,天都要塌了!”


    “今日不将他们二人下狱追究,本少爷誓不离去!”


    “还有明德书院的那群口蜜腹剑、包藏祸心的读书人!不处理了,将他们赶出京城,本少爷誓不离开!”


    跟着他的众人又开始起哄,齐声嚷嚷。


    这个时候倒是整齐洪亮,看不见纨绔弟子的吊儿郎当了。


    邵清听了一会儿,大概清楚了他们的底细。


    在他们叫嚷的空档中突然道了一声:“这位少爷,是哪位少爷呀?家里可有爵位?长辈官至几品?怎如此嚣张?”


    一句话,就让人群中突然噗嗤了一声。


    卫敬的同伴们便哄笑了笑。


    刚才还一个劲叫嚷的卫敬骤然青了脸。


    他自然知道这群人在笑什么。


    如今他是这些人的中心,是怀王的外甥,大家都高看他一眼。


    可在此之前,超不过四品的户部郎中的儿子。什么英国公的世子,陈公的孙子,柳太傅的嫡孙……


    这些人,以前谁看得起自己,愿意跟自己交往?


    他们心中现在指不定如何嫉妒自己呢,现在被邵清挑开,可不趁着机会偷偷地笑自己?


    这一笑就让卫敬破大防,指责邵清道:“本公子是谁不重要,关键是明德学院学子个个心怀不轨,枉为读书人!”


    “五皇子,你暗中接济他们,就是在和怀王殿下作对!”


    “如此行径,你想干什么?是看不起怀王殿下吗?”


    “你们这是谋……”


    他还没说完,曾子成便大吼着打断了他的话。“卫公子!你还是怀王殿下的亲外甥,怎能如此大放厥词,给怀王殿下找麻烦?”


    邵清还站在这里呢,却说辱骂一个藩王的是谋反。这是将江冷想要篡位的野心明晃晃摆出来了?


    卫敬的话确实不够高明,怎就如此……愚蠢……


    “口说无凭,你们说明德书院的人不敬怀王,可有证据。”邵清知道曾子成的担心,立刻出言反驳道。


    “哦?这么些还不够吗?”卫敬抖着手中的一沓纸。


    “谁知道你们从哪里拿来的这些东西?谁能证明出自明德学院?”邵清眼皮子都不抬,想也不想道。


    “你们都是王公贵族,随便拿着几张纸就要夺人清白,还想要断人生路?一点德行都没有,日后如何荫封?”


    荫封也有条件的,这样的人,若是有了把柄,确实也影响仕途。


    只,这些人中似有人有准备而来,听见邵清如此说,立马应道:“谁说我们拿的是假的?”


    “你们书院的王临贵、朱子真、郑天庆,这些人的话语文章皆在于此,你们还想狡辩?”


    “我就说五殿下难辞其咎,此刻竟然还想颠倒黑白。”


    “他定然是这些人的祸首,一定就是他指使的!”


    “将他抓了,押解关进大理寺,听候怀王殿下发落!”人群中有人嚷了嚷。


    “如此心思叵测之人,配不上怀王殿下尽心扶持。”


    “还有明德书院的诸多学子,将他们的东西全部都抄来,让人看看他们的狼子野心,和这位五殿下的狼子野心……”


    这群人最好左右煽动。


    听见有人说,有的甚至挽起袖子,推着人往前,逐渐将他和曾子成围拢起来。


    老成如曾子成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一边拦着邵清,挡在邵清面前,惊恐道:“你们想干什么?御史台的侍卫都给我动起来!快来护驾!”


    御史台的侍卫们奔了过来,只是还没动两下,便听见人群中大喊:“本公子是英国公家的少爷,你们谁敢动?”


    “我是柳太傅的亲孙子!”


    “我是承恩公的外甥!”


    他们一个个自报家门,名头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这帮纨绔们动不得,只能拥在邵清和曾子成的面前,一点一点地边防备着他们边往后退。


    只是再退也没有那么多地方,眼见着这帮人就要抓到邵清的衣摆,突然远处有人高喊:“怀王殿下到了!尔等还不跪下接驾!”


    邵清一震,下意识地歪头看去,果然看到诸多禁卫军拥着属于怀王殿下的轿辇正朝这边过来。


    第36章 小事(捉虫)


    邵清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执着兵甲的禁卫军整齐而来的声音, 仿佛利剑撕破了空气。


    这些禁卫军四散开来,立马将整个御史台都围得水泄不通。


    闪着寒光的枪戟怼在地面发出“铛”的声音。立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凌人的肃杀萧瑟味儿。


    哗啦一声, 浩浩荡荡的,所有人都跪下了。


    方才嚣张的什么英国公家的、柳太傅家的、承恩公家的公子哥们……,此刻跪得比谁都顺畅,一个个像个鹌鹑,连一句话都不敢多吭。


    那可是怀王殿下啊。那个进北地击退胡人,又入京杀了朝中半数权贵的怀王啊……


    将太子说废就废, 无人敢置喙的怀王啊……


    邵清停顿了一刻,在曾子成没有拉他之前,便识趣地垂首站在了原地。


    他虽是皇子,不用向怀王行跪拜之礼,可礼数却不能少。


    轿辇一直到御史台的门口才停下。


    迟迟没有听到怀王的身边侍从传出免礼的声音,他们便只能一直跪着。


    没人敢问为什么。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邵清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刚想要抬头, 便有一只手倏地伸出来。


    邵清的眼瞳一震,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心中的忐忑紧张立马烟消云散。


    “哥……”他惊喜地想要叫出来, 却被人迅疾捂住了嘴。


    那人骨节分明的手点了点他的唇,邵清便知趣点点头。


    只悄无声息地往那人跟前凑了凑, 不再说话了。


    只那双漂亮的眼里闪着亮光,宛如星辰,只倒影着眼前骤然出现的人的身影。


    周围无声肃穆,跪下的人,没人敢抬起头来。


    伫立着的兵甲也像是被事先吩咐了, 此刻全都扭过头去。


    这么多的人, 又像没有人。


    邵清被江冷碰了碰脸颊上笑出来的浅浅酒窝, 听那人无声跟他道:“别怕,我在。”


    “好。”邵清重重点点头,甜甜应下。


    随即被那人拉着往衙门内走。


    江冷走的时候,还顺势踢了踢一旁的曾子成。


    曾子成便抬头看了看,只这一看便不得了,眼前的人竟然是……


    他还拉着五皇子的手,两个人你侬我侬,丝毫不在意被自己看到。


    这……


    不过到底是久经官场见过大世面的人,这等诡异的情况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闭着嘴,识趣地跟着两个人进了御史台的院子。


    御史台里亦然跪了一片。


    曾子成没有理会他们,自己亲自毕恭毕敬地将邵清和江冷请到了正堂里。


    待到坐下,曾子成还没没有说话,便听见江冷跟他道:“曾大人别来无恙,范某打搅了。”


    曾子成:“……”


    一句话便让曾子成几乎背过了气去。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曾大人已然到了风烛残年的一张脸,活生生地被憋成了精彩的猪肝色。


    他望了望邵清,望了望江冷。最后视线落在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分开的手上……


    呼之欲出的疑问,被他紧抿着嘴强咽下去,烂在肚子里,没敢发出来。


    “范先生……”曾子成缓了缓,才恢复了些许的神色。


    一脸便秘的望着大门前的轿辇,问道:“这里边儿……”


    江冷便面不改色地道:“怀王殿下哪里有空来处理这档子的烂事儿?只能派我代替他来。”


    “里边是空的,只有怀王的轿辇过来。”


    “哦。”曾子成默默应一声,只觉得自己没跟错人。


    江冷这睁眼说瞎话的不要脸本事,证明他是能成大事的人。


    再看到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曾子成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还能不让老房子着火不成?何况怀王殿下这房子尚还不老。


    果然人的适应力也是很强的。曾子成马上就开始关心门外了。


    朝着江冷问道:“既如此,范先生……,今日这案可该怎么审?”


    “这等小事,又何须你我?”


    “好不容易来曾大人这里一趟,你不招待招待我们,好尽些地主之谊?”江冷淡看他一眼,幽幽道。


    曾大人便点点头,知道这事自己管不了了。王爷只愿意让自己伺候他。


    曾子成刚想要吩咐人去泡茶来。


    一想到所有人都还跪着呢,这位主不让他们起身,谁敢起来。


    于是便叹了口气,自己认命地去找来茶具。


    给二人泡了杯茶,顺带着给自己也来了一杯。


    刚想坐下,便听见江冷又开始跟邵清道:“冷吗?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了。”


    有人在旁边,邵清没好撒娇,只抿着嘴笑着点点头。


    江冷便将人的手带进自己的怀里。


    两人相携坐下,就这么偎依着取暖了。


    曾子成这还不明白吗?还没等江冷扫他一眼,便利落地去别的屋子里拿了炭盆过来。


    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炭盆,炭盆上还有一些栗子、花生、松子之类的吃食。


    这回不用江冷说了,他动了动喉咙,殷勤问邵清道:“殿下吃吗?”


