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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东宫


    “这是我爹,日后也是你爹。”


    快要过年的时候, 刘朝恩和大皇子邵浩因垄地贪污案被抓的案子,像风一样席卷了整个朝堂。


    骤然之间,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太子自不必说,怀王前段日子将他太子之位废掉,现在又查了个贪污案,加把火让他下狱也无甚让人惊讶的。


    可刘朝恩——在此之前,他是怀王的肱骨之臣,掌管着吏部, 听说与威南侯府还是姻亲关系。


    这样的人一同被落了罪,连带着涉及垄地贪污案子的一百多名官员……


    不知情的人拍手称快,知情的人,态度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一时间朝中暗流涌动,说什么的都有。


    说怀王太过猖狂,不将世家大族放在眼里;


    说怀王此举太过激进,这个时候内外交困, 动了刘朝恩,简直就是自己往后院里放火,逼别人反他。


    说五皇子是个祸水, 怀王殿下为了他能够不顾朝堂安定江山稳固,做出这等昏头之举……, 日后怎么样还不知道……


    因着此事沸沸扬扬,与之相比,邵清因着此案得到奖赏,被怀王封为太子的这件事情,都显得平和多了。


    毕竟邵浩被押, 太子之位空悬。


    如今摄政王最大, 他想要立谁, 什么时候立,谁敢置喙。反正立时都一样。


    邵清就是在这样的时节,进了东宫里。


    分封的诰书几日前就发了,他原本府上的郑福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但邵清今天才搬。


    主要还是自己有空,江冷却没什么空。


    这人似乎因为刘朝恩的案子变得更忙了些,纵然偶尔得空来邵清的府上看看,也是来去匆匆。


    今日也是忙里偷闲。


    邵清在他的宅邸里等了许久,他才从书房里出来。


    出来了,却也没有一起出门,反而是先将邵清搂在了怀里,亲得人满脸通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段时间这人看到他的时候越来越热情兴奋了。


    眼里手上像是生了火,动不动就黏在自己身上,撩拨得人哪哪都心痒。


    偶尔自己兴高采烈说话的时候,也总能看到这人盯着自己看。眼神热切得像是一匹狼,下一刻就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邵清觉得自己的直觉没错。


    这人的吻又凶又急,像是狂风暴雨,没一会儿就将他吻得气喘吁吁、招架不住。


    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自己的鼻尖口中全是那人的气息。


    像是冬日里第一捧雪中的松香味儿,清冽又动人。


    那人却犹不嫌够,将他的唇放在口中厮磨了半天,直到他声音化成一汪水,像只小猫一般不住地喊“哥哥,饶了我吧”。


    这人才意犹未尽地微松口,抵着他光洁的额头,声音嘶哑又无奈:“钦天监说,明年一月二十三才是第一个好日子。”


    邵清身子软得不像话,只能窝在人的怀里,全靠江冷的力量支撑着。


    闻言却还一边喘气一边道:“我只是当太子……,又不是登基。”


    “为何这么慎重?定要选个好日子才行?”


    “若不是好日子,这位置便坐不得吗?”


    “左右是给怀王殿下当个工具人,那么讲究干嘛?你就不能跟怀王说说?”


    江冷没吭声,只吻着人的唇,敛下自己贪婪的眸间厉色。


    他的邵清,他的小祖宗。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


    ……


    磨蹭了好一会儿,邵清都要被他亲摸得不耐烦了。


    这人总算是堪堪住了嘴,半扶半抱着人上了马车,往东宫去了。


    东宫是以前不光是邵浩,还是所有太子的场所。


    不过在邵清入住之前,江冷早已派人将所有的地方好好排查,能搬能换的也都换好了,这才敢让邵清进来。


    “你那皇兄荒唐至极,为了让自己大肆享乐,在这东宫里改了不少的布局,还引了道温泉水进来。”


    “这里边的建制比你的五皇子府可是天壤之别。”


    江冷没说,许多布置是他又加了的。


    大的地方动起来劳民伤财,小件些的东西却是换了又换的。


    内务府为了讨好江冷,恨不得日日上折子跟摄政王府的人讨论该给邵清的建制。


    如今却也确实不错。虽没有太子在时的富丽堂皇,可很多地方都透着精秀雅致。


    很快他们就逛到了春煦池。


    这是邵浩当时花重金引进来的温泉池,以前叫“美人池”,江冷换了个名字。


    池水温热,还未过去,便看得到半空中升起袅袅的水雾。


    两个人进去看了看,邵清只一眼便看到了池边一大块羊脂玉雕出来的石头有些怪异。


    用来防滑的花纹就不说了。看着似是一个椅子,只上下都有把手和适合固定的地方。


    只是那些把手的位置有些怪异。邵清想了想,总觉得无论怎么躺或者仰都不行。


    “这是干什么的?”邵清有些好奇,便手指着问道。


    跟着他们来的叫江显,以前是宫中的大太监。


    待到怀王入京,他们才知道原来江显的“江”字,是怀王江冷家的“江”。


    如今邵清入了东宫太子府,江冷便把他叫过来伺候邵清。


    什么意思倒是显而易见。


    只怕日后更进一步的时候也仍要带着他。


    听见邵清的问题,江显立刻上前谄媚道:“这里以前有个同样制式的翠玉做的,总归是别人用过的东西,配不上殿下,修缮的时候将它搬走了。”


    “只是这玩意又多少便利些,奴婢便自作主张,从……公子的府库中找了一块羊脂玉做了个更方便的。”


    “也不算太好,胜在玉质细腻不凉。放在这里,殿下您用的时候或也方便。”


    说来说去也没说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邵清一头雾水。他刚想问,便听到江显继续道:“有把手的地方是给人抓着的。”


    邵清更加不明白了,他便伸出手来简单地比划了一下。


    两只手抓着把手,将腰弯下来,屁股抬了抬……


    刚一比划,便骤然被江冷拦腰拉到了怀里。


    一只手覆在他的脸上,快走了几步,低沉的声音里待着几分异样。“不必比划了,这里你暂时用不到。”


    邵清也红了脸——就在他刚才比划的时候,他也想到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姿势。


    ……


    “他那个皇兄果然是荒唐至极。这样的东西雕在这里。”


    “这个江显,这些时日胆子变大了。你若是不喜欢他,我将他换了,脑子里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江冷有点没话找话道。


    “好了,别说了……”邵清羞耻极了,捂着他的嘴。


    一张脸像是熟透的桃子一般,粉里透着红。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江冷眼睛一热,趁着邵清的慌乱,又亲了上去。


    深幽的眸子里翻涌着邵清觉得可怖的燥意,他听见江冷在他耳边低喘,湿热的舌触在他的肌肤上,不住地亲吻他的眉眼和脸颊。


    他听着那人喑哑的声音道:“再等等,成亲后,我们试试好不好?”


    “何时成亲?”邵清仰着脸,说不出的羞怯,却还是期待道。


    江冷便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安抚道:“再等等,快了。你已是太子,总不能太过寒碜就与你成亲。”


    邵清当他自卑,连忙抱着人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太子也只是占着名头罢了。”


    “说起来以往也还不如你光鲜。”


    “我们俩情投意合,我也是真想与你成亲过日子的。”


    “想天天看着你,想和你住一起,想每天醒来都望着你。”


    “其他的什么蜗角虚名,浮华富贵反倒不在意了。”


    “你若是有心,便赶紧准备好和我成亲吧。”


    邵清的眼睛眨了眨,用微不可见的声音道:“……刚才那东西,我也想试试。”


    飘忽的声音带着忐忑,却是一声不漏地传进了江冷的耳朵。


    江冷眼中的汹涌澎湃再也压不住,盯着那人,又吻了上去。


    ……


    他已然是太子了,便无须日日去御史台点卯,而是每日处理江显搬来的折子。


    这都是从摄政王府搬来的。


    虽然摄政王到现在还未见他。只这番意思也明显了。


    邵清自然也不会忸怩推辞。


    许是因着他的话放在了心上,也可能是江冷当差的摄政王府离东宫更近一些。


    这段日子,江冷来看他来得勤了些。


    邵清便开始拿着摄政王给他的折子与人一起探讨。


    他以往只在朝中具体部门挂职干过,如今总揽全局,有些想法还有些生涩。


    倒是面前的人,这人不愧是怀王的肱骨,政务处理得比他熟练得多了。


    久而久之,邵清事事都想要问询他的意见。


    江冷有些无奈道:“能给你看的,都是怀王殿下觉得你需要知晓却并不重要的琐事。”


    “你并不需要知道别人的想法,凡事有你的见解便够了。做什么批阅什么,不需要都来问我。”


    江冷素来高效,他不愿意在这样鸡毛蒜皮的折子上连看两次。摄政王府一次,东宫一次。


    邵清却是不解其意,只以为这人不愿帮他,撇着嘴道:“万一是怀王殿下想要考我呢?”


    “他不想考你。你已是太子了,日后板上钉钉,连那位置都是你的,他还能忌讳什么?”


    “这话也是怀王跟你说的吗?妄猜他的心思,要是你猜错了惹了他,他怕我谋逆该怎么办?”


    江冷不想说话,只有些烦钦天监的人实在是太没有眼色了。对这件事罕有地失去了耐心。


    只……,却让他不得不忍。


    邵清不正式被昭告当了太子,他便一日不安心。


    时间一晃而过,冬日最为寒冷的三九很快就要过去了。


    北地过了最为艰难的日子,最近捷报频传。


    倒是江南那边,因着刘朝恩的死讯传了过去,惹得不少世家大族人心浮动。


    好在因着江冷的名声,又因为威南侯便在江南,暂时还未有什么异动。


    眼看着年关越来越近,邵清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畅。


    直到一人,邵清正在和江冷在东宫用膳的时候,骤然一队兵甲不经通报就入了他的东宫。


    来人浓眉苍脸,一身的威重凌然,却似乎风尘仆仆。


    穿着灰鼠皮的大氅,内里却是常服,看不出什么官职。


    邵清有些懵,刚想问这是谁,你来干什么,却看到江冷仍旧一副安然的姿态。


    他拍了拍他邵清得手,轻声安慰道:“无妨,莫害怕。”


    随后站了起来,朝着那人行了个礼。


    那人看了江冷一眼,眼皮子一掀,凉凉笑道:“你倒是好情致,独一份的胆识,在东宫里金屋藏娇。”


    江冷眼皮没眨,也没理那人的话。


    只拉起了邵清的手,干脆道:“这是我爹,日后也是你爹。”


    第42章 父亲(捉虫)


    封他为太子的仪式过了,我便会与他成亲。


    邵清因着江冷的话怔了怔。


    望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长者, 目光涣散。


    他嗫嚅了下,还没叫出口, 便听见那人道:“五殿下的爹可还在胡地呢,我可不敢当。还是免了吧。”


    话一出口,邵清便知道这人不待见自己。他呆呆望着人,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冷便抓了抓他的手,转过脸, 一本正经地跟人道:“既如此,是他不敢当。可不是你不敬他。”


    “你已经聊表过心意了,就权当这声爹已经叫过了吧。”


    邵清:“……”


    邵清觉得有些离谱,但邵清不敢说。


    好在其他人是有眼色的。


    姗姗来迟的郑福望着对峙的人,先是给威南侯行了个礼,这才连忙到了邵清的跟前,跟邵清道:“殿下用完膳后, 该去核对这个月的账了。”


    “殿下跟老奴走吧,这里自有公子替您招待。”


    “他们是父子,总有体己话说。”


    邵清便点了点头, 强笑了笑,跟人行了个礼, 什么都没说的走了。


    …………


    邵清离开之后,威南侯便也挥了挥手。


    冲进来的亲兵便退了下去。


    堂中只剩下了江冷父子。


    江冷没跟他爹客气,兀自坐下,端起没吃完的碗,继续用饭。


    夹了两口之后才想了起来, 敷衍的问了一声:“吃了吗?”


    威南侯江成业冷哼了哼。


    随即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让江总给他盛了碗饭。


    父子俩有条不紊地将饭吃完, 放下了碗筷后,威南侯才道:“你在这京中倒是潇洒快活,可知道江南的世家快把威南侯府的房顶掀了。”


    江冷眼眨也不眨的道:“杀了便是。”


    “杀了?”威南侯鼻子里哼了哼,气不打一处来道:“我儿倒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不惧胡人外忧,也不惧世家内患。今日杀了江南世家,你是等着他们反你吗?”


    江冷那厢便道:“父亲既知道,又何必问我?”


    “他们闹,您又不能杀了他们,您便安抚就是了。”


    “总不能等着他们舞到孩儿面前,让孩儿将他们杀了。”


    一番话说的大言不惭,丝毫没有对自己行径的反思和懊悔。反而全是对痛杀奸佞的回味。


    江成业气得胡子直抖道:“我当初派郑甫安告诉你善待他们,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郑甫安说了,孩儿也听进去了。如若不然,怎么会想起来立邵清为太子?”


    “只我不怕他们闹。”


    江成业便道:“你入京至今,回江南的人都告诉我,说怀王殿下变了。”


    “入了京之后,被这温柔乡迷了眼,一天到晚的,不肃清政敌,反倒对着他们同室操戈。”


    “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在诋毁你。”


    “却没想到,今日一看,竟然句句为真。”


    “好端端的怀王你不当,编个身份,跑到这小皇子跟前演戏?还动不动为人冲冠一怒?”


    “怎么?宁不要江山,也要这美人。为美色冲昏了头”


    江冷望了他半晌,没有说话。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悠悠道了句:“多谢。”


    甭管他爹有多气势汹汹地来,可父子就是父子。


    虽没认邵清,却也没将江冷的身份抖落出来,确实值得江冷朝他爹道一声谢。


    只因着这一声谢,江成业的气便发不出来了。


    他望着江冷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抿了抿唇道:“看来这小皇子本事不错,果真将你迷得脑子都不好了。”


    江冷因他的话眼尾动了动,却仍旧气定神闲道:“父亲知道孩儿不是那般的人。”


    “不过,您若是非要这样想,孩儿也没有办法。”


    “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是老子没事找事?”


    江冷未语,江冷只报以沉默。


    江成业等了半晌也没有听到江冷给他一个好的答复,骤然便气笑了,幽幽道:“好好好,我儿倒是长本事了。你这是一点儿都不想跟我谈?”


    “不是孩儿不愿与父王谈,只是孩儿觉得父王想与孩儿谈的,没什么好谈的。”


    “刘朝恩必死无疑。”


    “放肆!”江成业陡然叫了一声:“这便是你对待为父的态度?”


    江冷便重复道:“孩儿方才说了,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纵然不管我不认你藏那个小玩意儿,你也一定要斩了刘朝恩?”


    江冷的眼神都不带眨的,跟江成业利落道:“我也不瞒您,待到明年,封他为太子的仪式过了,我便会与他成亲。”


    “您认还是不认?邵清都在那里。”


    “您刚才也说了,他爹还在胡地死生不知呢。”


    “亲爹都无妨,何况干爹。”


    “你个孽障!老子当年怎么就把你养了出来!”


