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时空


    她穿越的那一刻，才是他们的初遇。


    蒲月回到木屋的时候， 佩儿已经等在了那里。


    其他人似乎还在完成任务，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空地上。她自带了两个折叠椅，见蒲月过来，分给了她一个。


    蒲月走过来的时候， 衣服已经干了大半， 但依旧可以看出来浸了水。


    她的靴子上沾了很多湿泥， 袖口处也有溅到的泥点， 佩儿扫了一眼后想到了什么：“你刚才去哪里了？”


    蒲月坐下来，把飞行的探测金属球收回包里， 她一边整理背包一边回复佩儿：“刚刚不小心掉到水里了，好不容易爬出来的。”


    佩儿点点头，又注意到她的手心：“你受伤了？”


    蒲月抬起手， 不甚在意：“小伤口， 已经处理过了。”


    “本来带你出来是为了散心的，结果让你浑身湿透了，”佩儿忧伤地说，“还好你会游泳。”


    “我从小就会游泳。”蒲月笑了笑。


    佩儿好奇：“你不是出生于MT星球吗， 那里也有海？还是说，你在游泳馆学习的？”


    蒲月敛下眼眸：“游泳馆算是吧。”


    “幸亏你很快就爬了上来， 这座岛屿下面的水域有些危险， 那些生物是真的会吃人， 但是数量不多。”佩儿说。


    “危险？不是说这座岛屿很安全吗？”蒲月记得温迪和她说过。


    “岛屿确实很安全， 但水里不是， ”佩儿冲她眨了眨眼，“毕竟这算是一颗海洋星球。”


    距离离开的时间还有些远， 蒲月暂时告别了佩儿， 到东海岸的沙滩上走走。


    她铭记着佩儿刚才说过的话， 没敢离海水太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


    从所处之地向远处看过去，这里和家乡的沙滩没什么不同。湛蓝的天空与带着咸腥气息的海水在地平线上相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温微凉。


    不知道青果和卷芙现在在做什么？


    蒲月点开光脑，查看一下两个小机器人的位置，发现青果一直待在房间里，几乎不怎么出门。


    卷芙反倒是在其他地方，自从来到这里后，它算是彻底放飞了天性，哪里都跑。


    蒲月关闭光脑后，将项链从衣领下抽出，抬起胳膊看了一会摇晃的飞鸟。按照当时德尔的操作按了两下后，果然看到了截面上刻着的字。


    “这么隐蔽。”蒲月吐槽了一下，又把项链塞了回去。


    她原本准备回到木屋，但突然又想到什么，重新点开光脑。


    卷芙的定位一直没有动过，已经持续了好久。蒲月记得它平时很活跃的，不应该定位一动不动。


    她点开历史记录，这才发现卷芙竟然已经有2天多都没有挪动过位置。


    天那，这傻狗，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蒲月最近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情，顾不上管它，竟然没有发现它的不对劲，青果每天就是自己给自己放电视剧看，也没有察觉到另一个小机器人的消失。


    蒲月赶紧跑回小木屋那里，发现佩儿正拿着一袋饼干吃，面前是悬浮的光脑屏幕，画面上正显示着帝国某档火爆综艺。


    “你吃吗？”见蒲月走过来，佩儿冲她伸出手。


    蒲月摇头：“我想提前回去基地，这样会麻烦到你们吗？”


    “不会啊，我们本来就有两辆飞行器，它们都停在附近，如果你急的话，就坐德尔那台回去，”佩儿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蒲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是我的小机器人，好久都没有动过了，我怕它掉到缝隙里，或者是卡在什么地方。”


    “没关系啊，你可以让温迪帮你找。”佩儿说。


    “不用了，我想自己去找。”蒲月回复。


    “那好，我们去沙滩那边吧，你先坐德尔的飞行器回去，我们坐第二趟。”佩儿收拾好食物包装，关闭屏幕，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德尔，”蒲月有些犹豫，还是说出了口，“他和你们一起回去吗？”


    “对啊。”佩儿回答。


    “你们会带他回来的吧？”蒲月追问。


    “还是放不下他吗？”佩儿带着她往沙滩的位置前进，“放心，他好好的。”


    蒲月对德尔的确有着很多怨言，但毕竟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她也无法完全做到弃之不顾。


    虽然在他的面前说了很多狠话，但多年的相处过程中，蒲月是实打实的付出了真心。即便那些都是建立在虚假的人设上，但她曾经对他的爱总归是真实的。


    当倾注了大量的感情到对方身上的时候，即便最终发现他是一个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可抽离所有情感哪有那么简单呢。


    她理不清自己混杂在一起的情绪，于是选择了最简单最一劳永逸的方法，与他彻底断绝关系。


    如果以后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那么蒲月也许真的会慢慢淡忘这段感情。


    可利奥还在，他会有醒来的那一天，蒲月总归会因为他的缘故与德尔产生联系。更何况，德尔不像是那种会乖乖与她保持距离的人。


    她终究要梳理好自己的情感，她需要弄清楚，现在的自己究竟对德尔是什么想法。


    也许爱真的没有那么深了，可是若完全没有爱，似乎也不是那样。在看到他狼狈的模样时，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想要救他一次。


    不过与曾经不同的是，这一次，主动权掌握在了她的手上。无论是退回到朋友的关系，还是如他所愿重新在一起，都只能够由蒲月来决定。


    “我还以为你会把他拉上来。”在等待飞行器降落的过程中，佩儿倏地说。


    蒲月沉默了一会后才说：“其实我把他拉上来了。”


    佩儿转过头，有些惊讶：“可是没看到德尔过来。”


    “嗯，”蒲月继续，“我又把他推下去了。”


    佩儿愣了下，半晌才露出赞叹的表情：“还是你会诛心。”


    两人说话间，德尔乘坐的蜓翼飞行器缓缓降落，蒲月与佩儿道别，然后踏入了舱门。


    这次的航行，她没有功夫再浏览路上的风景，而是不停地刷新卷芙的定位。


    它依旧是一动不动的状态，位置是在11栋？


    蒲月来到基地之后活动范围并不算大，日常生活范围只是在宿舍、餐厅和训练场之间交错进行，卷芙所在的位置似乎是这里人员办公的地方。


    蒲月还没有进去过，不知道要不要申请权限。


    飞行器刚一落地停泊港，蒲月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她按照定位的地点一路小跑，又坐了好几趟电梯才到了自己想要前往的楼层，意料之外的是，无需任何权限她就直接走了进了11栋。


    卷芙的定位无法显示具体楼层，蒲月只能按照大致的方向一层一层找，她花费了好长的时间都没有看到小狗的影子。


    她扶着墙，喘着气休息，正碰上刚刚开完会的林鹤心，见到蒲月，她有些惊讶：“怎么来这里了？”


    蒲月告诉了她卷芙定位不动的消息后，她思考了一会，手指往上指了指：“有可能在上面，那边是资料库，存放很多纸质资料，有特别多的铁架子，它倒是有可能卡在那里。”


    她按开电梯的按钮看向蒲月：“我带你一块过去吧？”


    “谢谢，太麻烦你了。”蒲月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林鹤心带着她走进电梯，刷了工作牌后按下22楼的按钮，“这里你自己进不去的。”


    工作人员才能进来的地方，卷芙是怎么跑进来的？这机器狗真的是不让人省心。


    电梯行进过程中，林鹤心注意到蒲月的衣服，她挑了挑眉：“不是去散心的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蒲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尴尬地笑了笑：“不小心掉水里了。”


    林鹤心嗯了一声，然后想到什么：“你住的地方洗漱不方便吧，不然住到德尔居所附近，正好有个空的房间，不算大，但比你现在这个好一些。”


    蒲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说：“我和德尔分开了，我暂时还不想住到他身边。”


    林鹤心没有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里的灯光并不算明亮，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排排密集的金属支架。


    蒲月顺着定位的方向跑过去，很快就看到了夹在支架和方型档案整理机器人中间的卷芙。


    “档案整理机器人会在无人来访的时候关机，它可能是在关机的那一瞬跑过去的，正好被夹在了中间。”林鹤心猜测着可能的原因。


    蒲月把卷芙抱出来，休眠许久的卷芙睁开眼睛，开心地摇着尾巴。


    “你不是可以联网的吗，怎么不告诉我？”蒲月敲了敲小狗的脑袋。


    卷芙歪着头，尾巴依旧在摇，连她语气中的愤怒都听不出来。


    也是，它的智商并不算高，应当没有聪明到察觉出自己危险的处境，挣脱不开就干脆直接休眠，等待主人来拯救自己。


    林鹤心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主人和小狗之间的温馨场面，她垂眸沉思了片刻，倏地开口：“有些东西，我想你需要看一下。”


    蒲月放下卷芙，转头看向林鹤心：“什么？”


    林鹤心走过来，从金属架之间的空隙穿过，向更里面的方向走了几步，转过头：“跟我过来吧。”


    蒲月低头嘱咐卷芙不要乱动，然后跟在林鹤心的身后。


    这边存放很多纸质档案，为了防止腐烂都使用了特殊的外壳来包裹，林鹤心走到某个铁架旁，从上面抽出来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


    它是扁平形状，像是包装书本的那种精装纸盒，但材质却大不相同，它有着光滑的金属外壳，一旁的气体


    调节阀可以抽离里面的空气。


    林鹤心按了下金属表面，通过特殊的识别之后，防护装置缓缓解开，露出盒子内部的纸质材料。


    林鹤心拿出一叠档案，递给蒲月：“你看看。”


    蒲月有些不太敢接：“不会是什么政府机密吧？”


    她虽然即将参与之后在MT星球寻找中枢实验室的行动，但本人依旧是被排除在玛格丽特政府的核心范围之外，无论是高层会议还是日常的行动会议，都不需要她来参与。


    正如林鹤心当初劝说她的那样，她的举动是不必要的，因为那本就不是政府的打算。但他们不会拦着她，毕竟成功与否对局势不会造成任何改变。


    “是和你有关系的，放心看吧，”林鹤心安抚她，“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这个只是备份存档。”


    “和我有关系？”蒲月有些惊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应当只是德尔意外降落到MT星球后随机选择的挡箭牌。


    “嗯，”林鹤心表情有些凝重，“不过你看完之后，可能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蒲月接过档案，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德尔他对你确实是真心的，他太爱你了，所以才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林鹤心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帮他一把的，但后来想想，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切。”


    蒲月不清楚这个错误的选择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她向林鹤心道谢，带着卷芙离开了这里。


    回到房间后，蒲月第一时间拉上窗帘，她坐到单人沙发上，将档案铺在桌面。


    翻开硬质的封面，映入眼帘的是第一页记录。


    这似乎是德尔写下的关于关于MT星球的考察，他似乎在发现实验室所在星球后尝试过寻找更精确的位置。


    即便玛格丽特政府那时已经将本次任务标记为已完成，毫无辩驳余地地为这颗星球直接判了死刑，但德尔依旧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到了附近。


    原来他从天而降的那次，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蒲月注视着面前的几行文字，感觉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窟一样浑身发冷。


    【由于最近几次风暴季他们并未进行测试，因此无法通过电磁波动判断具体点位，不确定本年风暴季是否还会测试。】


    【探查到波动信号，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生命探测器产生反应，在巨型化学处理桶里看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怀疑是在中枢实验室测试时的电磁辐射与星球电磁风暴联合作用下造成的时空缝隙里掉落的。】


    后面几页是之后几年的记录，但是可惜的是，本次风暴季的测试后，王室未再启动过中枢核心，由于没有了电磁波动，德尔的调查只能被迫终止。


    蒲月又翻了几页，按照时间线来看，此刻她应当已经和德尔结婚了。


    【王室再次进行测试，探测到大致信号源，但无法具体定位。在穹顶附近出现了一个时空缝隙，推测此缝隙为随机产生。】


    下面有基地其他成员的记录，似乎是与德尔的对话。


    【时空缝隙出现了，为什么不把那个人送回去？】


    德尔避开了这个话题，只是继续陈述自己的工作。


    蒲月合上档案，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


    她回忆起当初刚刚穿越的场景，从深不见底的化学池子里爬上来时，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影。


    只不过他很快就消失了，等回过来神的时候，面前已经是诺琳院长。


    档案里很多内容她并不了解，但从关于时空缝隙的只言片语中她已经能够猜测出自己穿越的原因。


    王室建设的中枢实验室在测试时会耗费巨大能量，因此他们测试的次数并不算多，为了掩盖活动产生的电磁信号，中枢核心的启动只能在风暴季进行。


    那个时候，星球表面满是电磁风暴，中枢核心的活动迹象可以被完美隐藏。


    但中枢核心启动造成的小型电磁风暴与星球本土的风暴产生了某种相互作用，在星球的地表之上，硬生生撕裂出一个个细小的时空缝隙。


    蒲月就是从这个缝隙里掉进来的。


    德尔知道她是原始人类，他一直都知道，因为她穿越的那一刻才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在她穿越过来的8年间，实验室只进行过两次测试，一次是她穿越过来的那次，正因如此，她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另一次是她与德尔婚后的一次风暴季，他检测到了时空缝隙的存在，但却没有对蒲月透露只言片语。


    他不知道她有多么想要回家，如果知道有这么一个回家的机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去。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向她说明一个字，让她错过这唯一一次回家的机会。


    中枢核心再未测试过，再次启动就是下一个风暴季，顺利的话，它会在那个季节被蒲月彻底毁灭，这意味着蒲月永远都不会再有回家的机会了。


    如果她从来不曾拥有过，她并不会感到难过，可她确确实实有过回家的可能，只不过被德尔瞒下来了。


    蒲月攥紧手心里的纸，她的身体开始不停颤抖，愤怒与后知后觉的遗憾让她几乎无法再正常呼吸。


    她垂着头，僵坐在原地，眼泪落在纸张之上，晕染了字迹。


    半晌过后，她才带着怨恨地念出那个名字：“德尔。”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全为作者瞎说。


    第112章 绝望


    他的爱人真的喜欢上了其他人，还欺骗他说杀死了那个人格。


    蜓翼飞行器降落停泊港的时候， 温迪和槐萨已经等在了那里。


    温迪因为不小心把德尔加进了这个组而惴惴不安，特意来观察一下情况如何。槐萨则是有些好奇他们离开后的状况，顺道过来看一眼。


    奇怪的是，明明去的时候是两辆飞行器， 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辆。


    舱门打开， 佩儿与另外两位研究员率先跳下来， 与温迪两人打了招呼。


    过了一会， 德尔才从飞行器上下来。


    他衣服似乎沾了水，虽然存在处理过的痕迹， 但看起来还是有些狼狈。他的袖口挽到手肘，头发也尽数捋到脑后，露出额头。


    温迪上下扫视了一眼， 心里想着大事不好， 恐怕这是蒲月的手笔。


    但是蒲月呢？


    她歪着头向德尔身后看去，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佩儿在她身边解释：“她的机器人卡在别的楼层里，所以就先自己回来了。”


    温迪说：“我可以帮她找呀。”


    话音刚落， 蒲月就从身后缓缓走过来了。她微微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上满是低气压。


    温迪虽然不清楚状况， 但还是向一旁挪动了几步， 为她腾开了位置。


    佩儿一行人原本准备离开， 见到这个场面也停下了脚步， 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蒲月一路走过。


    “蒲月？”德尔见她过来，有些愣怔。


    蒲月上前攥住他的衣领， 迫使他低下头与她对视。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攥着德尔衣服的手指也在轻微地颤抖。


    德尔表情里的从容渐渐消失了， 他睫毛轻敛，俯身望向她的双眼。


    “不回答我？那就是知道，”蒲月又问，“我是不是有过回去的机会？”


    德尔


    依旧不语，许久之后才闭了闭眼，说道：“是。”


    蒲月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穿越过来后一直笼罩在离家的阴影之下，在最初的两年内无数次产生抑郁的情绪，若不是有诺琳院长的帮助，她可能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够正常生活。


    即便后来身边有德尔的陪伴，但她依旧从未放弃过回家的念头。


    他知道她是穿越而来，怎么会不知道她对于归乡的渴望？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回家的机会这样消失，而不对她透露分毫？


    他一直在欺骗她，一直在戏耍她吗？


    是看她郁郁寡欢、强撑着强颜欢笑的样子而觉得开心吗？还是就喜欢她这样，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且拖着脆弱的原始人类身躯，因此只能依赖着他？