    邵清刚点了一下头,曾子成便将东西小心放在了炭火盆上面的铁网上。


    三个人便齐齐坐在那里,边喝热茶边烤栗子。


    任凭外边寒风呼啸,无人吭声。


    邵清喝了杯热茶暖了身子,等了等才道:“哥哥今天是来替怀王断案的吗?”


    “这等案子也不需要断,哥哥今天忙里偷闲来看你的。”江冷刮了刮他的鼻子,朝着人温温一笑。


    只方扫到邵清腰间,那笑意便淡了。


    他多看了一眼,微挑了挑眉道:“貔貅不错。”


    邵清便道:“是吧,我也觉得不错。孙家表哥送我的。”


    江冷的眼神闪了闪,便道:“就是与你的这身官袍倒不是太搭。颜色太过鲜艳了,不适合这身衣服。”


    江冷便道:“我那里有几套玉石原石,是我来京城时,母亲从库房中单挑给我的。”


    “听说是我母亲的陪嫁。”


    “你若是喜欢这样的,那几块原石送去给你,让工匠为你多打几套。”


    “你母亲的东西就如此轻易送给了我,这……,叫家中如何交代?”邵清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


    江冷便道:“无妨。我对玉饰并无什么喜好。留着也无用。”


    “家母若是知道她的嫁妆用在了你身上,想必也会高兴的。”


    邵清便甜甜一笑,不再拒绝了。


    可既如此,江冷还没善罢甘休。


    他又看了那貔貅一眼,想了想道:“这种风格制式的东西倒也有趣,我也想做点来把玩。”


    “不若你将这枚貔貅先借给我,我带回去让工匠好好研究研究。”


    “日后便给你打这样的东西,如何?”


    邵清不疑有他,将那块玉石解下来给江冷:“如此也好,只你要替我好好保管。表哥送的东西,若是保管有误,我会过意不去的。”


    江冷接过那貔貅,顺手便塞在了自己的袖子里,面不改色道:“自然,我定会好好保管的。”


    一旁的曾子成眼角抽了抽,心里对五皇子有些同情。


    傻孩子,只怕他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东西了。


    王爷也是,一身的心眼子全用在五皇子身上了。


    怪不得五皇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到现在都还在以为他姓范。


    ……


    外边风吹得有些紧,内里却热气腾腾。


    曾子成方才扔进火盆的栗子已经熟了。


    江冷给邵清剥了几个栗子让他用了,又喂着喝了口热茶。他们才开始处置门外的人。


    “让他们先起来吧。”江冷甩甩手淡声道。


    门外便有一个清亮的声音道:“王爷说了,诸位免礼。”


    邵清听着外边的声音一愣,江冷便提醒他道:“你忘记了,今日我代王爷前来。”


    “既用了王爷的轿辇,自然要代王爷传话。”


    “若是不然,该有人觉得我狐假虎威了。”


    “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王爷既将事情交给了我,今日之事,我便能全权处理。”


    邵清便抽了抽嘴角,还能这样玩啊。


    想到江冷信誓旦旦的话,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不肯扫了江冷的兴,颇有一些委婉道:“哥哥还是等一等,待弄清楚了状况再说话吧。”


    “你也是办差的,若因说大话惹了人,那便不好收场了。你来是为我解围,我怎舍得害你?”


    “哥哥我与你说,今日这事不若便罢了。左右我没有被如何,你不要为我得罪无须得罪的人。”邵清还在苦口婆心劝人,生怕心上人冲冠一怒为蓝颜。


    曾子成听完便闷哼了一声,强压住自己想要笑的冲动。


    心想五殿下被骗得太苦了,这世间谁敢说江冷说大话呀。纵然是大话,他也能想办法实现了。


    江冷却充耳不闻曾子成的笑声。


    一本正经地跟邵清解释道:“你不知怀王殿下。”


    “他向来说一不二,既给我放了权,便不会再置喙什么。”


    “不信,待会儿你看着,我便不信还有让我难办的事情。”


    他刚一说完,外边便听见了一个高亢的声音。


    卫敬竟然胆大包天地不怕死地跑进院子里了。


    “殿下来了!”卫敬激动不已。


    虽说自打入京之后,母亲就三令五申让他们不要惹事。舅舅刚入京城,他们不能让人捉住把柄,影响了舅舅大业。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自己是怀王的外甥,这个事已经闹到了怀王的跟前。


    在座的人还有比自己与怀王更亲密的人吗?


    怀王舅舅今日定然是给自己撑腰的。


    既如此,作为外甥的自然要殷勤懂事些,率先来给舅舅行礼请安。


    只可惜他的孝心并没有让人感动。


    他突兀的声音更像是打了江冷的脸。仿佛刚才他真的在说大话一样。


    一旁的曾子成抖了抖眉,眼望着江冷,一副我想看笑话又不敢明说的表情。


    江冷便冷哼了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卫敬。”


    “这么点儿小事儿,就让曾大人你进退维谷?”


    “让他那点儿伎俩,将五殿下陷入危险境地……”


    江冷的语气有些凉,让曾子成心中一凛。


    他立时便不敢再看热闹了,道:“先生恕罪,老臣该死。”


    “却也原谅则个,毕竟是怀王殿下的外甥。”


    “你不害怕,曾大人却不能不怕。”


    “否则怀王殿下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算什么?”邵清没有在意,一双手抚着江冷的后背,像是他哄他。


    因为他出言,江冷这才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算你走运。”


    ……


    门外的是江冷麾下的贴身侍卫沈惊飞。


    江冷带他出来就是为了当自己的喉舌。


    眼看着卫敬过来了,一挥手,侍卫便将他拦下院子前:“左少爷,怀王办案不可攀亲。您不必上前。”


    “不过,今日怀王殿下是要来旁听,为何有人敢在御史台闹事。”


    卫敬一听有些不虞。难道舅舅还要审他不成?


    只刚想要出声反驳,便听到沈惊飞继续道:“不过您是怀王殿下的外甥,自然先听您的。”


    “少爷请说。”


    卫敬便道:“五皇子邵清为非作歹,他在京城的书院中豢养了不少士子。”


    “让那些人充当他的喉舌,不仅骂舅舅,还写文章……”


    “我等有证据,让沈大人看。”


    说罢,他将进来时便从各位学子手中搜罗到的一沓纸递了过来。


    沈惊飞便接了过来,跟他道:“既如此,左少爷稍安勿躁,属下这就呈报给王爷。”


    说罢,沈惊飞便敲了敲门,自己进去了。


    邵清将这些话听了个全,他刚想要低声提醒江冷,这些东西做不得数。


    谁知道这群纨绔子弟从哪里得来的一些文章,就拿来污蔑明德学院的学生。


    没有证人,只有不算证物的东西,不足以定罪。


    谁知他还没有开始说,便听见江冷道了一声。“火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惊飞恭恭敬敬的道了声“是”。


    随即利索地将那沓纸扔进了他们面前的炭火盆中。


    邵清:“……”


    第37章 撑腰


    江冷却不语,只一味地低头,替他将衣摆往里卷了卷,省得被蹿起的火苗燎


    邵清一脸震惊的望着他们。


    江冷却不语, 只一味地低头,替他将衣摆往里卷了卷, 省得被蹿起的火苗燎到。


    邵清无语。


    邵清还没有组织好言辞,便看见沈惊飞已经出去了。


    他朝着卫敬拱了拱手道:“左少爷,王爷说,不过是一些胡编乱造的肮脏秽语。”


    “不足以证明是明德书院所为。”


    “这么些东西,您就带着这样的人来闯御史台,只怕说不过去。”


    卫敬原本沾沾自喜的脸上一僵。


    他都以为这件事情胜券在握了, 早都已经等着江冷夸赞他了。


    拿到了证据,给江冷了一个解决五皇子这个吃里扒外的棋子的理由。


    却没想到他舅舅是真的将这个当案子,要来审他?


    卫敬有些不服气,他望了眼沈惊飞道:“沈大人,详细的我与你说不清楚。”


    “你让开让我去见见舅舅。有什么事我亲自跟他说。”


    沈惊飞想了想便道:“既如此,左少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问询王爷。”


    沈惊飞又进来了, 只是他的左脚刚踏上门,正在给邵清递帕子的江冷便道了一声:“聒噪。”


    沈惊飞刚要踏进门口的脚便收了回去,推门的手也顿住了。


    他转身又走到了院中, 跟卫敬道:“左少爷,王爷说, 众目睽睽之下,不该与您沾亲带故,以免有失公允。”


    “今日您来御史台是有什么诉求,直接说吧。”


    “我要五皇子向王爷认罪!我要将明德书院的学子们都赶出京城,他们对怀王不恭,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要剥夺他们举人资格, 让他们再无资格入仕!”