    江冷却不为所动,还能微笑了笑,跟他爹道:“我这儿子,您要是不想要也好。”


    “日后等我将邵清扶上帝位继承大统。威南侯府家不认我,我便从邵家的宗族中挑人当太子吧。”


    “左右威南侯家,也不干我的事。”


    “哗啦”一声,江成业气得掀翻了饭桌,怒骂道:“你个逆子!”


    江冷便道:“逆不逆子的,您开心就行。”


    “威南侯还是离开东宫吧,好歹是太子寝宫。”


    “您若不是来看儿媳妇儿的,又不想认我这个儿子,那本王可就要与您算算私带亲兵入东宫的罪了。”


    威南侯气得一句话都不再说,拂袖走了。


    …………


    邵清还没有对完账,江冷便来了。


    他的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能优哉游哉地低头把玩着邵清腰间挂着的玉坠子。


    那是从他私库中拿出来的一批原石,命匠人新制的。


    仿造了孙正锦送他的那个貔貅样式,一套的祥瑞,一套的花叶草木,都非常灵动精巧,让邵清爱不释手。


    这段时间他每日都换一个不一样的系在腰间。


    美玉配美人,看得江冷也眼热不已,闲着的时候总在他身上拨拉。当然也不是只拨拉玉坠子。


    只现在福伯还在旁边。


    邵清一把抓住他作乱且越摸越放肆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


    实在从这人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异色。便直接问道:“你与你爹可谈好了?”


    江冷道:“有什么好谈的?”


    “他似乎不喜欢我。”


    江冷便刮了刮他的鼻子,语气和软道:“你是与我成亲,又不是与他,他喜欢你干什么?”


    “刚好他来了,咱们便趁机将亲结了。”


    “待我成了太子妃,他想置喙,什么也说不了了。”


    邵清无语至极。


    他觉得这位爹定然不是来喝他们的喜酒的。


    他认真想了想便道:“因为刘朝恩?”


    邵清还记得,这位出自青州范家。


    青州是江南重镇,那他的父亲自然和出自江南的刘朝恩有所交集。


    怀王处置了刘朝恩,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也能估摸出刘朝恩之罪与他有关。


    想从他这里为刘朝恩求情,是说得过去的。


    虽然说他的脾气也不怎么样。


    可和平日里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怀王殿下比,应该总能好过几分吧。


    江冷亲了亲他的下巴当做奖励,漫不经心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与刘朝恩亦是多年好友,我让怀王将人就这么杀了,他自然心有不甘。”


    “你莫要理他,这段时日勿与他接触便是。”


    邵清乖乖道了一声好,倒也没什么感触。


    这人和怀王一样,心有大业。


    若真是能因为父亲的裙带关系不杀刘朝恩,那才是稀奇事。


    ………


    江成业气鼓鼓地出了东宫。


    范迟早已闻讯候在了门口。


    看到人连忙行了礼,请了安。素日严肃的脸上罕见挂了丝谄媚的笑。


    他热络地跟人道了声:“侯爷。”


    威南侯刚受了气恨屋及乌,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道:“你师父在东宫当差,江显也在东宫当差。”


    “怎么?我江家养的人都要给你家王爷一起倒插门儿,来这东宫当陪嫁?”


    范迟连忙道:“侯爷言重了。王爷这也是为大局考虑,如今五皇子是太子,自要多加看顾一些。日后的天子,可怠慢不得。”


    “天子?”威南侯喝了一声。


    想到方才在江冷跟前受的气,指着东宫的匾额道:“就他?什么玩意儿?”


    范迟眼角抽了抽,没敢吭声。


    别人的家务事,他一个下人,哪里能够置喙?


    只是,侯爷如此轻待这位五殿下,只怕是讨不到好了。


    …………


    威南侯府来京,低调又高调。


    低调的是,除了带着自己的亲卫之外,一路上并未大张旗鼓。


    高调的是,该知道他来的人都知道了。


    交了三万两议罪银外加五千两将自己的卷子赎回来,卫敬总算从牢中被放了出来。


    听到威南侯进了京,迫不及待地就去了威南侯买在京城的宅邸。


    威南侯倒不是不想进摄政王府,只是他刚提出,还没传禀到江冷那,便被范迟拒绝了。


    “侯爷府的亲兵,连东宫都敢闯,若是入了摄政王府,当中混了些许奸细,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妨害了摄政王殿下,可就不好了……”


    偏生范迟说话虽难听,可给的理由,却让他不得不接受。


    堂堂威南侯,摄政王怀王殿下的亲爹,只能忍着脾气住进了自己的宅子里。


    好在其他人并不像江冷主仆不识时务,很快,登门拜访的客人便络绎不绝。


    卫敬是趁着人少的时候来的。


    “外祖。”卫敬人未至声先到,热络寒暄了一会儿之后便道:“倒不知道舅舅对那位而今的太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卫敬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面上态度殷勤,躬身凑近道:“不瞒外祖说,敬儿也因此冒犯了当时还未被立为太子的五殿下。”


    “被舅舅扔进了大理寺狱中,前几日才放出来。”


    “个中的艰难苦楚自不必说。”


    “只是孙儿想不通。那位到底姓邵,难不成与我这个外甥都更亲近一些吗?”


    “今日听闻朝中风声,咱们威南侯府的亲家——刘朝恩刘大人都被押入大牢了。”


    卫敬微撇了撇嘴,敛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莫不是舅舅当了怀王,便不认咱们威南侯府了?”


    “刘大人的为人,您最清楚了。”


    “他犯了什么罪,能让舅舅如此动怒?”


    “还是因为传说中的……,因为刘大人在吏部公然给太子殿下受了气,这才遭到了报复?”


    卫敬便将京中流传的邵清大闹吏部和户部的事迹都告诉了威南侯。


    江成业听完,联想到江冷对他的态度。


    一手拍在了桌子上,咬牙道:“不过是个玩意儿,如此殷勤,简直丢脸。”


    “果然红颜祸水。本侯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他。”


    卫敬听到江成业如此说,才放了心。


    他的嘴角微不可见的勾起了一抹笑,心道:而今得势的,到底还是他母族江家。


    什么太子,什么殿下,只要自己找对了人,还怕他这么个小玩意儿吗?


    …………


    威南侯府再闯进东宫的时候,江冷不在。


    邵清眼望着人,倒是客客气气地跟人行了礼。


    威南侯居高临下地望了他一眼,颔首道:“殿下既然给我行礼,便是认定了入我家门。”


    “既如此,那便要问我同不同意了。”


    “这……”邵清有些彳亍,看着威南侯,心道,我倒也不怎么想问你。


    “您有何指教?”邵清朝人莞尔一笑,还是敛了心里话,客气道。


    “指教没有,只是我家家风严谨,只怕殿下不太够格。”


    邵清没说话,此番羞辱太甚。


    “怎么说不出话了?”威南侯却还是继续挑衅道。


    邵清轻轻吸了口气,敛眉冷道:“此话怎讲?”


    “不怎么讲。只是看不上殿下罢了。”威南侯没有委婉,直接道。


    他一边说,一边拍手。


    随即便有小厮上前给他递来了一壶酒。


    威南侯亲自给邵清倒了一杯道:“这酒,殿下若是识趣,就自己喝一杯。”


    “也省得我那儿子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跟我反目成仇。”


    第43章 逆鳞(捉虫)


    邵清与我,只此唯一,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这是什么?”邵清看着面前人的凌然气势, 心头跳了跳,犹豫着问道。


    威南侯勾了勾唇, 耷拉着眼皮凉凉道。“毒酒。”


    邵清便怔了怔。


    随即便果决摇摇头道:“定然不会是毒酒。”


    “哦,为何?”听了他的话,威南侯眼神闪了闪,饶有兴致问道。


    邵清便道:“哥哥对您了如指掌。他又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您若会是给我灌毒酒的人,他定不会放心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闯我东宫。”


    他的话让威南侯展了展眉,不免赞叹道:“倒是个伶俐的孩子。”


    “不错, 我与我儿感情深厚。自然不会因为要你的命而伤了父子情分。”


    “不过一个玩意儿,不至于。”


    邵清没有理会他话中的羞辱,继续问道:“既如此,那这里有什么?”


    “你喝了不就知道了吗?”


    邵清道:“我只是意思意思问一问罢了,并不想喝。”


    “你在我东宫,我是主你是客。哪里有客人逼主人的道理?”邵清端坐着,展了展衣袖。


    被江冷养了这许久, 倒是有几分身为太子的气度了。


    “我纵然不喝,也无人会怪我。实在不行,我甚至是可以将你赶出去的。”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人。你若不姓邵, 我定允你入我府上。”


    “左右我儿喜欢,伴着他倒也无妨。 ”威南侯的话说得极为克制。纵然到了现在, 也还在帮着自己的儿子掩盖身份。


    邵清与他对峙了两番,也未从他嘴里发觉到什么纰漏。


    邵清听了他的话,倒也不惧,微扬下巴道:“那可真是对不住了。纵然我姓邵,该入你家门时, 你也阻拦不了。”


    “谁让你有一个那般桀骜不驯的儿子呢?”


    “你管不了他。”


    “你虽说得有道理, 但我拿捏不了他, 还拿捏不了你了?”威南侯淡哼了一声,没再多与他废话。


    只略微递了个眼色,一旁的郑福便到了他们的跟前来。


    只是郑福即便到了面前,面色仍旧不忍。


    一大把年纪了,扑通一声跪在威南侯面前,佝偻着腰苦口婆心道:“老爷,太子殿下向来纯善仁德,是个好孩子。”


    “真不是您自个儿想象的那般,是个迷惑公子,让他色令智昏的祸水。"


    "您若是和他细细相处下来,便也会知公子是真心待他的。”


    “您素来爱子,又何必因着此事,伤公子的心呢?”


    “到时候真将公子逼出个好歹来……”


    “您……”


    郑福还未言罢,威南侯便气得拂袖凉凉道:“喊你上来,是让你劝他喝酒的。”


    “若是不愿听我的话,就下去。我自会再换个旁人上来。”


    “左不过多死几个人便罢了。”


    “这东宫中,你家太子看不出来,难道我也眼瞎不成?”


    “遍地都是我的家奴!”


    “拿我的东西摆他的阔。”


    “还真以为是他有能耐了?”


    毫不客气的话语,让邵清的呼吸一滞。


    他望了望那不停为他磕头的郑福,叹了口气。


    “福伯你起来便是,这酒我自己喝,不用劝。省得牵连上你们的命。”


    终究是没能忍心。


    邵清将他拉了起来,随即抿唇将酒倒入了口中。


    ……


    摄政王府里,丫鬟刚端来茶,江冷便皱起了眉。


    目光斜了人一眼,立刻道:“你不是我府上的,侯爷让你来干什么?”


    那丫鬟便展眉一笑。


    白皙的鹅蛋脸犹如香雪一般,配合着扶风若柳的身形,颇有几分风致楚楚。


    她一双手端着茶,递到了江冷面前,向着江冷甜甜道:“王爷,侯爷说,让奴婢来服侍殿下王爷。”


    江冷的脸色不怎么好,冷然喝道:“云蓝。”


    一个丫鬟骤然奔了上来,慌忙跪下道:“王爷恕罪!这……是侯爷的意思。非要让她来给您递杯茶,我们不敢不从。”


    江冷捏了捏拳,不悦道。“我的人,无需听旁人的命令。侯爷的也不行。”


    “把她给我丢回去,送还给侯爷。”


    “这是本王的意思。”


    “是。”云蓝立马应道。


    那丫鬟便柔柔地跪在了地上,期期艾艾道:“求王爷您怜惜怜惜奴婢吧。”


    “侯爷说,奴婢要是办不好差事,待会儿他就亲自送人来了。”


    不得不说,威南侯确实对自己的这个儿子是上心的。


    不过见了邵清一次,便能找来和其相似的丫头给江冷。


    看来是精心挑选,半点都没敷衍江冷。


    江冷眼里却是闪过不耐烦,他那眉峰越剔越高,冷道:“范迟,与管家说。今日莫将侯爷的人放进府来。”


    “那若是侯爷派人来……”范迟的眼神闪了闪,有些欲言又止道。


    “关系他的一切,都不允许入王府传到我面前。”


    “是。”范迟立刻垂着头应了声是。


    只江冷自己刚说完,他便反应了过来。


    “啪”的一声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江冷腾地站了起来,高昂着头,凌厉的眼神像刀,刮向了范迟。


    云淬一般的脸上渗着凉,厉声问道:“范迟,你也跟着侯爷在我面前故布疑阵。”


    “本王亲自下的令,尔等便能躲过不报之罪了?”


    “他干了什么?”


    范迟叹了口气,他白着脸跪了下去。只那素来稳健的身形多少有些摇摇欲坠。


    “王爷恕罪。侯爷于我有救命之恩。”


    “他以此为要挟,属下不敢不从。”


    “他现在在东宫里,您赶紧去吧。”


    江冷深吸口气,冷漠的脸上此刻白得吓人。


    他抬起脚便起身往外赶。


    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既如此,今日的命你便还给他了。再不欠了。”


    范迟深深闭上了眼睛,重重地朝着江冷将头磕了下去。


    ……


    江冷到了东宫的时候,宫人尽皆远远跪在院外。


    唯独威南侯独坐在邵清的院里。


    方才他们直闯进的这里,在这儿逮住的邵清。


    看到江冷这么快疾步而来,威南侯挑了挑眉,颇有些惋惜道:“到底是从你手底下出来的人。”


    “瞒不过你,也不愿帮我。”


    “可你也太沉不住气了。明知道我在这里,还要赶来做什么?”


    “当真要为了个玩意儿,跟我对上?”


    江冷未接话,只咬着牙道:“邵清呢?”


    一旁被制住,衣服头发都乱了不少的郑福慌忙道:“王爷,殿下在卧房。”


    江冷头也不回地朝邵清的卧房走去,推开门奔上前去。


    只看到邵清只面色酡红睡在床上,并无什么其他的异样。


    总算是肩膀一颓,松了口气。


    只待到出来的时候,便又揣上了那身凌然的气势。


    一双锐利的眼睛中怒气涌动,他语气寒厉跟郑福道:“郑福,你教的徒弟不如你。”


    “今日过后,该当如何,你自己看着办。”


    “现在去请御医来。”


    郑福便挣开威南侯的兵卫,肃然咬牙应了声道:“是,王爷。”


    “江冷!连你老子你都不放在眼里了吗?”一直被忽视的江成业怒了。


    他抽出侍从腰间的剑,狠狠地摔在地上。道:“莫要逼为父动刀子。”


    江冷却丝毫不惧。他斜眼看着远远跪在邵清院外的侍从们,冷道:“是父亲莫要逼我。”


    “我以为您知道,邵清您动不得。”


    江成业却怒呵道:“你若是好好的听为父之言,不那么任性妄为。”


    “不过一两个男宠,我又怎会跟你斤斤计较?”