    怒火与怨恨一同从她的心底涌出，她向前走了几步，第一次把李莉斯教自己的近身格斗术用上，冲他的胸口锤了一拳。


    德尔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他抓住蒲月的手腕：“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蒲月甩开他的手，眼泪从眼角落下。


    她很少与德尔生气，这次却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又锤了他几下后蹲下身子，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德尔向前走了几步，想拉起她，她却自己起身，转身离开了。


    “蒲月，等一下。”德尔追了上去，两个人从停泊港离开。


    温迪瞪大双眼，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们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


    槐萨沉默地注视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半晌后才收回了视线：“德尔应该是追不回来了。”


    温迪皱眉看向他：“啊？”


    另一边，蒲月快步回到自己所在的楼层，她刚进房间，正要关上门，德尔就挤了进来。


    他把两个小机器人拎出去后锁上了门，向前靠近了蒲月两步：“你先听我说。”


    “说什么，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吗？”蒲月靠在墙边，嘴角带着讽刺的笑容。


    “我告诉你的话，你就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德尔轻声说。


    蒲月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她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晶莹的泪珠从眼底滑落。


    看到蒲月的眼泪后，德尔也落泪了，他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卑劣吗？”


    蒲月避开了他的视线，她紧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但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


    “我不和你说那些事情，只是因为怕你离开我，”德尔说，“就当我自私吧，蒲月，我不想你走。”


    蒲月沉默许久，才看向他：“如果你爱我的话，那就应该放我回家。”


    德尔缓缓走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德尔凝视着她，眼泪不断。


    蒲月擦了擦脸颊，忽地笑出声：“不想和我分开？不想和我分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我强行留在这个世界吗，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呢？”


    她仰着头，与德尔拉近了距离：“承认吧，你就是个自私的人，你根本没有那么爱我，你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满足你一直以来的表演欲。”


    “表演欲？”德尔咀嚼着这个词，苦笑一声，“你是这么想我的吗”


    “如果是利奥的话，他一定会让我回家的，”蒲月笃定地说，“就算不想和我分开，他也会和我一起走，总之不是强行把我留在这里。”


    德尔的手臂微微颤抖，明明两个人离得很近，但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遥远过。


    远到他再也无法从她的双眼里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爱意。


    “你的意思是，我根本不爱你。至少没有利奥爱你，对吗？”德尔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尤为苍白，眼眶也微微泛红，脸上带着泪痕。


    “你和他的爱，我不能比较，”蒲月说，“但我现在确实更喜欢他一些。”


    她的话音落地后，德尔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去了几分。


    但蒲月却像得了兴致一般继续说道：“我喜欢利奥，至少他比你要真诚。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格来？他比你好多了。”


    德尔踉跄了两步，手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身体。


    “蒲月，可以不要再说伤害我的话了吗？”他剧烈喘息着，支着身体的胳膊也失了几分力气。


    “伤害你？明明是你一直在伤害我！”


    “不喜欢我但还和我表白，你把我当做什么？”蒲月反问他，“你知道我的身份，却还是不透露时空缝隙的消息。因为你一直对我所有隐瞒，我才不能对你袒露真心，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伤害我！”


    蒲月的声音越来越大，话语中也掺杂了自己的情绪：“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为什么你还要继续缠着我。”


    德尔站直身体，他攥紧手心，闭了闭眼：“你喜欢利奥，但是他已经死了。”


    “是啊，他已经死了，”蒲月重复着他的话，声音怅然，“我杀死了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但我选择了放弃他。”


    她擦干眼泪，从德尔的身边经过，准备离开这个房间：“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如果你不走的话，那我走。”


    德尔转过身，看着她拧开房门，他微微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脸。


    蒲月打开门的那一瞬，他才带着沙哑的嗓音说：“他的世界里只有你，难道我不是这样吗？”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处，但是蒲月已经离开了。


    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他以外，再没有别的身影。她走得毫不犹豫，连他的一句话都不愿意听完。


    德尔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我的世界里除了你以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他擦了擦眼睛，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和利奥不同，他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的内心没有仇恨，所以可以抛下一切。可是我不能走，我还没有看到那个人死，我现在还不能走。”


    德尔胳膊一松，身体脱离般的跌倒，跪坐在地板上。他仰头看着只留下一条门缝的房门，泪水模糊了视线，连房间的影子都看不清晰。


    “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说话，为什么不相信我的爱，明明我们两个的处境一点都不一样。”


    他弓着腰，俯身咳嗽着。喉咙里涌上来一阵腥甜，他竟然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咳出血来。


    “为什么都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就直接离开”他捂着胸口，眼泪直流，到后面连大脑都开始发昏。


    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身体也愈加虚弱。


    下一秒，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了对话的声音，有些喧嚣，好像有女声，还有陌生的男声。


    是蒲月吗，她回来了？


    他想睁开双眼，但眼皮却无比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一般。最终，他还是彻底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是在医务室的病房里。


    病房十分宽敞，纯白的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摇晃，耳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德尔坐起身，看向周围。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见他苏醒，对方调出光脑屏幕，似乎是在查看病情记录。


    “由于人格分裂的缘故，在遇到剧烈情绪波动的时候，主控身体的人格会出现短暂的下线状况。但由于另一人格此刻也比较虚弱，无法控制身体。所以在外界看来，就是你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


    德尔看着他，头脑依旧有些混沌，他皱着眉，思考着他这一番话。


    “人格分裂？另外一个人格不是已经消失了吗？”他问。


    医生关闭屏幕，语气温和：“我们为你做了身体检查，另一人格还在，只是比较虚弱。由于频繁使用各种控制人格药剂的缘故，你的身体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若是再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唤醒另一个人格。”


    他再次打开光脑，在上面打着字：“药剂的频繁使用让人格切换出现了紊乱，需要一段时间的反复调节才能重新达到平衡。到那时，你们切换的周期可


    能会出现变化，时间不是半个月，可能会更短。”


    德尔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话，在医生留下好好休息的嘱咐并离开后，他才重新躺回了床面上。


    他盯着天花板的图案，失神了许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伸出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双眼，苦笑着说：“原来你真的不舍得杀死他啊。”


    他赖以生存的信念似乎在某一时刻消失了。


    他的爱人真的喜欢上了其他人，还在他面前欺骗他，和他说她杀死了那个人格。


    德尔的眼眶微微发酸，但他还记得医生说过的不要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话。


    他深呼吸了一会后终于平复下来情绪，侧过身子，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光脑。


    他记得当初杀死利奥人格的药剂是在帝国某家科技公司研发的，只要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再定制出来一份。


    只不过这一次，改成杀死他吧。


    蒲月总说他是个自私的人，她觉得他对她没有真心，那他就最后再向她证明一次。


    既然她已经不再爱他，那他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不如就成全她和利奥，送给她一个拥有完整时间的爱人。等到摧毁实验室后，他就永远的离开。


    德尔在发送完邮件后关闭了屏幕，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漫无边际的蓝色海洋，睫毛一眨不眨。


    他想，如果不能在她的心里留下一些关于自己的美好回忆，那留下一些其他的记忆也好。


    最好深刻一些，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113章 德尔


    令他没想到的是，蒲月同意了他的告白。


    就像医生说的那样， 长时间使用压制人格药剂，外加叠用其他药物，综合作用之下，德尔的情感无法再承受之前那样的剧烈波动。


    至少在两个人格重新达到平衡之前， 他需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不然可能会再次陷入昏迷。


    这个夜晚， 他一直在睡梦与时不时的苏醒中反复。


    偶尔醒来时， 额头上都是冷汗，他望着冰冷的病房， 一时间难以分辨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的身体需要调理，在精神稳定下来之前，基地医疗中心暂时不允许他随意走动。


    蒲月一直没有看望过他， 他想过要去找她， 但都被医护人员阻拦了。


    医生说，因为隐瞒了利奥存活的事情，她正在接受调查。当然副人格活着这件事并不会对局势产生什么影响，唯一受到影响的可能只有德尔一个人。


    他曾规划好了两个人的未来。


    安排蒲月调到远光货运总部， 等到事情结束之后，他会与她一同生活下去。但现在那些幻想都像泡沫一样逐渐消解了。


    不知道多少次从梦魇中苏醒的时候， 他终于放弃了重新入睡， 而是望着天花板， 整夜不再阖上双眼。


    病房的布局让他的记忆回到了小时候， 他仿佛又经历了与那时同样的一天。


    因为人格分裂被送进医院， 因为失去重要的人而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需要进行控制治疗。


    那时他只有10岁， 医生带着温和的笑容， 俯身安抚着他：“不要担心， 等情况稳定下来就好了。”


    德尔捂着自己的脑袋，崩溃大哭：“我想让他从我的脑袋里面出去！”


    医生回头看向门口处，威拉德，男孩的父亲正站在那里，他视线轻轻扫过病床上的人后，转身从那里离开，没有做出任何关心的举动。


    医生重新低头看向病床上的男孩，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玩偶，递过去：“你看，这是一只白色的小熊，是不是很可爱？”


    德尔止住了哭泣，他抓着小熊，呆呆地看着它黑色的圆眼珠。


    医生以为自己终于能稳定下来他的情绪，但下一秒德尔又哭了起来。


    “妈妈，我想我的妈妈”他抱着小熊，哭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我想要妈妈。”


    他的母亲不久前在旅行星因为星盗意外去世，这件事并没有对外公开，加登作为圣苑的医生，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


    他知道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失去母亲是多么大的灾难。更何况德尔虽然年纪不大，但十分早慧，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无法用天堂转世那一套来糊弄。


    德尔弯着腰，眼泪都落到了小熊的毛发上。


    他伸出手将蹭上去的泪珠擦干净，喃喃自语道：“我要是北极熊就好了。”


    加登的手搭在德尔的后背上，他俯下身，轻声问：“为什么？”


    德尔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这样就可以把那些人杀死了。”


    他说的北极熊并不是古原星的北极熊，而是经过基因改造后，雪原星上的北极熊。


    它不仅体型像座小山，攻击性也强得吓人，以至于最近几年时不时就会出现野生熊攻击游客的事件。


    加登叹了口气，安慰了他一会，转身离开了房间。


    空荡的病房里，只剩下德尔一个人。


    一侧的电子检测仪器显示着他的身体各项数据，尤其关注着他情绪波动相关的数值。


    那个因为巨大痛苦而生成的副人格目前还没有稳定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冒头的那一天。


    德尔将小熊放在自己的身旁，擦了擦眼泪，才和它一起入睡。


    利奥第一次完整出现的时候，德尔毫无防备。


    那时他正在圣苑散步，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就像是被关进了黑色的匣子一样，无法再控制身体，也无法感知外界的环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意识清醒。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内廷管家格雷站在一旁，试探性地问他：“利奥？”


    德尔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德尔，这并不是公开的名字，因此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猜测那个新冒出来的人格把自己当成了利奥，他不喜欢被别人抢走的东西，既然这个名字对方拿走了，那他就换个新的。


    “我以后就是德尔了。”他回答格雷。


    格雷一愣，然后才长舒一口气：“您回来了。”


    德尔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出不对劲，他连忙问：“他怎么样？”


    格雷面色一僵，然后才思考着，缓缓回答：“他不太喜欢与人接触，脾气有些难以相处。”


    德尔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后面的日子里，两个人格对彼此有了些了解。德尔发现利奥似乎也拥有着一部分之前的记忆，但只是些零散的记忆片段。


    两个人格通过卧室里的日记本交流，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德尔开始不满起现在的状况。那个人格分走了他整整一半的时间，他难道只能任由情况发展下去吗？


    利奥是突然产生的，他是个偷走自己一半时间的小偷。


    这就算了，他还复制了德尔一部分的记忆，甚至将其认成是自己的。


    其他的记忆也就罢了，但那些是关于自己和母亲的回忆，还包括了那场痛苦意外的经历。


    可他复制了所有的记忆，对母亲的离去却并未产生任何悲伤情绪。他是一个新生的人格，那些并不是他的真实回忆，他不过只是一个观看者罢了。


    他把所有的快乐回忆都复制走，却唯独把悲伤都留给了德尔。


    因为母亲的离去而郁郁寡欢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久而久之，德尔对利奥的怨念越来越深，到后面，他甚至开始憎恨那个居住于自己身体里的人格。


    为什么他能摆着一副无所顾虑的模样每日吃喝玩乐，为什么对于母亲的离去他从不在意？


    是的，他从来都不是自己，他只不过是一个因为痛苦而分裂出来的东西。是他身体里面的病毒，应当被彻底铲除。


    从某一天起，他开始找另一个人格的麻烦。


    最初颇有成效，因为对方并没有任何防备心理，但后面利奥谨慎了起来，甚至开始反击。


    两个人格就这样互相折腾了几年，直到德尔进入中学，他们之间的斗争才勉强平息。


    因为矛盾的双方已经从德尔和利奥，转变为了利奥与威拉德。


    威拉德担心利奥上学与同学起冲突，便让学校为其定制课程，将所有课程集中在了每个月的前15天。


    为了让利奥的情况显得不那么突兀，为此，教务处针对整个年级调整了授课方案。


    利奥很是生气，把圣苑闹了个底朝天，但最终依旧是不了了之。总之，德尔就这样成功地入学了。


    德尔对外的形象一直都很温和，因此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了一片。


    他拥有众多的朋友，多到自己都有些记不清。


    但他不需要一一记住，因为只要弯着眼角注视着对方的眼眸，对面的人就会忘记自己没有叫对名字的事情。


    从他有意识的那天起，他就发现了自己容貌的优势。在利用外貌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两年前的某天，他撞见了威拉德房间里走出来的陌生女人。


    那是一个黑色头发的年轻女性，她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


    威拉德早就违背了自己婚礼上许下的诺言，但那些陌生的女性，并不全是心甘情愿来到这里的。


    德尔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女人哭了许久。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


    才注意到面前的德尔。


    她擦了擦眼泪，恳求地问道：“我有个女儿，她被留在了那个星球，她年纪很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她自己活不下去的，你可以救救她吗？”


    这个女人被威拉德绑过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幼女，似乎是她和前夫的孩子。


    德尔沉默许久，才回答：“女士，我只是个孩子。”


    他没有说错，他只是个孩子，他对于自己的命运都无能为力，更无法拯救别人的人生。


    女人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留下，她摇摇头，起身离开了。


    在她即将从转角消失的时候，德尔叫住了她：“你的女儿叫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过看，看向他：“她叫艾谱莉，现在在柯伊沃星系的主星，那里治安很不好。”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她摇了摇头：“算了，我和一个孩子说什么呢”


    在德尔的目光注视下，她的身影从走廊尽头消失了。


    德尔垂着头，看着自己在月光下拉长的影子，他已经长高了许多，但依旧是个孩子，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


    没有实力下的任何反抗，都只能被轻松地压制。


    10岁之后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回想着母亲当初的经历，她没有向他说明那次出行的理由，但德尔已经猜出了一些。


    他想，她应当是想离开天琴帝国，彻底与王室切割。


    天琴王室是个吃人的地方，没有人能毫发无损地从这里离开，尤其是王后蕾吉娜，她在漫长的失望过后终于选择离婚，但却被多次驳回。


    大概是无路可走，她才想着带他逃离，只不过遭遇了星盗


    蕾吉娜曾经给了威拉德无数次机会，但他都让她失望了，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想过要对这个男人做些什么。


    德尔觉得，母亲太爱父亲了，所以才会这样。


    爱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生出畏惧之心，也会让人经历痛苦之情。


    德尔在无数次的回想与复盘之中，竟然产生了一个扭曲的结论。


    他想，原来只要爱一个人，就可以忍受那么多的痛苦。原来只要有爱，就可以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内心。


    于是他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开始向身边的人示好，果然只要一点点的特殊关照，其他人对他的态度就会有着巨大的提升。


    他想，自己还是遗传了威拉德的一些劣根性。


    但他与父亲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行为举止一直维持在一个良好的范围里，基因里蕾吉娜的那一部分，终究还是稍稍战胜了另一方。


    在那个有着明亮月光的夜晚，他看到了那个哭泣的陌生女人，他知道威拉德伤害了多少人。


    他永远都不会成为威拉德那样的人。


    他只是带给其他人一些幻想而已，既未与别人有过亲密接触，也没有答应过谁的表白，他没有真实地伤过任何一个人。


    只是做出一些模糊的态度，那个也算是伤害吗？


    在母亲去世之后，德尔真的有些扭曲了。


    他时常觉得自己和威拉德很像，都是披着温和外衣的假人，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和母亲很像，是一个和她一样温和且包容的人。