    “都是一些什么臭鱼烂虾,他们也配考取功名?”


    “还有五皇子,他……”


    “嗯。”沈惊飞眼角抖了抖,敷衍应了一声,打断了卫敬要说邵清的话,随即道:“可是左少爷您没有证据啊。”


    卫敬便道:“方才的便不是证据吗?”


    “王爷说了证据不足。还有别的证据吗?”


    “自然有!”卫敬有些急眼道,“与我一起的朋友,他们皆听到、看到明德书院的学子说些事情,那么多人,难道还会撒谎不成?”


    “众口铄金,你们都是一伙的,不足为信。”沈惊飞道。


    “不过这也好办,不如左少爷和您的朋友报些名字。”


    “我派人将明德书院的学子们押解过来,当面论处。”


    “咱们都好办。”


    听他这么说,卫敬定了定心。


    果然舅舅家的家臣,还是要给自己些面子的。


    明德书院的人来了又如何?断案的站在自己这一边,还能被他们占了先机不成。


    卫敬没有异议,门外的纨绔子弟们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们望着卫敬脸上信心十足的样子,毫无疑心地点了诸多明德书院学子的名字。


    他们这些人虽是纨绔子弟,可也是被期许好好读书的。


    毕竟被荫封后办差,也得有真材实料才行,否则出去丢的便是家族的脸。


    可惜他们没有能力和兴致好好读书,因此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处处不如自己,偏偏学问学识比自己高的人。


    尤其是明德书院的那些酸秀才们。


    一个个衣不蔽体,连饭都吃不起了要靠人接济。


    却偏偏一个个自诩气志高洁,看到他们不行礼、不卑躬不屈膝。一副读书人的清高丑恶样,让这些纨绔弟子们厌恶至极。


    此刻有机会报仇,自然不要命地将自己心中痛恨的人名报了出来。


    甚至怨毒地想,此次他们不死也要扒层皮。


    最好怀王殿下将他们一个个全部打入大牢,剥夺仕籍,永生不得入仕。


    明德书院的人很快就来了,乌泱泱二十多号人,皆是书院的翘楚。


    他们一些人似乎正是从课堂上被薅来的,手上还带着笔。因着怕弄脏,小心地揣在怀里。


    望见这副阵仗,又是忐忑,又是疑惑。


    他们都是白身,为何将他们带到御史台?


    和他们相比,卫敬此刻自信无比。


    他哼了一声,推开众人,又站到了前头道:“大人,他们来了,该审案了吧。”


    沈惊飞便朝着那些明德学子们说了一下情况。


    明德书院的学子自是不认的,他们一个个百口莫辩,红着脸道:“定是有人污蔑我等。”


    “我等都不知明德书院是五殿下之助,又怎会以殿下之名污蔑怀王?”


    “况且怀王忠良,这段日子深入人心,我等亦为之受益,感谢都来不及。”


    “又怎会诋毁他?大人明鉴,这不是我等所为。”


    “可是有人拿着状纸过来,说是你们写的。”沈惊飞淡定道。


    “那定是有人污蔑我们。”


    “是他们自己写的吧……”明德书院的书院学生据理相争。丝毫不妥协。


    好家伙,这样的罪名,谁受得了。


    沈惊飞便跟着卫敬无奈道:“左公子,他们这样说,你也听到了。”


    “这……他们在放狗屁!自然是他们写的!”卫敬涨红了一张脸,大声狂怒道。


    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明德书院这群人写的。


    他们这群人临时从青楼出来,怎么可能有明德书院的罪证?


    不过是临时起意,又想师出有名,几个人凑在一起随便乱诌了一番罢了。


    却没想到沈惊飞竟然在此真跟他较真来了,这怎么能成?


    卫敬想了想便道:“大人,我是怀王的亲外甥,我怎会拿这些话中伤我的舅舅来污蔑他们?”


    沈惊飞便和颜悦色的道:“左公子稍等,等微臣回禀了王爷后,听他吩咐。”


    说罢,沈惊飞便又装模作样地进了屋里。


    这次却连声都不出了。只殷勤地给江冷和邵清各自添了杯茶,将那炭火拨了拨,免得冻着了主子。


    途中扫了一眼江冷,发现神色淡然如初,毫无波澜之后,心里便有了底。


    他主动地又退了出来。


    “左公子,王爷说了。”


    “方才您给他看的那些东西粗鄙无比,用词也不甚讲究,不像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所作。”


    “不过诸位公子们一口咬定……,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是,写这东西的主人总在你们这两拨人里。”


    “要不然诸位还是现场比试一番吧。让御史台的大人们现场拟个题目出来,尔等用自己毕生的功底来写。”


    “写得越好,自然越能摆脱嫌疑。”


    “否则,藐视王章,扰乱生事,在御史台大放厥词,惊扰了怀王殿下,数罪并罚,纵然是公子您,怕也脱不了干系。”


    “这……怎能如此?”卫敬惊呆了,有些结巴道。


    他们这群纨绔子弟,跟明德书院里这群饱读诗书、还有文名的读书人们比试,到底谁写了这些污言秽语?


    这怎么能成?这能比得过吗?


    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强笑着朝沈惊飞道:“沈大人,方才是我等唐突。”


    “这样的即兴之作若不是明德书院的学子们,想必是弄错了。不比也罢,我们这就回去。”


    “回去?回哪儿?左公子,方才本官好似已说了,今日在御史台,你们藐视王章,扰乱生事,亦惊扰了怀王殿下。”


    “这罪名谁担?”


    “尔等若是不比,那便只能将尔等押往大理寺,秉公处理了。”


    卫敬的冷汗下来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丝毫没有袒护他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怀中的荷包递给了沈惊飞,低声道:“沈大人,可能帮帮忙,通融通融。我是王爷的外甥。”


    沈惊飞朝这人笑了笑,脸上纯良无比。没有收他的钱,反而朝人颔首道:“少爷糊涂啊,我是为你好啊。都是自己人,这比试有什么不能比的?”


    “不过走个过场,自然好说。”


    “让您的朋友将自家门楣写上,待会儿阅卷的时候,御史台的大人,谁敢不给面子……”


    卫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御史台怎么了?谁不想跟自己这帮权贵子弟们沾亲带故?指不定到时会主动帮他们。


    卫敬这才放了心,他也不害怕了,跑回去朝着人群拢了拢,便道:“写得好的,作为努力,能在怀王面前崭露头角,日后前程无量。”


    “写得不好的,也努力凑凑,将自家的门楣写上,不怕御史台这帮大人们不放水。”


    卫敬的话让他们精神一振,他们虽是纨绔,可谁不想在怀王殿下面前露露脸?


    若是能被放放水,让自己那点文墨帮他们长长脸,这样家里的长辈也能开心。


    再也不用耳提面命,领着他们恨铁不成钢地说谁家的谁谁谁怎么怎么好了。


    明德书院的学子们更是眼睛一亮。


    虽说突如其来的卷入到了这场不知道怎么样的污蔑中,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是听说这门里的是怀王殿下,听说他们可以在此写篇文章证明自己。


    一瞬间他们的眼都亮了。


    什么郁郁不得志、怀才不遇的憋屈,此刻似乎都在跟他们招手告别。


    这是多大的机遇了?就这样送到了自己儿面前?


    这样一想,就连不远处站的那堆纨绔们都没那么讨厌了。


    虽然这群人是污蔑他们的仇人。奈何仇人太蠢,反倒给他们机会呀!


    他们像是蓄势待发的狼崽子,都等着摩拳擦掌,一展风采。


    御史台的院子里很快就摆满了桌子。御史台的大人们也很快拟定了题目。


    这群学子和纨绔们分坐在两边奋笔疾书。


    那群纨绔们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认真地盯着卷子书写过。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


    邵清烤了一上午的火,吃了不少的板栗,也饱了。


    随着外边的计时官道了一声“收卷”。


    禁卫军们在沈惊飞的严密注视下,将卷子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


    卫敬尚还追着人笑,朝沈惊飞道:“沈大人,一会儿就多谢照顾了。”


    沈惊飞面色不动,跟人道:“名字门楣可写好了?”


