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个精挑细选的阴天,巫千赦专门空出一座炼制尸傀的工厂,用以承接乌栖剑中剔出的妖鬼。
安排好,他派骨傀去请人。
俞长冬已经自行上山, 他将乌栖剑置于膝上, 轮椅的转轮轧在山路,发出嘎吱的声响。
天空阴云密布, 云中有沉闷的雷声, 他抬头看天, 面上浮现几分阴翳, 搭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乌栖剑鞘。
准备多日,分明是该期待的事,心中却惴惴不安。
可为何要不安?
这是他的剑, 他理应拥有完全的处置权。
他心事重重, 驱使轮椅继续前行,所路过一棵大树的粗梢上,时栎静坐,时澈则慵懒躺着, 枕在他膝上抛自己的面具玩, 听下方的轮椅声逐渐远去。
时栎闯入傀冥宗找时澈的事早惊动了住在宗内的俞长冬, 在俞长冬看来,时澈已经被他这个表哥领走了。
实际两人一直在他周围,从未离开。
“嘴里没味儿,”时澈突然道。
时栎拿出颗糖放进自己嘴里,屈起膝盖,手托住他后脑,低头渡给他。
时澈把糖吃进嘴里, 顺便嘬吻了下他的唇,面具轻轻敲他脑袋,笑说他:“好爱亲。”
“嗯。”时栎舔了下湿热的唇,回味唇齿间的甜,手掌包环住时澈下巴,指腹在他嘴唇轻揉。
时澈吃完糖,亲了亲他手指,坐起身向远方眺望,见工厂的方向已经冒起黑烟,心知巫宗主即将开始,已经让尸傀将炼化妖鬼的容器烧热了。
两人潜行到工厂近旁,找了个合适的视角观察。
时栎把他腰间黑剑解下来,问:“能行吗?”
时澈道:“恢复一点算一点。”
此前时澈就跟他讲过,巫千赦若能炼化这批妖鬼,他们便将破荒投放进炼化的炉中重新熔煅。
如今不能吞噬乌栖使破荒恢复如初,便退一步,试着从乌栖剑镇压的妖鬼身上汲取力量。
乌栖剑不够邪,这些妖鬼总够,而破荒恰巧适应这股阴邪的鬼气,说不定能为己所用。
时栎拿着破荒,把华景给时澈,说要替他握会儿鬼剑,分担一下这股邪气,还让他多摸摸华景,别被鬼气浸染太深。
时澈笑他可爱,将两把剑蹭来蹭去。
“没事儿,两个剑灵以前都住一块,破荒虽然比较独特,但它是把杀鬼的剑,不比华景差。”
时栎勾唇,将破荒轻轻搭到华景上面,“也是,在你手里,宝器永远是宝器。”
“谈不上,两把剑都被我搞断了。”
“那也是宝器。”时栎毫不掩藏语气里的倨傲,“断剑何妨,鬼剑又何妨,握剑的人不同,它的意义便不同。”
他手里的,永远是宝器。
又说这种好听话,时澈眼眶一热,张臂来抱他,“宝贝……”
尚在树上,时栎稳住身形跟他抱好,摸摸他朝颈窝拱的脑袋,“怎么又撒娇?”
“喜欢你。”
时栎弯唇,装作没听清,“什么?”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你声音再大点,下面的尸傀就都听见了。”
“那就亲嘴给它们看。”
“啾。”时栎亲了一口他耳朵。
时澈兴奋得不住哼唧,又连说了好几声喜欢他,抱他抱得死紧,良久才让那份突如其来的爱火止歇,冷静下来后从他怀里出来,让他下回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说那种招人喜欢的话!让我舍不得你,离不开你,你是故意的吗?”
“是啊。”
时澈冷哼,“我就知道。”
时栎揉揉他脑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宝贝,我也喜欢你。”
“……别说。”
“我也舍不得你,离不开你,你可以接着跟我撒娇。”
“我不会的,我能忍住。”
“真可怜,谁让你忍了。”时栎张开怀抱,“来。”
“……”
“你别招我了!放过我吧!”时澈痛苦地钻回他怀里。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贪图情爱,不想负责。
今天发现,故意勾引他的时栎更混蛋。
从前时栎不这么目的明确地招他,只跟他找些身体上的乐子,他心里还能舒坦些。
现在总这样,搞得他忍不住想,要么自己找法子留下,要么把时栎打包带走,管他哪年哪月哪一时空,他就喜欢这个人,想把他留在身边。
“混蛋。”时澈在他怀里冷声说。
“为什么骂我?”