    于是，在外在表现上，他开始渐渐向母亲的性格靠拢，仿佛通过这样的行为，就能完成一场漫长的自我暗示。


    刚刚就读于军校的某天，他收到了一条隐秘的通讯，内容关于他母亲的死亡。


    上面写着，他母亲的死并未源于星盗，而是另有隐情。如果想要知道真相，就要按照通讯上标注的时间，前往指定地点。


    这样的消息，德尔往常从不会在意，但这一次，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如实地赴了约。


    从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的死因，她并不是因为带着他逃离王室，而被星盗杀死。她是被德尔的父亲，那个她深爱着的男人杀死的。


    一切只是因为她想要阻拦威拉德建造中枢核心，从而操控锚点网络，她阻碍了他的夺权之路。


    德尔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终于决定加入玛格丽特政府一方，也就是通讯信息的发出者。


    他要成为王室里的那个叛徒，他要亲眼看到他死的那一天。


    从那以后，属于他的时间，基本都要在那颗海洋星球上度过。相比于叛逆且脾气差的利奥，温柔的德尔在威拉德的眼中危害性很低。


    在定位到MT星球的那一刻，基地就已经决定好了具体的方案。


    德尔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人似乎是被放弃了。在斗争之下，偏远星球的平民，从来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他对此没有任何惋惜，但他不喜欢这样冷血的自己，看起来和那个让他无比厌恶的人太像了。


    他开始设想着这样的场景，如果经历这一切的是母亲的话，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不会这样，不会暴力地击破星球，她肯定会想要拯救一下这些人。


    于是在申请被拒后，德尔私自前往MT星球，准备独自寻找中枢实验室。


    他需要一个帮手，但槐萨和温迪不行，他要找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人。


    在简单地思索之后，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个陌生女人的话语。经历了王宫郁郁寡欢的几年后，她已经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早晨服毒自杀了。


    她还有个女儿，如果知道了一切，她对那个人的仇恨一定不会比自己的浅。


    于是他通过锚点跃迁，来到了那颗汇集着众多种族的混乱星球，在贫民窟里看到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孩。


    她有着很长的黑发，眼睛都埋在了发丝里。或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她身材瘦弱，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孩子。


    但很快，他的初始印象就被打破了，因为她利索地跳上了集装箱，将想要抢走她食物的陌生男人踢飞了好几米。


    德尔走上前，在女孩警惕的眼神中露出笑容：“你好，艾谱莉。”


    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自己的邀请。


    果不其然，她同意了，于是两个人共同前往MT星球，寻找中枢实验室。


    但糟糕的是，由于这颗星球的风暴季，整个地表都被电磁风暴包裹，混淆之下无法判断中枢核心的具体位置。


    艾谱莉有自己的任务，因此只有德尔独自在穹顶附近徘徊。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生命检测仪，上面正发出刺耳的嘀嘀声响，屏幕上除了自己以外，突兀地冒出来了一个闪烁的红点。


    怎么会有一个生命突然出现？


    德尔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与王室的中枢核心有关，于是他立刻前往目标地点，进入了那座金属质地的化学处理桶。


    他远远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女生从满是化学品的废水里爬了上来。


    德尔低下头检测其他数据，发现附近出现了异常的时空波动。


    他视力不错，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她的长相明显与MT星球本地人不同。难道她的身份与王室没有关系，而是与那个异常的时空波动有关吗？


    女生撑着胳膊，低头咳嗽着，浑身发颤。他目光一凛，正要上前，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于是他利索地转身，在那个女人赶来之前从这里离开。


    这之后，王室再未进行过测试，德尔的行动被迫中断。


    他回到了基地，继续完成其他工作，一点一点地，切断部分贵族对威拉德的所有支援。


    艾谱莉对威拉德的仇恨十分深刻，即便王室未再进行测试，她也一直停留在MT星球，努力探查着所有疑似与中枢核心有关的信息。


    时间一直持续到4年后，德尔在奥瑞星系遇到了疑似运送中枢核心建造材料的舰艇，他来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却被舰艇反击，直接坠毁到了MT星球。


    逃生舱弹出来，落到地面的时候，他才后悔这样冲动的决定。


    MT星球应当遍布王室的监控，他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在这里，很快就要被发现，如果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事情就麻烦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却虚弱无力。一个居民跑了过来，走到他面前。


    他硬撑着，透过模糊的视线勉强看清她的脸，原来是当初那个因为时空波动而突然出现的女人。


    他的嘴唇翕张着，想要说出一句话。


    “不”不要报警，他想这么说。


    但女人动作很快，看到他的下一秒就直接报了星警，很快，悬浮警车就赶到了。


    他被一行人拉着上了车，他强撑着侧过头，看向那个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他的女人。


    因为对方报警迅速而暴露身份让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怒火，他把这个怒火迁移到了对方的身上。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想要记住她的模样。他想，他还会去找她的。


    这颗星球的本地政府应当已经被王室渗透了，虽然名义上归属于联邦，但里面到处都是王室的眼线。


    毕竟在远光货运看中这颗星球的货运价值从而开发并申请使其加入联邦之前，王室就已经在这里建造了中枢实验室。


    这颗星球上，只有远光货运是货真价实只为了做生意而来的联邦公司，不过由于本地政府的阻拦，它全面开发星球的


    计划还是彻底搁浅。


    德尔知道，自己被送到远光中心医院救治后，警方很快就会查明他的身份，但他们在德尔的面前还是佯装不知。


    他自从10岁以后再未在大众面前露面，如果认出他，反而会招来他的怀疑。


    作为天琴王室的太子，独自一人来到这颗偏僻的运输星，究竟是什么目的？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十分可疑，需要合适的理由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


    MT警署的警察罗斯走进病房，他也是在陌生女人报警之后赶来的警员之一。


    他拉开凳子，坐在了德尔的身边：“您说您的身份是星际商人，那么来到这颗星球是为了做什么呢？这里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可开发矿产。”


    德尔与他沉默地对视着。


    他知道，虽然自己在对方的口中是星际商人，但他的真实身份应当已经被对方知晓。


    只要哪里说的不对，都会给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局势造成巨大隐患。


    他敛下眼眸，默了默，才斟酌着开口：“我来到这里，是因为喜欢上了这里的一个人。”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男人，脸上带上了温和的笑容，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爱意：“我之前偶然路过这颗星球的时候，对这里的一名居民一见钟情了，所以才总是来到这里。”


    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怪异，但没关系，他还有更多的机会来继续演戏。


    罗斯颔首，不知道是否认可他的话，在简单的问询之后，他离开了房间。


    德尔在医院里休息了没多久就出院了，他开始在穹顶里闲逛，脑子里都是自己在医院中说的那些话。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来充当自己“一见钟情”的人选，最重要的是，那个人不能喜欢自己。


    如果他一向对方表白，对方就立刻答应，那事情就麻烦了。


    他只是想要找个一直来往这里的借口，并不想真的把自己搭上去。


    被对方拒绝的话，他就可以在没有真实谈恋爱的情况下，一直以“追求”对方作为借口频繁往返于运输星。


    从小到大，他就知道自己的相貌出众，即便不主动，也会有很多人上前表达倾慕之情。


    可随意选人的话，就算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出来，大概率也会同意，他要去哪里找一个不会答应自己的人呢？


    德尔思考之际，那个呼叫星警的女人从他身边路过了，她衣服粘贴着的工作牌上写着她的名字：蒲月。


    他忽然想起，那是一个因为时空波动而掉落到这个星球的人。


    她并不归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一定是进化人类。这样的人，对于暴露自己身份这件事一定十分恐惧，应当不会轻易与这里的人发展亲密关系。


    毕竟亲密关系意味着长年累月的接触，这样下来，她的秘密也就守不住了。


    德尔沉默地凝视着蒲月的背影，心里有了主意。


    很快，他就开始接近蒲月，在她散步的时候与她制造偶遇，和她谈论自己星际商人的经历。


    两个人迅速熟络起来，终于在某一天，德尔向她表白了。


    那个叫做莉娜的女生，她的朋友，在注意到他走过来时立刻跑没了影子，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与蒲月两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蒲月，看向她身后不断闪烁的监控，然后才叙述出了自己早就打好草稿的那一番话。


    “所以，你愿不愿意，哪一天和我一起去那里，看一看溯南星系的风景？”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中掺杂着一丝从容不迫。他在等待着她的拒绝，然后好继续朗诵自己的下一段草稿，然后“黯然离场”。


    可令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他话音落地没有几秒后，蒲月就红着脸颊，说了一句：“好啊。”


    德尔柔和的笑容僵住了，他绷直唇线，手指也不觉地缩紧。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立刻追问：“真的吗？”


    蒲月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前，试探性地拉住了他的手：“那我们就是情侣了？”


    德尔：“”


    他强行控制着自己，才没有把手从她的手心里抽离。但脸上自然的表情几乎已经难以维持，身体也迅速地凉了下来。


    他没有想过这种可能，那就是蒲月会答应他的告白。


    作为一个从时空缝隙里掉进来的人，她怎么敢和其他星球的人谈恋爱的？


    【作者有话说】


    又更新晚了，燃尽了，本来没想写这么多，但还是觉得剧情卡在这个部分比较好


    第114章 恋爱


    德尔坚信自己没有爱上蒲月，他只是对她产生了怜悯。


    此刻正是长夏季， MT星球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穹顶的防护罩已经打开，居民们可以看到湛蓝色的真实天空。


    德尔站在悬浮车停车场处，等待乘坐公司专车回家的蒲月。


    今天她比预计时间晚了20分钟， 悬浮车姗姗来迟， 车门刚一打开， 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走到他身边，熟练地牵起了他的手。


    “等很久了吗？抱歉， 今天有些额外的工作所以多忙了一会，”蒲月叹了口气，“不过明天就放假了。”


    为了适应这颗运输星的历法， 远光货运实行上五休三的工作制， 比集团总部还要轻松。


    德尔侧过头，目光向下偏移，放到了两人牵着的手上。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走到蒲月家门口的时候， 她终于松开胳膊，跑到门口处冲他挥手：“那再见啦， 明天见！”


    蒲月希望明天他可以来她家里做客， 她说同事送了她一株异星植物， 叫做空脉兰， 但她对植物种植并不算了解。


    德尔之前和她提到过， 说自己作为星际商人会来往于各个气候差异极大的星球，对不同类型的植物的生长特性与栽培特性均有一定知识储备。


    因此对于她的邀请， 他没有理由拒绝。


    房门关闭之后， 他在蒲月的小院外站了一会， 然后才慢慢顺着居民区的街道往自己居住的旅店走。


    穹顶的旅店并不算多，但这里没什么游客，因此订房不算太困难。


    德尔在穹顶最好的酒店里长租了一间房，每天与蒲月相处一会后便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与蒲月恋爱已经三个月了。


    因为那场弄巧成拙的告白，他悔恨了整整一个月才稍稍平复下心情。


    槐萨知道


    这件事情后嘲笑了他许久，说他终于在阴沟里翻了船。


    他无数次追问德尔，问他该怎么解决这场恋爱。


    “要和她分手吗？需要找个理由吗？”槐萨当时兴冲冲地为他出谋划策，“要不你就假死吧，她肯定会相信的。”


    德尔全部都拒绝了，并且因为不想听到槐萨喋喋不休的关于他这场恋爱的推测，他甚至减少了回到基地的次数。


    过去的几年间他为玛格丽特政府做了许多事，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了。


    既然已经有了恋爱的理由，那就继续留在这颗运输星吧。


    只是对于蒲月，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自从那次告白之后，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逾距的行为，最多只是牵一下手，还基本都是蒲月主动的。


    德尔心里有些不愿意，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最后只能装成害羞的模样来防止她试图进一步的行为。


    这个方法的确奏效，在他说出自己比较传统保守，无法接受婚前亲密行为时，蒲月的确是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怅然地哦了一声，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不过等到他离开MT星球，陷入沉睡，再次苏醒回到这里时，蒲月又像忘记了他的那番话一样，重新牵起他，走在他的身旁。


    她似乎很喜欢贴着他，走路的时候也会与他离得很近，甚至还想趁他不注意摸一下他的头发。


    德尔觉得蒲月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洋娃娃，总是想要触碰他，试探着越过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她也许并不是真的需要一段恋爱，她可能只是希望有个人陪着，如果只是单纯的陪她玩，德尔并不介意，毕竟他从小就擅长交朋友。


    蒲月贴着他的胳膊，不好意思地说：“只是牵一下手，不算亲密行为吧”


    德尔忍了又忍，才没有反驳她的话。


    毕竟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他如果把对于蒲月的抵触表现得太明显，也会引来怀疑。


    于是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现在，这是德尔第三次来到MT星球。


    蒲月对他的渗透作用的确很强，他现在已经熟悉了她日常牵他手的行为，甚至偶尔被蒲月摸一下发丝的事情他都可以直接无视。


    他不知道这段关系会持续多久，可能他会顺利的提前找到中枢实验室，然后从这里离开，并找个借口与她分手。


    又或者他没有找到实验室，但他也会离开这里，然后这颗星球会被碎星矩阵击破成为宇宙尘埃。


    德尔打开旅店的房间门，进入这个自己居住了许久的屋子，他坐在沙发上，头靠这柔软的靠背，陷入了莫名的思绪之中。


    第二天一早，他按时到了蒲月家门外，门开之后，蒲月站在门口处等着他。


    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似乎刚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


    “我真的要买一个小机器人了，开门这种事情还要我自己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德尔领进门。


    虽然德尔很少来到蒲月的家，但屋子里还是准备了很多必要的东西，比如专属于德尔的杯子、专属于他的拖鞋，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


    德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愣怔了片刻，然后才装作羞涩的模样对她说：“我不会与别人婚前同居的。”


    他说完之后蒲月的脸也红了，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白天来我这里玩。”


    说完这些，大概是觉得尴尬，她借口喝水跑到了厨房，过了好久才再次出来。


    “这个就是同事给我带来的花。”蒲月的声音将德尔从过往的思绪里拽回。


    她指着放置于客厅中央茶几上的小型盆栽，那是一株很小的幼苗，翠绿色的，枝干弯曲，暂时看不出来生长状况。


    蒲月的确对异植不是很了解，出于逃避接触这个世界的原因，她没有开通联合星网，因此只能通过图书馆的资料来学习一些基本的种植技能。


    在她说完那个植物名字的那天，德尔回到旅店就简单地学习了一下空脉兰的种植方法。


    其实他对于种植并不感兴趣，但因为在蒲月面前营造出了一个热爱园艺的形象，现在也只能被迫维持着这个设定。


    他走到茶几旁，半蹲下身子，研究了一番。


    “这种植物对氧气的需求含量很高，需要气体调节器才能正常生长，现在这样的环境，它很快就会停止发育，”他说完，看向蒲月，“培育工具我来购买吧。”


    蒲月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德尔端着这株植物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他把盆栽放在了阳光最充沛的地方，它需要更多的照明才能顺利成长。


    蒲月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德尔转过身，仰起头，看向她：“怎么了？”


    蒲月举起手中的毛衣：“这个是送给你的。”


    那是一件藏蓝色的毛衣，上面有白色小熊的卡通纹样。那不是印上去的图案，而是一针一线手工钩织成型的图像，带着一种可爱的笨拙。


    德尔的目光放在白色小熊之上，他看了许久才想起来询问衣服的来历。


    “这个是你买的吗？”


    “什么啊！”蒲月语气有些急促，“这个是我自己织的，我自己织的！”


    她重复了两次这句话，然后自豪地说：“不错吧，我还挺有天分的。”


    穹顶这周有节日活动，似乎是奥瑞星系的本土节日，专为情侣设置的庆典。因为那一天蒲月要工作，两个人并没有去参加，为此她遗憾了许久。


    “这个是节日礼物，硫、硫什么节来着？算了忘了，不重要，”她把德尔从地板上拉起来，“那边有客房，你快去换一下衣服看看。”


    德尔先是去卫生间洗了洗手，才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衣服：“怎么想到画小熊图案？”


    “因为你喜欢呀，投其所好。”蒲月笑着回答。


    德尔垂眸看着手中那并不算精美的手工毛衣：“我好像没有说过自己喜欢这个。”


    “我很敏锐的，”蒲月很骄傲，“之前和你出去的时候，路边摊子里挂着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你看白色小熊看得最久。”