    “自然。”


    “既如此,左少爷放心。”


    沈惊飞动作很快,将东西呈递给江冷。


    分了两沓,一沓是那群纨绔子弟们所作,一沓是明德书院的学子们所作。


    江冷果然是看书一目十行的天才。


    给邵清剥好了栗子之后,净了手。快速地翻看着卷子。


    没一会儿,便将卷子挑好了。


    这才拍了拍手,喊沈惊飞进来:“将明德书院的这五人留下,剩下的人放离。”


    “这帮纨绔全部押入牢中,一堆废物点心,写的是什么狗屁东西,看他们的卷子都是侮辱我的眼睛。”


    “扔进大理寺,案子全审出来,然后让家里人拿钱赎。”


    “卷子也带过去,送给大理寺卿。”


    “问问他们家里人买不买。要是不买,就贴到大理寺衙门门口。”


    “我倒要看看,那些自以为体面的王公贵族们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随后又将三张挑出来道:“这三个人严加看管。”


    “纵然家里来赎人,也不要松口。”


    “多问问到底是哪路人让他们出这等奸计,来中伤明德书院,中伤五皇子。将这几家的府上也派人盯住。”


    “是。”沈惊飞满脸肃容,一一接过东西道。


    第38章 浅陋(捉虫)


    尔等皆不是邵清,尔等便只能有此浅陋之思。


    门外骤然呼天抢地。那群纨绔公子哥儿们怎么也没想到, 刚考完试,便被怀王的禁卫军抓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喊着冤枉, 吓得屁滚尿流。就连卫敬都一脸惊慌地扒拉着沈惊飞的袖子。“沈大人,我可是……”


    “怀王的外甥。”沈惊飞微掸开他,淡淡道。


    “可卫少爷,你也看到了。命令是王爷下的,我们不敢不从。”他立马被身边的禁卫军控制住了。


    沈惊飞敛起了方才平易近人的态度,一脸肃容道:“你们带来的东西, 既然不是明德书院的学子所为,那便只能是你们写的。”


    “尔等不仅公然在御史台前叫嚣,还唾骂王爷,污蔑皇子,陷害士子。实乃胆大妄为。如今数罪并罚,着大理寺卿立审此案……”


    这群公子哥儿们被带走之后,沈惊飞才朝着明德书院的学子们道:“至于明德书院的诸位学子, 你们是被无辜波及的,一会儿便可离去。”


    “不过,这几人……”沈惊飞将怀王给他的五张卷子拿了出来, 道:“这五人文章破题精妙,精义入神, 文采斐然。”


    “怀王殿下亲审了卷子,感念你们已为良才,即刻起便入朝为官,待会儿随我一起,去吏部报道……”


    一下子, 整个院子的人都惊呆了。


    怀王殿下此情此景破格录取这几人, 简直就是大宁朝开天辟地头一遭。


    况且这几人非富非贵, 只是借读在明德书院的举人。


    大宁权贵横行,对科举之路并不重视。没几个能考中入朝为官的。


    因此,纵然考取举人也没有多少优待。


    不过,即便如此,那些贫寒人家的孩子也还是会想办法咬牙读下去。希望有一天能够抓住那寥寥的机会,大展宏图。


    却没想到,这机会就这样到来了。


    不过被怀王殿下看了试卷,竟然就如此轻而易举地登上了天。


    这是不是说,明年的春闱,他们这些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白身举人们的天就要亮了?


    待到明年,纵然一穷二白的读书人,也能够因为自身的才学,踏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官场之上?


    笔化青龙腾瀚海,文章亦可定乾坤?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会翻起多大的风浪。


    一时之间大家都想了很多,被点名的五位学子感激涕零,纵然没有被点名的其他学子也与他们一起参拜了下来,道:“多谢大人。”


    沈惊飞便道:“便是谢也不该谢我。”


    “今日是他们诋毁五皇子,还将你们牵涉其中,你们才有机会在怀王面前展现才学。”


    “听说你们就读的明德书院也是五皇子资助的?”


    “他才是你们的恩人。”


    那群人便又慌忙道:“多谢五皇子殿下。”


    院子里的话传进来,江冷便拍了拍邵清的肩膀道:“明德书院是你资助的,他们也是因你而得到了机会。日后哪怕入朝为官,也合该是你的门生。”


    “你不出去寒暄一番吗?省得日后相见不相识,让他们连报恩效力都不知道该找谁。”


    江冷的话让邵清和曾子成皆一震。


    方才他们听到江冷将五个人留下的时候还不以为意。


    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江冷不仅拔擢了明德书院的五个士子,竟然还默许他们拜为自己的门生。这以后,可就是自己的势力了。


    还是明晃晃的。


    甚至因为今日之福,过了今日,明德书院和他邵清得名字定会声名远扬,传至万里。


    所有人都会知道怀王为他五皇子邵清破天荒地提拔了举子。


    那明年春闱,若是比以往清明,且增加寒门举子的入第人数……


    邵清不敢想,会有多少人连带着感谢他,感谢他的知遇之恩。


    ……


    邵清不好拂了江冷的好意,只得出去和人寒暄了一番。


    其实这些人他也认识。


    他在明德书院里也会装成学子去上上课。虽不是用的真名,可他相貌出众,去了几次总能混个脸熟。


    今日被那群纨绔叫来的这几个学子,也都是书院中的佼佼者,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这些人也是如此。


    邵清一出来,他们便恍然大悟,兴奋道:“原来是您!你竟然是五皇子!”


    几人立刻朝邵清稽首。


    …………


    门外邵清笼络着人,屋里曾子成却是一脸肃容。


    方才江冷的大手笔,将他都震住了。


    只他到底知情识趣,知道江冷在邵清面前有所隐瞒。


    因此待到邵清出去之后,才转向江冷,目光沉沉。


    “有什么话说便是,何必这么看人?”江冷没有看他。邵清出去了,他便埋头给邵清剥刚烤好的松子。


    曾子成便道:“王爷,有些话,臣本不欲多说。”


    “毕竟陈立都被您打发去北地了。只怕忠言逆耳,您也听不进去。”


    “只是,今日事大。再容不得臣装聋作哑了。”


    “王爷此举,想做什么?”


    “曾卿觉得本王在做什么?”听了他的话,江冷锋如匕首的眉眼一扬,双眸宛如寒夜星子,风云尽显。


    或者,这才是他的本相。


    方才对邵清的温柔缱绻才是稀罕的。


    只是因着邵清,其他人也有幸看到这些。便容易起了错觉——怀王江冷的性子似乎好转了些。


    其实并没有。


    “帝心难测,在臣眼里,王爷已经是这天下之主了。臣不知。”这样的江冷曾子成有些气弱。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若是后者,那曾卿可就配不上本王给你的这御史大夫之位。”


    “御史大夫典正法度,监察天下。曾卿做到了吗?”


    曾子成便起了身,朝着江冷跪了下去,艰难道:“既然王爷让臣说,那臣便斗胆进言了。”


    “臣以为,王爷想扶五殿下为帝,借他之手收服这天下不臣之人。”


    “届时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够啃下邵家最后这块硬骨头。”


    “因此,对五殿下好,是应该的。”


    曾子成神色端肃,此刻望着江冷,满是清明。


    这个想法自然好极。


    毕竟安、景二王仍在,他们皆是邵家的亲王。


    可若是有了邵清,他们便再也没法公然反抗江冷了。这是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于天下有益,与江冷有益。


    但,江冷似乎做得有些过分了。


    “可纵然如此,您也不该给他此等机会,让他招揽自己的门生。”


    曾子成满脸肃容道:“您该知道,他的权势越大,您日后取而代之之时,就越艰难。”


    “王爷,人没有给自己的康庄大道上塞绊脚石的道理。”


    “您不该养虎为患。”


    谁知听了他的话,江冷却笑了笑。


    一双锐利的眼睛轻蔑望着他,冷哼一声道:“本王就知你是这么想的。”


    “尔等皆不是邵清,尔等便只能有此浅陋之思。”


    曾子成撇了撇嘴,听着江冷的话,有些生气。


    做了这等过火之事便罢了,竟还要如此讥讽他。


    曾子成有些动摇——这还是自己当初一眼看中的怀王吗?


    他梗了梗脖子道:“王爷,臣是御史大夫,该当直言纳谏。”


    “我之直言,您听不听是您的事,但您不该折辱臣。”


    “士可杀不可辱。总不能因我说了您不爱听的实话,就开始折辱臣。”


    “折辱你?”江冷凌厉的眼刀斜过去,霎时,杀气纵横。


    他高抬着自己的下巴,面色崛然。


    “本王十六岁便开始金戈铁马,征战沙场。”


    “这些年来,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什么坎没有经过?”


    “给邵清些许门生,你们便如临大敌?觉得本王养虎为患。”


    “如此不堪,心胸狭窄,骂你两句怎么了?”