“你让一个原本很简单的问题变得非常复杂,简直在给我找麻烦。”
“对不起。”
“道歉没用,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时栎指尖拨弄着他耳垂软肉,“嗯。”
不远处传来声响,剑中妖鬼的剔除开始了。
巫千赦对鬼尸之道颇有研究,此刻在工厂前被一众尸傀簇拥,阴煞的灵力将乌栖剑吸至半空,一边抓剑鞘,另一边环绕剑柄,拔剑出鞘。
这一行为似乎受到很大阻力,废了许久力气才将乌栖剑拔出一寸,源源不断的黑气从剑鞘的缝隙中涌出,这是被封印在剑中想要逃窜的妖鬼,却无论怎么挣扎都跑不远,徒劳地盘绕在乌栖剑四周。
巫千赦眼眸微眯,加大力量输出,意图强行将这些妖鬼从剑上剥离,随着淡紫的强力灵光一点点裹挟住剑周围的黑气,树上拥抱的两人不自觉被吸引视线,俞长冬眸光也渐渐发亮。
“巫宗主还是有实力。”时澈低声,“怪不得那个人重回星纪六年会找他讨要妖鬼,怕是上辈子,他就在妖鬼之事上帮了大忙。”
剑中黑气完全被巫千赦的灵力裹挟,不少尸傀已经兴奋地跑进工厂,守在容器旁边等待新鲜妖鬼进来。
巫千赦拿出了看家本事,眼看要剥离成功,唇角不免溢出几分笑意,乌栖剑不是把寻常宝剑,镇压在其中的妖鬼来自旧日,无比强悍,能在这种情形下剔出妖鬼,证明他的修为又精进不少,待将这些妖鬼炼化为己所用,傀冥宗的实力便能更上一层楼。
时澈凝神关注那股妖鬼之力,和时栎握在一起的手不自觉攥紧,忽然,破荒剧烈嗡动,感应到黑气中的妖鬼之力忽然增强,隐隐有暴走的趋势,时澈暗道一声“不好”,即刻要出手阻止巫千赦。
不等时澈出手,就在下一瞬,头顶的乌云中突兀地劈下一道白雷,将巫千赦的力量阻断,白雷带来迅猛的白色灵光,只瞬间把即将暴走的妖鬼逼回剑中。
“咔”一声,乌栖归鞘,白光在剑身打下一个牢牢的封印。
巫千赦只在白雷刚劈下时怒了一瞬,感应到那白色灵光中蕴含着的力量,他立时收起自己的灵力,避免与其对上。
他手握上轮椅扶手,低声对俞长冬道:“这事算了,替我向秋掌门赔罪。”
语罢,一刻不停地带尸傀返回工厂,紧闭大门。
能让巫宗主一句话不说关门装死,正是因为云中那隐隐传来的属于悟境修者的威压,星界建立仅六百余年,悟境修者寥寥,与这件事有关的,不难猜出是玄清门那位立派掌门,秋逸良。
乌栖剑重新落回俞长冬膝上,俞长冬握在扶手的指节泛白,喉腔因痛苦而发出粗沉的喘息。
有人从云中跳下,行至他身旁。
“掌门……”他声调嘶哑,抓着扶手用力,扑通一声跪下,眼却始终低垂,刚才盯剑,现在盯地面,不抬分毫。
“不要跪了。”
一只长着剑茧的手伸来,虚虚一托,便将他带坐回轮椅上。
秋逸良有一副很年轻的嗓音,脸也是青年男子模样,面相端正清朗,乌发茂密浓稠,盘成丸子顶在头上,拿条发带随意绑着。
他扶起俞长冬后,径直朝不远处的一棵树走去。
时栎在树上垂眼,目迎他走近,掌门还是这样,一身纯白色粗布剑衣,最普通不过的布靴,背着把不起眼的破鞘长剑,步轻似云,走路都没有声音。
其实时栎也可以没有声音,但他的衣饰华贵,宝剑亮眼,连银靴都是特制的材料,从头到脚都响。
连下跪都叮叮当当。
“师祖,”他正色,“不是说不要跪了吗?”
秋逸良把他从树上弄下来,让肩膀的一片叶子压着他跪下。
“你俞师叔腿脚不便,我才让他不要跪了,你身体好,跪着吧。”
时栎不说话了。
秋逸良手遮到眼前远眺,找准一个方向,稳步过去,只片刻,就拽着早逃跑的时澈回来。
时澈同样被一片叶子压住,与时栎并排跪下,低声说:“我都快跑回宗门了,让他一吸给吸回来了,鬼似的。”
时栎:“……闭嘴。”
秋逸良蹲到两人身前,盯着时澈脸上的面具,不语。
时澈偏过脸,忽觉面上一轻,面具凭空消失,他倏地扭头,发现被戴到了时栎脸上。
他皱眉,去给时栎摘下来,“一把年纪了,别这么恶趣味好吗?”
秋逸良道:“看看像不像。”
“像吗?”
“一模一样。”
时澈将面具戴回去,秋逸良起身,没再管跪着的他俩,朝轮椅上的俞长冬走去。
“师祖。”
时栎想叫住他,请他拂掉叶子,马上要下雨,这片叶子把他连人带灵力都压住了,让他动弹不得,他可不想在雨里跪泥地,太脏了。
时澈牵住他的手,“没事儿,不求他,我能给你弄掉。”
“多久?”
“半个时辰吧。”
“要下雨了。”
“不会让你淋雨的。”时澈剩几丝没被压住的灵气,全给他罩上。
秋逸良没太过分,借命玉牌还能用,这叶子恰是虚境三阶的威压,让时澈努努力能破开,不至于长跪不起。
秋逸良已经推着俞长冬的轮椅离开。
空中飘起细小的雨丝,时栎很快注意到时澈的肩膀被打湿,让他也罩上灵气。
时澈叹气,“我剩的灵气只够遮一个人,宝贝,都怪我没本事,让你受那个老家伙欺负,要是我的修为没被压制,一定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越说越憋闷,时澈不是小年轻,他自己也曾是悟境修者,现在被一片小小的叶子压住,连带着时栎都受欺负,简直是奇耻大辱。
对方是师祖,不是一个层级的,时栎倒没觉得多屈辱,只是惦记着时澈淋雨,让他把灵气分走些,一人遮一半也好。
时澈却莫名坚持,说什么也不让他淋到一点雨,说他今天必须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这是自己最后的荣耀。
“不用跟师祖较劲。”时栎说。
时澈冷呵,“换我修为全盛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你怎么知道?你全盛时他也提升了。”
“我揍过他。”
时栎蹙眉,“什么?”
“我很强,他不是我的对手。”
时栎确认,“你揍过师祖?”
“嗯,”时澈怕他在意,补充,“那时候师尊已经飞升走了,她不知道。”
时栎却说:“真厉害。”
“你在阴阳怪气吗?我还经常骂他,一点都不尊师重道。”
“你揍他一定有你的道理,他打不过你,挨你几句骂怎么了。”
时澈心情不错地弯唇,“真会说话,宝贝,让我如沐春风。”
“如沐大雨。”
“没事儿,你不淋就行。”
“别说这种自我感动的话。”
“你不也感动了吗?我就要让你心疼,以后好好爱我。”
时栎余光看他,头发全湿了,有水珠顺着脸颊流下,看着十分狼狈可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弱小,打不过就得任人摆布。
时栎不再因为对方是师祖就释怀,他也开始觉得屈辱,若他打得过秋逸良,时澈就不用在这里淋雨。
时澈得知他的想法,笑着勾勾他手指,“你真好。”又说,“你还小呢,别想太多,以后会越来越厉害。”
雨势渐大,他们离工厂很近,巫宗主尝试帮他们,却不管灵力还是伞都送不过来。
时澈谢过他的好意,让他别管了,今天这雨是非淋不可。
顺便好心提醒巫千赦,“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乌栖剑是禁忌,咱们今天险些铸成大错,都惹到秋逸良了,小惩大诫,你也小心点吧。”
巫千赦面色严肃回了傀冥宗。
傀冥宗不怕事,却也不想与一个悟境修者为敌。
终于破了那两片叶子的压制,雨也停了,时栎二话不说用灵气把时澈从头到脚烘干,比时澈自己的灵气都快。
他摸时澈脸颊,又跟他额头相抵感应温度,没了灵气护体,淋半个时辰雨,难保不会发热。
时澈其实没事,见他这么担心便故作柔弱地咳了几声,往他怀里靠。
酒楼的房间还没退,时栎带他回去,把他塞进被窝。
时栎太久不生病了,乾坤袋里只有治疗内外伤,没有治疗发热的药,翻了半天决定下楼去买。
他刚起身,时澈便攥住他手腕把他带到床上,双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搂他。
“不要太紧张,宝贝,抱抱我比什么药都好得快。”
时栎在他怀里挣了挣,想出去,“不吃药你不难受?”