    德尔攥紧了衣服，沉默不语，一时间连平日里刻意装出来的羞涩模样，都险些忘了维持。


    蒲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面无表情的，不喜欢吗？”


    德尔这才重新露出笑脸，腼腆地回答：“谢谢，很喜欢。”


    他抱着衣服走进客房，换完之后走出来。


    “好看！”蒲月绕着他转了一圈，“我一直都希望有一个和人一样大的洋娃娃，你满足了我的心愿。”


    她忍不住抱住德尔的腰：“啊啊啊太好看了。”


    两个人交往之后还从未拥抱过，因为德尔在对蒲月的叙述中表明了自己“保守”的态度，那就是最多只能容忍牵手，因此蒲月一直在乖乖遵循这个原则。


    但她今天似乎忘记了这件事，一时激动就搂了上来。


    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微微靠上去就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德尔的双臂不自然地抬起，他浑身僵直，连心脏都停跳了一瞬，然后才虚虚地环住她。


    他的手放在她的身后，轻轻搭在上面。


    蒲月与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触电般地松开手，双臂若无其事地垂在身侧。


    “抱歉，我刚才忘记了，”蒲月脸上的笑容消散了几分，“你不介意吧？”


    哪有人恋爱谈成这个样子的，稍微突破一些亲密距离都不可以，但蒲月似乎并不介意这件事，不小心与他靠得近一些后还会主动道歉。


    德尔有时也会产生些许的愧疚心理，这应当不是她想要的恋爱，但她想要的那些，他不能够提供给她。


    他扯了扯衣角：“没事，衣服还不错，穿起来很舒服。”


    蒲月这才笑出来，她拉着德尔的袖子，把他往客厅拽。


    “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收到什么消息，公司说要为所有员工发放福利，每个人都可以领到一个小机器人，”蒲月坐在沙发上，开心极了，“不过好像要一段时间后才能制作出来。”


    她拍了拍身侧，示意德尔坐过去。


    德尔犹豫了一下才坐到她的旁边，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同样小熊图案的杯子，幼稚得像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产品。


    蒲月用光脑看着公司通知上附带的图片，脸上满是笑容：“这款小机器人看起来真不错，总算有人能给我做饭了。”


    蒲月似乎并不太擅长做饭，她往日里都是自己随便应付一下，或者直接订购穹顶内餐厅的外送服务。


    德尔目光瞥过去，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款式普通，功能也普通的小机器人，这样的型号在王都连卖都卖不出去，但足以令她高兴成这个样子。


    她也太容易满足了。


    一个不能触碰的恋人可以接受，一个功能基础的小机器人也可以接受，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所以才如此容易满足吗？


    蒲月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笑着翻看了一会后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


    德尔垂眸看向自己的肩膀，刚才的触感并不明显。她很轻，头靠上来也没什么重量，以至于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抗拒的反应。


    但不知为何，在她小心翼翼地与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还是违背心意地说了一句：“没事，你可以靠的。”


    蒲月转过头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正对着阳光的缘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光芒洒在里面。


    “真的吗，这个有没有触犯到你保守的家规？”她问。


    哪有什么家规，但德尔还是敛下眼眸，状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没有。”


    蒲月这才放心地靠了上来。


    两个人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悬浮电视只有奥瑞星系本地的节目，没什么好看的，德尔也很少在蒲月面前打开自己的光脑。


    他们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感受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德尔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的发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白皙的脸颊。她黑色的长发有一些垂落到他的胳膊上，搭在他藏蓝色的衣袖上。


    稍稍换个角度，终于看到她紧闭着的


    黑色睫毛，她好像睡着了。


    德尔犹豫了一会后悄然起身，扶住她的头，把她平放在了沙发上。


    他走到蒲月的房间门外，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调转方向走进客房，在单人沙发上拿起一个毛毯，回到客厅，将其盖在了蒲月的身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虽然他一开始就划清了一个严格的分界线，但不知不觉之间，这个界限在不断向一侧偏移。


    蒲月是个很敏锐的人，虽然他没有对她透露任何自己的信息，但她还是从日常相处中逐渐探查出了他的喜好。


    她的存在就像是一场细密的小雨，不知不觉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为她制定原则。


    德尔坚信自己没有爱上蒲月，但他或许对这个来到陌生世界的可怜人产生了一丝怜悯。


    怜悯，这是德尔思考了一整个夜晚后为自己下的结论。


    他猜想自己是因为怜悯才再三纵容她，让她不断突破两人之间的安全界限。


    他知道爱情是怎样的东西，他不希望自己变成母亲那样的可怜人，他不愿意交付自己的真心，也始终笃定，自己不会在这段感情里真的沉沦下去。


    不过只是让她牵一下手，他没有损失的。


    他暗自为自己开解，认为这不过是可怜她独自在异世界生存，又将在未来和MT星球一起灭亡而产生的恻隐之心。


    但他却忘记了，之前的自己从未允许过任何人触碰到他，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原则忘了个彻底。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与关心，最近现实生活事情很多才更新得越来越晚的。


    但是放心，我会认真更到完结的，我不允许我的专栏里出现任何一个坑！


    第115章 尝试


    “如果你想和我更亲密一些，我会尝试做的。”


    两人恋爱的第五个月， 德尔正蹲在蒲月的院子里整理花草。


    她的院子一直都空荡荡的，什么植物都没有，就连杂草都没有怎么修理，房子的后面堆积了许多废弃的木板， 德尔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整理好。


    蒲月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 冲他挥了挥手， 她似乎正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距离太远，德尔听不清。


    “院长， 下周一你有空吗？我们公司有一天的公开日，可以带一名家属过去，有免费的自助餐可以吃， 还能玩游戏抽奖。”蒲月有些忐忑地对通讯对面的人说。


    诺琳为难地叹了口气：“我正在星炬呢， 在这边的医院交流学习。”


    两人交流了一会后，蒲月挂掉通讯，看向院子里的德尔。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那种活动的人，但是其他员工都有家属可以去， 只有她没有


    要不还是问一下吧？


    蒲月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德尔身边， 弯下腰问他：“下周一我们公司的公开日， 可以带一名家属过去， 你想去吗？”


    德尔放下手中的工具， 抬起头看向她。


    她抿着嘴唇，似乎有些紧张， 注意到他的沉默后， 她的表情也迅速地萎靡了下去：“哦， 看来不去。”


    德尔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蒲月摇头：“没事，那我就自己过去嘛，反正那天也不用上班，去吃点自助餐也挺好的。”


    就是公司里那些餐食的原材料极其特别，至少作为穿越过来的地球人，蒲月暂时还无法接受。


    虽然莉娜孜孜不倦地劝说她尝试，并且真诚地表达了对于星际菜系的喜爱，但蒲月在看到菜单上标注的原材料后脑海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异星生物诡异的模样，然后瞬间失去食欲。


    蒲月其实也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活动，如果是平时，她会和朋友待在一起，但莉娜带了她的姐姐过来，这种场合下她不方便加进去。


    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蒲月又笑了一下，然后指向门口：“哦我订的餐食到了，我去取一下。”


    她逃也似地从小院里离开，防止自己脸上的失落表现得太明显。


    走出院门几米后，蒲月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仰头看着清朗的天空，然后又看向一侧牵着手路过的情侣。


    男生一直搂着女生的腰，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往前走，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女生仰头看着他，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男生趁她不注意在她的嘴角亲了一口，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从她面前路过。


    蒲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离开的两人，许久过后才收回视线。


    她垂着头思索了一会，心里的失落还是无法抑制。


    真的是因为保守吗？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只是牵了个手，每次还都是她主动。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别人特意接近的理由，但是正常的恋爱是这个样子的吗？


    蒲月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沉思，送货机器人就带着她购买的餐食过来了。


    德尔偶尔会过来帮她整理一下院子里的花草，并不会全天在这里，她不太擅长做菜所以每天的日常就是热一热超市里的速食商品。


    她接过购物袋，正要往回走，一双胳膊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转过头看去，脸上露出笑容：“卢锡安？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你家不住这个居民区。”


    对面是一个有着黑色卷发的男生。小麦色皮肤，个子很高，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对虎牙。


    卢锡安是她的同事，工作区域距离她很近，平日里与她关系也不错。


    “刚才有点事情路过这里，想起来你家好像住这，就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上你了，”他的手臂环过蒲月的肩膀，虚揽着她，动作十分亲昵，“你买了什么？”


    蒲月抬起胳膊，露出包装袋上的超市图标：“都是一些速食。”


    “你就吃这些？”卢锡安皱眉，“你不会做饭吗，或者家里的小机器人呢？”


    “不太会做饭，机器人的话公司不是说了要送嘛，我还等着呢。”蒲月不好意思地说。


    虽然同事们都说公司送的机器人功能比较低级，但蒲月依旧十分期待，既然有免费的，何必还要再多花一份钱。


    两个人一同往蒲月家门口的方向走，卢锡安一直在向她炫耀自己的厨艺：“我做菜可好吃了，精通各种菜系。”


    “知道了，真厉害。”蒲月用平平的语调夸赞他。


    “不是让你夸我的意思”卢锡安有些抓狂。


    他们走到门口处的时候，蒲月停下脚步：“我到家了，那我先回去？”


    卢锡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思索了一下，然后对蒲月说：“下周一的公开日，你会带亲属过去吗？”


    蒲月摇头：“我是孤儿。”


    对不起了远在地球的爸爸妈妈，她只能这样说。


    “我也是，那不然我们到时候一起吧。”卢锡安笑着回答。


    蒲月愣了一下，目光中带了些同病相怜的情绪，她放缓了语调：“我都不知道这些。”


    “没事，不重要，”卢锡安再次走上前，胳膊搭在她后颈，“那些活动没意思的话，我们吃自助餐就是了。”


    蒲月正要点头，身后就传来德尔的声音。


    “蒲月？”


    蒲月转过身，看到德尔站在门口处，目光越


    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男生。


    他似乎是隐秘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才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上前。


    为了方便铲土和栽培，他穿着工装裤，手上还带着园艺手套，浅色的发丝上沾了两片叶子，随着走路的节奏摇摇晃晃。


    蒲月想伸手把叶子摘下来，但想到他不喜欢被摸头发的事情，又忍住了。


    “这个是？”卢锡安脸上的笑容消散了几分，但伸出去的胳膊依旧没有收回，“你不是自己住吗？”


    蒲月并没有在公司里公开恋爱的消息，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莉娜一个人。


    而莉娜不是一个喜欢多嘴的朋友，因此蒲月周边的人都以为她是单身状态。


    并不是蒲月不想公开，只是德尔不喜欢的事情太多了。不喜欢她摸他头发，不喜欢她抱他，平日里也很少主动邀请她出门。


    这个恋爱谈得很是委屈，但蒲月又实在喜欢他的脸，所以自己安慰自己，就当他是摆在家里的吉祥物，反正偶尔还能帮她打扫卫生、整理院子。


    她猜测他一定不会喜欢自己的恋情被公开，所以在公司就干脆没有提过这件事，卢锡安自然也是不知情的。


    卢锡安问完这句话后，德尔的目光转移到了蒲月的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容，目光柔缓，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蒲月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落了个来回，然后才犹犹豫豫地说：“嗯这个是，这个是我朋友，他来帮我整理院子里的花草。”


    “朋友？”卢锡安松了一口气，“花草这种我也会啊，而且穹顶有园艺服务的，你是远光货运员工，购买服务还有折扣，你没买过吗？”


    蒲月摇头：“我不知道这个。”


    卢锡安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你连联合星网都没开通，天天用你的奥瑞星系局域网。”


    德尔忽然走上前，从蒲月的手中接过超市货品：“我把这些放到冰箱吧。”


    他若无其事地瞥了卢锡安一眼，然后转回身，先是将手套摘下，搭在栏杆上，然后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才带着购物袋进了房门。


    卢锡安一直看着他的身影，直到房门关上才看向蒲月：“他总是来你家吗，怎么认识的？”


    蒲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告知同事他的职业：“他是星际商人，做矿石生意的。”


    “商人不用工作吗，为什么在我们星球？我记得咱们这里好像没有矿产吧。”卢锡安思索一番，依旧记得运输星并不是矿产星球。


    “他觉得穹顶还不错，所以每个月都会来住半个月。”蒲月解释。


    MT星球的人都比较热情，勾肩搭背都是常态，蒲月早就习惯了这件事，也正因为如此，第一次见到德尔的时候才习惯性地想拍他的肩膀。


    “所以呢？要不要下周一一起？”卢锡安再次问起这个问题。


    蒲月点了点头，卢锡安得到答复后才热情地与她道了别。


    走之前他还冲蒲月的小院抬了抬下巴：“什么时候也能邀请我们这些同事来家里做客一次。”


    蒲月摸了摸鼻子：“我的厨艺还是算了吧”


    卢锡安笑笑没有说话，他转身顺着道路离开了这片居民区。


    蒲月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等到转过身的时候，正撞上站在门口的德尔。


    “你已经放完食物了？”


    “嗯。”德尔说完，重新戴上手套，回到了刚才工作的地点。


    蒲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利索地修建枝条，输入好空气调节器的具体参数。


    他一直垂着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摇晃的发丝，和金发下隐隐露出的，紧绷着的侧脸。


    他心情不好吗？


    德尔很少心情不好，他总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大部分时候都是带着笑的，因此这种场景下，蒲月也难以揣测他的内心。


    既然他什么都没有说，那她也不用问了。


    蒲月安静地看了一会后，就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房间内。


    下周一的时候，蒲月按时起床，换上工作制服，准备出门上班。


    走到门口处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这天不用穿制服，于是又返回家中，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最终找出一条普通的短袖长裤来。


    这套感觉有些过于日常了，她思考了一会又把衣服挂了回去。想到之前和莉娜出门时一起买的裙子，于是将那条红色短裙拿出来换好。


    她是卡着点来到公司打卡的，今天不用上班，大家都在休息区。


    她刚一进去，就看到了冲她挥手的莉娜，她的身边，卢锡安也向蒲月打了个招呼。


    她走过去的时候，莉娜已经与两人告别，拉着姐姐去其他地方了，因此只有蒲月和卢锡安站在这里。


    卢锡安有些不敢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他看向一侧，耳根泛红，余光瞧了她一眼就转移了视线。


    “这里有活动，可以两人组队获得奖品，你想参加吗？”卢锡安跃跃欲试。


    蒲月注意到身边很多人，有些犹豫，她一向避免在大庭广众之下参与活动。


    卢锡安见她不太想上台，就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一旁。


    他端起一叠粉色甜品，递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蒲月谨慎地注视着他手中的碟子：“是什么做的？”


    卢锡安笑了，他忍不住碰了下她的头发，又收回了手：“这是植物做的，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


    “我刚刚洗过手了，”卢锡安说完就捏起甜品，放到她嘴边，“你尝尝，这个你肯定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蒲月怕被他阴，还是有些防备。


    “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喜欢这种口味。”卢锡安说完就趁她不注意塞到了她的嘴里。


    蒲月原本还皱着眉，吃了两口品出滋味后扭曲的表情才平和了下来，她开心地拍了拍卢锡安的胳膊：“这个不错！”


    两个人找到了共同的爱好，立刻一起绕着大厅的边缘走，一点点品尝起所有甜品来，蒲月也把被德尔拒绝的失落忘了个彻底。


    蒲月出门之后，她的院子就安静了许多，德尔站在她的房门口向屋内看去。


    屋门紧闭，窗帘只拉上一半，看起来没有人。


    蒲月告诉过德尔房门的密码，但他的具体数据并没有录入到门禁系统里，因此她不在家的时候，他依旧不方便进去。


    他看向院子一侧的墙边，那里斜靠着一排工具，为了方便随时使用，都直接搁在了屋外。


    看来她已经去公司了？


    德尔敛下眼眸，心里烦闷的情绪不断翻涌。


    他一早就醒了，明知道她不在家，但还是来到了这里。


    他想院子里的花草需要打理，昨天的工作没有做完，今天得继续。带着这样的借口，在家里无人的情况下，他踏入了小院。


    真的过来之后，他的心情还是无法平复下来。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换了一身装扮，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但当他穿戴精致地站在空荡的草地上时，才恍然发觉现在的自己在做一些莫名其妙且脱离掌控的事情。