    “江南世家,那么多人的命尽皆维系在为父身上。”


    “今日要么给我个准话,要么,让为父替你将这玩意儿料理干净。”


    “省得你再发昏,做出错事,酿成大祸。”


    “错事?大祸?”江冷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一直紧抿的嘴角乖戾地耷拉了下来,看着他爹的表情里带着刻意的嘲讽与不屑。


    还没等他爹再说什么,那严峻的面孔便微微抬起,朝人淡道:“邵清不是男宠,是日后与我成亲,给你递媳妇茶的人。”


    “再说,什么是错事,什么是大祸?我想做的,干邵清何事,你又能阻止什么?”


    “我也不瞒你。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救下刘朝恩?”


    “他早在你入京之前就死了。”


    “你不仅来晚了,我也从未想让你替他求情放他一马。”


    “杀了?!你这个逆子!你将他杀了,江南可该如何安置?”威南侯提着一口气,胸膛不停起伏着,若不是不想让人听到,早吼出来了。


    江冷神色从容,淡定道:“这是你的事情。”


    “那些江南世家与刘朝恩沆瀣一气,贪赃枉法,在江南兴风作浪。”


    “本王未一起治他们的罪,已经格外开恩,顾全大局。”


    “身为威南侯,镇守一方。你未能压制他们,反让他们有如此气候。这个时候反倒还要劝我为他们退让?”


    “你这是做梦。”


    “你要跟我讲律法吗?”威南侯急得不住踱步。


    他手指着江冷,却因着那人浑身的戾气,却不敢太上前。


    只能拧着眉不住地道:“咱们起点不高。”


    “若不是替你攒下家底功业,这些年我又何必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既知他们胆大妄为,今日你惹了他们,明日他们就要暗地里勾结安王和景王给你作乱。”


    “他们若是乱了,江南不安,你又如何安定天下?”


    “为父为了你,坐镇江南,与他们勾心斗角,与他们虚与委蛇。不就是想要让你少些顾虑?”


    “你倒好,这个时候不计代价,不看情面,开始公事公办了?”


    “这样闹下去,这江山何安?”


    江冷眨了眨眼,他转过了身来,清冷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与郑重。


    他朝着威南侯问道:“父亲,您曾经可以为了权势,为了安稳,为了大业,与他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与虎谋皮。”


    “您甚至也可以与他们沆瀣一气。”


    “可您也要清楚,如今,您已然是那个即将坐拥江山的怀王的父亲。”


    “您若是一直如此,对他们予取予求,不断让步……”


    “那您的儿子,得来的江山……真是我们想要的那个江山吗?”


    威南侯也曾是有一腔热血之人,否则当年坐镇江南,也不会能替江冷攒下名声和如此卓然功绩。


    听到江冷的话,他的脸色沉了又沉,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江冷说的什么意思。


    如今,正是改天换地的时候,若是还容忍他们这样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的权贵呼呼喝喝。


    那这江山,他们到底打没打下来呢?


    江冷挺着腰身,凌厉夺人的目光凝视着威南侯,认真道:“您还是回江南去吧。今日之局势,您已无力更改。”


    “也不必再想着从邵清这里逼我退步了。”


    “邵清于我,只此唯一,是不可触动的逆鳞。”


    “今日之事,我只允许它发生一次。”


    “若是再有一次,就别怪孩儿不念父子之情了。”


    威南侯那满是阴霾的脸上遍是铁青。


    听到江冷的话,他的唇掀了掀,刚想要说什么……


    便听到江冷用只有威南侯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呢喃道:“他若是出了事,这世间,孩儿便再无任何留恋了。”


    第44章 祸水(捉虫)


    别人都要说我是个红颜祸水了。


    低沉的声音宛若风吟, 却是那么清晰。


    威南侯张了张嘴,终是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拂袖离开了。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个儿子。


    这么些年,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哪怕江山,也如囊中取物。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苦苦求过自己一次。


    却为了这个小皇子……


    不能再逼了。


    再逼下去,就真的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邵清的院子里空了。


    威南侯走后,他便重新脚步凌乱地奔回了邵清的屋子。


    刚才没有细看, 现在才看到,这人的身上已是汗如雨下。


    “晏平,我的晏平?”江冷的声音发颤,将人抱在怀里,拍了拍脸。


    只觉得自己方才放心早了。


    邵清似乎听到了呼喊,艰难地睁了睁眼睛。看到是他,紧皱的眉微松了松, 却仍旧没什么意识,一双水润的唇要被自己咬烂了,此刻鲜红欲滴。


    倒是白嫩的手随着全身的颤动, 摸索着攀上了江冷的脖子。


    江冷再也维持不了强自的镇静,他将头埋在邵清滚烫的脖颈间, 嘶哑焦躁的声音从喉间逸出,像是被囚困的狼。


    他嘶吼着向门外喊道:“御医呢?御医,邵清怎么了?”


    “王爷稍安勿躁,已经去叫御医了,但还没来。”郑福赶忙进来, 低声安慰道, “王爷, 您别怕……”


    “侯爷不是那般不稳重的人。”


    “知道您将殿下放在心尖上,便不会下重手。”


    “这就是不会下重手?”江冷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咬牙切齿道。


    他擦掉邵清头上渗出的汗,连带着手都在哆嗦。


    可邵清却浑然不知,一个劲儿在江冷的身上扭动着身子。几次三番用那已然宛如熟烂樱桃般的唇四处地寻觅着。


    不知道想要干什么。


    江冷箍住邵清的身子,不让他乱动,以免着了凉。


    一边愤道:“本王最后悔的就是太过信任他了。”


    怎就放他入了东宫,还是第二次!


    想到这里,江冷狠狠地掴了自己一个耳光。


    吓得郑福扑通一声重新跪了下去,心惊胆战极了。


    任何时候都是江冷要别人命的,哪里有人敢打过他?


    纵然威南侯,也从未碰过他一个手指头。


    郑福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张脸由红涨成紫色,还是犹豫着道:“您不要急,御医马上就来。”


    “不过,老奴可能知道殿下怎么了?”


    “不如您看看,太子殿下是不是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江冷便垂下了头,骨节分明的手一个按在邵清白皙的手腕上,一个按在他已经散乱开了的领口。


    似乎因着听不清楚,那英挺的脸甚至贴在了邵清的胸口。


    怀中的人因着他的靠近发出难耐的低喘,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奈何江冷的力气太大,他反抗不得。


    只能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嫣红嘴唇,闻着江冷身上让自己熟悉又迷醉的松雪气息,在痛苦与难耐中不断从溢出甘甜又破碎的呻吟。


    “是。”江冷终于听清了。他的眉重重拧起,此刻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求助地望着郑福。


    “还伴有大量出汗,潮热的病症。”


    “额头很烫,不,是全身都很烫。”


    “到底是怎么了?侯爷到底给他干了什么?”江冷额角的青筋若现,那声侯爷切碎在齿间,若是他老子还在,只怕已经又要杠上了。


    郑福亦有些心累。多少年了,只以为自家的王爷是天底下顶顶聪明之人。


    凡事,从来都只有不存在的,没有他想不到的。


    却没想到,温香软玉在怀,太子殿下都已然如此情态了,他还要问怎么了?


    能怎么了?


    郑福重重叹了口气,索性跟主子摊开了讲。


    “侯爷方才进来之时,强让太子殿下喝了杯酒。除此之外,没再干什么。”


    “那酒……,说不定下了药。”


    “不过侯爷能拿来的药,定然不是什么阴毒之药。”


    “若是殿下脉象浮浅急促,还发热……”


    “怕是中了迷情之类的东西吧。”


    “公子,这事不用请御医。”


    “将他疏解一下就好了。”福伯最后的声音有些轻。


    他为自己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教王爷这些事感到无奈与惋惜。


    二十六了,他自己儿子这个时候,孩子都上学堂了!


    他们顶顶聪明的王爷却搂着人还在问怎么了……


    卧房里早在他说出第一句的时候,骤然寂静了下来。


    一下子,江冷的心神一窒。


    这才细细望着怀中的人。


    邵清脸上泛着红潮,汗津津的眉眼带着隐忍与热燥。


    他宛如白玉一样的手臂早就死死圈在他脖子上,衣袍滑至肩头,身上白玉似的肌肤掩不住,连带着清瘦的身体,在自己面前若隐若现。宛如月下玉山群头,耀眼夺目。


    江冷的呼吸乱了一拍,不由得红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粉嫩的舌头已经伸了出来,连带着他的衣襟都被忽乱地拽了开。像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兽,极尽自己的本能与他的身体厮磨。


    “你确定没有其他的什么?”江冷摩挲着邵清白嫩如玉的手腕,眼皮低垂,声音已然嘶哑了,神色依旧严谨。


    郑福点点头:“能问问他最好。”


    “这种药不稀罕,老奴应该不会弄错。”


    “不过你要是不放心,老奴这就派人去追侯爷。”


    江冷默然片刻,将怀中人搂紧,伸手放在邵清的唇间,任他吮吸舔舐。有条不紊地解开了邵清剩下的衣带。


    肃然道:“去问。”


    ……


    邵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他神志昏昏地睁开眼,看了眼江冷,松了口气。


    小猫呜咽似的哼了一声。


    温热的水便立马被递到了他的口中。


    他勉强喝了口,却觉得能入口的热水也难以下咽。


    胡乱摆了摆手,摇摇头,紧闭着眼在床上蜷缩起身子,无助地绞着被褥。“……难受……”


    “哪里难受?”邵清没有意识到此刻江冷的声音也低哑得不正常。


    “哪里都难受。听到你的声音,闻到你的气息更加难受。”邵清面上醺然,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是有火,只有和眼前人尽可能贴着,才能将火散发出去。


    江冷深邃的眼眸此刻暗得不像话。手指搓着他圆润小巧的耳垂,欣赏着他雪色肌肤下熏透出来的粉意。看着这人微微睁开的湿润的水汽里漾着的无边春色。


    清俊的脸上绽了个流水般的浅笑。


    他伏在邵清的耳边,吻了吻那犹如海棠花瓣一般嫩软的耳垂,暧昧地吐息着。“想不难受吗?”


    “想……”似乎因着方才的疏解,邵清那白润的脸上此刻泛着莹莹的光泽。虽然仍旧带着急切的欲色,却是更有了平日里的灵动魅惑。


    看到他微微张翕的口唇,江冷的呼吸紧了紧,鼻翼轻颤。


    深幽的眸子翻卷着晦暗不明的欲望,他不自主地便衔住了邵清的唇。


    一边厮磨,一边问道:“可想好了?”


    邵清被他吻得呆呆的,待到尝到了甜头之后便主动地靠了上去,笨拙地回应着。


    待到习惯性贴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上身都未着衣物。


    江冷半敞着衣襟,露着线条纹理明显的坚实胸膛与腹肌。


    脑子还没反应,手就已经贴了上去。


    一边和人亲吻,一边开始胡乱地在人身上作弄。


    清艳的脸上此刻媚态横生,光彩潋滟的眼里透着迷离。


    一直等着他清醒过来的人总算将他压在床榻上。


    深幽的眼睛灼灼望着他那张情潮未退的脸。


    低沉的呼吸带着急促,喉头一滚,低沉认真道:“想要了就要陪着我一辈子。”


    “再也跑不了了。”


    ……


    累,非常累。


    累到最后,邵清觉得自己喊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身上嘴里鼻尖全都是喜欢的松雪香气,此刻的他餍足无比。


    邵清索性躺在那里,放空自己,任君采撷。


    待到发现人完事后还能生龙活虎地将他裹着锦被抱去温泉池的时候,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无比的敬重心理。


    是个狠人!


    待到回复精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邵清身上没力气,便懒懒地继续赖床。


    江冷便将自己的办公场地拉到了他旁边的院子里。


    不同的侍者便从他的窗前进进出出。偶尔江冷自己也出去一趟。


    待到回来的时候,总会进来给他添杯茶,或者喂他口糕点。


    范迟也来了一趟。只是走得时候颇有些落寞。


    倒还是强撑着笑,给打开了窗户透气的邵清行了个礼。


    于是邵清在江冷又一次进来给他递茶的时候问道:“你那位范家的同宗属下,为何愁眉不展。”


    “做了错事,我将他遣走了。”江冷不愿跟邵清多说。


    邵清却是眼睛转了转,随后恹恹道:“是因为你爹来东宫的事吗?”


    “江冷没有说话,那便是了。


    邵清便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事儿也不怪他。”


    “你与你爹不和,他一个做事的,总是左右为难。”


    “你既不能怪罪你爹,又怎能柿子捡软的捏,怪罪于他?”


    “何况你们还是同宗。他之前可是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为你排忧解难的。”


    “你得怀王赏识,有此地位,定然也与他脱不了关系吧。”


    “他既一心向着你,便饶他一次,又怎么了?”


    江冷没有说话,只听着邵清说,自己站在一旁,背着手垂眼未语。


    邵清看他没反应,便继续道:“说来我与他还怪有缘分的。”


    “第一次见你之时,便是他在身旁亲自为我们布菜。”


    “你们是同宗,他定然是你的长辈才如此热络地出来替你招呼,想看看让你上心的人是什么样的。”


    “当时他一定也没有说我坏话吧,否则,我们可就不会在一起了。”


    “他不过是我一个幕僚,没有那么重要,你不必多想。”江冷淡淡道。


    邵清却叹了口气。“这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前几日你那个姓陈的幕僚,我都还没察觉,他就不见了。”


    “那么聪明的人,能够在你身边的,自然不会轻易让你责难。可是因为我?”


    “若是这样那我可就罪过大了。你能够信任的人本就寥寥……”


    “总不能为了我,将自己当真变成了个孤家寡人。”


    “难不成是你要当皇帝吗?”邵清撇了撇嘴,抓着人衣袖撒娇道:“若是如此,别人都要说我是个红颜祸水了。”


    “真到那时,让怀王听到了风声,不再信任你了,可怎么办?”


    邵清的话让江冷有些怔。


    他端详了眼前的人半晌,眼眸里翻涌着莫名的情绪,就是没有说话。


    就在邵清还想出声的时候,他突然坐在邵清面前,一边扶着人的肩膀,舔了舔邵清的唇。


    望着邵清的脸,温声跟人道:“你老实与我说,我前日弄你的时候,你可还记得?我先替你弄了哪里?”


    第45章 说话(捉虫)


    意乱情迷的时候能不能听到人说话。


    邵清呆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人会在大白天如此不正经地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红着脸, 忍不住啐了一声,道:“不愿意听我的就不听, 说这样的话干什么?讨厌!”