时澈搂紧他,“不难受,因为我是装的。”
“……”
“有时候真恨自己身体太好,我要是病得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你就能嘴对嘴喂我了。”
“我现在也可以嘴对嘴喂你,想尝尝吗?”时栎从乾坤袋里拿出最苦的药。
“不要,嘴对嘴喂糖倒是可以。”
时澈缓慢闭眼,“有点困,睡会儿吧。”
时栎看露台外的天,刚黄昏。
时澈正隔着被子从身后抱他,懒懒问:“你要进被窝吗?”
“都行。”
“那不进了,我就这样搂你,不想动。”
“嗯。”
时栎不困,陪他躺着,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时栎朦胧间睁眼,透过露台能看到外面的云与点点繁星,有一个人影坐在露台的椅子上,无声无息面朝他们的床,不知看了多久。
时栎心头一跳,在时澈怀里翻了个身,时澈被他闹醒,轻哼了声,“干嘛。”
时栎去他耳边低声说:“有人。”
肉眼看见的,丝毫感应不到。
时澈睁眼,跟那人影对望片刻,掀开被子把时栎带进来裹好,让他接着睡,自己下床去了露台。
他打着哈欠在秋逸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什么偷看小辈睡觉?都让我们害羞了。”
他举杯喝了个空,低头一看,杯中水到了对面杯子里,秋逸良一饮而尽。
下一瞬,杯子里又自动添满了水,时澈叹息,“悟境的实力就这么玩儿,做什么都没声没形,真的像鬼。”
“喝杯水,交个朋友。”秋逸良双手放在桌上,表情认真,双眸漆黑明亮,带着几分纯粹的探究欲,“我想听听你的来历。”
时澈哼笑,“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秋逸良指向床榻,“我做陵殷的主,把她徒弟许配给你。”
时澈猛地被呛到。
第52章
秋逸良真挚道:“你二人两情相悦,做长辈的成人之美,有何不妥?”
时澈:“哪里都不妥。”
得亏从两人谈话起,露台与房间就多了屏障, 时栎没听见师祖这惊世骇俗的一番话。
秋逸良问:“怎样才妥?”
时澈正要说话, 秋逸良便一拍桌子,嗓音到面容全变作威严的中年男子, 厉声道:“简直荒谬!速与我回宗领罚!至于你这引诱我徒孙的鬼物, 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
话落, 他变回年轻模样, 面色寻常,“这样妥吗?”
时澈扯了扯唇,“你还是把他许配给我吧。”
早在天刚阴时, 秋逸良那片祥云载具就到了化骨山, 把两人在树上哼哼唧唧那番窥了个透,抓时澈回来那刻,更是一语点破他的身份。
时澈只顾跑,根本没想好说辞, 这下倒好, 编都不用编了。
他将自己的来处娓娓道出, 秋逸良凝眸静听,听说星纪九年祸世者有俞长冬,他指节微动,房内与华景悬挂在一起的破荒飞来,躺到桌上。
秋逸良指尖刚触上剑鞘,破荒便不受控地溢出几丝鬼气。
“难怪你也有一把乌栖。”
时澈皱眉,“它不是乌栖, 它是我的剑。”
“你也想当救世主?”
“在星纪九年,你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你如何回应?”
“不是我想当,而是只能我当,他们把我推上来的。”时澈稍顿,“那时的你对我说……”
秋逸良道:“只能你当,你便是,责任在肩,不容许有任何不满。”
“就是这句,”时澈冷笑,“这种话谁都能跟我说,唯独你不能。你多厉害啊,秋掌门,你是星界的传奇,我叫你一声师祖,你是我长辈的长辈,星界有难你不出手,当你的世外高人缩头乌龟,我兢兢业业尽心竭力,你哪里有脸来教训我?”
“并非教训,我应当是羡慕你,不是什么人都有救世之能。”
“呵,那我也去当世外高人,找个被选中的倒霉蛋说我羡慕你,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去后面吃香喝辣。”
“我一向苦修,并不吃香喝辣。”
时澈冷嗤一声,“随便你,反正事已至此,星纪九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发生了,那些鬼根本杀不完,若没到这儿,我说不定已经放弃,带全星界一块儿去死了。”
“你常常这样想?”
他冰冷挑唇,“一天想十回,他们全欠我,谁得了我的救不感激涕零,我就想让他们都去死。”
秋逸良抚摸剑鞘,感应上面经年积累的血怨,“它这样不适合当本命剑,侵蚀你的心性。”
“是我愿意的?我没得选,我得拿它杀鬼,没它的剑气在,其他兵器都是破铜烂铁。”他沉声,“包括华景。”
“可你已知结局,照那样下去杀不完。”秋逸良道,“救世主的心性有损,杀鬼者把自己变成鬼,世上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鬼,反而遂了祸世者的愿。”
“雷劫为何送你回来,就是给你机会修复心性,你遇上年轻的自己,痴迷于他,何尝不是对本心的探寻?”
时澈皱眉,脑中浮现起红衣男子那副扭曲的鬼相与愉悦笑声,他厌恶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讨厌自己像他一样满身的鬼气和本命剑上肆虐的血怨,让人一眼看过去分不清哪个才是祸世的妖鬼。
倘若是时栎,他的宝贝,通身傲骨与贵气,往哪里一站都是受人景仰的存在,不可能允许自己身上沾染丝毫脏污。
时栎永远不会变得和他一样。
他要怎么才能变回和时栎一样?