    他走到昨天整理花草的地方，地面上的折叠金属椅依旧孤零零地落在那里。


    他沉默了许久，还是调转方向，离开了蒲月的家，乘坐悬浮车，按照导航路线来到她工作的地方。


    工厂外围防护严密，有巡逻的机器人，也有穿着制服的保安。


    他注意到相貌出众且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德尔，上前询问：“您好，请您出示凭证信息。”


    “我是今天来参加公开日的员工家属。”德尔露出温和的笑容。


    “您的家属姓名是什么，工号是什么？我这边需要登记一下。”员工点开悬浮屏幕。


    一名员工只能携带一位家属，因此需要登记信息，防止员工带多人进来。


    蒲月从未告诉过德尔她的工号，但德尔在她的制服上看到过，因此也顺带记住了那一串号码。


    他从容地念出那一串数字：“工号H15073451，姓名是蒲月。”


    保安对他进行全身扫描，登记了访客信息，系统更新完人员记录后，他才将德尔放行。


    德尔记得她工作的地方，似乎是07号工厂。


    她现在应当在距离这个工厂最近的


    员工休息区，据说每个休息区都会有活动，那里自然也是员工聚集的场地


    他顺着地图的指引，推开冷白色调的金属大门，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穿行而过。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明明已经拒绝了她，但还是在今天不请自来。


    她看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责怪，疑惑，还是惊喜？


    她之前询问自己的时候是那样期待，看到自己的到来，应该是会开心的吧。


    他走到大厅的入口处停下脚步，犹豫许久后才踏步进去。


    刚一进入活动大厅，他就看到了蒲月的身影。


    她穿着红色短裙，头发做了卷发的处理，正笑意盈盈地和身旁的人说话。


    对面的男生拿着甜品，亲昵地塞到了她的嘴里，然后两个人又凑到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蒲月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被他揽着腰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德尔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他原本已经做好的表情僵住了，笑意从脸上褪去。


    他安静地注视着两个人在宽敞的休息区窜来窜去，时不时交流、打闹。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超越了朋友的距离，那人会勾起她的发丝，还会在她耳边说话。


    他们的胳膊会碰到一起，吃东西的时候，他的手撑在蒲月的身侧，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德尔安静地看着她，但她一直没有向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她一直侧着头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似乎很专注。


    “先生，要尝一下公司自研的果酒吗？”有人端着饮品过来。


    德尔摆手，转身从热闹的活动现场离开。


    他回到门口的时候，保安愣了一下：“这么快就走了？”


    德尔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回到悬浮车的时候，才卸下力气，躺在椅背上。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白色的密集建筑群已经从视线中离开，可留存于记忆中的场景却依旧没有消散。


    他应该定位到旅店的，但悬浮车进入穹顶之后，他改变了车辆的导航，将其重新定位在了蒲月的家。


    蒲月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25：33分，对于一天26小时的MT星球来说，这个点归家已经很晚了。


    她喝了一点果酒，并不多，但还是有些上头。


    星际世界的酒和她以前喝过的不太一样，里面似乎有别的成分，她只是喝了一小杯，没过多久，整个人就开始晕头转向。


    还好她还保持了些许理智，依旧能维持一部分的清醒，走路也没什么影响，至少能顺利地回到家。


    她走走停停地顺着居民区的道路踱步，推开院子的门，向着门口前进。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


    一侧有着明亮的灯光，冷白色调，亮度很强，照亮了半个院落，她差点以为天上的恒星重新升起来了。


    她转了个方向，逆着光走过去，终于看到坐在院子里修建枝叶的德尔。


    他们之前购买的很多异植一直没有栽培好，昨天德尔做了一部分的迁移，但气体和湿度的控制系统还没有调试完成，蒲月告诉过他不急，慢慢来。


    但她走过来的时候却意外发现，德尔已经将那些花草都整理好了。


    竖在地上的气体调节器不断闪烁着运行的灯光，一侧的悬浮屏幕显示着当前空气数值和湿度情况。


    所有的植物都被栽培在了院子里，间距刚刚好，就连枝干都修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十分美观。


    等它们生长几个月，就会开始开花，那个时候她的小院会比现在漂亮许多倍。


    “你一直在这里吗？”蒲月走近一些，“这个不急的，花卉送过来时自带泥土，可以存活一阵子。”


    德尔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处理枝条。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着的嘴唇。


    蒲月视线向下，这才注意到他的穿着。


    往日里他都是一身休闲装扮，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穿得如此正式。


    “你今天去工作了吗？”蒲月猜测他可能去谈了生意或者与谁进行了线上会议。


    德尔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转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的缘故，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冷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蒲月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解释了起来：“今天是公开日啊，有活动的，我肯定会回来晚一些。”


    她走到德尔身后：“你快点回去休息吧，很晚了。”


    德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沙土，然后向前靠近了一下，闻了闻。


    “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些果酒，味道有点怪，不过卢锡安觉得好喝，口味真清奇。”


    听到这个名字，德尔的嘴角向下弯了弯，他的目光扫过蒲月的挎包，发现上面挂了个毛茸茸的玩偶挂件。


    “这是什么？”他问。


    “哦这个是参与活动送的礼品，”蒲月叹了口气，“不过是谢谢参与奖，而且明明两个人参加，奖品却只有一个，所以我就把它拿走了。”


    德尔眸光微敛，他沉默地注视着在她挎包上轻轻晃动的挂件，倏地说：“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吗？”


    空气瞬间凝滞，原本就有些怪异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起来。


    蒲月眼睛瞪大了一瞬，原本还有些混乱的大脑瞬间清明，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唇瓣，紧皱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这么敏锐，看不出来吗？”德尔问，“还是你喜欢这样。”


    蒲月被他突然强硬的语气惹得有些不开心，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德尔用如此带着情绪的语调说话。


    想到往日里德尔的所作所为，蒲月也硬气了几分。


    “有什么问题吗？MT星球的人都是这样的，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相处的，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碰都不让碰。”


    她觉得德尔有些莫名奇妙：“你不要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到我身上，从一回来就你沉着脸，难道我什么时候惹到你了？”


    德尔侧过头，似乎是深呼吸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才问：“为什么不说我是你男朋友？”


    蒲月怔了下，她紧盯着德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德尔的脸在冷光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浓密的睫毛耸下，遮住了碧色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我觉得你不会喜欢，”蒲月破罐子破摔地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你都说了你要婚后才可以接受亲密行为，但我们又不太像能结婚的样子，看起来谈不了多久就要分手，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蒲月并不是什么色魔，她的确很想与德尔进一步发展，但只是想与他拥抱，亲吻。


    然而，就连这种基本情侣的亲密行为，两人之间都不曾有过。


    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情绪下，蒲月对这段感情的信任度也愈发降低。


    她甚至不会想着问一下德尔是否想要公开，就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猜测对这件事做出了判决。


    德尔抬眸，看向她。


    他的眼里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在她想要探查的时候，他又避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身体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后才重新看向她。


    “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刚才的所有情绪，还有那突然流露而出的冷淡表情，全部都在一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原本


    那副温柔的模样。


    “我刚才因为工作的事情有些烦心，所以才把情绪带给了你，抱歉。”他道完歉，从她身边路过，向着门口的方向前进。


    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让蒲月摸不清楚头脑，因此只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在他走出门的时候，蒲月追了上去：“你怎么了？”


    她还是感觉德尔有些不对劲，可她怎么都想不出来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认为自己哪里有问题。


    她与卢锡安的确关系很好，但他那只是她的异性朋友。


    更何况MT星球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相处的，她不觉得自己对待他的方式有哪里比较特殊。


    因为与德尔之间的相处过于保持界限，对比之下才显得她与同事的相处有些不自然。


    德尔转过身，他的目光向下，停在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上。


    在她愣怔的目光之中，德尔走上前，牵住她的手，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蒲月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头，径直后退了大半步。


    “如果你想和我更亲密一些，我会尝试做的，”德尔缓缓地说，“所以不要和其他人做这些事情。”


    说完这些，他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带着夜晚凉意的“晚安”。


    蒲月将放在头上的手收回，她小跑两步，追出门，没有看到德尔的身影。


    走得这么快？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德尔一离开，原本已经平息的醉意就又涌了上来，她干脆直接转身，回家休息。


    第二天一早，蒲月差点迟到。


    她从床上起身，睡衣满是褶皱，发丝凌乱。她揉了揉眼睛，看着墙上的时钟。


    昨天喝了酒，她有些断片，对于公开日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喝酒之前与同事们说笑的场景。


    后面好像在家里看到德尔了，他当时在做什么来着，修剪枝条？


    再往后的记忆就又有些记不清了，蒲月摇摇头，踩上拖鞋。


    “记不清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蒲月打了个哈欠，换好衣服，拖着没睡醒的身体去卫生间洗漱。


    第116章 同居


    他开始放任自己沉沦。


    从蒲月家的院子走出来后， 德尔罕见地提前从MT星球离开了，距离他的沉睡还有整整8天。


    他匆忙地找了个借口，说要离开运输星谈合作，就径直从旅店出发， 甚至没有和她好好道个别。


    他直接来到了基地，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槐萨来找了他好几次， 都没等到他出门。


    等到好不容易在会议现场看到德尔后，他又飞速地离开， 他追出去好远才终于在走廊尽头看到他的身影。


    德尔刚刚与林鹤心交谈完，两人刚分开，槐萨就凑了上去。


    “怎么没在MT星球待着， 你的小女友呢？”槐萨贱兮兮地问。


    因为告白翻车的事情， 槐萨没少打趣德尔。


    往常一提到蒲月的名字，德尔就会直接炸毛，但今天他有些不同寻常，只是皱了皱眉， 没有回复他的话。


    槐萨察觉出点不对劲来，干脆换了个问题：“怎么提前回来了， 林鹤心有事找你？”


    “没有。”德尔按下电梯按钮， 安静地站着。


    德尔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出于逃避的心理才从这颗运输星上匆忙离开。


    当说出那番话之后， 他的身体因为羞耻而开始发烫， 他恐惧被她看穿自己无法再压抑的情绪， 于是出门后直接转了个弯，防止被对方追上来。


    那些话， 他实在没有勇气说第二遍。


    他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恋爱中付出了真心， 但他的确开始在意关于蒲月的一切， 甚至开始嫉妒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男人。


    蒲月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至少外表上如此。当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很难从人群中注意到她的身影。


    可她又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从她身边离开之后，他会不断怀念与她共处的时光。


    明明在她面前展露的，是他惯用多年的虚假形象，但她还是能够从那些虚幻的包装下看到他真实的内心。


    她能在不经意之间说出他的喜好，也会在他情绪明显低落的时候突然出现。


    在德尔逐渐将真实自我暴露出去的同时，他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向她靠近。


    但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对别人产生依赖，因此一直在逃避她的接近。


    他想，她那么聪明，应当有所察觉吧，不然为何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关于自己的事情。他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也因此没能收获她的信任心。


    她没有向任何人公开过他的身份，这场恋爱似乎除了王室的那些监视者以外，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情。


    虚伪的假话说得太多，真实的情感便难以开口。


    他不敢面对第二天的蒲月，因此匆忙找了个借口就从MT星球离开，直接来到了基地。


    可是在基地的这几天，他的情绪愈发焦灼，他反复点开光脑的通讯界面，渴望看到对方的留言，但每次点进去都是空荡的聊天窗口。


    似乎担心打扰到他的工作，她很少在他离开的时间向他发送信息。


    槐萨一直默默注视着他，德尔这副怅然又回味的模样像极了陷入爱情的年轻人。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和那个偏远星球的女友假戏真做了。


    但是怎么会呢？


    “你平时会把胳膊搭在异性朋友的肩膀上吗？”德尔倏地问了这样一个突兀的问题。


    槐萨皱了皱眉，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温迪，然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可能。”他搓了搓手臂，试图将刚才幻想出来的不适感消除。


    “那你会摸她的头发吗？”德尔又问。


    槐萨苦着一张脸：“你别说了，我真的有点受不了这个场景。”


    他突然想到些什么，斟酌着开口：“蒲月身边有这种人？”


    德尔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往日常见的笑容。


    槐萨思索了一下，转而开始指责德尔：“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想想看，你都不让她对你做这些，那她就只能对别人做了啊。”


    他说得头头是道：“她答应你的表白肯定是希望和你亲近一些的，结果你与她保持那样远的距离，正常人肯定无法接受。”


    “不过也是好事，她应该很快就会主动和你提分手，”槐萨幸灾乐祸地说，“你不用愁了。”


    德尔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电梯到达目的地，槐萨走下来后发现德尔还留在电梯里。


    “不下来吗？”


    “我要去停泊港。”


    只剩下3天的苏醒时间了，但他还是想回到她的身边。


    ——


    蒲月正蹲在屋子里研究公司发放的小机器人，听到门口传来访客的铃声。


    她放下包装盒，跑过去，打开门，竟然看到了说有急事而离开星球的德尔。


    “你不是去工作了吗？”


    德尔穿着风衣，发丝有些凌乱，他轻喘着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一样。


    “已经忙完了，”德尔笑了笑，“你在做什么？”


    蒲月将小机器人的包装盒抱出来，示意给他看：“公司发的福利终于到了！”


    “真好。”德尔的目光并没有放到她手中的盒子上，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蒲月的笑脸，脸上不自觉地带上笑容。


    “这周一，公开日的那晚，我”德尔想提起这件事，却被蒲月打断。


    “我喝醉了，所以那天的事情记不太清，但是我记得你帮我整理花园的事情，谢谢。”蒲月抱着包装盒，脸上流露出真诚的感谢。


    德尔原本还发烫的身体瞬间凉了大半，他紧抿着嘴唇，最终还是无法将当初的话语说出第二遍。


    此刻正是正午，阳光正好，院子里暖洋洋的。


    但德尔站在屋檐下，身体笼罩在阴影之中。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他原本因为激动而不断跃动的心跳也平缓了下来。


    “我们去公园转转吧，”蒲月抱着盒子走出房门，“然后一起给小机器人起个名字。”


    “嗯。”德尔整理好心情，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个午后，两人在公园里坐了许久，像以前那样，看书、聊天，谈论穹顶发生的趣事。


    但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一次，德尔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感。他总是忍不住瞥向身侧的蒲月，但在她的目光望过来之前，又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他们之间始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气息顺着微风飘到他这边，但又很快在空气中消散。


    德尔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对她说过的话，这种若即若离的触碰如今反倒成为了对他自身的折磨。


    他们在谈论着小机器人的事情，德尔随意回答着，眼神却一直落在蒲月的身上。


    他想到那个所谓的同事趁蒲月不注意时抚摸她头发的模样。


    他也想那样做，他想与她更亲近一些，想要与她拥抱、亲吻，甚至比她想要做的还多一些。


    可自己说过的话反而像诅咒一样限制着他，清醒之后，勇气也逐渐退散了，他从未如此胆怯过，竟然不敢在她面前再次诉说自己的想法。


    他无法确认蒲月对自己的爱意  ，她究竟是希望有人陪伴还是单纯喜欢他的脸？


    就像蒲月无法从德尔身上汲取安全感一样，德尔也无法从蒲月身上获得明确的情感信号。


    “青果，”蒲月念着小机器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好啊，听起来就很好吃。”


    德尔这才回过来神，他重新弯起眼角，看着怀抱机器人的蒲月。


    夕阳西下，地面镀上一层金光，她的身影也笼罩在朦胧且梦幻的暖色调之下，她的发丝随风摇晃，有几缕飞到了他的身边，轻轻蹭过他的肩膀。


    德尔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样，他趁蒲月没注意的时候，伸出手，勾起了她的一缕黑发。


    “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蒲月忽然回头。


    德尔迅速收回手，将右手背在身后。


    “好。”


    这个傍晚，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在即将分离之际，蒲月突然叫住了德尔的名字。


    “德尔！”


    德尔停下脚步，回过头。


    蒲月跑上前，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额，就是，如果在我上班的时候，你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到我家里来。”


    她小声念出剩下的话：“我可以把你的信息录入智能门禁系统。”


    太阳就要落山了，她白皙的脸庞被夕阳光芒笼罩，泛着浅淡的红晕。


    德尔定定地凝视着他，某一瞬间，他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但很快，他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觉察出了她的真实意图。


    她想要和他同居，想要和他住在一起。


    一想到这里，德尔原本平息的情愫被再次点燃，他的脸上带着潮红，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她喜欢他表现出来的模样，那副模样应当是得体且温和的，至少笑容要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但德尔却忘记了这些，他展露出更加外放的情绪，笑容逐渐扩大：“真的吗？”