    邵清背过身去,不想理他了。


    江冷便微笑了笑,扶着人的肩膀道:“我自然知道他是个人才,虽说做了错事,也只是将他送回江南罢了。”


    “不过你若是如此青睐他,我将他留给你用, 倒也不是不可以。”


    “左右,我的就是你的,放在你身边也不算辱没了他。”


    “过了这次,他便再也没有胆子任意妄为了。倒也合适。”


    邵清这才微微哼了哼,权当接受了。


    江冷看他粉面上仍旧透着红,像是个粉团儿一般。


    不自觉地软了眉眼,跟人道:“你也无需这么害羞。”


    “等过完年, 北地安定,我们便成亲了。”


    “哪里有动不动就不好意思的。”


    邵清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这人说起浑话来, 就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了。


    果然开了荤的男人和没开荤的不是一个物种,纵然光风霁月如斯, 也把持不住。


    ………


    江冷哄完了人,这才回到自己临时的书房叫来了郑福。


    “前几日,侯爷闯进府中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当言论?”


    “若说不当,处处都不太恰当。”郑福老实道。威南侯的爵位是马上得来的, 要说说话的艺术, 确实没有。


    “其他方面呢?”


    郑福便抬头看了江冷一眼, 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重新垂头道:“侯爷知晓厉害。他带来的亲兵都未着府中制式。在太子殿下面前,亦只以老爷称呼。没什么纰漏。”


    “除了……,您来了之后。”


    “不过,那个时候,太子殿下已经喝了迷情的酒。”


    “你们又在院子里,声音不大。想也听不到。”


    江冷皱了皱眉。怪他当时关心则乱。


    “去找侯爷要些迷情药来。派人试试,意乱情迷的时候能不能听到人说话。”


    郑福:“……”


    郑福欲言又止。虽然觉得荒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算了。不必试了。”江冷抬头眨了眨眼。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软了软,似乎噙了抹笑。


    “也快到无需瞒着他的时候了。”


    ……


    新近东宫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范迟当真被江冷安排,来到了东宫里日日听差。


    邵清才知道,他这位族叔可不是一般的能耐。耳目甚广,京中的大小消息,朝中的人事关系,他都知道。


    因着他,邵清批阅奏疏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往往问了一点儿,这位都能倒出很多,还为他讲些一些容易忽略,却极为重要的消息和细节。


    确实是很有本事的。


    想到这里,邵清有些不好意思,问着范迟:“你是有大用之才。我将先生您要了过来,岂不是会妨碍哥哥?”


    “他也只是在气头上。不如你先在这里暂待几日,等他气消了,我便想办法替你说合,让你回去办差。”


    范迟却道:“太子殿下无需如此。”


    “公子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既已做了错事,便是回去,他也不会再对我信任如初了。”


    “能够将我放在您的身边,未将我在京城的眼线废去,让我滚回江南,已是对我网开一面。”


    “属下已经很是感激了。”


    “何况……”范迟望着人道:“殿下您与他本就是一家,为您办差与为他办差并无什么区别。”


    “他若是需要,自会遣我去的。”


    邵清便点点头,不再劝了。


    不过有个宝山在身边,邵清也知道该好好用用。


    他便问道:“这几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没有。倒是江南和西南近来接连对您和怀王殿下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想要进东宫和摄政王府的探子也多了不少。”


    “就连安王和景王,也派了自己家的世子前来京城。美名其曰来为您封为太子的仪式上观礼。实际上做什么……,还不知道。”


    “怎会如此?”邵清那漂亮的眉毛扬了扬。


    世家异动、藩王世子入京。无论哪一件事,放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什么小事。


    范迟便回道:“咱们家老爷,是随着威南侯进京的。威南侯不走,只怕江南那边不会安稳。”


    “你与公子婚事的准备进度,都因此停滞了几天。”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刘朝恩出事之后,江南各家人人自危。


    都想从威南侯进京这事后要个答案。本身他进京的举措,就是为了安抚人心。


    威南侯不回去,试探的人就不会少。


    江冷做事素来稳妥,本就忌惮他们。


    尤其如今邵清又是太子。风口浪尖之上,没有确切把握之前,他定然不会泄露任何风声,给邵清招致麻烦。


    更不必说,两位手握兵权的藩王这个时候,派人来京。颇有想要浑水摸鱼的态势。


    “既如此,威南侯他已经进京表明了态度,为何还不回去?”邵清也想到了这层,不禁严肃问道。


    范迟看了看邵清,想了想才回道:“ 威南侯已经被王爷勒令回江南了。”


    “是咱们家老爷还没有离开。”


    “为何?”邵清一怔。


    范迟便道:“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这些天派人鬼鬼祟祟的,一直盯着您东宫门口。”


    “若不是公子拦着老爷,只怕他又想闯东宫了。”


    邵清:“……”他是把这东宫当茶馆吗?天天来闯。


    “我怎不知道?”邵清问道。


    “公子不让告诉您。”


    “那为何现在告诉我了?”邵清挑了挑眉。


    “属下现在是您的人了。”范迟干脆道。


    “有理。”邵清信服点点头。


    斟酌了一番才硬着头皮继续问道:“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别的还好,但就他们的那个老爷,邵清是真有些害怕了。


    好歹是长辈,可这人做事儿却一点都不稳重。


    上次给他酒中掺的迷情药,倒是没什么毒,却也将他害得好几天都下不来床。


    就那还是哥哥心疼自己,悠着来了。


    他都不敢想,若是没有悠着来,自己这条小命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说来,到底是谁才是吃了迷情药的人啊……


    想到这里,邵清就有些忐忑,一点都不愿意和这位始作俑者有什么牵扯。


    “不知道。”范迟叹了口气道。


    “您也知道,我就是因为要还他的人情,才会被公子赶出来不再用了。”


    “对他如今避恐不及,我也不好问。”


    “不过公子拦住他,自然是有理由的。”


    “既没有告诉您,您也不需要担心。总归,眼不见心不烦。”范迟找补道。


    他有些后悔跟邵清说了这些。


    太子殿下长了光风霁月的一张好脾气的脸。像是一只纯良可爱的小白兔。一不小心就让人放下了戒心,什么都想跟他说。


    只是小白兔的背后站的是只不仅慑人还会吞人的老虎。


    范迟觉得自己得改改爱说实话的毛病,比以往更加小心侍奉太子殿下。


    冒犯了王爷,他可能不会在意。


    可若是让王爷知道自己冒犯了太子殿下,自己只怕连东宫都呆不下去了。只能回江南老家被侯爷磋磨了。


    邵清听了却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道:“派人去问问吧。”


    “他若真的找我有事,还是见一见的好。”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既然已经闹过一场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范迟却是为难,他真的后悔刚才说了这些了。


    想了想还是道:“这事我得跟公子商量商量。”


    商量的结果是,当天江冷立马就赶了过来。


    进来的时候眼刀狠狠剜了眼范迟,这才跟邵清道:“他什么德性你还没有见识够呢?我躲他都来不及,你怎么就想着见他?”


    邵清便盈盈一笑,奔过去缠着人的衣角讨好道:“你为怀王办差,他亦是如此。你们虽是父子,却也各司其职。”


    “他这般几次三番想要见我,定然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纵然拖着也没有用,还不如让他见了,赶紧走算了。”


    “否则,他不陪着威南侯回去,王爷刁难你,岂不叫你为难?”


    江冷便不再劝了,他跟一旁的范迟道:“多带些人去,小心侍奉殿下。”


    “是。”


    …………


    邵清和威南侯见面是在威南侯即将回江南的马前。


    看来江冷确实是一点儿都不愿意让他老子继续待在京城了。同意邵清见他,是他最后的耐心。


    只等着见完就将他老子打包送走,一刻不留。


    不过两人倒是都没有觉得不妥。


    邵清坐在马车上,看到这人进来,便直接道:“您还有何事要交代?”


    威南侯便拧了拧眉道:“闲话我就不与你说了。我儿给我时间不多。”


    他坐在邵清的身旁,眼望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砌,尚还青稚的青年道:“我有一事问你,若是问不出答案来,便走的不安心,你莫怪。”


    邵清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点了点头。


    威南侯便问道:“你已是太子,纵然多少算是摆设,可有些事也该知道了。”


    “在这个时候特意进京,并非故意为难你。”


    “只是怀王……我儿因怀王之命,要了刘朝恩的命,便需要给江南各地一个交代。”


    “如今局势并不乐观。为了怀王基业,我只能前来走个过场。”


    “江南世家众多,颇有实力。纵然不怕他们,眼前也不是跟他们闹翻的时候。”


    “我走来替侯爷磋磨你一趟,也能暂时给他们有个交代。”


    “待到怀王腾出手来,自会好好整治他们。”


    “你莫要怪我。”


    邵清点点头道:“自然不会,你的苦心,我也能看出来些许。”


    “是也,不管您做了什么,哥哥都未曾为难你,没有真的和您反目。他是信任您的。”


    威南侯便道:“你能够理解就好。怀王纵然得势,可他的势力却也并非铁板一块。”


    “没有江南助力,当真与景王、安王他们对上,这时候也是独木难支。”


    “纵然他英武不凡,只恐也不能够不付出些代价、就赢到最后。”


    “总之时局嬗变,他还没准备好。”


    “在此之前,江南的这些世家便不能逼他们谋反。”


    “您说的,我知晓了。倒不知您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邵清有些不解。


    威南侯便道:“我儿跟随怀王日久。不客气地说,怀王能有今日成就,我儿亦功不可没。”


    “若是没有我儿,他断不会走到现在。”


    “曾经我从未怀疑过他们二人会功成万古。”


    “只是,如今却出现了你,而你还是太子殿下。这就不得不让我担心了。”


    威南侯慎重地朝邵清躬了拱手,直言不讳道:“我是想替我儿问一句:有朝一日,当怀王不再需要一位太子,或者说,当怀王不再需要一位邵家的皇帝,你可会恨他?”


    “恨我儿给了你权利,却又夺去;恨他爱过你,却又抛弃了你;恨他未给你留下余地,让你不得不落个凄凉下场。”


    “就比如现在——安王与景王的世子入京,他们也姓邵,或许明日你就不会再是太子了。”


    “到时你可恨他?恨他为了权势,为了江山,为了大业做了妥协。”


    “恨你们爱意消散,他对你太狠?”


    威南侯敛了浑身的威势,说话的时候,直望着邵清眼睛,显得凝重非常。


    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儿子,愿意为了儿子心中的向往,带着全家赌上一切。


    更愿意儿子对自己的执着,选择放下身段,和一个自己不屑的傀儡太子说这样的话。


    只是可惜,他似乎并不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不清楚他儿子的脑子里究竟会想的是什么。


    邵清想也不想地道:“你的‘比如’不对。哥哥不会像你想的这样做的。”


    威南侯便笑了:“你怎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的儿子,难道我不比你清楚吗?”


    “他可不是像你一样,是被人凌空扶上去的。”


    “这些年里,他从刀山血海中爬上来,和人互相倾轧着,妥协着,一步步才走到这里。”


    “你说一句不会,他便不会这样了?”


    “孩子,于我来说,你太过稚嫩。”


    “权力是会腐蚀人的心智的。”


    “你们今日之欢好,觉得对方是倾心相许的。他也愿意帮你坐上高位。”


    “可人心易变,或许明日真心就变了呢。”


    “他日你们刀剑相向,当你成为他大业路上需要割舍的最小代价时,他也只能选择放弃你。”


    “你以为你们之间的真情,能胜过这江山吗?”


    威南侯的声音不大,只可能因着坐在高位日久,不自然地带着股威严沉肃味。


    宛如万顷之山,直压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邵清望着人,清润的脸上再无了方才的甜软笑意,显得太过正经。


    似乎被他的话惊吓住了。


    不过,待他认真思考后,就干脆道:“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早早地让出这位置,不叫哥哥为难的。”


    “但是……,有一件事你弄错了。”


    邵清望着威南侯认真道:“我相信他不会这样做,并不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情谊伟大,亦不是觉得真心难移。”


    “而是我知道,哥哥与怀王,他们心中所想、所争的从不是这江山。”


    “他们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将之放在心中的,不是那高高的位置,而是这天下间毫无依傍的百姓之命。”


    “若真到须得以我一人之命,祭奠这社稷的时候……”


    “那用我救下这万千庶民,又有何不可?我们都不会在意的。”


    “我有这个认知,哥哥也有。”


    “故此,他不会为了区区江山和我刀剑相向。”


    “更不会因为我身在高位,就心生不满,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以为哥哥费尽心力,让怀王将我扶上这位置,是因为色令智昏吗?”邵清微哼了哼,眼中明亮无比。


    他自信道:“如若这样想,您也太小看您的儿子了。”


    “我之所以成为太子,只是因为我最懂他。我与他不仅情投意合,还志同道合。”


    “是我愿意坐在这个位置上,帮着哥哥达成目的,让他能够更省力罢了。”


    “既如此,有朝一日,哥哥需要,将这江山还回去,又有何不可?”


    “你以为对我来说,每日枯坐在那,批上好几个时辰的折子是好事?”


    邵清望着人,撇了撇嘴道:“虽然您是老子,但你之胸襟,跟哥哥比,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第46章 当不起(捉虫)


    本宫有了闪失,你们当不起。”


    “这些话是我儿子教你的吗?”威南侯怔在原地, 看着邵清,百感交集。


    邵清撇着嘴道:“这些粗浅的道理, 还需要别人教我我才会吗?”


    “我在你心中真的这么差?”


    威南侯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神情复杂道:“不是差劲,只是这些话,太过振聋发聩了。”


    “我儿小时候读书,因着不听夫子的话,夫子罚他的书童跪在学堂里。””他替自己的书童求情, 告诉夫子,冤有头债有主。他调皮了夫子该罚的是他。”


    “夫子却说他身份贵重,不敢罚他。”


    “他回来便问我:‘我与刘家儿郎有何不同?’”


    “我说了半天,从家世地位再到尊卑有别,却都说不到他心里去。”


    “他说:‘权势如流水,并不是人的倚仗。褪下权势,我等与草芥, 皆无不同。”


    “芸芸众生,无人该是生下来就像刘家儿郎那般任人欺凌的。’”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此子志向与众不同。”


    “只我当时不屑一顾, 只觉得是因为他站得不够高,家世不够好。才会将自家的仆童放在眼里, 放下身段反去和他们比较。”


    “如今看到你,却发觉,我当时竟然会意错了。”


    威南侯叹道:“这世间原来真的有能够将权势江山地位弃之一旁的人。”


    “殿下,你有如此胸襟,便配与我儿站在一块。”


    “万望到时, 你能够像说的这样洒脱。”


    威南侯说罢, 跳下马车,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邵清美美地舒了口气:“总算是应付回去了。”


    他刚想要吩咐车夫离开,便见有人掀了帘子坐了进来。


    那人穿了一身的短褐。因着那张俊脸太过出挑,便带了个车夫常穿来防风的兜帽。


    如此打扮,多了几分粗犷,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怎么又来了?今日不忙吗?”邵清望着他的样子,抽了抽嘴角。


    “这段时间不安稳。你们一个两个我都不放心,便来看看。”


    邵清脸红了红,有些难为情。一想就知道这人定然老早就来了。便温吞问道:“都听见了?”