秋逸良问他的私人行程,“近日可有安排?”
“有。”
秋逸良点头,“转告时栎,卯时回宗,你随意。”
“我想让他陪我。你刚说把他许配给我,又要拆散我们?”
“我也回宗,留他有用,你若执意要他陪,我就与陵殷商量一下你们的婚事。”
时澈:“……别。”
又向他确认:“你会保密吧?”
“时栎卯时能否回宗?”
“能,他现在跟你走都行。”
“不必,夜里睡好,明日早起。”
秋逸良拿起桌上的破荒,抽剑出鞘,只一震,将它全部伪装剔除,露出原本的断剑模样,大量补剑材料与妖核被白色灵气包裹置于桌上。
“这把剑我带走。”
时澈:“那我没剑用了。”
秋逸良解下自己背上的破剑。
“……”
时栎自从进了被窝里就没出来,他尚且没脸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师祖,厚脸皮的任务便交给了时澈。
时澈回来后,隔着被子扑到他身上。
时栎问:“怎么样?”
“他把我的剑拿走了。”
“我再给你找把新剑?”
“不用。”时澈指指挂剑的地方,掌门那把灰黑色的破鞘长剑和华景并排悬挂,一个艰苦朴素,一个贵气逼人,一看就不相配。
可这是秋逸良的剑,上面有他苦修六百多年养出的顶级剑气,有它在时澈身边,他们就无法换新剑,哪怕是华景这种级别的宝器见到这把无名破剑都会自卑,更别说其他剑器。
接下来一阵子,时澈要么不用剑,要用就得用它。
时栎沉默一瞬,安慰道:“除了破点,哪都好,人活一世,用过这么一把修心养性的好剑,是福气。”
时澈不说话,时栎又道:“过去我们爱用名贵剑器,都是很低层次的炫耀,那种让人一眼看透的风光有钱,太肤浅,你佩上这把剑就不一样,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看透你的实力,一般人企及不到,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炫耀。”
顿了顿,他补充,“让人羡慕,”
“嗯嗯嗯嗯……”时澈敷衍出声,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隔着被子枕在他胸前,“既然这样,那换换吧,我愿意佩华景,替你受那种肤浅的追捧,把做高人的机会让给你,你也不用再羡慕我。”
“不要。”
“这不是福气吗?我愿意跟你共享。”
“那也不要。”
时澈哼了声,说他傻,“只愿意跟我一起吃苦,不愿意一起享福,那你回宗门吧,我要一个人去享福了。”
时栎问:“去哪儿?”
时澈把那颗琉璃珠拿出来,翻了个身在他旁边躺下,和他一起看上面镌刻的地址。
这是观月给他的那颗珠子,当时是为了赶走他这个高手流氓,让他来此处寻乐。
地址位于摇光界,时栎扫了一眼便道:“花楼。”
“没错,据你所讲,沈横春就是从这个地方救风尘,把花奴带回了合欢教。”
“你要去?”
“嗯。”时澈收起琉璃珠,跟他讲,这是万音阁的地盘,观月看他是高手,邀他去,花奴从星纪九年回来,也在这里出现,有猫腻。
虽然上辈子有过你死我活的争斗,他对此人的了解却并不多,恰好借此探一下。
时栎说:“那你得小心。”
“怕我也救风尘救回美人来?”
“这倒不怕,别乐得不回家就行。”
“怎么可能。”
时澈拿出几个人皮面具让他挑,只看皮就能看出五官的柔和漂亮,时栎问:“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了?”
“别管,挑一个。”
时栎随意指了一个,时澈戴好,撑起脑袋朝他笑,“美吗?”
时栎勾唇,“美。亲一个吧。”
时澈不笑了,“我看你是想得美。”
“怎么了?”时栎搂他脖颈来亲,急得时澈一把将面具扯下来,惊险让他的唇贴到自己脸颊,气愤道:“你说怎么了,对别的脸都亲得下去!”
时栎冷笑,朝他耳朵咬了一口,“知道还敢在我床上变脸,你再变我还亲。”
时澈气极,一把掀开被子,翻身将他压倒,“你这是贪图美色,偷情、偷腥、红杏出墙!”
“这不是未遂吗。”
“那是被我逮住了!”
“哦,”时栎仰面看他,“你要如何?”
时澈面冷如霜,手钻进他衣摆,带剑茧的手掌抚弄薄硬紧致的腰腹肌肉,“检查你身上偷情的痕迹,找到一处……”
“什么?”
“*.哭你一回。”
他嗓音压低,真像一个抓到爱人偷情的丈夫,带着几分恨欲交织的狠劲儿。
时栎:“那你找,数数要几回。”
没了衣服遮挡,他全身上下都有时澈留下的痕迹,要么是掐的捏的,要么是吸咬的,真要数,没十几个下不来。
时澈数着数着便忘了初衷,发现自己竟然在时栎身上留下过这么多爱的痕迹,心里不平衡了,冷哼一声坐起身,说自己平时太慷慨,好色之余还精心播撒爱,哪像某些人那么吝啬,不光好色,还懒。
时栎让他解开衣服看看,用事实说话,别为了找事而找事。
时澈觉得他在挑衅,当即脱衣服跟他对了一阵,结果数下来,他身上还比时栎多几个。
时栎戳着他腰上的吻痕,问:“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得多*.哭你几回?”
竟然能从他冰清玉洁的嘴里听到这种话,时澈惊讶,“你怎么这样。”
“哪样?”
“说那种让人脸红的话。”
“你会脸红?”
“会啊,”时澈脸凑过来,指自己红扑扑的那片肌肤,“你看看。”
“是有些红,”时栎顺势跟他贴了贴脸,在他耳旁问,“干.你的时候也会么?”
时澈眉梢略微挑了下,他连续两次提,就是真想了,看来人都是这样,食髓知味,开了荤就不能停,冰清玉洁的小少君也不例外。
他推时栎躺下,拽过被子来将两人盖住,摸着他滑溜溜的腰问:“什么时候开始惦记的?”
“前一阵。”时栎把腿搭到他腿上,面对面,脚勾着他的脚轻轻蹭。
时澈痒,压住他脚踝不让他乱动,“因为跟我体验很好?”