    “嗯。”蒲月小声地回答。


    从那天起，德尔就住进了蒲月的家。


    他住在二楼的客房，房间就在蒲月卧室的正对面。偶尔蒲月开门的时候，他坐在屋子里就可以看到她的身影。


    他并不喜欢做饭，但他记得之前听到的那个同事的话，那人说自己擅长各种菜系。


    于是德尔也开始学习厨艺，包揽她的一日三餐，即便是工作日，他也会做好晚饭，等待着她归家。


    他似乎真的陷了进去，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除了在院子里修理花草以外，就是持续且不间断的漫长等待。


    等待她回来，品尝一下他新研究的古原星菜品，再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


    蒲月说他像是家里养的宠物猫，德尔好奇地看向她，才得到了她的解释。


    “猫就是这样，能不能摸要看心情。”


    德尔他很想说自己不是这样，但之前说过的话又无法收回，最终他只是抿着嘴唇，以沉默应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亲密了许多，虽然他们之间依旧只是牵手的程度，但偶尔的时候，蒲月也会靠在他肩膀上。


    德尔开始放任自己的沦陷。


    过去的日子里，他一直沉浸在仇恨和痛苦之中，终日忙于各种各样的任务。现在他终于能歇一下，至少在她的身边，还能保留这样一个安宁平静的温暖之地。


    “吃点吗，这个是奥瑞星系主星产的水果，汁水丰富，口感很清爽。你最近喝水有点少，嘴唇都有些干了。”德尔把果盘放到茶几上，坐在了她身后的沙发上。


    蒲月一直看着他，表情有些恍惚。


    “不吃吗？”德尔拿起一颗蓝色的果子，递到她的嘴边，“尝尝。”


    “看起来很好吃。”蒲月轻声说。


    “嗯，很好吃，尝尝看。”德尔凑近她。


    “你说的哦，那我就尝尝了。”蒲月下定决心。


    在德尔的微笑注视下，蒲月坐直身子，缓缓向他靠近。


    两个人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她靠得太近了，身子几乎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呼吸间喷洒的气息。


    她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亲密的触碰让他的身体不由得绷紧。


    在她的唇瓣即将与他相贴之前，他捂住了她的嘴。


    他能够感受到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失望，可德尔还是这样做了。


    他浑身发烫，脸也热得不行。


    如果不阻拦一下的话，他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德尔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与她挪开了距离，不自然地弯起左腿。


    “我们还没结婚，也没有订婚，还不能做这些。”他用之前的接口搪塞她。


    蒲月不开心地看着他，抓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他一口。


    “嘶——”德尔想要收回手，但触及到她失落的表情，还是没有那样做。


    蒲月还想靠近一步，但德尔红着脸，匆忙地从客厅里离开了，他回到二楼的客房，正想关上门，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蒲月进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


    德尔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身上还盖了个毛毯。


    “你很冷吗？”蒲月记得房间的温度十分适宜，应该不至于冻到他，更何况他是星际人类，体质不应当如此脆弱。


    “有点，”德尔闭了闭眼，“你可以先出去吗？”


    蒲月睁大眼睛。


    至于吗？不就是强吻失败而已，怎么防她跟防贼一样，她又不会跑进来对他做些什么！


    她愤愤不平地转回身，拉上房间的门。


    【作者有话说】


    这里对应章节四十三【入侵者】里蒲月的回忆，这里是德尔视角


    第117章 婚姻


    在他决定送她回家的那天，她向他求婚了。


    海洋星欧勒尼斯的季节并不是一成不变， 时间进入星际通用历的春天，这颗星球也迎来了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海面十分平静，空气中掺杂着刺骨的寒意，水面上基地的建筑群里， 往来的舰艇少了许多， 白色建筑更显冷清。


    会议室的窗户半开着， 窗外的海风飘了进来， 吹翻了桌面上的纸质文件。


    这里刚刚结束一场小型会议，参会人员均已散场， 唯独德尔一个人依旧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


    他垂着头，发丝在冷风的吹拂下缓缓摇晃，遮蔽了晦涩暗沉的双眼。


    林鹤心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这副场景， 她弯下腰， 将地面上那张文件捡了起来，放回德尔面前，又路过长桌，将窗户一一关上。


    德尔正在经历痛苦的内心挣扎。


    这件事情，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只有林鹤心敢在他明显情绪不对劲的时候闯进这间屋子。


    “下个风暴季， 王室会进行测试， 这恐怕是他们正式启动前的最后一次测试， ”林鹤心叹了口气， “这次定位不到地点的话就放弃吧， 带着你喜欢的人从星球上离开。”


    她的话并没有缓和德尔的情绪，他依旧垂着头， 整个人一副毫无生机的模样。


    许久之后， 他才看向她， 脸色格外苍白。


    “测试的话，会再次诱发时空缝隙吗？”


    “会。”


    德尔闭了闭眼，撑着桌面，走出这间会议室。


    他离开的步伐是那样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在他踏出房门之前，林鹤心叫住了他。


    “你想放她回去？”


    从他的表


    现中，林鹤心已经猜到了他的决定，但这个决策却出人意料。


    以她对德尔的理解，把恋人死死绑在自己身边，似乎才是最符合他人设的选择。


    德尔停下脚步，沉默半晌后“嗯”了一声。


    他知道蒲月对于归家的渴望，即便总是带着笑容出现在他身边，她的身上依旧有着无法抹去的痛苦底色。


    她渴望回家，渴望回到那里，一定如此。


    某一瞬间，德尔很想抛下一切与她一同离开，但他不能这样做。混乱的争斗还未平息，他也没有亲眼见到那人的死亡。


    向来自私的德尔竟然做了20多年人生中唯一一次高尚的决定。


    他想送她回家，送她离开这个世界。而他自己，在一切结束以后，会终结自己的生命。


    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好像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可以选择将身体完整的留给利奥，但他并不愿意便宜那个人格，所以，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只是他与蒲月的关系已经愈发亲密，这让他在做下这个决定后的每一天都在经历痛苦煎熬。


    他想，他们之间或许要稍稍拉开一些距离，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


    她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了，偶尔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他竟然察觉了一丝浅淡的情意。


    那样的神色让他在幸福与痛苦中反复徘徊，继续沦陷下去，分别之日对她也是一种伤害。


    他需要强迫自己对她冷淡一些，远离她的肢体接触，减少日常的亲密活动。


    他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以工作为理由从运输星离开，但他还是不舍得。


    他想在最后的相处时光中，继续陪在她身边。


    ——


    MT星球的短冬季，气候微凉一些。


    德尔早早等在悬浮车的停车站点，他穿着厚实的羊绒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


    出门之前，他在镜子里反复检查了自己的形象，确认依旧是她最喜欢的完美模样后，才出门在她平日下车的地点等待。


    蒲月从悬浮车上下来的那一瞬，就兴奋地冲他挥了挥手。


    他条件反射地想伸出手，但又强行克制着收回。


    返程途中，蒲月拉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温暖，手指轻轻地勾着他，皮肤触及的那一瞬，仿佛有电流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


    德尔的睫毛微微颤抖，他浑身僵硬，紧抿着嘴唇。


    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原本已经做好决定的心就会继续开始动摇。


    好在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手，转而挽住了他的胳膊。


    回家后，德尔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随意与她谈论着其他的话题，避免对话落入到相对暧昧的领域。


    他前些日子新购入了一些异植，种植难度比原本的植株要高许多，为此，他花费了不少的功夫为它们分别创造适合的生长环境，其中几株植物还扣上了透明的保护罩。


    “好看吗？”德尔站在花丛边，努力调动着脸上的肌肉露出惯用的得体微笑。


    在他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蒲月缓缓上前。


    走到与他相距不足30cm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目光微凝，似乎在打量着他的表情。


    原本就藏着心事的德尔有些难以维持自己的笑容，他的表情淡了几分，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紧张。


    他可以随心地在任何人面前维持虚假的面具，但唯独在恋人面前无法伪装真心。


    深呼吸后，德尔歪着头，佯装不知地问：“你怎么了？”


    蒲月低下头，声音有些沉闷。


    “你不喜欢我。”


    德尔愣住了，他的嘴角彻底绷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伪装在这一瞬彻底崩塌。


    即便已经做好决定要与她拉开距离而减少肢体接触，但他对她的感情不掺杂一丝假意，她怎么能说出这句话呢？


    他明明就很爱她，爱到愿意放弃自己的原则，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送她回家。


    可她竟在质疑他的感情，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仿佛已经通过某种测试对他进行了判决。


    这不公平。


    “我喜欢你。”德尔一字一顿地纠正。


    蒲月仰起头，露出泛红的双眼，她的眼神中有愤怒，还有不甘。


    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在讨厌他，或是怨恨他吗？


    面对这种场景，德尔一时有些错愕，他长睫轻颤，定在原地。


    下一秒，她吻了上来。


    她的吻带着空气中的凉意，唇瓣触及的那一瞬，德尔原本平静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身体后退了一小步，手背抵着唇瓣，神情恍惚。


    那个吻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德尔压抑许久的情感再次流露出来。他的手背轻轻触碰唇瓣，但依旧无法模拟刚才她带来的感受。


    为什么要亲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亲他？


    明明他已经做好决定了，明明决心不再动摇了。


    他的胸腔快速起伏着，但剧烈的喘息依旧无法平复下混乱的内心，他扔下工具，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地从院子里离开。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前，蒲月叫住了他。


    她说：“德尔，你说你是一个很保守的人，要结婚后才可以进行下一步。”


    德尔的呼吸快要停滞了，他猛地抬起头，身体绷得很紧，手臂止不住地轻颤。


    半晌过后，他才转过身，看向蒲月，目光晦涩不明。


    蒲月将他扔在地上的工具捡了起来，她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那我们结婚吧！”


    德尔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能够听到自己胸腔里不断加速的心跳频率，身体流淌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燃烧，让他的脸颊也蔓延上一层薄红。


    结婚，她说要和他结婚。


    这峰回路转的答案，让他原本死寂的内心重新跃动起来。


    结婚意味着什么？一种亲密关系，一种家庭结构，亦或是意味着爱情和忠贞。


    他开始止不住地幻想自己与她的婚后生活，幻想未来几十年、上百年的人生，甚至幻想内战结束之后，那个独属于他们的温馨家庭。


    一想到这些，原本稳固的心理防线在最后一刻轰然倒塌。


    他抬起手臂，用手指蹭了蹭自己刚刚被她触碰到的唇瓣，不断滋生的卑劣情绪开始疯狂生长，侵占原本就不算稳固的理智。


    这些话算什么，算求婚吗？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一天求婚？


    为什么要在他终于下定决定放手的这一天求婚？


    明明他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他已经想好要送她回家，为什么还要继续动摇他？


    他可以选择在这一刻坦白时空缝隙的事情，但感情野蛮生长的结果是，他的理智已经被彻底蚕食。


    他几乎不需要再进行复杂的思考和艰难的挣扎，就轻松地做下了决定。


    “好。”他轻轻地回答。


    在这一刻，他改变了原本的内心。


    他想把她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即便未来漫长的余生里，她会因为得知真相而痛恨自己。


    他终究是和威拉德一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可是在她为他勾勒出的美好未来诱惑下，他如何才能继续保持理智呢？


    德尔走上前，与蒲月面对面。


    “我们什么时候登记，明天可以吗？”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他需要今天预约婚姻申请，还要换上适合拍照存档的衣服。除此之外，登记在德尔·墨菲这个身份下的星球资源、房产、贵重矿产与星币余额都要与律师一一确认，确保婚后蒲月能够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样，即便人格利奥冒出来，也无法剥夺他给予蒲月的那些财富。


    “这么快吗？”蒲月愣了下，“我还没申请婚假。”


    “现在申请。”德尔说。


    蒲月面对他如此积极甚至有些急迫的态度，心里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怀疑，她刚才的想法究竟是真是假。


    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难道他真的喜欢她？


    蒲月半信半疑地点开公司内网，临时写了一个婚假申请，并顺便在关系要好的同事的聊天群里公开了这件事。


    莉娜波澜不惊，只是有些惊叹她结婚的速度。


    卢锡安发了三个巨大的问号，然后就没有再说过话。


    公司处理相关事宜一向很快，没过几分钟就审批了她的申请，为她放了长达1个星历月的婚假。


    蒲月第一次在非风暴季放如此长的假期，她有些兴奋，这种兴奋甚至盖过了对于结婚的激动。


    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内心带着一丝隐秘的恶意，她想知道，如果德尔不喜欢自己的话，是否会答应她。


    但她忘记了德尔之前说过的话，他说他要在婚后才能进一步与她发生亲密关系。


    她只是想与他拥抱，哪怕只是安静地相拥，但她还没有设想过自己与德尔做其他事情的场面。


    在她展示完公司的审批结果后，德尔便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将她带进了房子里。


    他关闭所有房间的窗帘，任何一个窗口都没有放过。


    蒲月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有些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德尔走上前，捧着她的脸颊，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丝，另一只手臂紧紧环绕在她身后，将她的身体用力压向自己。


    一吻结束后，蒲月舔了舔唇瓣，仰着头，对上德尔暗潮涌动的眼眸：“什么意思？”


    “虽然还没有彻底登记，但我们已经算是夫妻了。”他得偿所愿地勾起她的发丝。


    蒲月侧过脸，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轻抚自己黑发的手指。


    “你想和我做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做。”


    德尔微微弯下腰，鼻尖与她贴在一起，他的嗓音有些低沉，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蒲月大惊失色：“啊？”


    不对，这不对！


    这不是她猜想的后续，他不是应该会害羞、推拒，然后像往常一样躲回自己的客房吗？


    他怎么这样一副迫不及待，甚至连一天都不愿意等待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这里对应八十三章【爱意】里蒲月回忆的德尔视角。


    第118章 共枕


    她这一生，不会再与其他任何人有可能。


    室内昏暗， 青果的电源被彻底关闭，屋内几乎没有了任何声响。


    蒲月仰躺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颈侧，她的手腕被德尔压在耳边， 两人十指交缠。


    德尔轻吻着她的发丝， 身体与她贴得很近， 过一会又凑过来， 重新吻上她的唇瓣。


    他的吻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再到之后逐渐深入， 某些时刻，蒲月几乎以为自己的呼吸都要被他剥夺。


    她蹙了蹙眉，推开德尔的胸膛：“好了。”


    德尔这才起身， 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他脸上泛着浅淡的红晕， 长睫垂下，用手背擦了擦唇瓣后，才重新望向她，露出垂落的金色发丝下那双充满情欲的碧色眼眸。


    她已经被他压着亲了好久， 嘴唇有些发麻。


    两人除了亲吻以外什么都没有做，这个时候明显不是合适的时机， 更何况明天他们就要前往星炬进行登记， 一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去收拾一下打包的行李。”蒲月说完这句话， 就匆忙从沙发上起身离开。


    德尔坐在原地， 目光随着蒲月的身影移动，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他才收回视线。


    蒲月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有一些换洗的衣物和常见药品。


    她几乎没出过门， 因此连行李箱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还是德尔临时订购配送服务才将两人的行李箱送了过来。


    蒲月拆开快递包装， 拎着手中的两个小小的银色卡片发呆：“这是什么？”


    “行李箱。”德尔蹲在她身旁，按照说明书操作了一下，原本并不厚重的金属片瞬间展开为轻薄的箱体。


    他摘下耳边的光脑，与箱体进行了连接，又拉住满脸茫然的蒲月的手腕，在另一个箱体上滴了一下。


    “绑定好了，到时候行李箱会悬浮跟在你身后，如果丢失，可以在光脑上报警。”


    “这么先进。”


    只有德尔在身边的时候，蒲月才会赞叹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科技发达的时代。


    在MT星球这样一个相对落后的星球生活久了，她还以为其他地方的科技水平与这里无异呢。


    她兴奋地研究着手中的科技品，德尔则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安静地注视着她。


    他一直面带笑容地看着她，当她的目光望过来后才红着耳根，转过了头。


    晚上的时候，蒲月照例睡在自己的房间。


    她穿着白色睡裙，黑色长发散在身后，坐在床铺上回复着诺琳院长的消息。


    结婚的事情，她同时公开给同事和诺琳，但诺琳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


    因为最近不在MT星球的缘故，她没法及时赶回来。但她依旧发过来很多详细叮嘱，要求蒲月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给她拍照发定位报平安。