    江冷点了点头,英挺的眉目上带着深思。


    他将人搂在怀里,紧紧抱着,叹息了一声:“我爹说的这些事情,连我都不记得了。却没想到……,他还能记在心中。”


    “那他可真是个好爹。”邵清有些干巴巴地道。


    “不过,有一件事情,你也错了。”江冷搂着人,突然沉下声跟他道。


    “什么?”邵清眨眨眼。雪白的脸就仰在江冷的鼻尖之前,像是一团可口的点心。


    江冷眼眸一暗,轻咬了下他小巧精致的鼻子,声音喑哑道:“你方才说以你一人之命,祭奠这社稷时,我的心在抖。“


    江冷从他的鼻子吻到他的唇,哪怕亲了又亲仍嫌不够。他将人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将人的唇舌慢慢在口中厮磨。


    直到在他身下的邵清发出“呜呜”的无助声。江冷才轻松了松力道,望着邵清神色郑重地轻声道:“哥哥不会让你落入这样的境地里。”


    “这社稷百姓,我为之已然鞠躬尽瘁。无论谁人问我,我都问心无愧。”


    “缘何,还要为此搭上我的全部?连我心中挚爱都要割舍?”


    “真若到了这个地步。”


    “那便只能说明,这问鼎天下之大业于我无缘。我救不起,也没办法。”


    “还不如早早与你寻一处儿地方呆着,莫出来丢人。”


    邵清:“……”这是什么昏君发言?你这么想,怀王知道吗?你爹知道吗?


    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邵清假笑了笑,不想与他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想了想便道:“听你父亲说,你小时候还挺别具一格的。”


    “在一群权贵扎堆的孩子当中,说自己与一个身份低微的书童无不同,想必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半大孩子,谁能让着谁呀?更不要说是一批惯坏了的权贵孩子。


    江冷却只是勾着邵清的头发,百无聊赖道:“都是一群废物点心,空有声势,除了仗势欺人之外什么都不会。”


    “我出手料理了他们两次,就无人敢惹我了。”


    “一个个对我俯首称臣,马屁拍得可欢了。再不敢去生事。”


    邵清无语。这个走向不对吧?


    果然能文能武、能打能使坏还黑心的天才儿童惹不得。


    江南权贵圈里的少爷们,只怕这些年过得也不舒服——被人吊打就算了,偏生人家又有权势,惹不起,打不过,还记仇。


    想到这里,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道:“幸亏我小时候未遇见你。”


    “从小就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只怕这辈子都没有什么心气了。我本就不好过的日子只怕得雪上加霜。”


    身边有个太耀眼的人可不行。


    江冷却是沉了沉眼,点了点人的额头道:“他们怎能和你比?”


    “你如此可心,知心解意。还……,让人忍不住魂牵梦萦。”


    “我若是早些遇到你,定早就将你想办法弄到身边。”


    “好好护着,再不叫人欺负你。”


    “让你只跟我一个人好。”


    邵清便哈哈一笑,这才想起这人还是个醋罐子。


    他乖巧地点点头,亲了亲人的嘴角,耐心哄道:“那感情好。”


    “只跟你一个人好,每天追在你身后叫哥哥。”


    “让你护着我,太子就再也不敢找我麻烦了。”


    “既如此,想想这样的日子过得还怪舒服的。”


    ……


    不知道哪句话撩动了他,江冷将他送回东宫后,便将他的发冠解下。


    一头如瀑的青丝映着粉嫩的双颊,当真显得稚嫩不少。


    江冷还记得让他喊哥哥,直到他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这人便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哄着:“乖,晏平不怕。哥哥护着你……”


    邵清:“……”够了啊……


    重温了年少青春时期霸道哥哥的角色,这位神清气爽地起了身。


    亲了口还哭唧唧躲在被子里、嗓子发哑的邵清。


    舔着嘴唇低声道:“过几日,让你穿上婚服。咱们还能‘结发为少年夫妻,恩爱两不疑’。”


    “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邵清懒得说话,累得只想翻白眼。


    果然聪明的人学坏,也是一出溜。这才几日啊,都会制服play了。


    ……


    眨眼间过了春节。


    年节的时候因各方动乱,再加上各地危急,怀王殿下便以此为由,让京城过了个简朴年。


    甚至年节的时候,也只给百官下发了些赏赐,草草走了个过场,没有大动干戈,闹得人仰马翻。


    邵清倒是开心了。


    他本就比江冷还抠,能够少花些银子,自然再好不过。就连他的太子封礼,都没让江冷大办。


    以着国库空虚的名义,压着人将礼部呈上来的预算减了再减。


    反正到时候让百官一起见证不就行了?哪里需要那么多的花哨的费用。


    不过,仪制虽然减了,人情却还是要走的。


    正月初九,邵清去了永安侯府。


    永安侯今日过寿,他是宫中孙嫔娘娘的父亲,而邵清,是记在孙嫔娘娘膝下的。


    虽说永安侯府以前也对他爱搭不理。可无论如何,他于礼也要走一趟。


    他如今被怀王晋为太子,连带着孙嫔娘娘都成了宫中的香饽饽。永安侯如今水涨船高,门口络绎不绝。


    邵清是被江冷亲自送到永安侯府的门口的。


    门外都已经传喊他来了,车中的人却还没有撒手。一边为邵清整理着衣服,还在叮嘱道:“虽然我不便去,但咱们不少人也都在里边。”


    “这段时间时局不明朗。永安侯不见得是个聪明人。”


    “你若是受了委屈,莫要忘了自己已经是太子了。”


    “挥一挥手,便能翻云覆雨,无人可比。”


    “你这话说的,我只是来拜寿。难道还能将外祖家拆了不成?”邵清开玩笑道。


    “左右一个侯府,若是不合时宜,真拆了也无妨。”江冷低垂着眼眸,慢条斯理道。


    邵清没有理他,只以为他不能陪自己去心里憋屈。


    主动亲亲人,安抚完了才下车。


    邵清备的礼物送进门,寒暄了两句,便被永安侯孙云彪请进了正堂里。


    永安侯年近六十,却仍旧精神矍铄。


    他素来严肃,一张脸有些沉谨。


    今日没有像往日那般,将邵清敷衍招待一番。


    反而将邵清引入正堂里,当作座上宾聊了聊。


    邵清有些受宠若惊,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永安侯好生招待。


    两人喝了杯茶,而后听得永安侯道:“当年舍女进宫,并不情愿。只为了家族兴旺,才不得不被迫深锁宫中。”


    “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怠慢了殿下。你出宫开府,我等又隔了一层,终究是不好越俎代庖和你攀亲。”


    “是故,这些年也并未走近。也多亏殿下厚爱,才并未断了交情。”


    邵清便微笑道:“外祖言重了。这些年孙家待我不薄,各有各的难处,邵清岂会在此刻计较?”


    “既如此就好。”永安侯点点头,连神色都和蔼了一些。


    他望着邵清道,“你是个好孩子。既叫我一声外祖,我便也僭越一回。一会儿就留在这里随我待客吧。”


    邵清点点头,并未多想。没一会儿,这里就来了不少贵客。


    他们见到邵清都一怔,却都越发热情洋溢地寒暄了一番。


    待到寒暄到一半的时候,便听到外边通传:“景王世子到了。”


    除了邵清以外的人,按礼都要站起来出门外迎。


    不知道从哪来的孙正锦便上来,笑眯眯地往邵清手里递了块糕:“如今你被立为太子,却没想到我那父亲大人倒是先沾上你的光。”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我跟着鸡犬升天倒也罢了。如今永安侯府也捧着你……”


    “表弟啊,长点心。”


    邵清接过糕,一时没有理解他的话。


    不过吃在口中的糕点软糯香甜,内馅儿十足。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眯了眯眼道:“你是怀王殿下的人,可比我这个太子风光多了,你不是蹭我的光。”


    权贵圈不大,就这么些人。孙正锦这段时间忙什么,哪怕暗派也瞒不住。


    现在人人都知道他得了怀王青眼,在怀王手下当差了。


    虽然他本人和邵清一样,不一定见过怀王。


    不过,怀王从来都是唯才是用。能被怀王看上,他一个庶子,还是未与怀王亲近的永安侯府家的庶子……


    这体面和风光,也是独一份的。


    “那是他们猪油蒙了心。分不清好歹,看不清好赖。”孙正锦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你也莫叫人糊弄过去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那父亲,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要是真的在意你……,罢了。”到底是他的父亲,孙正锦适时闭了嘴。


    却还是对邵清有些不放心,等他吃完了之后,将第二块递了过去。“先垫垫,一会儿免不了推杯换盏,不能空腹。”


    邵清乖乖地应了声好。


    看他软软乖乖的样子,孙正锦实在是放心不下,便低声跟他道:“今日的宴会上,心怀不轨者不少。”


    “怀王虽立你为太子,可对你这事却做得异常低调。”


    “就连你过几日的封礼都减了不少的银子。”


    “有些自作聪明的人便自以为是,觉得你并不受王爷看重。又想沾你能与怀王有联系的光……”


    “都是见风使舵的人,你一定要小心些。莫被表面的奉承迷了眼。”


    “若是脱不了身,记得多弄出些动静来。我们今日都……”


    两人说着,永安侯便带着景王世子进来了。孙正锦眼神闪了闪,还是自觉要退出去。


    这样一看,永安侯的态度倒是也耐人寻味。


    纵然被传是怀王跟前的红人,可孙正锦在家中的地位却没有提高……


    这地方是招待贵客的,他的大哥能待,他却不能待。


    ……


    景王世子比邵清大了些,估摸与孙正锦年纪相仿,他进来的时候与孙正锦刚好对上。


    景王世子看了里边的邵清一眼,没什么反应。倒是和孙正锦好生恭维了一番。


    邵清一怔,尚未说话。孙正锦便跟人道:“世子可是不知道这位是谁?”


    “这是太子殿下。便是客气,也得先从他开始。”


    “您先到了我这儿,让人受宠若惊,实是受不得。”


    孙正锦开门见山的话让人有些尴尬。


    不过倒也不是太意外。


    他纨绔的名声在外,纵然这段时间得了怀王的青眼,却也仍旧是个混不吝的。


    谁还能跟混不吝的纨绔讲理?


    景王世子朝人笑笑,并未多说什么,倒是规规矩矩地给邵清行了礼。


    邵清微微笑道:“世子不用客气,初来乍到,不认识人也没什么打紧的。”


    “日后记得就行了。”


    一番话让景王世子脸僵了僵,可到底是在人前,没一会儿就好了。


    会客堂中仍旧人来人往,待到好一会儿,才逐渐空了。


    邵清发现这位景王世子一直望着自己。


    待到只剩下他们两个客人,与永安侯这个主人时……,他敛了敛眉。


    刚想起身离开,便听到景王世子道:“太子殿下如今也已成人,不知可有纳妃之意?”


    “我府中有一妹妹,虽不算国色天香,却也温良贤淑。”


    “不若给殿下做个侧妃。”


    正在喝茶的邵清噗嗤一声,差点儿将水洒了出来,抬眼望着景王世子,一脸的心虚。“这就不必了吧。”


    日子已经过得岌岌可危了,自家那个更不是个好相与的。


    真有了侧妃,哪怕有名无实,摆在那里都杀伤力极大。


    邵清不想自己动不动就被牵连得连床都下不来。


    “我倒是觉得极好。”一旁的永安侯咳嗽了一声,突然道:“殿下确实需要在府中添些人,开枝散叶了。”


    “殿下如今府上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岂不让人笑话?”


    景王世子便顺着道:“长者赐,不可辞。您还是莫要推拒了。”


    “我那妹妹就在京中,您若是愿意,今日就能送到府上。”


    “那也不行,纳妃娶妾乃是大事,怎可轻易就决议?”邵清开始推脱,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景王世子脸上的笑意淡了,颇有些阴鸷的眼睛望着邵清道:“太子殿下,我想你没有搞明白,我并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怀王当道,邵家一族如履薄冰。我父亲远在西南,鞭长莫及。”


    “你素来懦弱,这段日子也是仗着人的声势才有如此地位。没有远见我不怪你。”


    “只是,你所倚仗的,却不是良主。”


    “让你娶我府中女眷,是为保你的命,亦是为给你的外祖——永安侯一个保障。”


    邵清立刻就会意了。这是将他卖了做人情?


    景王得了永安侯的支持,而自己也被迫上了贼船,成了他们明面上的幌子?


    不是?这样的大事,他们问过自己吗?


    自己在他们的眼里,就这么不堪?连这样轻易就能掉脑袋的大事,也都不被提前告知?


    还是自己以往可怜废物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这二位甚至都不屑于跟自己讨论,就敢于上手利用自己。


    “这么说,永安侯已经和您达成某个共识了?”邵清淡哼了一声,耷拉下了眼皮。


    他沉思了一瞬,便朝着永安侯发难道:“永安侯,今日你才与我说,是我外祖。”


    “却没想到,连我都是你吃里扒外的一环?”


    “殿下,何为吃里扒外?你二人都姓邵,永安侯为邵家所赐,臣从来忠君爱国,一丝一毫都没有放弃。”


    “若不是只有您才能让那位放下稍许戒心,臣也不会将您卷进来。”说到这里的时候,永安侯甚至还别过了头。


    生怕让邵清看到他眼中那明晃晃的不屑。


    “这么说,倒是我不配了。”邵清听了他的话冷笑了一声。


    “所以当年您对我不咸不淡,并不是碍于身份,只是因为我挡了您忠君爱国的路了吧?”毕竟皇帝在位,太子在前,他忠君爱国也爱不到自己身上。


    自然看不起自己。


    “殿下,您这话就言重了。如今大敌当前,大礼不辞小让,这些小事还是不要放在心里的好。”永安侯强扭了扭嘴角,权当笑了。


    邵清便叹了口气。倒也说不上伤心。


    淡薄的亲情来得快去得急。邵清也没有那么缺爱,非要控诉别人一番。


    只是日后这永安侯府,只怕也进不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人拱了拱手道:“这些小事,本宫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二位还是不要在本宫身上打主意的好。”


    邵清冷冷道:“不说本宫愿不愿意配合你们。”


    “本宫便是有了闪失,只怕你们也当不起。”


    第47章 筹谋


    教唆你们的储君去勾引摄政王?


    “本宫这个称呼也是你敢自称的?”景王世子望着人, 阴狠道。


    “不过一个被江冷利用的玩物罢了……,朝不保夕, 还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还真以为你是太子了?”


    “别管本宫能活到什么时候,本宫现在不是吗?”邵清翻了个白眼,为景王世子这毫无政治嗅觉,却又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径感到窒息。


    都知道自己是怀王立的了,你一个反怀王的人, 还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这也太挑衅了吧?真当自己一点不被重视?自己说的话,怀王不会信?一点都不将自己看在眼里?


    不就是自己封礼的仪制被自己亲手削了吗?


    要是被他们知道这是自己动手削的,只怕要被气死吧?