“不止。”
“还因为什么?”
“喜欢你啊。”
这句话就这么轻轻柔柔飘进了耳朵里,最寻常不过的语气,让时澈的唇一点点弯起来。
他收紧手臂把时栎带进怀里,脑袋羞答答埋进他颈窝,“我很保守的,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嗯。”时栎手指嵌入他发间,捋他头发玩,“我们的第一次,我会对你负责。”
时澈心道,可不是第一次,刚来那天我就疼爱过你的小萝卜了,把你那缕魂搞得黏糊糊乱糟糟。
看来这件事幻妖那部分神魂还没有同步给他。
“宝贝,”他问,“你会吗?”
“不会,”时栎坦然道,“你教我。”
时澈轻笑,“我怎么教你?”
时栎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让人心神荡漾的话,直白地向他发出教学邀请。
“好热情,”时澈轻叹,“你这样主动邀请,我很开心,可惜今天不合适,有空我们再探讨吧。”
“今天不来?”
“这事儿看氛围,哪能说来就来。”
“你不都抓到我偷情了么,刚好借着怒火来一场。”
“喜欢这种?等以后熟了跟你玩儿。”
“我们的身体很熟了。”
“那儿还不熟呢。”
他一直推脱,时栎不太高兴了,推开他坐起身,严肃道:“你故意的?”
时澈仍躺着,无辜看他,“什么?”
“我来不行,你来也不行,你就是不想。”时栎皱眉,“你对我没兴趣?”
“哪有,你也太看不起我的色心了。”
时栎假笑,“有色心还一直敷衍,无视我的话,不在乎我罢了。”
“我不在乎你?”时澈冷脸,跟着坐起身,给他指外面的天,“掌门让你卯时回宗门,你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我们还能温存多久?”
“我要是不在乎你,现在就扒了你,等你差不多能接受了,也该走了,一个人忍着难受回去练剑,刚开始就停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让时栎攥住自己两根手指,在他掌心暧昧弯弄了下,“反正被玩的不是我,不用不上不下吊着,这么弄你我也乐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你要吗?”
“我……”
“别想,你要我也不给。”时澈瞪他一眼,“我就是太在乎你了才考虑你的感受,不然你早在我怀里哼唧求饶,哪还有空发脾气。”
说着就离他很远,还带走了被子,抱起胳膊偏头不理他。
时栎静坐思考片刻,发觉他说得有道理,挪过去碰碰他。
“时辰也差不多了,你走吧。”时澈看起来不想理他,淡声说,“省得路上赶。”
“还早。”
时澈瞥了他眼,“你想什么时候走,提前两刻?”
“一刻。”
时澈呵声,“那你得飞回去了,至于吗?你留在这儿又没事。”
他始终偏头,稳坐如山,怎么碰也没反应,被子让他盖一半压一半,时栎也钻不进去,只得跨到他身上,在他偷偷瞥来的视线中倾身环抱住他,轻声说:
“早走一刻,就多想你一刻。”
蓝眸微动,偷瞥的眼珠倏地转过来,时澈抱起的手臂松开,时栎顺势向前坐到他腿上,身体和他贴得更近,脑袋在他肩膀蹭了蹭。
“知道你在乎我,别生气了。”
“跟我道歉。”
“对不起。”
时栎亲亲他脸颊。
他都这样了,时澈哪还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喜色几乎溢于言表,又不想显得自己很好哄,于是强行装出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冷静道:“嗯。”
手却没跟上脑子,已经紧紧回抱住了时栎的腰。
时栎知道他不气了,跟他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坐好,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直到天边微白,不得不走了,下床去穿衣。
时澈却也跟着来,快速穿好衣,说他刚离开怀里就空,黏了这么多天,不分别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所以……”
他收起秋逸良的剑,在时栎惊讶的注视下牵起他的手,带他跃下露台穿过云层,全程不走寻常路,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到了玄清山脚下。
距卯时还有半刻。
时澈目送他上山,时栎刚走两步忽地折返,时澈有感应般张臂接住他,与他到树后浅浅亲吻。
“早点回家。”吻罢,时栎轻喘着说。
时澈蹭蹭他湿润的唇,勾笑,“家里有人钓着,我当然马不停蹄回来。”
想起他给自己准备的美人皮面具,指不定要怎么招摇过市,时栎警告道:“在外面少给人看。”
“知道,谁看挖谁眼珠。”时澈带他的手摸摸脸,“就给你看。”
金鳌一早正在云间酣睡,忽听一阵欢快的衣饰碰撞声,紧接着闻到熟悉的气息,探头去看,只见时栎唇角上扬,步伐轻快行至山门,路过龙头时伸手揉了把它脑袋,夸赞:“真乖,接着睡。”
金鳌受宠若惊,垂落的尾巴一摇一摆,时栎心情好时它连睡觉都挨夸,龙头打了个哈欠,钻回云间,美美闭上眼。
卯时刚过,时栎恰好踏进玄清门,耳边倏地传来平静的一声,“刚刚好。”
他一惊,四处没看到人,再抬眼,秋逸良不知怎么出现在他正前方,就离他三步远。
“师祖。”他行礼,不奇怪这位掌门神出鬼没。
“随我来。”
秋逸良领他前行,见他不问缘由,主动说明:“去找你师尊商量你的婚事。”
时栎倏地止步,表情复杂。
秋逸良忽然仰头“哈哈”一声,面不改色,“开玩笑。”
听这极其刻意的生硬大笑,时栎背上发凉,“师祖下回别开这种玩笑了。”
他打开通灵箓,刚想跟时澈分享一下这股惊吓,秋逸良便道:“一刻都分不开吗?”