    她向蒲月要来了德尔的联系方式，提出等她回来后，几人见一面，一起吃个饭。


    某种意义上讲，诺琳院长是蒲月的亲人。


    她失去女儿没多久，一直没走出来，因此才频频离开MT星球参与各种交流活动，顺带散心。


    在这个关头，蒲月又突然和她从未见过的星际商人恋爱结婚，这让诺琳更加头大。


    【小月，你在MT星球生活久了，很少接触到其他星球的人，他们和我们这里的本地人不一样。】


    蒲月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向对面，德尔正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清隽的侧脸。


    他的房间开着一盏暖色的壁灯，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线之下，暖光自顶向下落到他的身上，将他的浅淡的发丝照射得更加明亮。


    他看起来很漂亮，而且很无害。


    对于体质脆弱的原始人类蒲月来讲，这是她能够安心与他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蒲月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回复院长。


    【他很好，很温柔。】


    过了一会，诺琳的消息发过来。


    【诶，你这孩子。行了，等你度完蜜月再说吧，到时候我们见一面。】


    蒲月关闭光脑的时候有些心虚，面对兼具了“养母”和“老师”身份的诺琳院长，她总有种做错事的愧疚。


    事实上她的确有些冲动，若是换到地球，估计老妈会第一个冲上来把脑子不清楚的她拎回家。


    只是谁能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答应她的求婚，甚至态度180°大转变，前些日子的冷淡几乎彻底消失，让她一度以为自己的猜测是毫无根据的幻觉。


    她把行李箱放到墙边，关闭房间里的灯源，又关上房门，准备回到床上睡觉。


    刚往回走了两步，门口处就传来敲门声。


    她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后穿着睡衣的德尔。


    透过他的身影，蒲月注意到他的房间已经关闭了灯光，房门也被彻底合上。


    “我们可以一起睡吗？”德尔试探地问。


    蒲月仰头看着他，她咽了下口水，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她还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过，更何况那个人是德尔。


    但他的目光看起来实在过于真诚，而且在她产生明显的犹豫情绪后，他立刻做出保证。


    “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和你一起睡。”


    蒲月将房门拉得更大了一些，放他进来。


    德尔眼角弯起，露出笑容：“以后我可以一直睡在这个房间吗？”


    蒲月环顾四周，然后才小声地“嗯”了一下。


    德尔过来的时候抱了自己的枕头，但却没有带被子来，蒲月本想去客房将他忘带的东西拿来，却被他轻轻勾住了手腕。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德尔怎么回事，之前连拥抱都不愿意，现在恨不得和她加速走完所有进程。


    她刚把房门关上，转过身就发现德尔已经笔直地躺在了床的一侧，似乎是怕她反悔，他动作很快。


    蒲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在他的右边。


    两个人隔着有些远的距离，蒲月偷偷看向他，在他的目光望过来之前又转移了视线。


    太尴尬了，为什么会这么尴尬。


    蒲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才稍微好了一些。


    她开始回忆自己的睡姿，应该没有很差劲，虽然总是滚来滚去，但基本上还是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好像也没有其他的毛病，磨牙、打呼噜，应该都没有吧，看完恐怖片那晚和姐姐一起睡的时候她没有说过。


    德尔的睡相应该不错，有一次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蒲月见到过，很安静，呼吸清浅，像睡美人。


    蒲月皱着一张脸，困意都散了大半。


    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德尔撑着胳膊，缓缓俯下身，在她耳边悄声问：“一定要离得这么远吗？”


    他离她太近了，说话的时候热气都洒在了她的皮肤上，蒲月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德尔：“你挪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有声音？”


    德尔头靠她的肩膀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才说：“是你想得太专注了。”


    他的胳膊搂上她的腰，声音缱绻暧昧：“你在想什么？”


    蒲月感觉被他触碰到的地方都在发烫，她转过身子，浑身僵硬，躺成了一个笔直的一字。


    “我在想明天的事情。”


    “不用担心，”德尔将自己的枕头拉过来一些，躺


    在她的身边，“旅程路线交给我安排就行。”


    “嗯。”


    两个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蒲月干脆闭上了眼睛，假装身边什么都没有。


    但德尔的存在感太强了，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身上，腿也与她贴在一起，她能够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很明显，他也没有进入睡眠。


    过了许久，身侧传来德尔的轻笑，蒲月睁开眼睛，有些怨念地看着他。


    “你过来后，我反而睡不着了。”


    德尔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过来环在怀里：“那我们需要慢慢适应了。”


    蒲月的脸靠在他的胸膛之上，稍稍侧过头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她闭上双眼，感觉脸颊开始发烫。


    “睡吧。”德尔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的话仿佛拥有某种独特的魔力，过了没多久，蒲月的意识真的逐渐沉了下去。


    等到她终于睡着之后，德尔低下头，轻轻勾起她的发丝，又松开手，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吻。


    他收紧手臂，也阖上了双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德尔已经早早洗漱完毕了，蒲月坐在床铺的正中央，揉了揉凌乱的头发。


    昨晚意外睡得不错，蒲月一觉睡到了天亮，连梦都没有做。


    “正要叫你起床，”德尔走进来，“我们要出发了，赶紧洗漱吧。”


    蒲月立马起床，飞速洗漱完，又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与德尔一同离开了MT星球。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这片土地，进入星舰的时候，她十分兴奋，一直站在走廊里，透过舷窗看着外界的景象。


    但很快，舰艇开始航行后，蒲月美好的心情就消散了几分。


    她坐在座椅上，整个人头晕目眩，身体几乎使不上任何力气。


    德尔蹲在她的身边，表情十分紧张，他想要叫星舰随行的医生，却被蒲月拦了下来。


    “没事的，我只是体质比较差，不用叫医生。”她的声音有些虚弱，说话断断续续。


    由于是星系内部航行，舰艇并不需要通过锚点跃迁。


    德尔抱着蒲月，回到了他们在舰艇上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要吃一些药吗，我为你减轻剂量了。”德尔端着温水走到她身边。


    蒲月点了点头，吃下了他递过来的药片，然后才重新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德尔一直安静地守护在她身边，他面色凝重，伸出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似乎在做梦，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德尔收回手臂，手指用力攥起。


    原始人类，代表着脆弱的身体和短暂的寿命，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否能顺利的生存？


    德尔自私地把她留在了这里，但他需要面对的不止是她得知真相后的怨恨。


    如何让她好好地活下去，陪他走到生命尽头，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他需要让她进化，但药剂5%的成功概率实在太低，他赌不起。


    在不久之前，他投入大量的星币资助了某家实验机构，希望他们为他研制出成功概率更高的进化药剂。


    但这项研究并没有实用价值，对于当前这个全员进化人类的时代，这样的课题毫无发展前景，只是金主实在财大气粗，机构很快就与他达成了合作。


    只不过，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研制出来，德尔并不确定。


    他的膝盖跪在床上，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眼角。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她必须好好活着，一直活在他的身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并且，她会一直与他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选择了他，也许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因为在未来漫长的人生中，德尔不会给她反悔的余地。


    即便某天对他失去了感情，她也会被德尔死死绑在身边。


    她这一生，除了德尔以外，不会再与其他任何人有可能。


    第119章 蜜月


    她一定来自于一颗与古原星截然不同的星球。


    舰艇降落到星炬的停泊港， 舱门缓缓打开，乘客纷纷从星舰里离开。


    蒲月休息了许久，终于缓过来。


    德尔一直跟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腰， 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后才收回手。


    这座停泊港位于市中心， 距离婚姻登记所很近， 不需要乘坐交通工具， 步行就可以到达。


    蒲月走在千米高的悬空步道上，身侧的半空中， 悬浮车在专属通道里飞速疾驰。


    她扒着道路的栏杆向下看去，鲸鱼模样的全息广告影像向上漂浮，穿过了两人通行的道路， 一直向上， 直到没入云海。


    “第一次来这里吗？”德尔问。


    蒲月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向内侧挪动了一些位置，生怕从高空中掉落。


    婚姻登记所是一座通体白色的建筑，距离地面有几千米高， 需要特殊的高速电梯才能到达其所在层级。


    蒲月对这里的道路不是很熟悉，干脆直接跟着德尔走。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 路上行人不多， 打扫卫生的清洁机器人却不少。


    一侧反射着日光的霓虹大厦外墙上， 悬浮于空中的多功能清洁球正伸出自己的8个肢体奋力工作着。


    蒲月对这里的每一个场景都感到新奇， 差点忘记要跟着德尔的事情， 还好在岔路口被他拉住，才转移到正确的路线上。


    婚姻登记所里人不多， 一进正门就有工作人员热心地迎了上来， 将他们指引到单独的房间。


    因为是跨国家的婚姻， 他们登记的资格审批相对比较严格，除了资格审查，还需要填写详细问卷，包括对于联邦婚姻法部分内容的考察。


    蒲月来时候的路上临时抱了下佛脚，幸亏学习本领还在，总算是勉强及格。


    做完信息登记后，两人一同在登记所拍了一张合照，联邦信息中心的公民资料页更新为已婚。


    这里没有纸质凭证，但公民可以通过光脑查看电子结婚证。


    蒲月看了两眼就关闭了界面，德尔则是反反复复观看了好几次，甚至展开3D全息影像研究许久。


    “请问两位近期是否有生育的打算？”他们离开之前，工作人员将两人叫住。


    蒲月一脸茫然，德尔则是笑着摇头：“暂时没有。”


    “好的，如果有生育需求可以在那栋建筑进行申请，联邦的生育津贴可以报销一部分人造子宫仿生舱的培育费用。”


    她的手伸向正对面，那是一栋奶黄色的建筑体，整体建筑风格比这边要可爱许多，房顶上躺着一个巨大的浅黄兔子吉祥物。


    “谢谢，不用了。”德尔道完谢拉着蒲月离开。


    走出登记所后，蒲月还在愣神，德尔率先解释：“政策只能报销公立繁育机构，如果想去更好一些的私立机构就要全部自费，我们用不上。”


    蒲月：“？”


    虽然不用自己生，但她还没有说要和他养孩子吧，想得这么远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起养孩子了”


    蒲月的话还没说完，德尔已经开始畅想起来。


    “联邦中央星的教育不错，但是整体课程安排比较累，孩子可以去天琴王都念中学，等大学再回来继续高等教育。”


    蒲月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话语，目光看向旁边精致的景观植物，上面飞着几个小型洒水机器人，阳光照射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彩虹。


    “我们之后去溯南星系，那里有更多好看的异植。”


    德尔从身后搂住她，头搭在她的肩膀上，他以为她喜欢那些漂亮的花卉。


    蒲月不习惯在外面与他表现得如此亲近，从他的怀里溜了出去。


    德尔望着她仓皇逃脱的背影，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他又重新露出平日里温和的笑容，跟了上去。


    ——


    溯南星系的著名旅游星里，蒲月刚刚放下行李，环顾四周。


    她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仰着头看着透明的天花板，房间外郁郁葱葱的树枝和偶尔飞过的类鸟类生物让她无比惊叹。


    “德尔，你确定外面看不到房间里吗？”她有些不安。


    这是一栋位于景区里的旅店，所有房间的墙壁，从内部看去类似透明的玻璃，能清晰看到外界秀丽的景致。


    德尔告诉她，这是单向材质，在外面看是银白色的金属墙壁，但蒲月依旧有些担忧，反复出门检查好几次才终于放下心来。


    “我们在这里住5天，剩下的时间去另一颗星球。”德尔在她身边说。


    考虑到蒲月的身体状况，他们的路线并没有设计得很复杂，地点也只局限在了溯南星系，整体算是比较休闲的蜜月风格。


    蒲月走到墙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转头问德尔：“这个地方需要5天才能游览完吗？”


    德尔抿了抿嘴唇，思考了一会才回答：“这里一天就可以逛完了。”


    蒲月疑惑：“那剩下的4天是？”


    德尔脸红了，他目光瞥向一侧宽敞柔软的双人床，沉默半晌也没有给出来答案。


    注意到他的表情，蒲月也动作迟缓地转回头。


    她还没有做好和他真的进一步发展的准备，毕竟德尔看起来只像是那种摆在家里的玩偶，不太适合拉过来做些其他事情。


    虽然之前总是对他动手动脚，试图与他亲密一些。


    但蒲月的想法其实很单纯，她


    只是想与他贴贴，就像小动物一样挤成一团取暖。


    也许是之前没有恋爱过的原因，虽然没少看各种限制级的漫画，蒲月还是有些难以想象自己和德尔


    “你说你没谈过恋爱的事情是真的吗？”蒲月又问他。


    德尔点点头：“嗯。”


    蒲月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试图判断他是否在说谎，但研究一会也没研究出什么来。


    德尔走到她身旁，牵住她的手。


    蒲月翻着行李箱中的衣物，准备洗个澡，等待一会送过来的晚饭。


    她仰着头，看向德尔：“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否则”


    德尔问：“否则怎么样？”


    “不会怎样，只是分手而已。”蒲月语气轻松。


    德尔愣住了，他的睫毛颤了颤，脸色苍白了一些。


    原本对他的话还算比较信任，他这个模样反倒是让蒲月生出了几分怀疑，她皱着眉头紧盯着对方：“你不会真的在骗我吧？”


    她不觉得自己能小概率地捡到什么身份显赫的人物，因此骗人的话应当不是从身份上骗，难道是从情史上骗？


    他不会是那种风流浪子，玩腻了之后来找她这个老实人接盘的吧？


    就算从外表上看，她是一个随和的人，但不代表她可以随随便便被糊弄、被玩弄。她的感情收回之后，就不会再随便给出去了。


    蒲月沉着脸，放下怀里的衣物：“你紧张什么？”


    德尔缓过来神，他敛下眼眸：“我刚刚想到，晚餐都是星际菜品，你应该不喜欢，忘记提前说了。”


    他松开牵着蒲月的手，点开光脑：“我重新点一份古原星菜系吧。”


    “就这个？”蒲月挑眉。


    “嗯。”德尔回答。


    她半信半疑地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后，晚餐已经送了过来，被德尔摆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他的确没说谎，一共有两份菜品，一份是星际菜系，另一份是她喜欢的古原星菜系。


    蒲月知道这颗星球的本地菜系味道不错，但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吃这些原材料奇怪的东西，于是选择了一个保守的选项。


    吃饭的时候，德尔一直在偷偷看她，或者说明目张胆地看她。


    他频频抬起头，看向安静吃饭的蒲月，在她的目光望过来之前又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蒲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正常地吃完饭，去一旁吹干头发。


    德尔则是走进浴室，这里隔音不错，蒲月听不见他淋浴时的水声。


    她坐在床上，翻看着景区的纸质游览手册来打发时间。


    这个景区的确一天就可以逛完，不是因为它的面积小，而是因为这里的交通工具过于发达，悬浮车和各种专属加速通道使不同小景点之间的距离大大缩短。


    蒲月又看了一会，德尔已经走了出来，他看向蒲月，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双双挪开。


    蒲月尴尬到想直接打个车回MT星球，某一瞬间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向他求婚的行为。


    如果没有说出那句话，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应该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


    说不定哪一天德尔想通了就会与她分手，然后独自从MT星球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事情在脱缰的道路上一路狂奔，甚至到了德尔开始畅想两人未来孩子的程度。


    太夸张了，这样下去，她原始人类的身份还能藏得住吗？


    德尔走到她身边，将她手心里的册子抽走。


    “我们，”他顿了顿，脸颊上蔓延起红晕，“很晚了，先睡吧。”


    或许这就是第一次恋爱就直接结婚的新婚夫妻之间的尴尬。


    两个人谁也不敢提出什么，只是无数次目光交汇，又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蒲月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德尔。


    昨天还很勇敢，直接把她扑倒在沙发上，今天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还直接睡着了。


    她坐起身体，凑近看了一眼。


    他长睫垂落，呼吸清浅，胸腔平稳地起伏着，看起来像是真的睡了。


    蒲月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也可以发生点什么的”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侧过头，发现德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翻了个身，正对着蒲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没睡？”她愣了愣，“你在装睡吗？”


    德尔凑过来，与她离得很近：“睡不着。”


    他撑着床铺，伏在她身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两人对视的时候，德尔的耳根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蔓延上薄红。


    他关掉了房间里的主要光源，可一侧的小灯还是发出暗淡的光芒，蒲月捂住脸，心脏快要跳出来。


    德尔一直低着头，目光向下，安静了好几分钟。


    蒲月崩溃地说：“你别看了”