    似乎因着邵清的那个白眼太过显眼。景王世子倒是愣了愣。


    他想了想后才继续笑道:“你倒也确实得感激自己占着个太子的名号。”


    “如若不然,像你这样的废物,也用不着我与侯爷一同面见你。”


    “既如此,那我走了。令妹我受不起。世子还是考虑别人吧。”邵清懒得理他们,放下茶杯直接站起来就要往室外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大, 在自己面前意欲谋反,谋的还是他哥哥的主子——怀王的反。


    再不走,他害怕被这两个人蠢死。


    “你敢。”景王世子悠悠地站了起来。声音虽然不大, 却语气中满是威胁。


    像是吐信的毒蛇,让人甫一听有些头皮发麻。


    永安侯更甚, 他演都不演,兀自站到邵清面前,想要将他拦住。


    门口自不必说,方才宾客还热热闹闹呢。此刻靠里的门被关上,外边又有帷帐挡住, 竟然不知不觉都成一个小密室了。


    邵清脸色一白。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邵清还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便听到一旁的景王世子道:“你怎如此懦弱还不经事。”


    “这些便罢了, 怎还如此愚不可及?”


    “这个时候出去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揭发我们不成?”


    “为何不成?”邵清皱了皱眉,他正有此意。


    怀王江冷如今摄政,虽然有些争议,却也是名正言顺的。


    方才景王世子和永安侯跟他说的话,足以给他们定个谋反之罪了。


    等他出去就将这些告诉哥哥。哥哥自然会有所动作。说不定又是大功一件!


    景王世子被他如此坦率的话惊了惊。


    再望着他的时候,明显笑得更加不屑了。


    他背着手,高昂着下巴,睥睨着邵清道:“你这个时候出去了,纵然被怀王知道又如何?”


    “我是景王世子,背后有封地支持。他即便有心动我,也要掂量掂量与我父王一博。”


    “而你,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子。无人庇护你,怀王对你起了疑心,你死期便至。”


    “你当真不要命了吗?”


    骇人的话回荡在耳边,让邵清定了定神。


    他的脚步未动,看了看景王世子,又看了看永安侯,抿唇皱眉道:“你们威胁我?”


    “威胁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至于吗?”景王世子以为他听劝了、害怕了,便又悠悠地坐了回去。


    淡声道,“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这样浅显的道理都要让我教给你,我能指望你什么?”


    “不过是个玩意儿,左右命都维系在别人身上。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行吗?非要让人将你羞辱一番才肯乖乖配合?”


    “既如此,你们还要强迫我做什么?”邵清有些不解道,“既然知道我是个不中用的,你们还非要强将我架上贼船干嘛?”


    “我都说了我不想娶妻纳妾。”


    邵清拒绝的话却让景王世子和永安侯神色不明意味地松了松。


    待到永安侯府也坐下,景王世子才咳嗽一声道:“给你娶个侧妃也不过是想看看太子适不适合合作。”


    “实在不想娶便也罢了。我景王府上的女儿也不至于非要给你。”景王冷哼了哼。


    我看是想测测适不适合拿捏吧。邵清也冷哼了哼,没有将心里说出来。


    只掸了掸袖子,继续道:“既如此,你们还想干什么?”


    景王世子便笑了笑,道:“我便知堂弟虽然脑子不大好,但看来也是个识时务的。我们确实有事想要托付给你。”


    说罢他朝着邵清扬了扬眉,目光闪烁着问道:“你虽然没什么用,却胜在近水楼台。再加上没什么胆量,怀王殿下应该不怎么防备你吧?”


    “应该吧。”邵清搓了搓下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情。


    如若告诉他们,自己至今尚未见过怀王,他们会信吗?


    “既如此,我这里有一种药,乃是我封地上一位神医所制。”


    “你在与他见面之时,想办法与他有肌肤之亲。即便没有,将此药含在口中,沾上他的皮肤上也有药效。”


    景王世子垂了垂眸,朝邵清气定神闲道。


    邵清都要惊呆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他为什么会跟怀王有肌肤之亲?


    什么叫就算没有,也要沾上他的皮肤?


    他想也不想地震惊道:“你们一个是景王世子,一个是永安侯爷,位高权重,声名烜赫。”


    “竟学着青楼下九流的路数?”


    “我为什么会和怀王有肌肤之亲?还要如此严苛,将药含在口中,触碰到他的皮肤?”


    “这样下三滥的招数,你们就算想用。找别人不行吗?干嘛找我?”


    太侮辱人了吧?他是那种以色侍人的人吗?


    景王世子便不耐烦道:“如果旁人有这个机会,我们会用你吗?”


    “这人洁身自好,从未有过风月传闻。纵然想要送他几个姬妾,也近不了他的身。”


    “唯有你……”景王世子语气一转,不怀好意道,“如今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近他的身。”


    邵清惊呆了,他动了动唇,不可置信道:“我该怎么近他的身?”


    “你是太子,他对你恩重如山,你装作倾慕于他,怎么了?不合理吗?”


    “他对我……纵然倾慕他,他就要接受吗?”邵清颤了颤,有些呆滞。


    看着他的木讷样子,景王世子狠狠地吸了口气,又愤怒地吐了出来。


    只觉得这人怎么教都教不会。


    实在没办法,只能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道:“他纵然不接受,可你也是太子,他是摄政王。”


    “你还是他亲自立的,你俩为君臣,他又要辅佐你。总会对你少几分戒心。”


    “纵然他拒绝了你,那你就是求而不得。因着求而不得、为爱痴狂,也是可以强迫他的。”


    “趁他不备,不过唇上沾一下他的皮肤,这点事情还要让人教吗?”


    邵清急促地呼吸着,再也忍不住地破口大骂道:“你们怎如此下流?”


    “话本子看多了吧!这样的主意也想得出来?”


    “还自诩还忠君爱国,就是这样忠君爱国的?教唆你们的储君去勾引摄政王?”


    “亏你们想得出来!下贱!”


    似乎也觉得这主意不太正派,邵清的话让两人一凝。


    永安侯只铁青着脸没说话,景王世子却是怒拍着桌子朝人道:“大行不顾细谨。怀王祸乱朝纲,擅专朝政,已然到了颠倒乾坤之时。”


    “我们这个时候迫不得已,兵行险招又有什么需要介怀的?”


    邵清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景王世子便和缓了语气,继续道:“何况此事大功一件,太子殿下若是做了,便是名垂千古之人。”


    “你虽然生性懦弱,却到底也是我邵家子孙。这样的机会让给你,你该庆幸才是。”


    邵清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望着人,只觉得景王世子若不是这么蠢,只怕也是成大事之人——这也太不要脸了。


    他握着拳头,喘着气。却在平复了一些后,一点儿都不迷糊地凉凉笑道:“你们想要毒杀怀王。”


    “那样的药,即便触碰了他的肌肤,就能够要他的命。我这个口含药的人还能活着吗?”


    “到时候等着你们将这样的大功捎烧我吗?给我的坟头张灯结彩,庆祝我名垂千古?”


    “这样的话你们都说得出口?这也太招笑了吧。”


    景王世子的眼神闪了闪,手指轻点了点桌面。


    随即便眼睛眨也不眨地道:“这件事情,我自然有所考虑。”


    “这药虽然致命,却有解药。”


    “在此之前,我将解药给你,你吃了再口含着它,便不会有事了。”


    “纵是如此,刺杀怀王是何等的大罪,到时候我该如何活下来?”


    景王世子的嘴便抿了抿,明显有些不耐烦。邵清该聪明的时候愚不可及,不该聪明的时候又如此灵敏。


    偏生还要编些理由来敷衍他。


    景王世子狠狠地望着邵清两眼,似乎想得良多。


    只是待到眼神中翻涌了一番后,却还是耐着心跟邵清道:“这药发作得不快。”


    “待到事成之后,你只需派人给我们递个消息,我们在外边接应你。”


    “到时候提前告知我,等到怀王病亡,我们便直接攻进去。”


    “没了怀王,他的部下便是群龙无首。自然抵不住我们。”


    “我们到了,你自然也能让你活命。”


    “只是到时候你便不是太子了,我将你带回西南,你在景王的封地上安心当你的皇子。”


    “待到日后有人继承大统,自会挂念你的好。像我父王一般,被封个亲王,接你回京,接下来一辈子风光。”


    “堂弟,如何?放心,我等皆是堂兄弟,我虽嫌弃你,又怎会害了你?”


    邵清垂头默默翻了个白眼,说得这么天花乱坠,指不定后边的那些都是编的。


    只要他将怀王毒杀了,到时候一个小小的皇子,谁还会管他?


    “你说的这些好是好,只是……到时候你们只管抢功,却无人护我,我被怀王的人乱刀砍死,不就死不瞑目了?”


    “总要给我些东西傍身,好叫人知道我与你是一伙的,关键时候保我性命。”


    景王世子的呼吸又急促了。他捏着拳头望着人,若不是永安侯还在,只怕早就上来扇邵清一个耳光了。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皇子,还是被利用的棋子。让他干什么,干就行了。怎配这么多事,在这儿跟他讨价还价!


    若不是此事急迫,他等换下一个太子这事也照样能办!


    “你想要什么东西傍身?”景王世子咬着牙,隐怒道。


    邵清装作看不见他失败的表情管理,朝人道:“我要你们把刚刚的谋划写下来交给我。”


    “我贴身带着。到时候你们万一抛弃了我,我也好拉人垫背,咱们一起死。”


    “不可能。”景王世子想也没想地拒绝道。


    他本就无意救邵清,待到事成之后,自然生死由命。


    怎可能让他抓住把柄?


    怀王一死,他才是继任正统之人,怎可能让人发现这番绸缪。


    “那给我一个你的信物呢?”邵清也不是好糊弄的,仰着头朝人道。


    景王世子眼神一闪,刚想要反驳,可看到邵清那种坦率又无辜的脸,便垂眉开始思忖起来。


    左右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玩意儿,随便拿一个东西糊弄住他也无妨。


    景王世子便道:“这块玉是我日常佩戴的信物,亲近之人都知道它是我的。”


    “你拿上,必要之时给人看,别人便知道你与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会害你。”


    邵清撇了撇嘴,接过那块玉有些勉为其难。


    垃圾的东西,玉质还不如自己腰间的好,这样的话,谁信啊。


    不过也没有点破,而是朝永安侯也努了努嘴。


    一旁的永安侯也默不作声地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了过来:“上面有我永安侯府的纹饰,京中之人皆认识。”


    邵清便点了点头道:“好吧,既如此,你们到时候想办法联络我。我先走了。”


    东西弄到了手,邵清想也不想地就要抬步离开。


    他的举动让二人一愣,景王世子起身紧走了两步,不可置信道:“太子你就这样就要走了?”


    “我等的筹谋你知道了,不如你给我也留下些什么信物。”


    邵清想了想,看了眼自己腰间的东西,温吞吞道:“我也给你们留块玉?”


    “我们信不过你。”景王世子摇了摇头道:“你年纪太小,没有成事的经验。”


    “若是只留块玉,未免太过轻率。”


    “到时候事情办砸的几率便大了。”


    “这样,我封地上的那位神医还有另一种药。将之喝了,便能短时间内让人集中精力,亦会让人懂得守口如瓶。”


    “我先给你喝一次,日后便定时给你。你喝了这药,我们自然放心得下,也好让你安然离开。”


    邵清怔了怔,很快就明白这是什么——“让人集中精力、守口如瓶”,只怕是让人上瘾,不得不依赖这药,进而依赖他们,被他们永远拿捏住吧?


    这帮人倒真是蛇蝎心肠,一点生路都不给他留。


    “不必了吧。”邵清强笑道,他不动声色地往门口退去道:“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留给别人吧。你也说了我们是堂兄弟,我不帮你们帮谁呀?”


    “你们给了我依仗,我自不会食言。”


    “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是个稳妥之人,殿下还是喝完再走吧。”


    景王世子说着便拿起他身边的茶杯,从腰间将一个药包取了出来,药粉撒进杯子里晃了晃道,“殿下请用。”


    景王端的那个杯子里药味冲天,离得这么远都能闻道。


    他朝着邵清一步步走近,一边笑着,还不忘捂住自己口鼻。


    邵清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望着近在咫尺的门口,猛地往门外冲道:“我不喝!”


    第48章 离间


    谁不知道怀王殿下与太子殿下相互信任情谊甚笃?”


    永安侯却是眼疾手快, 一把便拽住了他。


    一手捂着邵清的嘴道:“殿下,乖乖喝了。别让外祖为难。”


    去他妈的外祖!邵清慌忙地挣扎着。


    邵清刚一喊, 门便被猛地踹开了,孙正锦立刻闯进来,望着人道:“表弟怎么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连正擒着他的永安侯都下意识松了手。


    永安侯府这间密室不大。


    说来也怪他们太过自信,因为觉得需要应付的只是邵清,又为了掩人耳目,除了派几个仆人之外, 再无其他的布置。


    就这么让孙正锦有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踹开了来……


    确实尴尬。


    只永安侯和景王世子却不敢小觑。


    孙正锦如今虽无官职,这次实打实的怀王下属。


    又在这个关头出现,他们自然心慌。


    但到底都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


    景王世子先笑了笑道:“多年未见,和太子表弟寒暄一番,递给他杯酒喝。”


    “这孩子今天闹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他灌毒酒呢。”


    “孙公子莫要一惊一乍的。反倒吓到了我。”


    景王世子自顾自地笑了一番,倒是自然地将酒杯放下。


    孙正锦没有理会他的话, 只是扭头望着邵清:“殿下怎么说?”


    景王世子和永安侯交换了个眼神,看到永安侯那闪烁的眼神,不禁有些忐忑。


    永安侯和他这个庶子之间……, 似乎没有那么和睦。


    否则他这个庶子也不会在老子忠君的时候,转投怀王门下。


    若是让孙正锦知道了这些筹谋, 保不准会大义灭亲……


    不过,他们也是紧张了一番,便又放下了心来。


    方才的利害关系,他们已与邵清说明白了。


    这位再愚蠢,也知道孙正锦是怀王的人。


    方才的事, 他既然已经知道, 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容不得他挣扎。


    掉脑袋的话,他自然不会声张。


    想到这里,景王世子便坦然笑了笑,道:“我难道还会骗孙公子吗?”


    “我与太子堂弟,可比你这个表弟亲厚多了吧,总不能害他。”


    “那可不一定。”孙正锦扶着邵清的肩膀,毫不畏惧道,“我与您身边那位还是父子关系呢,他可曾拿我当儿子看过?”


    “你……”


    一番话说得扎心无比,硬是逼得永安侯变了神色。


    孙正锦却压根没理他,跟邵清道:“殿下,他们在干什么?”


    “你告诉我,我与你收拾他们。”


    “真的吗?不会给你添麻烦吗?”邵清原本还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跑掉再说。


    哥哥一定还守在那里等自己回去。


    这个时候暴露了,孙正锦和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方才孙正锦冲进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外边吵闹,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边。


    要是永安侯不讲武德……,二对二的情况下,他跟孙正锦一个纨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真不一定能逃脱。


    “自然是真的。你身份贵重,我候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危。”


    “若你出了事情,只怕今日来此的所有人都逃不了关系。”孙正锦沉声道。不大的声音威慑力满满。


    “倒是不知道,孙公子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是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当真如此贵重……”


    听了孙正锦的话,景王世子便更加安心了。


    打定了这是在狐假虎威。捏了捏自己的袖口,望着他们道:“装什么装啊。二位。”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孙正锦的肩膀,朝着人道:“你……,是永安侯府的二少爷。”


    他……如今是太子,身份敏感,地位又岌岌可危。”


    “纵然告诉你,我们意图毒杀怀王,又如何?”