    “臣自是没有王爷雄才大略,虚怀若谷。”曾子成皱眉道:“可也知道集腋成裘的道理。”


    “今日几个门生,明日一些家底。待那些人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他们势必便会为五殿下筹谋。”


    “人的权力就是这样慢慢笼络来的,您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任何人都不可小觑。更何况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子。比您正统。”


    “您只需要借五皇子笼络天下人心。”


    “让他当一个傀儡皇子,处处给他优待,不够吗?为何非要赐他权力?”


    江冷凝眸望着曾子成,幽深的眼瞳中翻涌着杀意。


    那杀意倾泻出来,淌在声音里,犹如劲风,砭人肌骨。


    “够吗?”


    “若是够的话,本王已将他好生放在你御史台。对你们耳提面命,好生看顾。”


    “为何今日还有人仗着有狗胆,闯你御史台,指着邵清的鼻子骂他?”


    “堂堂一品大员,害怕一群狗屁倒灶的纨绔?护不住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曾子成,莫以为本王念在邵清良善,不想因此迁怒与你,你便无罪。”


    “在本王眼里,尔等……,阳奉阴违、护驾不力,都该杀头。”


    “若不给他权力,让他自己站在那高位之上。到时候再仰仗着你们的鼻息,继续备受欺凌吗?”


    曾子成下意识哆嗦一声,那是从心底里激出来的胆寒。


    他知道,他们左右逢源,明面上维护五皇子却让他受尽委屈的伎俩在江冷面前不值一提。


    这位是真的生气了。”王爷赎罪,臣该死。”曾子成将头重重磕下,慌张道。


    江冷未语,只任由他跪在那里。


    曾子成便逐渐压下了颤栗,理智回笼。


    他意识到,怀王不会杀他。


    因为邵清不愿意看到这个。


    可就因为这样,就放过自己了?


    曾子成有些不可置信。


    他觉得他需要重新看待眼前的那人。


    当年看好怀王,是因为他从江南起家,江南富庶,世家势力亦强劲,他自己更是个有雄才大略之人。


    如今他不过二十有六,用这么短的时间走到这里,也说明自己并未看错。


    却未曾想,这人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地走来,却仍然愿意去怜惜这么一个可怜的皇子。


    还这么大方。


    这也太大方了吧……


    谁能想到,你能为了一个皇子,将自己门外的外甥打入大理寺啊……


    曾子成觉得自己虽然该死,可也该死得有些道理的。


    这样的局势,这让任何一个人选,只怕都会选错。


    这不怪他。


    想到这里,曾子成定了定心。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错了。


    既如此,他还能再劝劝。


    曾子成于是继续不怕死地开口道:“可是王爷,您如此对待五皇子,五皇子自己知道吗?”


    “您即便给五皇子许以高位。可皇位终究只有一个。”


    “在他到达高位之时,再看您,再看他邵家的皇位被您占了之时,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您以为可以为了五皇子运筹帷幄、算尽一切,亦给他一切。”


    “可待他学会了尔虞我诈,又怎么看您?您何苦?”


    “作茧自缚呢?”


    江冷叹了口气。


    他不再说话了,而是重新坐下,又给邵清剥起松子来。


    松子不好剥,邵清方才心疼他,宁愿不吃也不让他剥。


    此刻洁白的小玉碟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纵然吃不完,一会儿也能让邵清带走。


    “王爷!”曾子成不甘心,又喊了一声。“这不是情深几许的把戏,这事关社稷人命。”


    “您如今的故意为之,日后又要多少人的人命鲜血去填?”


    江冷便沉沉应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但那人是邵清。”


    他顿了顿,定定道,“你们是你们,邵清是邵清。”


    “你们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习惯了尔虞我诈,适应了波诡云谲。”


    “你们自然体会不到邵清的想法。”


    “若是不信,邵清一会儿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曾子成:“……”


    曾子成不语,曾子成想骂娘。


    怎么说着说着这人就开始意气用事了?


    难道江山在你心里就如此儿戏吗?


    当然,心里纵是吐槽,他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好在邵清一会儿便回来了。曾子成也起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虽然只出去了一会儿,可外边很冷。


    邵清一进来,那张被冻得粉白的小脸就变得红扑扑的。


    虽然曾子成在,可他倒也不避嫌。


    直接过来朝着江冷的怀里靠了靠,毫不客气地把手揣在人的胸前。


    这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可与他们联系好了?”江冷问道。


    方才只顾着跟曾子成争执了,都没听到邵清是怎么跟人说话的。


    “以后他们便是你的门生,你在朝中成事的依靠。”江冷看到邵清不由得脸上松快几分,连着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忍不住放轻声音,细细交给邵清。


    邵清便嘟了嘟嘴,一手搂着人的脖子,坐到了人腿上,给他喂松子。


    撒娇道:“我的依靠不一直是你吗?”


    “你不想我依靠你了?”


    “自然想。”江冷顺势抱紧了邵清,喊着邵清递来的松子,嘴角都压不住了。


    “况且,你这是借怀王殿下的名头与我做人情。”邵清继续道。


    “关键是我也不需要啊。今日若是领了,难道明日我还要谢谢他?”


    “可他又不关心我。只有哥哥你关心我。我只想谢哥哥你。”


    “所以,我并未领他这个人情。”


    “我与那些学子说了,书院是我资助的,可亦是听怀王之命办的。今年他还让属下为书院捐了五千两银子,否则书院连过冬都成问题。”


    “怀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是国之希望。既有才华,入了朝、为了官,得天独厚了,该当替天行道。”


    “莫有结党营私之风气,觉得自己该是谁的走狗。”


    “该做的,是莫忘来时路,好好地为黎民百姓请命。”


    “日后他们便是百姓的臣,而不是什么你的、我的、怀王的……”


    “哥哥,我说的对不对?”邵清说完,朝着江冷嘻嘻道。


    “当然是对的。”怀王低头蹭了蹭邵清的鼻尖,温声道。


    那原本有些冷硬的嘴角此刻弯出了一个弧度。


    他定定望着人,情不自禁地捏了捏他的鼻尖,给人的晓若春华的脸上沾了些许的松香。


    邵清嗔了一声,半靠在人怀里,捉住江冷的手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一边擦一边道:“都与你说了不要给我剥松子。划到手指了怎么办?”


    “好。”深幽的眸子里此刻因邵清染上了光彩。


    只刚应完,他便冷不丁地抬眼瞥一眼曾子成。“曾大人,邵清说的可对?”


    曾子成又想翻白眼了。


    这……,明明知道他是在显摆,曾子成却又无可奈何。


    只是恭恭敬敬地朝人拱了拱手道:“殿下说的对。”


    他也确实心服口服。


    王爷说的对。


    五殿下邵清,确实和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至少现在不是。


    第39章 眷恋(捉虫)


    他眷恋地在邵清的额头上吻了吻


    御史台的人很快就散了。沈惊飞也带着怀王的轿撵离开了御史台。


    一日普通的办公, 虽然起了波澜,可好在有惊无险。


    不过已然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邵清想带着江冷先出去用膳。因此去交代了左崇文今日一些部署。


    堂内又只剩下了曾子成和江冷。没有曾大人的命令,没人敢随意进来。


    曾子成方才被敲打之后便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眼看着邵清兴高采烈地奔出去,便突然启口道:“王爷。有一事臣还是不明白。”


    “若您如此信任五皇子,为何到现在仍不告诉他,您就是怀王殿下呢?”


    一句话就让江冷变了脸。


    江冷一边将邵清方才喂他吃松子的玉碟收起来放在怀里。


    思忖着道:“不让他登上高位,不再任人宰割。又如何能心安。”


    曾子成便叹了口气。


    识趣地不再问了。


    他想说江冷有些自欺欺人。


    登上高位, 何处是高位?便是日后邵清做了皇帝,又如何?


    君不君,臣不臣。纵然五皇子到了高位,待到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是这人故意为之……


    想要一如现在这般信任彼此。


    难啊。


    ……


    待到御史台的大人们也用膳时,邵清已经和江冷坐进了邵清的马车里。


    这个时候邵清才想到一个问题,他懒懒窝在江冷的怀里,撑着下巴问道:“你专门将明德书院的五人挑出来放入朝堂, 是为我造势,积攒家底。我能理解。”


    “可那群纨绔子弟中的三人又是为何另摘出来,不让人去赎?”


    江冷便勾唇欣慰道:“你也不总是什么都不想。”


    “这三人文采不错, 并非纨绔。”


    “却混迹在纨绔里。挑唆人来刁难你。我怎能放过他们?”


    “这是陷害我?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故意来陷害我?”邵清这才反应了过来, 瞪大了眼睛。


    他还以为这群人如太子那般,总看他不顺眼,这才在他有了正经事做之后,过来刁难。


    却没想到,还有如此隐情。


    可他有些想不通。


    自己就是个毫无权势的小皇子, 只关起门来简简单单过自己的日子。


    又不是什么炙手可热, 风头无两之人。


    顶多因着眼前这人, 日子过得顺遂了些。


    可也不至于被除了太子之外的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看待啊。


    他突然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江冷道:“是我近日太过猖狂了吗?”