他默然合上通灵箓。
秋逸良带他到藏书阁,浮身腾空,从十丈高的藏书中挑选书籍往下扔,时栎在下方挨个接住,粗略扫过封皮书名,有杂书有正经书,英雄话本或济世概论。
书越扔越多,越扔越快,简直像在考验他的反应能力,他全都稳稳接住,分门别类在桌上摆好,最后一把黑鞘长剑飞来,被他握住,横压到书上。
书已经垒满桌子又叠了几层,时栎道:“四百一十本整,三百市井话本,一百圣贤典籍,十本……”他停了停,“风月笔墨。”
秋逸良点头,“这是我少时喜欢翻阅的一些书籍,许多都是珍稀孤本,供你练剑之余翻看。”
时栎拿起话本类别最上面一册书,《惩奸除恶剑客大英雄逸良传一》。
下面还有《惩奸除恶剑客大英雄逸良传二》《惩奸除恶剑客大英雄逸良传三》……共计十二册。
秋逸良道:“少时小有所成,略受追捧,被人编撰成书。”
时栎挑了挑唇,“有这种好书,怎么不放在显眼处让门内弟子拜读?大家都很崇拜掌门。”
秋逸良抽出三、五、七、九册,“我是愿意的,长姐不让,这几册里面有我年轻时一些风月轶事,她说让门中小辈看了不好。”
时栎挑眉,“我可以看吗?”
“你已通风月,但看无妨。”
他这么说,时栎稍微有些尴尬,“师祖,我是无情剑修,我那些事……”
“逍遥无情,不过是心法类别,你不破道,仍是无情剑修。”
“能和我师尊保密吗?”
“我答应你的情郎了,会保密。”
时栎本想纠正他的叫法,想了想,也没错。
他拿起书籍上方的破荒,拔剑出鞘,被扑面而来的剑气惊艳,他将剑抽出来,断裂的剑身已被补充完全,纯正明亮,看不出丝毫昔日鬼剑的影子。
他唤剑灵,剑身发出微弱的金光,破荒剑灵无法凝形。
剑被重锻,秋逸良的至纯灵气将它完全洗了一通,夺走它妖鬼本源的残余力量,予它新生。
时栎喜欢这把重锻的破荒,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已经想好用怎样名贵的材料装点他,佩在时澈身上一定好看得不得了。
剑变纯净,也变弱了,秋逸良让时栎留它在身边练,待练到剑灵成型,再交还时澈,帮助他修养心性。
“剑被重锻,威力必定不比从前,他若动怒,你要尽力安抚。”
“嗯。”时栎抚摸微凉的剑身,“我和他说一声。”
“可以先练再说。”
“不。”
时栎打开通灵箓,告知时澈破荒的情况。
时澈:【……】
时栎:【这样行吗?还是我们继续打乌栖剑的主意。】
时澈:【秋逸良看住乌栖剑了,打不过,帮我留意他和俞长冬。】
时栎:【好。】
时澈:【秋逸良说要净化我的剑和心,我当他有什么招,原来是用你。】
时栎:【你需要净化吗?】
时澈:【一点点,我愿意被你净化^v^】
时栎:【那我先净化你的剑,等你回来净化你的心。】
时澈:【讨厌,你说什么呢……】
时澈:【好害羞。】
第53章
“怎么在看这本?”
“师尊也看过?”
陵殷点头,在他身旁坐下,“随掌门练剑之初拜读过, 内容有些……”
时栎:“夸张, 诙谐,天马行空。”
英雄逸良出生时那日天降异象, 昭示着他注定不平凡的一生, 从婴儿时就有一颗赤子之心, 三岁斗虎五岁杀熊, 十岁跌落悬崖捡到上古剑谱习得惊世剑术,十二岁从土匪手里救下一城百姓,十四岁与指腹为婚门当户对的未婚妻退婚, 十五岁拒绝家中安排的大好前程, 决然出走,开启了他流浪剑客的一生。
这是《惩奸除恶剑客大英雄逸良传》前两册的内容,厚厚两册书,讲述了英雄逸良从出生到出走整整十五年的丰功伟绩。
从第三册起, 便详细讲述了他为何被称为天地的剑客, 人民的英雄, 一生遭遇过多少追杀,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位红颜知己对他痴心一片爱而不得……
时栎读了几册,觉得撰写者一定是秋逸良的狂热追捧者,字里行间流露的崇拜与敬仰简直要溢出来了。
陵殷给他指了指扉页上著作者的签名,“我们几个同门私下探讨过,一致认为这个‘小秋生’就是掌门自己。”
时栎惊讶, “不会吧。”
“只是猜测。”
“那书中内容属实?”
“怎么可能,”陵殷轻声,“我找秋长老确认过,她不让我外传。前十册基本都是杜撰,掌门在成为修者前的人生经历相对普通,只是一个苦修的无名剑客,后来倒是真的大放异彩。”
时栎垂眼,看着手中书册觉得好笑。
洋洋洒洒上千万字,写尽英雄逸良波澜壮阔的一生,若真是秋逸良自己所撰,编出十几册的传奇经历,脸不红心不跳地让小辈阅览,那这位掌门还真是一朵奇葩。
时栎已经很爱风光派头了,却自问干不出这种事,尤其是涉及到那些隐秘的风月之事,编撰成册给人看,被人以文字形式窥情探私,实在恐怖。
他打开通灵箓。
时栎:【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一时兴起写自传,更不要跟人分享你的情爱故事,编的也不行。】
时澈:【当然不会了,又是自传又是情爱故事,要我写“我和我亲嘴,我与我缠绵,我为我诞下一子”出一册书吗?】
时栎:【滚。】
时栎:【那边美人多吗?】
时澈:【多啊。】
时澈:【但是我都有你了,一眼没看他们。】
时栎:【没看你怎么知道多?】
时澈:【你不要找茬好不好。】
“小栎~来!”
演武场旁有人叫他,陵殷跟着偏头,看到秋长老与她身旁的画童,微微蹙眉,“总挑这种时候,耽误训练。”
自从掌门回宗,秋钰海便出奇兴奋,三天两头来找时栎,让他跟秋逸良联合作秀,或山门论剑,或亭中对酌,两个都是她的门面,趁秋逸良还在宗门多画几张,到时候故事随编,预制的报道都能排到明年了。
“我再去一趟,后半场训练劳烦师尊了。”
时栎提华景起身,陵殷道:“不喜欢可以不去,我找掌门交涉。”
“这些事一向是秋长老负责,掌门都得听他姐姐的。师尊就当我偷懒去了,心里能舒服些。”
“我倒宁愿你偷懒,总好过应付这些。”陵殷握剑,接手场上训练,“速去速回,别受他们为难,替我向掌门问好。”
“嗯。”
时栎与秋逸良在湖边对弈。
为了凸显掌门的威严,秋逸良不再用年轻相貌,换上了更具沉淀感的中年皮相。
两人无言,下了一局又一局。
“书看得如何?”秋逸良突然问。
时栎执棋的手微顿,坦诚道:“零散看了些,看不进去。”
“不喜欢?”