    景王世子皮笑肉不笑道:“你们知道了又何妨?”


    “既然知道了,那就只能跟我们一条船了。孙公子……”


    “怀王的名声,想必你比我更知道吧?”


    “你们还能怎么办?”洋洋得意的嘴脸刺痛了邵清的眼睛。


    说话的时候,景王世子甚至还特意往他们跟前凑了凑。


    一副言笑晏晏,正与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


    便是让人看到了,也察觉不出他们那恶毒的轻视。


    要是自己真愚笨,还懦弱胆小的话。


    那还真得听他们的,纵然站到人前,也不会将他们供出来。


    否则让怀王知道了,自己也要被厌弃,下场比他们还惨。


    这帮人实在是太狠了,这样子算计,根本就没想给他活路。


    邵清心一横,咬咬牙,一点面子都没给他们留。


    就在景王世子洋洋得意之时,他指着两个人高声道:“他们刚刚想要逼我去毒害怀王殿下,意图谋反。”


    “来人啊!抓住他们。”


    邵清的话让人一愣。


    就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孙正锦已然将他护在了身后,便往外奔,边沉声喊道:“来人,护驾!”


    景王世子和永安侯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赶忙奔出去,想要抓住他们。


    永安侯伸手矫健,一把抓住了邵清的袖子,生生将他们拽得一个踉跄。


    这个小密室离正堂有些距离。


    外边人声鼎沸,竟然无人听到他喊了什么。


    只是奇怪的是,原本守在密室门口的永安侯府的家仆们竟然也不在。


    只是没人有空想这些。


    景王世子狞笑着将邵清强行拉了过来。顺手就扬起巴掌,想要掴在邵清的脸上。


    被孙正锦拼命拦住,将他撞倒在了门外设的一套客椅上。


    景王世子却是冷哼一哼,愤恨地唾了一口唾沫,指着邵清骂道:“没眼色的下贱玩意儿……”


    “给你点颜色,你还真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样掉脑袋的事,也是你敢说出来的?”


    “纵然你说了出来,你以为江冷会为了区区一个你,处置我们?”


    “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没用的东西就是没用的东西。眼皮子浅还自以为是。穿了龙袍,也成不了太子。”


    “永安侯,将他们俩捆起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我看,也不必从长计议了。二位还是去大理寺,跟大理寺卿说去吧。”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伴随着这道声音而来的,是整齐的兵甲的脚步声。


    他们这才发现原本该热闹的正堂,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去。


    一个个地,被威肃又寒凉的禁卫军们围押住,显得乖巧安分无比。


    正堂的最中间早已经清出了一条路。


    沈惊飞执着腰间佩剑大步朝他们而来,让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沈惊飞是怀王面前侍卫。


    唯有他可以空传怀王口谕,亦可……先斩后奏。


    景王世子的脸变得非常难看。意图谋逆,被抓了个正着。是谁都不会高兴。


    只是,饶是如此,他还没有放弃自己。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看了一眼大步而来的沈惊飞,这才道:“沈大人。”


    “不知何事,让您亲自来了?”


    “我这堂弟,虽为太子,却大逆不道。说了些混不吝的话,这才让我与他外祖将他关在房中教训。”


    “这位孙公子也是……,平素里不学好,如今更是荒唐。不识时务就算了,还不忠不孝,忤逆长辈。”


    “都是家务事,倒也无需沈大人出面。更不需要将我们送到大理寺去吧……”


    景王世子笑得谦恭不已,丝毫没有方才对邵清时盛气凌人的劲儿。


    沈惊飞却是压根没有理会他的长篇大论,率先走到了邵清面前。


    朝着人拱手,恭敬道:“太子殿下,微臣救驾来迟,还请责罚。”


    “无妨。”邵清看到人来了才安了心,只拿脸色仍旧是惨白的。


    他拉着孙正锦的袖子,只觉得腿有些软。


    刚一个踉跄,沈惊飞便连忙伸出胳膊供他扶住。低着声音殷勤道:“您慢着些,小心摔着。”


    “无妨,多谢沈大人。”邵清朝人笑了笑,随后便道:“他们……”


    沈惊飞这才昂起了头,板着脸跟景王世子道:“世子这些话也可以跟着大理寺卿杨炎说。”


    “我只负责拿人。”


    他说完,一旁的禁卫军便动了。


    三下五除二便将永安侯和景王世子押了起来。


    “拿人?”景王世子脸白了白,却仍旧气势不减,拔高声音道:“我是景王世子,你们谁敢放肆。”


    “您纵然是世子,可意图谋害怀王殿下……,这罪过,就算是您老子来了,怕也吃不消吧。”


    沈惊飞淡哼了一声,直接挥挥手要将人带走。


    景王世子却挣扎着道:“我们何曾谋害怀王殿下?”


    “你不要污蔑!”


    “太子殿下亲口说的,你当我们聋吗?”沈惊飞皱着眉,听着他的话有点烦躁。


    “凭什么一个下贱的玩意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景王世子恨声道:“你们为何不抓邵清?”


    “我若是谋害怀王,那也是与他一起谋划的。”


    “你们为何只抓我不抓他?”


    听了他的话邵清心底一颤。


    紧抿着唇有些忐忑。


    他说的对,谋害怀王这罪名太大。就算是哥哥,只怕也不能帮他抵住这样的污蔑。


    若是真的众目睽睽之下,就被这样拿走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还要牵连到孙正锦。


    想到这里邵清白了白脸,水盈盈的目光带着怯意,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他刚想跟沈惊飞说,看在他的面子上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证明一下自己。


    却看到沈惊飞抬步朝着景王世子走了过去。


    一脚踹在景王世子身子,英朗的面上尽是怒气。“你这个人,这个时候还要胡说八道。”


    “谁不知道怀王殿下与太子殿下相互信任情谊甚笃?”


    “自己死到临头了还想污蔑殿下,离间他们。真是该死啊。”


    一下子,周围噤若寒蝉。


    不知道是因为沈惊飞的话还是举动。


    沈惊飞却毫无所觉,像是看不到这异样一般。


    他踢完人,又赶紧站到了邵清身边。


    敛起方才的怒气,立马换上了和善的笑容,跟人柔声道:“太子殿下,没有吓到您吧?微臣粗鲁了,您不要介意。”


    “怀王殿下命微臣来给您护驾。您可不能有闪失。”


    “微臣也只是救主心切……”


    第49章 处罚


    太子殿下,你也不想我因为你处罚他们吧。”


    沈惊飞的举动一时之间惊掉了在场人的下巴。


    在场的, 谁不是权臣新贵,自然能从这当中看出点什么。


    今日这场意图谋害怀王殿下的闹剧, 无论是谁策划的,毫无疑问,得益的都是太子殿下。


    不仅给太子殿下出了口气,还借着沈惊飞这位怀王面前红人的态度,让太子邵清大大地长了脸。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拿不准这位太子如今的地位。


    只怕在此之后, 再也没有人会觉得,他只是一个连封为太子的封礼都被怀王恶意削减开支的傀儡了。


    …………


    永安侯府门前散的很快。


    毕竟,就连永安侯自己都被捉拿走了。能和景王世子勾结,被沈惊飞带着走,还牵连到谋害怀王殿下的案子中的……


    只怕今日过后,这京中再也不会关于永安侯存在的痕迹了。高门大户,今日起高楼, 宴宾客,明日楼塌了,阖府灰飞烟灭……


    这段日子, 这样的事情在京中层出不穷,也没人有空有多少感慨。


    孙正锦没有理会那躁动的人群, 率先从沈惊飞身边接过邵清,将他给扶了出去。


    邵清待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愧疚地望着孙正锦。


    却看到这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今日之事,我早有预感。表弟你也无需为此感怀。”


    孙正锦叹了口气道:“我父迂腐,这个时候还和景王粘连不清, 看不清形势, 怪不了别人。”


    “我已经求了上峰, 容我将府上无辜之人带出来不受牵连。这已经很好了。”


    邵清这才后知后觉,他定了定神望着孙正锦道:“表哥一直知道这件事吗?”


    孙正锦便面色严肃道:“我也不瞒你,他和景王之间交往的端倪,正是我告知怀王的。”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给我这么大的恩情。容我救下无辜之人。”


    邵清叹了口气,凝重点了点头。倒也没多少感慨。


    路是永安侯自己选的。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认同,那他也不冤。


    更何况,若是没有孙正锦,只怕今日被拿捏,日后横死的人,就不是他们,而是自己了。


    许是想要安慰一番邵清。孙正锦没一会儿就调整好了思绪。


    与邵清道:“心有余悸了?这事你先搁置一下,倒是有另外的事,你帮表哥一把。”


    “看在我从小疼你的份上,今日你遭逢危险,差点被人灌了药,受了伤的事……,可千万不要在你家那位面前说。”


    孙正锦叹道,“他如今升了官,今日的部署都要禀报他的。”


    “若是让他知道在表哥我眼皮子底下,沈惊飞护驾的情况下,你还差点出了纰漏,表哥我的前途不保。”


    邵清便摆了摆手道:“你既这样说,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放心,你是我表哥,他还能动你不成?”


    孙正锦看他这样不以为然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心道你是真不知道能在怀王手底下如此出色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那必然心黑手稳,对人毫不留情。


    他叹了口气,自暴自弃道:“算了,我还是自己去认罪交代吧。”


    “你若是靠谱,也不会愣等着别人将毒酒沾到你嘴边了才喊。”


    邵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有吭声。


    刚才确实有些惊险,那东西药味儿极冲,不用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让景王世子灌进自己嘴里了,只怕也难办。


    邵清倒是还记得几分孙正锦的交代,一脸心虚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只是,还未说话,那人只是扫了眼他的脸,便挑眉冷笑道:“怎么?他们办砸了?”


    邵清的眼睫抖了抖。心道:表哥,这可与我不相干,我可什么都没说。


    只立马缩着肩膀拢着袖子凑上前,弯着眉眼笑道:“哪有什么差错?不过是待得太久,想你了。”


    “是吗?”江冷伸手掐了他一下脸,让他稳稳坐妥,却是高扬了一声。“手伸出来给我看。”


    他方才一眼就看出来了,邵清手腕上有道突兀的红痕。


    定是方才被哪个不长眼的人捏出来的。


    邵清的眼睫颤了颤,想到方才孙正锦的话,越发觉得自己肩上责任繁重。


    他故意掸了掸袖子,挥开江冷的手,张口便道:“日日看,有什么好看的?”


    “是你让沈惊飞来帮我的吗?”


    “那是他应该做的。你是太子,该有的仪制便必须有。”


    “他们救驾不力,拖了这么久才让你出来,我还在想该怎么罚他们才是。”


    “他们哪里救驾不力了?”邵清“哎哟”了一声,一听到“罚”这个字就一个头两个大。


    忙拉扯着人的袖子,跟人撒娇。


    江冷便冷哼了一声:“若是得力,你又何必藏着掖着?”


    “伸出手腕给哥哥看看。”


    邵清急得脸通红,他咬了咬唇,一个劲儿地想找补,死活不愿意给他看。


    待到江冷都要捋他的袖子了,邵清突然眼睛一亮.


    这回倒也不躲闪了,而是由着江冷抓住自己的袖子。


    还没揭开的时候,便主动凑上去,亲了亲那人冰凉的唇。


    邵清的唇又软又嫩,主动附上去的时候,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亲的时候还懵懂地舔了舔。


    只这一个动作,便让江冷深吸了口气。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盯着这人因为焦急而发红的脸,眼眸变得深幽无比。立时便忘记了再来捋他手腕上的袖子。


    那英挺的脸缓缓靠近,鼻翼微微翕动着,朝着邵清的唇缓缓落下。


    刚想继续深入,邵清却悄然地往外挣了挣。


    少年背着手,撅着唇,不带任何情动地望着他,小心翼翼道:“你还会治他们的罪吗?”


    “若是治,我就不给你亲了。”


    江冷的眼神凝了凝。


    望着那人水嫩嫩的唇,深幽的眼睛里一愣。


    待到反应过来,他轻“呵”了一声。


    朝着邵清笑了笑,只那笑容里多少夹杂着丝恶劣。“方才或许不会惩治他们,但是现在就不一定了。”


    江冷的喉头动了动,他微微倾了倾身子,离邵清近了些。


    却没再去抱着他,而是伸出手,摩挲着邵清的耳垂。


    手感像是春日里刚刚绽放的饱满花瓣。


    他沉吟着,一边享受着手下那细腻柔弹的手感,意味深长地哼了哼道:“他们办差不利,让你我有了嫌隙。”


    “我的晏平现在连亲都不给我亲了。”


    “我心里不舒服,自然要拿他们出气。”


    “你怎么能这样?”邵清撇了撇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说不出来的委屈。


    “你是第一次认识我吗?我不是一直就是这样。”江冷眼睛眨也不眨,继续微哼道。


    略带着冷硬的声音,合适地传达出自己的不近人情。


    让邵清心头微微一颤。


    这怎么还越帮越忙了呢?若是让表哥知道,岂不是会怪自己多管闲事。


    邵清苦巴巴地咬着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江冷便又缓缓地凑上去,在他那被自己蹂躏得乱七八糟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亲完用手碰了碰。待到得到自己想象中的触感时眼眸一热。


    他的呼吸一促,喉头便动了动。


    低沉喑哑的声音里饱含深意:“你若是不想这样,倒也有办法。”


    “就看太子殿下你对他们是不是认真的。”


    “太子殿下,你也不想我因为你处罚他们吧。”


    邵清的眼瞳微微放大,怔在那里望着他,声音不自觉的变了变,小声道:“你想要怎么办?”


    江冷便神色一转,坐在那里平心静气了起来。


    “哥哥,你说话嘛?”邵清耷拉着眉眼,凑过去拉着人的胳膊,说不出来的可怜。


    江冷抿着唇,垂着眼没有说话。


    邵清便主动地重新贴了上去,在人那紧抿的唇角亲了亲,央求着道:“哥哥,哥哥……”


    清脆的声音带着股祈求时的绵软,像是蜜一般,混着软甜。


    江冷的眉眼动了动,似有动摇。


    只是淡瞥了他两眼后又扭过去不说话了。


    邵清咬了咬唇,望着他执拗的样子有些忐忑。


    他想了想后,深吸口气,似乎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主动去拢了拢他的脖子,委屈道:“哥哥……,你就别再捉弄我了。”


    “疼疼我嘛……”


    带着惶恐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像是邵清最爱吃的糯米团子。


    江冷的呼吸一窒,在他第三遍央求的时候,沙哑着声音道:“自己过来,吻我。”


    ……


    邵清得马车直驶入东宫。


    待到了地方之后,车夫悄悄地退下。


    四周阒然无声。唯有在轻轻地晃动。


    若是胆子大的此刻上前,或许能听到马车里那隐忍着的小声啜泣与求饶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


    邵清的束发也乱了,衣服也开了,不知道求了多久,那人才放开。


    待到下马车,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


    他撅着嘴,气冲冲地,理也不理地就想往前走。


    只刚踏出来一步,半边身子就软得倒了下去。


    江冷有些心虚,连忙扶着他轻声道:“你慢点儿,若是磕着碰着,我便——”


    “你便什么?”邵清微眯了眯眼睛,咬牙气鼓鼓道,“你便治他们的罪?”