    “又是在户部惹事让孙大人发怒,又是在吏部叫嚣……”


    邵清的话让江冷心中被狠狠一抓。


    看到邵清那双无辜的眼睛,只恨不得将人好好融进骨血中,好好护着。再不让他历哪怕一丝风霜。


    他捧着邵清的脸,声音喑哑。


    “这算什么猖狂?”


    “你不过是做了为臣的本分,又没有针对任何一个人。他们心中有鬼,才如此这般。”


    “是他们该死,不是你的错。”


    邵清没有读懂他眼中的复杂,只依偎着人,叹了口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官者,官不明,政不清。做点好事便要遭此大难。难啊。”


    江冷微微垂下了头,勾起邵清的一缕发丝,小心翼翼地捏在了手上道:“这世间总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


    “只因着你与怀王的丁点儿关系,便有人坐不稳了。”


    邵清眨了眨眼。“我与怀王能有什么关系?”


    江冷没有说话。只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邵清紧了紧。


    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不想与怀王有关系吗?”


    邵清干脆摇头道:“不想。”


    “我不过借你沾了沾他的光,就已经被千夫所指了。若真与他有关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江冷狠狠闭上了眼睛。


    待到再睁开时,他拈了拈邵清白嫩嫩润汪汪的脸,突然道:“怎天天吃也不长肉,还是这么小?”


    邵清嗔了他一声,伸出手比划道:“胡说什么呢?这个月比上个月高了这么高了。”


    邵清伸出的手指比了个指甲盖儿的高度。


    江冷便叹了口气道:“好,我的晏平长高了。”


    突如其来听到自己的表字,邵清脸有些红。


    眼前的人并不怎么叫自己的表字,他都习惯了。


    如今突兀一叫,便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拿表字骗他的事情。


    这让邵清有些不好意思。他主动环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人脖子里蹭了蹭掩盖自己有些发热的脸。


    随后才望着他,匆忙转移话题道:“虽说我们相差九岁有余,可你也未过而立之年。”


    “我又不会嫌你老,你为何希望我长快一点儿?”


    江冷紧抿着唇默了默。


    想了想后伸出手盖在了邵清那清透到无瑕的眼睛上。


    因着他的突然动作,那宛如羽扇一样的睫毛倏然一抖。


    睫毛尖轻触在江冷的手心里,邵清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江冷那清冷的脸上带着难掩的复杂与落寞。


    他眷恋地在邵清的额头上吻了吻,道:“若是长大一些,兴许被人欺骗背叛时,总会少难受点儿。”


    “或许我也能少些担心。”


    ……


    邵清没有听懂江冷的话,只以为他又心疼自己被人欺负了。


    但是今日金谷楼的饭菜还是很合他的口味,纵然一上午吃了不少板栗花生,也还是吃了不少。


    临走的时候,害怕他吃撑了,江冷还多要了两份金糕,让他下午觉得不消化了用一些。


    邵清:“……”


    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个理论有用还是没用。


    不过邵清还是拿上了。


    金谷楼的糕点价值不菲,金糕里边的山楂馅给的又多又甜,拿回去与同僚们尝尝鲜也是不错。


    ……


    将他送回御史台的时候,范迟已经带着马车到了。


    江冷上了车,便直接问道:“可审出来了?”


    范迟低了低头“是刘朝恩的吏部一个叫柴成的官员指使的。”


    “那位是刘朝恩亲自提拔出来的副手,想必背后有他的授意。”


    说罢范迟还感叹道:“这个刘朝恩,我以前怎就不知他如此糊涂,不让他干的事,偏生要去做。”


    “或许这才是聪明呢。”江冷道。“一眼便看得出邵清是足够要他命的关键。”


    “既如此,该当如何?”范迟如今再也不敢当着江冷的面捋虎须了。他顺着人的话道:“只柴成的罪定不了刘朝恩的罪……”


    “此罪没有,别罪呢。本王想让他死,他难道还能活下去吗?”


    江冷静静道:“明德书院的那个学子底细查出来了没?”


    “他虽然不肯说,但我们已查了出来——当年起事的保州知府曲雾的儿子,曲镇。”


    “曲雾知陇地水深,想要知会京城却束手无策,只得被逼带着灾民作乱。”


    “临起事之前,害怕自己断子绝孙,亦怕陇地的真相被压下。便让曲镇带着证据留在京城。”


    “曲镇倒是个聪明的。”


    “发现京城与陇地别无二致,一样地水深官黑。便隐姓埋名藏到了今天。”


    “若不是五殿下敏锐,指不定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可问过刘朝恩的事?”


    范迟便道:“一提刘朝恩他便大骂。想来手中对他的证据不少。”


    江冷便道:“既如此,本王知道了。”


    “让刘朝恩手底下的心腹将此事透露给他。”


    “他不是想将邵清除之而后快吗?”


    “本王就要让邵清踩着他的尸体,一步步走上这云端。”


    他已经等不及了。


    ……


    刘朝恩尚未回府,就已经听到了风声。


    毕竟怀王亲临御史台太过轰动。


    只到底是身经百战的。


    他沉住了气,待到风声平息了下来的几天后,才听得自己的其他心腹汇报。


    “柴成已经被关进了大理寺,只怕凶多吉少。”


    “愚蠢的东西,不过用几个纨绔,竟然敢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大名,活该被牵连进去。”刘朝恩气急败坏地骂道。


    “事已至此,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落到怀王手里的人,咱们还能救出来不成?”刘朝恩拧着眉,叹了口气。


    那人眼睛闪了闪便道:“倒也无需自乱阵脚。”


    “柴成是个聪明的人,自不会牵扯到您。”


    “便是牵扯到本官。这点小事,他也动不了我。”刘朝恩冷哼一声,自信道:“他还能因为此事问责我吗?顶多敲打一番罢了。”


    那人应和道:“微臣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这事儿还好,”


    “只是有一件事情,微臣听到了些许的风声,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人?”


    刘朝恩便道:“说。”


    “听御史台同僚说五皇子的明德书院中,有一位学生是从陇地来的。”


    “那是当年保州知府曲雾的儿子。正因有此人提供线索,五皇子这些日子才格外活跃。”


    “啪”的一声,刘朝恩手中的杯子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他朝着人坚定道:“想办法联系刑部的人。将此事告诉他们,擒拿乱臣之子,宜早不宜迟。”


    “是。”


    那人刚起身,便听到刘朝恩继续道:“若是捉拿的时候,那人不服或试图逃跑,当场斩杀最好。”


    “你懂吗?”那人望了一眼刘朝恩,慎重地点了点头。


    ……


    邵清没过几日便被江冷叫了出来。“你上次与我说的那人,我为你摸排好了。”


    “咱们的猜想是对的。”


    “既如此,那最好不过了。他手中可有证据?”邵清颇为欢心,他正愁这些天案件停滞了。没有额外的线索。


    江冷便道:“有是有,不过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邵清皱了皱眉。


    江冷道:“他这些日子知道了看管他的人是怀王下属。他不愿意将这些证据交给怀王。”


    “为何?”


    “他是原保宁知府曲雾的儿子。保州知府当年……是被怀王领兵镇压的。”


    “他的父亲因此自刎了。”


    “既如此,那该怎么办?”邵清有些为难。“他若是不信任怀王,证据他便不会拿出来。”


    “那也未必。”江冷便道:“当日怀王平乱时,我亦然在列。和保州知府有过了解。”


    “曲雾虽然被逼作乱,却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当日便是听闻怀王名头才主动自刎,劝降灾民的。”


    “能被他信任的儿子,想必也不会与他性情相差太多。”


    “既如此,我倒是有个办法。让他相信怀王。”


    “如何?”


    “靠你。”江冷捏了捏邵清的手道。


    “我?”邵清睁大了眼睛。


    ……


    明德书院一个单独的小院落里,曲镇已然被困了好几天。


    “我手上没有东西,就算有也不会给怀王。”曲镇望着院中阻拦他出去的人道:“屠戮我父兄、坑害陇地,道貌岸然。我只恨死的不是他。”


    “你们杀了我吧。”


    邵清听着里边人的话有一些心虚,他拉着江冷的手,望着人道:“你说的法子真的有用吗?”


    “莫到时没用,反倒污了你的名声。”


    “我已是怀王的属下。他被人误解,我能是干净的吗?”江冷淡定道:“倒是你,波及了你的名声,日后便只能与我绑在一起,你可愿意?”


    邵清便道:“什么愿不愿意的?你还想着有与我分道扬镳的一天?”