“无趣。”
秋逸良了然,“圣贤典籍大道理多,是会无趣些,我年轻时更爱读话本。”
时栎挑挑唇,蓝眸毫无兴味地看向棋盘,“话本也无趣。你爱看的那些英雄主角天生就有一腔热血,博爱众生,在私心和所谓大义面前永远不会考虑自己,可能我不是那样的人,理解不了这种激情。”
他正要落子,忽有一阵风从棋盘上刮过,吹乱了棋局,时栎抬眼,见秋逸良面色不虞,似乎因为他刚才那番话,没心情和他下棋了。
他将手中白棋放回棋罐。
“我只说我自己,没有否定师祖你的喜好,那些书我稍后会去藏书阁归位,余下的就不读了。”他微顿,“除了师祖那十二册自传。”
秋逸良神情微妙,“那并非自传。”
时栎笑笑,“我说错了,是别人为你撰写的传奇。”
听他要留《逸良传》读,秋逸良神色和缓些许,询问:“为何独留这个,书中可有打动你的地方?”
“有,我读到第五册,师祖终于确定了自己对晚娘的心意,不再自持,借酒意放任自己沉沦,甚至许下宁负天下不负卿的誓言,那几段情感挣扎写得真好,我还想看你们的后续。”
秋逸良却道:“那时被心魔所困,后已斩净,与晚娘断交。”
时栎眼底笑意瞬间消失,“那我不看了。”
“除了这个,没其他打动你的?”
“没有,除了这个,我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秋逸良摩挲手中黑子,“你期待怎么样的后续?”
“宁负天下不负卿。”
“不可能。”
“呵。”
秋逸良不解地看向他,“你既是这样的人,天地法则为何会选你救世?”
“谁知道,我倒霉吧,明明该选师祖这样的大英雄,让《逸良传》再多出五册。”
秋逸良倏地起身,褪去中年皮相,“随我来。”
“掌门!少君!”
画童还没画完,急忙叫他们,无人回身,一道白色灵焰飘来,将画作焚尽。
秋逸良领他到了一处阁楼外,时栎知道这是俞长冬师门的区域,他从前夜里找时澈偷情,总会路过这座楼。
他随秋逸良跃上阁楼,靴踩檐尖,稳步跟在他身后。
俞长冬回宗后再没露过面,他的弟子也都没见过他,消息无从探知。
秋逸良领他到阁楼中层一个小窗外,向内看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光只能照进一半,轮椅停在暗处角落,俞长冬眼睫低垂,神色灰败,颓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被封印的乌栖剑,剑鞘上的法印向外散发着微弱的白色光芒。
时栎凝眉,“你囚禁他?”
“只是让他反思,他自己不愿出来。”秋逸良目光落到他的腿上,神情稍显冷漠,“当英雄总有代价,他当年接受了,却又后悔,在未来酿出大错。”
时栎微讽地挑了挑唇,“接受什么,你那套舍己为苍生的英雄论?”
秋逸良给的那些书他粗略翻过,敏锐地觉察到这位掌门的意图。
秋逸良大概是觉得,星纪九年的他桀骜偏激,不是一个合格的救世英雄,星纪六年的他却还能干预,像教小孩子一样,先从看书做起。
可他早已成人,思想定型,更别说看到存疑处会在通灵箓和时澈探讨,时澈的态度一给,他便坚定了自己的心,不再存疑,紧接着两人就不聊正经的,换聊些你侬我侬的风月笔墨了。
秋逸良不理他,时栎刚要偏头,忽觉眼前白光闪过,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进到了俞长冬所在的房间里。
“师祖?”
时栎难以置信,秋逸良为何把他也关起来,就因为读不下他的自传?
秋逸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俞长冬听到动静,原本微阖的眼眸抬起来,见到来人腰间的宝剑,脸都没看便道:“是你?”
“俞剑尊。”时栎打了招呼。
门与窗都有封印,他没寻到能出去的地方,在桌前坐下,衣上银饰反射着外面照进来的光,刺激得俞长冬稍稍眯了下眼。
两人许久无话。
时栎平时就不爱跟外人闲聊,更别说俞长冬还从他手上抢过人,间接算计过他,他跟对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报希望地打开通灵箓,不出所料被屏蔽了,连向师尊求助都不行。
俞长冬复又阖眼,时栎整个人都亮闪闪,衣饰与剑上的光无论如何都会晃到他的眼睛,终于忍受不了,他问时栎,能否来暗处,或把衣饰脱掉。
时栎抱歉道:“我不喜欢暗处,在长辈面前不注重仪态的事我也做不出来,俞剑尊实在怕闪的话,可以背过身去。”
背过身就是墙,俞长冬自然不可能因此面壁,便换张感情牌打,“小澈在我门下修行不错,想必你兄弟二人已交过心。”
“嗯,他常说喜欢俞剑尊你,引我吃醋。”
“血缘亲情与师徒之情毕竟不一样,他最近如何?”
“还小,在宗门待不住,放他出去玩儿了。”
聊起疼爱的弟弟,时栎倒爱说话了,看起来对他的敌意消了许多,拽椅子到暗处,坐到他的轮椅旁。
俞长冬微怔,只想让他别在光下,没想到他一下子坐得这么近。
时栎被他怀里发亮的剑吸引视线,询问:“俞剑尊的剑也会发光?”
说着便拿华景与它比对,稍亮的华景刚一靠近,它便更亮,华景再亮一度,它也跟着亮一度,直到它亮到了极限,变回微弱状态向华景认输,时栎才满意地挑了下唇,将华景也变回正常亮度。
这期间,时栎的手不自觉搭上轮椅扶手,身体朝这边倾近,全神贯注地盯着两把剑比赛。
俞长冬看他这稍显幼稚顽劣的做派与唇角笑意,有几分恍惚,幻视成了时澈。
时栎刚想收回大获全胜的华景,便感觉剑上一沉,俞长冬握住了剑鞘,像对熟识的徒弟讲话般,语气平淡顺畅,“看看你的剑。”
下一瞬,反应过来似的松手,“不必了。”
时栎却已经把华景放到他腿上,“也给我看看你的剑,我表弟总夸你这把乌栖好,让我吃醋。”
俞长冬问:“你知道我的剑?”