    身上凉飕飕的也就罢了，还被他一直这样盯着，蒲月的羞耻心直接飙升。


    德尔握住她的手，将她挡在眼前的胳膊拉开：“你也可以看我的。”


    蒲月曾经在姐姐房间里翻出来一本她去香港旅游时偷偷带回来的少儿不宜漫画，看得津津有味，表弟看的片也被她勒令发过来欣赏过，因此对于这个场面，她算有着心理预期。


    但在睁开眼睛向下看过去的时候，蒲月还是陷入了沉默。


    下一秒，她撑着身体，想要离开：“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其实柏拉图也是很美妙的，像德尔这样的外貌，就适合做一个圣子模样的装饰品摆在家里，这个尺度刚刚好。


    德尔有些委屈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你不喜欢我吗？”


    蒲月闭了闭眼，有苦说不出。


    星际人类进化的时候是哪里都进化了吗？


    明明她记得，有突破性变化的只是身高和体能，其他地方应该没有变才对，现在这样真的科学吗？


    “我没有经验，但是我会很小心的，”他做出示弱的表情，拉着她的手，“好不好。”


    蒲月思考了好一会，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转头干呕了一声。


    德尔愣住了，他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侧脸，脸上除了茫然以外，还有着浓浓的自我怀疑。


    他很糟糕吗？


    因为蒲月是原始人类，他对待她一向小心谨慎，生怕不小心就让她提前几十年离开世界。


    他咨询过相关医生，对原始人类的身体水平有大致了解，知道她体能弱、寿命短、恢复能力欠佳。


    因此在平日里，与她牵手拥抱的时候，他都会收着力气，生怕不小心伤害到对方。


    现在这种状况下更是如此，他还没有开始动呢。


    “没事，我刚刚就是有点不适应，五脏六腑都怪怪的。”蒲月说。


    德尔睫毛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我们”


    蒲月吻了吻他的唇，德尔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抱住她，蹭了蹭她的发丝：“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最近德尔总是这样，时不时就说一些“永远”“一直”之类的话，蒲月没有太在意，毕竟热恋期间的誓言可信度不是很高。


    但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如此真诚的向她诉说自己的情感，很难不让她有所心动。


    所以明明知道是不可信的对话，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因为他的言论感到开心。


    但是很快，她的感动就全部消耗殆尽了，她用手背抵着自己的嘴唇，努力压制住破碎的呼吸。


    德尔抚了抚她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将她的泪珠一一擦去，又吻了吻她的眼角。


    虽然他捧着蒲月脸颊的双手十分轻柔，但当她想后撤离开的时候，又会被他用力抓着腰禁锢在原地。


    晨曦的微光从地平线上出现的时候，蒲月才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她闭着双眼，呼吸平缓，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德尔将她抱在怀里，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丝毫困意。


    蒲月睁开眼睛，看向他，她突然想到什么，拖着酸软的身体，猛然坐起身。


    “怎么了？”德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你昨晚，”蒲月急得不行，“你昨晚怎么能”


    她动了动腿，腿间微凉


    的感觉让她的心脏都颤了颤：“我怀孕了怎么办？”


    星际人类在人造子宫的帮助下摆脱了自己孕育孩子的难题，但如果没有做好措施，还是有概率怀孕的。


    这时候只有两个选择，不要这个孩子，或是趁它没发育起来的时候去繁育机构进行胚胎移植，将其转移到体外孕育舱。


    “我提前吃好药了。”德尔说。


    听到这句话，蒲月的心才松了下来，她重新躺回床上，拉了拉被子。


    “你要去洗澡吗？”德尔问她。


    他知道她现在不太舒服，这样睡过去似乎不是很好，他想抱着她去卫生间清理一下。


    星际人类看起来很有精力，但原始人类已经不想动弹了。


    蒲月摇了摇头：“我想先躺一会。”


    她决定，未来的几天，绝对不能让他再继续得逞。


    不然这样下去，等修完婚假回到公司的时候，任谁见到她，都能看出来她被彻底掏空。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德尔一再示弱，多次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蒲月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了他。


    结果就是，第四天的时候，她才从床上爬起来，眼底满是黑眼圈。


    德尔生出了一丝悔恨，他怕原始人类蒲月因为纵欲过度而直接猝死，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过这样的案例。


    蒲月勒令他，最后一天不许再靠近，德尔乖乖点头。


    于是第五天的时候，蒲月睡了整整一天，除了中间吃了个饭以外什么事情都没做。


    旅游景点自然也是没有逛，两个人带着两个行李箱的装备原封不动的离开了这颗星球。


    德尔问过她要不要延迟一天，走一走景区，被蒲月拒绝了，她现在只想躺着休息。


    于是就这样，他们直接来到了第二个目的地，一颗与之前类似的旅游星球。


    郁郁葱葱的高耸植物中坐落着浅白色调的游客中心建筑体，德尔说这里有科技馆，可以看到星际人类的发展历史，景区相对比较安全，可以自由活动。


    蒲月踏入科技馆之前，内心有着隐秘的期待。


    但在看到半空中悬浮着的陌生星球时，她的脸上还是不免。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失望之情。


    这是他们文明发展的起源星球——古原星。


    那是一颗与地球截然不同的星球，虽然它们外表看起来类似，但它的陆地板块与地球完全不同，甚至文明发展历程也毫无关联。


    她记忆中的故乡，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曾存在过。


    蒲月失落地仰着头，眼眶不自觉地泛了红，她揉了揉眼睛，转身离开展厅。


    德尔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走到门口处，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眼半空中的那颗小星球。


    他猜想，她一定来自于一个截然不同的星球，那颗星球与古原星应当毫不相干，所以她才流露出那样失落的表情。


    可德尔做不到送她回家。


    如果是在她求婚之前，也许还有这种可能。但在两个人登记之后，在他与她耳鬓厮磨之后，他便再也做不到放手了。


    他全程注视着她的侧脸。她紧抿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全部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一言不发。


    他是一个自私且残忍的爱人，如果让她知道这些事情的话，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离开自己。


    想到这些，他的内心生出了无法控制的恐惧，仿佛当前的所有幸福，都只是片刻的幻影。


    而梦醒之后，一切都会破灭。


    第120章 安心


    在她的身边，他终于能成为最普通的角色。


    科技馆的数据库可供游客随意浏览。


    蒲月站在悬浮屏幕前， 输入各种疑似与地球相关的关键词，均没有得到期望中的收获。


    她失望地关闭界面，发现德尔正站在她身后。


    “我随便看看。”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蒲月还是解释了一下。


    德尔颔首， 对她的行为没有任何疑问。


    这颗星球生活着许多危险性较高的生物， 但旅游区有着严密的防护设施， 因此游客可以在这里自由参观。


    蒲月在丛林中漫步， 顺着地面上的标记缓慢前进，德尔一路跟着她， 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之前说过不喜欢在外面表现得太亲密，于是德尔便像现在这样。


    但他与她间隔一米，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的举动， 反倒显得两人之间氛围怪异。


    蒲月停下脚步， 看向他：“我们还是并排走吧。”


    德尔倒也不用表现得如此夸张，她只是觉得黏在一起有种羞耻感，并不是让他像陌生人一样与她相处。


    她拉起德尔，步伐轻松地散步， 德尔低下头注视着两人相握的手，缓缓攥紧手指。


    走到途中的时候， 德尔的光脑似乎有信息传来。


    他说自己有工作的事情要处理便匆忙离开， 走之前特意与她确认好之后汇合的地点。


    顺着来时的小路回到游客中心， 德尔找到一间无人的休息室， 点开光脑通讯。


    林鹤心的声音从通讯的另一头传来。


    “你之前说希望基地提供检测时空波动的仪器， 要送一个人过去缝隙的另一边，怎么又突然反悔了？”


    德尔靠着洁白的墙壁， 紧抿着嘴唇，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鹤心了然， 继续说话。


    “中枢核心的建造需要耗费大量资源，等到事情结束后，任何个人都不会有财力去重建，它也不会被允许重建。”


    德尔淡然地回答：“我知道。”


    林鹤心又说：“我的意思是，这可能是最后送她回去的机会。”


    德尔闭了闭眼，沉默许久后才说：“我知道。”


    这下，对面也不再说话了。


    林鹤心似乎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才放缓语气对他说：“仪器已经提前邮寄到你在舷光的房子了，如果你不用的话，销毁就行。”


    德尔嗯了一声，两人又谈论了一些常规话题后，他才关闭光脑。


    推开休息室的门，外面异常喧嚣。


    零零散散的人从他面前跑过，往哪个方向跑的都有，游客中心一时混乱无比。


    空中悬浮飞行的警报飞行器正发出刺耳声响，提醒游客注意避难。


    “由于保护区屏障破损，部分危险生物进入旅游区，请各位游客跟随工作人员指引，前往最近的避难所”


    只是听到了部分关键词，德尔就瞬间意识到蒲月的危险状况，他逆着人流往外跑，刚跑出这栋建筑就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对方身穿藏蓝色的工作制服，态度诚恳：“抱歉先生，危险地带暂时不可以进入。”


    “我妻子在那里，”德尔的语气有些急躁，“让我去吧。”


    工作人员报备之后才点了点头，带着他往异兽疑似出逃的方向前进。


    跑步的过程中，德尔想到蒲月的身体水平，呼吸愈发急促。


    她的体质，连逃跑都跑不过别人，面对那样大的巨兽，若是受了伤


    想到这，他的情绪更加焦虑。


    当看到蒲月站在小山高的异兽面前的时候，德尔的呼吸几近停滞。


    他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径直冲上前，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躲避掉异星生物的攻击。


    他的后背被异兽尾巴扫到，受了很重的伤，但他顾不上那些，只是先询问收到惊吓的蒲月：“你还好吗，有受伤吗？”


    蒲月摇摇头。


    两人身后，姗姗来迟的警卫人员将癫狂状态的异兽击倒，一群人围上来处理异兽尸体。


    只有一位工作人员注意到角落的两人，她走上前，看到德尔殷红的衣襟才发出惊呼：“先生，我们带您去医疗中心吧。”


    蒲月望着德尔的胸膛，她脸色煞白，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好多血”


    医疗悬浮车很快过来，将德尔拉到附近的医疗中心。蒲月全程处于受到惊吓之后的恍惚状态，这让随行的医护人员担心了许久。


    德尔独自进行手术，处理被异兽尾巴攻击而皮开肉绽的后脊，这里的医疗条件还算不错，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他躺在病床上，苏醒后注意到了身旁的医护人员，问：“蒲月呢？”


    医生正记录着


    他的身体数据，闻言愣了下：“蒲月是？”


    “是我妻子，和我一起的人。”德尔说。


    “哦，黑头发的那位女士对吧，”医生笑了笑，“您的爱人很关心手术进展，一直等在外面，饭都没有吃。”


    对于星际人类而言，德尔的伤是很常见且很容易治愈的伤口，因此无论是医生、护士、景区工作人员亦或是德尔本身都没有很在意受伤这件事。


    但对于蒲月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重的伤了。


    她担忧德尔的安危，工作人员提议让她去附近休息区散步放松，也被她婉拒了。


    德尔穿着医院病服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坐在大厅长椅上发呆的蒲月。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是透明的落地窗，外面种植着各种奇异的本土植物。


    德尔走上前，半蹲在她身边：“抱歉，让你担心了。”


    蒲月似乎是才从思绪中回过神，她看向德尔，目光集中在他的胸膛上：“这么快就做完手术了？”


    德尔点头。


    蒲月赶紧站起身，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你受了伤，怎么直接在地上蹲着？”


    在她的认知里，做完手术需要在病床上长期修养，总之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乱逛。


    德尔的手盖着她的手掌，他俯下身，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很快就能恢复，明天就可以继续和你游览了。”


    蒲月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星际人类的体质居然如此夸张，明明血都把衣服流透了，还能这么快恢复如初。


    听到德尔的话，她总算是安下心来，紧绷着的神经也随之松懈。


    “我的体质，是不是不太适合离开MT星球？”她轻声问。


    德尔应当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较差的体能无法隐瞒，但星际世界不是没有E、F级别的人，因此她勉强能用这个理由糊弄过去。


    “频繁的星际航行确实不太好。”德尔回答。


    在他想办法为她取得成功概率更大的进化药剂之前，她必须避免长途星际旅行。


    他不希望她的身体受到任何伤害，虽然MT星球气候恶劣，但对原始人类身体的蒲月来讲，穹顶，已经是最适宜她生存的地方了。


    因为这次突发的意外事故，两人的蜜月安排再次更改。


    原本一个月的婚假，德尔只能与她在一起两周，养病占一天，剩余的时间就又要减少一些。


    蒲月觉得好好休息是最重要的事情，她甚至希望德尔能够在医疗中心多住两天。


    但德尔并不愿意在这里耽误时间，他只想和她多度过一些难得的相处时光。


    最后两个人争论了许久，在他反复向她证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后，她才同意明天继续行程。


    病房是单人间，空间很大，有一张陪护的单人床。


    蒲月随便吃了点东西，躺在旁边的床上。


    此刻正是夜晚，医疗中心病人不多，房间的隔音很好，周围十分安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蒲月正闭目养神，就听到一旁的德尔对自己小声说：“蒲月。”


    她睁开眼睛，看向对面，德尔正侧着头望向自己：“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蒲月想起他的伤口，当机立断摇了摇头。


    德尔只好难过地敛下眼眸，他阖上双眼，安安静静地平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笼罩在莫名的忧郁气氛下。


    蒲月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走到另一张床边，躺在了他的身旁：“这样可以了吗？”


    德尔侧过身子抱住她，露出笑容：“嗯。”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整个人显得和煦许多，这副模样让蒲月的心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小心地与他保持着距离，防止碰到他的伤口。


    德尔却说：“其实我的伤口已经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伸出手按了按自己受伤的地方，除了后背以外，肩膀处也有被扫到的地方，但德尔的手碰上去的时候面不改色。


    “那你也得好好休息。”蒲月闭上双眼，准备睡觉。


    德尔却突然靠近，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嗓音低沉，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治愈药剂好像起作用了。”他说话的时候，呼吸间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


    蒲月睁开眼，意义不明地看向他：“所以呢？”


    德尔缓缓说：“副作用让我的身体有些发烫。”


    蒲月：“然后呢？”


    德尔默了默，才说：“你想试试吗？”


    蒲月：“”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星际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揉了揉德尔柔软的发丝，本意是想推着他的脑袋，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但手指触碰到金发的时候，手感意外的不错，于是她趁机又多摸了两把才收回手。


    “好好休息，别想乱七八糟的。”说完她就闭上眼，态度坚定。


    德尔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久到蒲月即使闭着双眼也无法忽视掉他灼热的视线。


    她还没有变态到想要和刚做完手术的人做些奇怪事情，因此即便他的凝视几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蒲月感受到身旁的人似乎是动了动，然后换了个位置。


    她如临大敌，立刻睁开眼，身旁没有看到德尔的人影。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身下就传来陌生的触感，她睫毛颤了颤，想把藏在被子里的人揪出来。


    但他紧紧抓着她的腿，力量比蒲月强得多，她努力一番后还是放弃了挣扎。


    许久之后，德尔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手背抵着嘴唇，在她带着羞怒的目光注视下，喉结缓缓滚动。


    他居然咽了下去，蒲月闭了闭眼，脸颊开始发烫。


    “德尔，你真的是”


    德尔抱住她的腰，头靠着她的小腹，睫毛半垂，表情十分放松。


    蒲月抱住他的头，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下次不准这样。”


    德尔勾着嘴角：“可是我喜欢。”


    蒲月：“”


    她侧过头，耳根红透了。


    德尔最终还是躺到了她的身边，有她在身旁，他安心了许多，往日里那些不断纠缠他的梦魇也都尽数消散。


    他不用再像幼年时那样，装作一副讨


    人喜欢的模样来获得别人的目光，也不用再顾虑24h不间断的监视。


    他终于能成为一个最普通的角色，一名偶然掉落到MT星球的星际商人。


    他收紧手臂，身体不自觉地与蒲月贴近。


    光脑发出震动声响，原本已经进入睡眠的德尔缓缓睁开眼，他点开屏幕，看到了货运员发送过来的图片。


    林鹤心为他准备的那台仪器，那台可以检测时空波动从而精准定位时空缝隙的仪器已经送到了他在舷光的住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