    “下次再如此,我就恼了。”


    江冷拍了拍人的头,温温道:“好。”


    邵清没再理江冷。


    他深吸了口气,随后理了理衣襟,笑盈盈地进去,接着曲镇的话道:“曲兄,那若是我呢?”


    清清润润的声音,让曲镇一怔。


    只因着这声音让他太熟悉了。


    只曲镇看到真是邵清,他又是开心,又是忐忑道:“你、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长风咳嗽了一声道:“曲学子,他是五殿下。”


    “原来是你。”曲镇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段日子学院中说五殿下……有几位同窗因为五殿下直接入朝为官了。”


    他当年走投无路,是被邵清接济才能委身在这明德学院。自是对邵清感激不尽。


    前几日虽困在院中,却在学子下学时,被堵着嘴放在墙根时听到那几位同窗的事。


    如今邵清就是五皇子,便就没那么诧异了。“原是如此,殿下高义,您为明德书院做的一切,我等绝不会忘记的。”


    邵清便道:“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既如此,殿下这次来是为什么?”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唯独邵清能够进来,还知道他姓曲,自然有所缘由。


    邵清便道:“实不相瞒,这次查陇地贪污案的人便是我,猜到你身上的人亦是我。”


    “我此番已追查到吏部尚书刘朝恩的身上。”


    “我知你手中必有罪证,不管是太子的、四皇子的,亦或是刘朝恩的,我希望你能将之交于我。”


    曲镇默了半晌便道:“不瞒殿下说,若是平日里殿下如此说,我自会将东西交与殿下。”


    “只是而今,所以你也该知道。”


    “我已被怀王控制。此案涉及刘朝恩,纵然交给了你,只怕你也审不出来。”


    “殿下还是走吧,莫要趟这趟浑水。”


    邵清便笑了笑道:“不一定哦,若是我与你说,无论是破例拔擢明德学子,抑或是让我彻查陇州冤案,皆是怀王授命呢?”


    邵清弯了弯眉道:“我一介无权无势之人,皆因为他才能够伸张些许正义。”


    “主动承下这个案子,也是因着我知这其中有莫大冤屈,不忍陇州百姓和令尊死得不明不白。”


    “怀王殿下既将这案子给了我,便定不会包庇刘朝恩的。”


    “你可信我?”


    曲镇咬了咬唇,似有些纠结。只是在沉思了良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道:“抱歉,殿下。”


    “证据只有一份。我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只能保证在能够为整个陇州平反的时候才能将那些东西拿出来。”


    “否则……”曲镇深色黯淡道:“我父死不瞑目。”


    邵清便吸了口气。他望了眼江冷。


    一副果然如你所料的表情。


    随后拉起人的手,与其五指相扣,朝着曲镇道:“那么曲兄,你可以放心了。”


    “我能够保证如此。”


    “殿下如何保证?”曲镇皱眉道。


    “因着,这位就是怀王殿下。”邵清晃了晃自己的手,静静道。


    第40章 王府(捉虫)


    江冷唇抿得更紧,望着邵清,艰难地道:“不方便。”


    曲镇惊呆了, 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待到反应过来,仍还结结巴巴道:“殿下是骗我的吧?怀王怎会……”


    邵清便道:“其实, 我与怀王殿下相识于微末。”


    “后来表明心意之后,才发现我二人情投意合。”


    “这段时间想必你也听说过我的种种事迹——实不相瞒,皆是怀王殿下安排。”


    邵清紧紧握着人的手,沉吟道:“信我,你的机会就在此刻。”


    “他真的和旁人不同。给他个机会,陇地之案, 会给你的父亲,陇地的几十万灾民,沉冤昭雪的。”


    “而今这世间,若是连与你父亲有过交集的怀王殿下都不能为你父亲平反,其他人更不可能了。”


    “可这也太……”曲镇呆呆喃道。


    他下意识反驳:“你们是骗我的,是不是?”


    邵清叹了口气。


    江冷却是抚了抚他的肩,自己往前一步, 单背着一只手,姿态落拓。


    端华清俊的脸上神情平淡,他轻瞥了眼曲镇, 道:“当年你父因赈灾获罪而死,这是谋逆的大罪。”


    “是本王带人亲自劝降的。”


    “若不是亲历过, 又如何知道曲雾大人其实也不愿意反。”


    “又岂会屈尊降贵站在这里,伸手找你要证据?”


    “曲镇,我知你痛恨的不是本王,而是本王手下害你父亲至此的官员贼臣。”


    “若是想要销毁证据隐藏真相,将你灭口就行了。不至于这些日子派人与你纠缠这么久。”


    “将证据拿出来。本王保证, 曲雾不会白死。”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让曲镇低垂了头, 敛住了眉, 还要尽量掩饰住自己的犹豫不安。


    让一旁的邵清满心满眼地望着他。从他挺拔的腰身,皎然的身姿,到那凛冽端然毫无一丝异色的脸上。


    心叹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人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只抬头冷哼,便气质大变。让人下意识敬畏。


    确实有装作怀王的资本。


    曲镇想了好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家父在我离开保州之时,曾与我说过。‘当今天下,唯有怀王能够正本清源。’让我纵然离去,一时之间不能鸣冤,也无需难过。”


    “只要怀王在的一日,便总有一天能看到希望。”


    “我原本……也是如此想的。日日等着怀王能够再进一步。”


    “好不容易待到怀王进京,我以为可以了。”


    “却发现刘朝恩那厮竟跟着怀王一起步步青云。”


    “这才觉得怀王和刘朝恩也是一丘之貉,又逐渐歇了心思。”


    他垂着眼,落寞道:“更何况,我父死于你手……,虽不是你之过,却也终究……”


    邵清会了意,知道这事没办成。


    耷拉着肩膀,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曲兄却也情有可原。”


    “既是如此,便罢了。”


    “是我和怀王做得不够好。”不过马上他就回复了过来。


    他与江冷并靠着,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道:“再给我们些时间。”


    “正本清源,我们会做给你看的。”


    曲镇便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不必等了。”


    “若是……五殿下真愿替你保证,我便信怀王一次。”曲镇扬起了脸,望着他们道:“没有五殿下,兴许我已然死在三年前的冬日了。”


    “我信殿下的眼光和智慧。”


    笃定的话让邵清有些脸红。心道自己有什么眼光和智慧啊。


    ……


    曲镇带着他们去往了明德书院旁边的一处荒林中。


    探寻了好久,才命人向着一个地方挖掘。


    没过多久,果不其然挖出了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是被油纸厚厚包裹的账本。


    这些东西连带着曲镇,被尽数搬进了摄政王府里。


    摄政王府中早就等着的人便开始动了……


    一旁的邵清打眼看了两眼,看出了和江冷一起查看证据的是大理寺卿杨炎和刑部侍郎郭兴逸。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不仅认识,还知道二位的名头非常响亮。


    这段日子怀王查出来的大案皆出自这二人之手。与人家比,邵清这半路出家的人,着实拿不出手。纵然上去了,只怕也是徒然浪费时间.


    江冷吩咐了片刻便回到了邵清跟前。


    他似乎也没有让他继续参与的意思。将人带到一处儿暖阁里,暖阁被地龙烘得暖烘烘的。


    里边已然摆好了不少的吃食和糕点,两个面上和气,身形伶俐的丫鬟伺候在一旁。


    看到他们来,率先朝着邵清行了礼,叫了声:“公子。”


    “你在这儿玩一会儿,我还要些时候。”


    “若是闷了,就去摄政王的府上四处走走。记得出去要将大氅系上。让云蓝和澄心和你一起。”


    “好,你快去吧。”邵清重重点点头,招呼着他赶紧走。


    江冷眼神闪了闪,在那水润的唇上印了个吻,强调道:“我和摄政王说过了,今日你来是客,虽他不方便现身不能招待你,但这府上不拘你看。”


    “记得多去走走看看,将这府中的景色提前熟悉熟悉。”


    “日后……”江冷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


    他触了触邵清那极为白嫩细腻的脸。转身道:“罢了。日后还有机会。”


    ……


    调来专业的人手,一箱子罪证查得极快。


    很快杨炎便汇报道:“箱子里证据齐全,案状完备。想必这位保州知府早就想到这一日了。”


    “涉及陇地四年的赈灾银,一共是八百七十三万两……现已确定,刘朝恩是主犯之一……”


    江冷听完便道。“将刘朝恩抓来。莫给他机会,直接去抄家。”


    一直在旁听的曲镇这才放下了心。这是真的打算处置刘朝恩了。


    很快杨炎和郭兴逸就去忙去了。


    曲镇眼含泪光,朝着江冷道:“多谢王爷。”


    “如今,雍州之案可以重见天日,我总算可以告慰家父在天之灵了。”


    江冷看了他一眼,道:“曲雾没死。”


    “当日我平乱之时,听闻到民间传出的曲雾名声。”


    “只觉此人并非不通情理之辈,便亲自劝降。”


    “他也因平乱的人是本王,利索投降了。”


    “不过,流贼作乱,当中仍有其他人视他为主心骨。”


    “若他不死,只怕会借着他的名头负隅顽抗。”


    “我便帮他假死,随便拉了几具尸体,代替了你们一家人。将他所住的宅邸一把火烧了。”


    “此刻,你一家老小被我安顿在江南的一个镇上。”


    “听说你在保州之时便是举子。”


    “明日春闱,便用现在的名字参加科考吧。”


    “到时曲雾已然平反,你自可将家人风风光光接来京中,一家团聚。”


    曲镇因江冷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压着心中的颤意,朝江冷重重磕了个头道:“多谢王爷。”


    “王爷之前为何不告诉我?我若知道,定然早就将东西给您了。”


    江冷却是轻呵了一声,眼中毫无一丝波澜。


    “这天下间除了邵清,又有谁会无畏信任本王?”