    江冷笑了笑:“你莫要生气了。都是我的不是好不好?”


    “不好!”邵清此刻身子软了,嘴却硬极。


    他翻了个白眼道:“你想治他们罪,你有什么证据?”


    “你……”江冷被这翻脸不认人的小东西气得牙痒痒。


    他佯怒道:“你方才的手腕我可检查了。他们办事不力,我不该……”


    邵清便瞪着人,撩起自己袖子,给他看自己手臂上星星点点的痕迹,硬气十足道:“这不是你方才捉弄的吗?关别人什么事?”


    “不让你亲,你非要亲。”


    “亲了就算了,此刻还要让别人背锅?”


    江冷:“……”


    江冷瞪了瞪眼睛,罕见吃瘪了。讪讪地摸着自己有些红的耳尖。


    第50章 放假


    太子殿下都能在他手中过得这么好。


    景王世子意图谋害怀王, 被太子查处斩杀的消息,轰轰烈烈的程度堪比刘朝恩因罪获斩。


    毕竟景王世子本就是为质在京。再不济也是有封地支撑的。


    可怀王就这样毫不顾及景王, 直接将他斩首,还是命令当今太子亲自下的手……


    一时间众说纷纭,大家对怀王的可怖程度又进了一层。能有如此的胆量,说明,景王压根都没有被他放在眼中。


    一地的藩王,却不值当放在眼里。若不是因为自大, 那就是怀王此人早就暗中筹谋好了一切,信心满满了。


    如若是后者……,那……,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如此怀王,日后会有何作为了。


    偏生这个时候,景王却还当真没有吭一声。


    只往京中草草发了一道请罪折子, 说了些“教子无方”的话,就没有然后了。


    京中上下,朝中文武百官尽皆噤若寒蝉。


    颇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


    传闻怀王手段剽悍, 且野心呼之欲出的同时,也有另一个风声传出来。


    他们说这是怀王在以邵清为刀, 令邵家自相残杀。好一点点鲸吞蚕食掉大宁朝的江山,让邵家无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


    邵清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折子。


    听完了之后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问一旁的范迟道:“他们说的是我吗?太子邵清?”


    邵清有些不能理解他与景王世子自相残杀。


    “我已经有这么大的权力了吗?能和景王世子这样的一起上桌了?”


    范迟便看了眼道:“殿下倒也无需如此妄自菲薄。”


    “您的太子谕令,亦可令群臣。百官无敢不从。”


    邵清便颇有一番感概。


    没想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了。


    “怪不得……, 既如此, 一山不容二虎, 他们没再说什么怀王的坏话?”


    范迟想了想便将暗地里搜集到的传闻,简短跟邵清道:“他们说怀王殿下图谋不轨,故意令太子殿下动手,与景王自相残杀。”


    “届时再将太子殿下您养废,好夺得天下。”


    邵清听到这里实在是绷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笔,神情复杂地望着范迟:“哦?还有这好事儿?”


    “你能否打听打听,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来?”


    范迟也有些无语,他望着邵清道:“殿下,您才是储君。”


    “此刻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该当忐忑担心才是。”这副巴不得怀王殿下赶紧篡位的模样,到底是要干嘛啊……


    “哦……”邵清艰难地压着唇角,想要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忐忑样子。


    只是实在是酝酿不出来。只得作罢。


    人和人是无法共情的。不在东宫的人是不知道他堂堂太子过的是什么日子的。


    邵清现在的学业、功课和日程都很满。


    不管别人怎么想怀王殿下,也无论别人是怎么揣度这位的。


    可邵清知道怀王殿下是真的想培养他的。


    毕竟,住进东宫里专为他补课的大儒是实打实的。


    一天三个,轮番上阵。课业满满当当,抽时间还要批阅从摄政王府送来的折子。


    若不是自己家那位有后门,自己百般央求之后准许怀王给自己个休息日。


    只怕这样满载的日子,他一年得过三百六十五天。


    想想都觉得可怖。


    这个休息日,还是自己不知道在私底下允诺了多少花样,不知道牺牲了多少次腰才换来的……


    就这样了,还有人在揣测,觉得他是个吉祥物傀儡,日日被怀王软禁在东宫里试图将他养废,不得干政……


    邵清惊呆了。那样的好日子是自己配过的吗?


    似乎是发现他对什么不该想的东西有了憧憬之情,范迟连忙转移话题道:“太子可有什么想法?”


    “不瞒您说,这样的风声于怀王殿下倒是习惯了并无大碍。却因着牵连到了您,让他好一阵头疼烦躁。”


    “这有什么好烦躁的?”邵清道,“谁不是顶着万般骂名上来的?”


    “怀王殿下当初的名声,比这恶劣的更多。他都能受得,我为什么受不得?”


    范迟挑挑眉,没有说话。


    若是对太子这点儿风霜,怀王自然不会当一回事。


    毕竟其他的风声也不是没有,刀光剑影都走过来了,谁会怕这些唇枪舌剑。


    可惜,太子是他邵清。


    不还是心疼罢了。怀王一身铮铮傲骨,唯有一颗柔软的心,全给了这位了。


    邵清见他不语,还以为他在为此苦恼,想了想便道:“既如此,那就想办法打破谣言不就行了?”


    他沉吟了一番,很快道:“听说这几日安王亲自来京了?”


    “他倒是魄力十足。”


    范迟便道,“是的。景王世子被处死,对他们来说,地震亦不为过。”


    “安王生怕牵连到他,便主动回京述职。”


    “若是想要散开流言,他确实是个机会。”


    邵清眼睛一亮道:“你与怀王殿下说,让我去与安王见一面吧。”


    “看到了我的状态,他自然知道传言不当真。”


    “怀王才没有对我们邵家驱虎吞狼、分化瓦解的意思。”想到这里,邵清不禁冷笑道:“咱们邵家的这点能力,配吗?”


    “若是将时间安排在后天,就更好。后天本宫有空。”


    范迟抽了抽嘴角道:“殿下只是想要躲过后天的小考吧?”


    总领邵清学业任务的太子少保,是江冷亲书去信,以怀王的名义从白鹿书院里特意请来的。


    出名的博学,当然严厉也是出名的。


    太子殿下到了他的手里,没少被考校。


    后天刚好是他被考校的日子。


    看来严师的手下不好过呀。乖巧如太子殿下,如今也知道偷奸耍滑了。


    ……


    范迟与江冷汇报的时候,李峻亭刚回来拜见江冷。


    听见范迟的话,江冷还没有答应,倒是李峻亭先笑了笑。“看来王爷对殿下宽厚仁爱,殿下如今过得不错。还有如此少年心性,难得。”


    江冷便展了展眉道:“邵清顽皮,惹李大人笑话了。”


    “不过他说的倒也有理。我斩杀景王世子,景王自然忌惮。”


    “只他性格懦弱,不如安王坚刚硬朗,这才瞻前顾后迟迟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我也是料定了他会如此,才会如此行事。”


    “可此番若不让安王安心,只怕倒也是个隐患。这位可不是景王那个草包。”


    “不如后天,李大人也来为邵清做个陪吧。”


    李峻亭便拱了拱手道:“王爷请托,属下自然义不容辞。”


    ………


    自以为躲过了小考的邵清,去往摄政王府的时候颇为兴高采烈。


    实际上因着觉得自己能逃脱一劫,昨晚上他还颇为大方地容人好生折腾了好久。


    直到两个人宾主尽欢才睡下。


    不过纵然夜里折腾,再到醒来的时候,倒也还是没见到人。


    那人比自己勤快太多,不愧是怀王手下的属下,随他一样性格,卷得没边。


    天没亮那人就已经出了东宫,往往到他临睡前的时候,那人才会回来。


    除却自己特意叮嘱过要陪着自己用膳的时间之外,其他时间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想到大家一起睡的觉。自己今日可以因公出来撒欢,那人却还要忙碌,邵清就神清气爽。


    踏进摄政王府的时候,都愈发从容淡定。


    今日为了见客,他穿了唯有太子能穿的衮服。


    玄衣纁裳,纹饰大气又厚重,一板一眼的走来颇有几分威仪风度。


    他跟着范迟入了摄政王府的时候,还是满怀笑意的。


    虽说会见的地方定在摄政王府让他有些不太满意。


    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不是在屋子里办公和读书,哪怕观赏摄政王的园子都是好玩的。


    偶尔亲切地接见一下那位听闻素来小心谨慎的安王,闲谈两句,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直到范迟将他引入了摄政王的书房。


    书房中,摄政王未批的折子堆得比他人还高。


    可本该解决这些折子的主人却不在这里。


    范迟眼中藏着笑,跟邵清道:“殿下,怀王说了,今日是小考日,他也考校考校您的本事。”


    “在未见客之前,今日的公务,您替他办吧。”


    邵清:“……”


    他现在回府还来得及吗?


    邵清苦着脸站在原地后悔不迭。


    他只觉头皮发麻,脚步一转就想要离开。


    范迟却已经威严地站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朝他摇头道:“殿下,今日约了安王和李峻亭李大人给您述职。”


    “您这个时候走了,对他们可不好交代。”


    “安王就罢了。李峻亭李大人从北地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立功回来,于社稷有益。”


    “您召见了他却又不见他。您就是这样对待功臣的吗?传出去只怕折损您的名声。”


    一顶顶高帽子扣得邵清懵然不已。


    他望着成摞成摞的奏折,只得含着盈盈的泪光坐下。


    只是可惜哥哥不在这里,没人心疼他了。


    他只能抽抽鼻子,苦巴巴地边看奏折,边听范迟为他讲解。


    不过好在没一会儿李峻亭就来了。


    邵清总算是历劫结束,热热闹闹地和李峻亭寒暄起来。


    …………


    安王一大早就进了摄政王府。


    此来干系甚重。好不容易摄政王愿意见他了,他当然要殷勤一些。


    江冷看到人背着手道:“我知你心中在担心什么。”


    “以你之能,想也能够查出景王世子在京中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本王没动景王,只将世子处死,已然是仁慈了。”


    “不过却没动你的心思,你莫要担心。”


    安王不语,战战兢兢地称“是”。


    这个时候不是说唇亡齿寒的时候。


    人人都说安、景两王是邵家最后的壁垒,若是他们也被剿灭了,那大宁江山就真的无了。


    如今怀王朝着景王世子动了手,就是先兆。


    唯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两个其实一直都岌岌可危,自身难保。


    安王背靠西南边界,乃是为大宁朝守疆之王。


    不说到底能不能、敢不敢进京和怀王硬刚。


    只恐刚一拔军,边疆的蛮夷只怕就要作乱。


    到时他腹背受敌,别说打到京城了,能破平阳都算是他能力卓绝。


    景王倒是好一些,他本就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孩子。封了藩王也是为他安身,封地丰沃,手中的兵权亦是不俗。


    可又如何呢?他要是真有本事,在先帝如此宠他的前提下,早就当皇上了。谁还会当个藩王?


    这位当年连宁熙帝都比不上,又怎么可能比得上现在的怀王江冷?


    不过会不会造反是一回事,想不想又另是另一回事。


    安王也知道,怀王不怕他造反,怕的是他人心浮动,关键时刻给他生乱。


    是也,安王这才屁颠屁颠,马不停蹄地进了京。


    一是安怀王的心,二是给怀王机会安自己的心。


    只是说了半天,似乎也没有用。


    这江山要么姓邵,要么姓江。两人有来有回,说得再是冠冕堂皇。此事也不由人。


    谁都不会放下提防,互相信任。


    敷衍了一会儿,安王便有些疲惫,他向怀王告了辞。


    江冷便道:“京中的传言,想必你也知道了。”


    “你便不想去看看太子如何吗?”


    能如何?你为刀俎,他为鱼肉,无论外边的风声如何,他也只是你的傀儡罢了。


    安王连忙道:“大可不必,臣在京中向王爷您述职就行了。旁人大可不见。”


    不是他不想见,是他不敢见。当真让怀王起了疑心,只怕又要动起兵戈。


    那个时候,怀王会付出代价,可他安王,就离死不远了。


    “我……我与你同为外藩王,真要向我述职,怕是会遭人诟病。王爷还是看看邵清吧。”怀王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却未多言解释什么,而是建议道。


    安王因为这个称呼眼神闪了闪。


    太子殿下本该给几分尊敬的,他却连名带姓地叫。


    只怕见了也是浪费时间。


    太子他亦没想放过。


    邵家谁也逃不过去,待到江冷清算到他时,只怕真有一场兵戈……


    安王沉默着,随着江冷进了摄政王府的书房。


    刚走到窗前,便愣了愣。


    窗口,穿着太子衮服的少年背着手,和一位大臣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北地的诸多事宜。


    许是已经谈论好一会儿了,一旁摄政王府的丫鬟端了茶和糕点。


    邵清呷了一口茶,刚将茶杯放下,那丫鬟便将餐盘上的糕点准确地递到了邵清的手边。


    对着他的,似乎是他最为喜欢的那样。邵清笑得眉眼微弯,他温和地跟那丫鬟说:“将今日的糕点也打包一份给李大人带回去。”


    “他家有两个孩子,还没本宫大,定然也喜欢这些。”


    丫鬟盈盈应一声,退下去装糕点去了。


    安王有些恍惚。这位太子殿下全无畏缩神态。在摄政王府竟然跟下人如此熟稔……想必平日里也轻车熟路了。


    他还没想明白,便听到邵清继续跟李峻亭款款道:“李卿,你此番被派往北地,赈灾民、安流徙,功劳卓著。”


    “本宫与摄政王都非常满意。为你请功和安排接下来部署的折子,昨日摄政王就拿与我看了。”


    “我觉得不妥,为你加赠了半年的俸禄赏赐。接下来的安排,也要向您讨教一下,您上个月递上来的疏奏细节……”


    安王听着侃侃而谈的邵清,不知不觉抖了抖唇。


    能够稳坐边疆,当几十年的安王,自然是个精明的人。


    眼前的一切是否在作戏他自然看得出。


    正因为他看得出,只在此刻他才能意识到,怀王殿下确实有高屋建瓴之能,虚怀若谷的胸襟。


    太子殿下都能在他手中过得这么好。


    连太子都容得下,又岂会容不下他一个边陲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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