    “纵然告诉了你,你会信本王吗?只怕只当做本王诓骗你的手段罢了。”


    “本王懒得多费口舌。”


    “这……”曲镇低下头,他觉得江冷说得有理。


    怀王江冷对人心的把握炉火纯青,不得不服。


    “过几日,我让你爹给你寄封家信来。这段日子,你就住在我安排的宅邸里读书,待到明年春闱开考吧。”江冷道。“低调些,在此之前,莫再与旁人接触了。省得别人查出端倪,横生波折,牵连到你还未平反的爹。”


    “是。”


    “五皇子也不行。太多人盯着他。”江冷严肃道。


    “是。”曲镇感动极了。怀王殿下果真心思细腻。


    如此小事还要记挂在心上吩咐他。


    ……


    怀王忽悠完了曲镇便也将这话告诉给了邵清。


    当然,他将这些事都安在了自己身上,而不是怀王。


    邵清亦是欣喜若狂。


    朝着江冷好生行了一礼道:“这等事情,你为何不早些告诉他?”


    “便也用不到我了。”


    江冷便道:“纵然告诉他,他也不会信我。”


    “曲雾当年也没有告诉我,告诉怀王,他儿子带着这么多证据来京之事。”


    “想必对我仍存戒心。”


    “既如此,我又何必自作多情?”一样的话,一样平淡的语气。


    邵清却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其他的意思。


    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在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吧唧一声,大方地亲了口,亲昵道:“你平日伴在怀王身侧,总是难免要处处周全。”


    “久而久之,他们便只被你的聪明与镇定慑住了。”


    “便想不到你也是个心怀抱负仁心的好人。”邵清说着,眷恋地搂住人,哄人道:“没关系,我知道就够了。”


    “不用为此介怀。”


    不过想要诌个合理解释,将曲镇放在府中不暴露真相的江冷:“……”


    随即,那冷幽幽的眼睛便如春风化雨,消解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冰封苍凉。


    他反将邵清搂紧。


    抬手揉了揉邵清的发顶,只将他的发冠中都勾了些青丝出来才罢手。


    喟叹道:“是呀,有你就够了。有你知道我心中的不合时宜。”


    “足够了。”


    好不容易忙完,江冷便带着邵清逛了逛他的摄政王府。


    “摄政王曾说过,待有时日若有闲钱的话,便修一修府中。”


    “倒不知你有什么意见和想法,若是有,让我去告诉他,也算是大功一件。”


    邵清便道:“好端端的,为何要修府邸?得花多少钱呀?”


    江冷罕见吃瘪。


    他的嘴抿了抿,想起来这位是个抠门的财迷。


    却还是眼睛不眨地道:“以往都是一个人住。日后说不定……会有其他主人。”


    “那为何不直接问那位未来的主人?”


    江冷唇抿得更紧,望着邵清,艰难地道:“不方便。”


    邵清问道:“可纵然问我,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我又能给出什么建议?”


    江冷便道:“你若不想便罢了。”


    “我只是觉得,万一你有什么建设性意见,怀王会喜欢呢?你就没有什么想要改改的地方吗?”


    “怀王喜欢我的建设性意见有什么用?他能多赏你些银子吗?”


    “这是怀王府上,又不是你府上。我为何想要改人家的家?”


    江冷:“……”


    “算了吧,国库空虚,私库也不宽裕。我还是让他省些钱吧。”江冷叹了口气,总算不再问了。


    …………


    待到邵清走后,江冷才道:“人呢?”


    “已经在地牢里了。只是到现在什么都没说,一个劲儿地说要见您。”


    “还当他是刘大人呢?”江冷哼了一声,倒不知是在嘲讽刘朝恩,还是在嘲讽范迟。


    范迟的眉压了压,没敢吱声。


    摄政王府下设有地牢。


    刘朝恩已然被卸了官帽与官袍,却仍然端坐在地牢中的椅子上。


    看到江冷来,也没有起身,而是紧紧盯着江冷道:“您不能……这般对我。”


    “为何?”江冷有些想笑。在他的地牢中还能摆谱的人,刘朝恩是第一个。


    “您忘记了?这几年我是给您立了功劳的。”


    “范迟没将证据拿与你看吗?”


    “本王以为你会心服口服,利索些,早点招供,早点痛快下黄泉。”


    刘朝恩便道:“既知我有罪,为何不押往大理寺判我,而让我主动认罪?”


    刘朝恩仿佛抓住了江冷的弱点,皮笑肉不笑地自信道:“殿下还是怕吧?”


    “罢黜我在先,便恐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


    “日后……旁臣都知道狡兔死走狗烹,便再不肯为您卖命了。”


    “呵。”江冷不屑地勾了勾唇,“若是怕,你为何还在这里?”


    “刘朝恩,让你认罪,是念在你这些年的功劳,给你个全尸,免遭痛苦的机会。”


    “若不如此,你以为你现在还见得到本王?”


    刘朝恩的脸狠狠地抖了抖,他真的有些怕了。


    只到底也是个人物,他沉思了片刻后道:“王爷,我不明白。纵然您要清除异己,也不该是从我开始。”


    “怎如此作为让我连个准备都没有?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在陇地中饱私囊,坑害了陇地几十万灾民,不够吗?”


    “乱世之间,人命如草芥。您在这朝中大开杀戒,那些权贵的命,哪个不比陇地遍地的灾民贵?犯得着吗?”


    “更何况,您也看到了,我……也不是罪魁祸首,只是顺手牵羊赚了些许小利……”


    “三百万两的银子也算小利?”


    “我何止值三百万两?您宽恕我,我帮您把其他人贪的也挤出来……”


    “这个理由已经让本王同意留你一个全尸,不够宽恕你。”


    刘朝恩的呼吸一窒。他的脸色变了变,语气深深道:“您当真……您当真要用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杀了我?”


    “江南的世家,包括您的父亲,都与我同气连枝,沆瀣一气。”


    “王爷,您是疯了吧?”刘朝恩到现在都不可置信。


    “我疯了?”江冷道:“是你疯了。为了这点阴私勾当,竟和邵浩一样荒唐。将国库掏空,让百姓流离,让灾民饿殍遍野。”


    “刘朝恩,单就这点,你也难逃一死。”


    “王爷,这等的理由不要在我面前说。你以为您自己就干净吗?”刘朝恩深吸了口气,不客气道,“当年您这个怀王是怎么来的,您自个儿心里清楚。没有我的银子,您连怀王都够不到。”


    “说我和太子荒唐?太子不还活着的吗?”


    “此番言论,骗骗那些江南的酒囊饭袋倒是够了。骗不了我。到底是为何?”


    “我要真实的理由。”


    “我都要死了,你还不愿意告诉我吗?总要让我……”刘朝恩狠狠盯着江冷,不甘心道:“看在我曾为您效力过的份儿上,总要让我当个明白鬼。”


    江冷没回他,走开了。


    刘朝恩便将眼神落到了一旁的范迟身上。


    范迟看了眼江冷,便会意了过来,道:“刘大人,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掩盖罪证,想杀五皇子灭口。”


    “今日刁难他,明日磋磨他。”


    “王爷已然耳提面命了,您却非要不管不顾。”


    “您呀,死得不冤。若不是如此,王爷义重,想必总会留您死到太子后面。”


    “五殿下……邵清?就那么个玩意儿?哈哈……”刘朝恩怔了怔。“你没骗我吧?”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是说,我还不如……那样的玩意儿有价值?”


    江冷没理他,淡然从地牢中出去。


    脚跨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他听见刘朝恩歇斯底里大喊道:“江冷!就这样杀了我,你不会善终的。”


    “江南世家不会放过你的!纵然……纵然你爹都不会放过你!”


    江冷的眼神冷了冷,毫不迟疑地从地牢中跨了出来。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