“他为了让我认可你这个逍遥剑的师尊,没少在我耳边念你过去的风光,想不知道都难。”
俞长冬闻言,自嘲地弯了下唇,将怀里乌栖剑递给他。
时栎微诧,本来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毕竟时澈尝试过许多次碰不到这把剑。
他接剑,感到一股冷意从掌心扩散,这与寻常剑的凉意不一样,不是用材导致,而是一种附于剑气上极致刺骨的阴寒,令人不适。
他试着拔剑,未遂,握着剑鞘在手里转了两圈,那封印上的白光忽地射出,钻入他额间。
时栎蹙眉,只觉一股困意袭来,听见俞长冬略带疑惑地叫他,似乎还推了推他,他无力回答,意识逐渐陷入沉睡。
再醒来,眼前是一片苍茫的战场,一群修者与妖鬼混战。
日月流转,斗转星移,妖鬼一茬接一茬冒,身边战斗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一个剑修始终在,手中长剑斩杀妖鬼的动作从未停歇。
他认出那是刚刚摸过的乌栖剑,战场中央的剑修是星纪三年的俞长冬。
星纪三年初,金光寺给出预警,在多处古战场遗址,大批承载旧朝亡魂的妖鬼正在复苏,它们带着仇恨与怒火蛰伏在星界,经过两百多年沉淀,已经有了足以灭世的力量,一经出世,多个战场的妖鬼汇聚到一起,必成气候。
想要灭除妖鬼,拯救星界,需要英雄的带领。
那时,几位立派掌门被寄予厚望,当年就是以他们为首的一群人揭竿而起,成功推翻旧朝,建立星界。
如今不过是一群死灰复燃的前朝怨魂,有这几位老前辈在,不足为惧。
为避免造成恐慌,此事只有几位立派掌门知晓,他们想在妖鬼集体出世前将其解决,忙活了几年,却未能撼动分毫,妖鬼甚至有提前复苏的迹象。
这群妖鬼怨气太重,力量强于星界出现过的所有妖鬼,不得已的情况下,可能需要他们这群老前辈祭出性命以平息妖鬼的怨气。
要送命,这可不是什么好办法,除了秋逸良外,其余几位掌门压根不考虑。
此事瞒不下去了,没办法私下解决,各派便纷纷部署,准备大战。
只有秋逸良仍坚持寻找良方,最好能避开大战,将星界伤亡压缩到最小。
——哪怕需要自己祭出性命。
这是身为英雄应该做的。
这天,他照旧去古战场勘察,试验新研究出的封印妖鬼的方法,需要带两个弟子陪同辅助。
他先找了贺千秋,让他去叫上陵殷,他们师兄妹两个陪师尊走一趟。
贺千秋却领来了俞长冬,说陵殷在忙,走不开,恰好俞师弟与她在一处,愿意替她来帮忙。
俞长冬是楚镜诚的弟子,平时表现不错,秋逸良也对他颇有好感,便同意了。
那次出现了意外,竟然提前复苏一些妖鬼,好在三人反应及时,妖鬼数量也不多,当场斩杀。
那次之后,秋逸良便时时找俞长冬勘察各个古战场,俞长冬总不睡觉,几乎随叫随到。
秋逸良跟俞长冬讲这批妖鬼的来历,给他分享前辈们推翻旧朝建立星界的故事,还让他看自己少年时的读物,问他,星界有难是否能够义不容辞,用手中剑惩奸除恶。
俞长冬爱剑,那时也正有一腔少年热血,回答自然让秋逸良满意。
很快,秋逸良对他说,金光寺的预言里有位英雄,能帮星界度过此次妖鬼复苏的危机。
经过多次试验,他已经确认,这个英雄正是俞长冬。
只有俞长冬出现时,那群妖鬼会有异动,不受控制地向外奔涌。
从前拿它们没办法,如今却可以将其诱杀,俞长冬对这群妖鬼有着致命吸引力,也是它们天然的克星。
如此下去,不用等到它们全部复苏爆发危及星界的大战,他们可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为了消除妖鬼集中爆发的隐患,俞长冬随各派修者出现在有妖鬼蛰伏的古战场,将其分批次斩杀。
他不光人对妖鬼有极大吸引力,剑也对妖鬼有着非同一般的杀伤力,甚至本命剑都是在充满妖鬼的古战场所凝。
好景不长,后面复生的妖鬼越来越强大,甚至会在多处战场同时复生,再这样下去,大战仍不可避免。
于是俞长冬接受了秋逸良的提议,以本命剑镇压这群杀不净的妖鬼,自身甘愿承担反噬,无论残疾或丧命。
如此牺牲一人,可以避免波及星界的大战,是英雄所为。
时栎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空无一人的战场中央,俞长冬一人一剑被飞涌而来的妖鬼吞噬,眸光中却并没有属于“英雄”的无畏坚决,反而充满苍凉绝望。
耳畔响起秋逸良平静的声音。
“此事由你承担,不可随意卸任,有始有终,除恶务尽。”
时栎倏地睁开眼,蓝眸中聚积怒火,将手中剑鞘攥紧,沉声道:“混蛋。”
房中两人闻声一起看向他,陵殷走到榻旁,“醒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放到了榻上,手中紧攥着乌栖剑。
他久未回去,通灵箓也不回消息,陵殷从掌门口中得知了他的行踪,特来找他,却发现他紧攥乌栖剑昏睡,便将他放到榻上,等他苏醒。
他面色冰冷下床。
俞长冬指向桌子,“你的剑在那儿,把我的剑还来吧。”
时栎却走到他面前问:“你是自愿的吗?”
“什么?”
“此事由你承担,不可随意卸任,有始有终,除恶务尽。”
他复述梦里听到的那句话,俞长冬瞳孔倏地收缩,像是触及到什么不愿回想的事,呼吸变得沉重,伴着剧烈的咳嗽,猛地驱使轮椅背过身去干呕。
陵殷发现他的异状,走来询问,“怎么了?”
等他平歇,时栎听着他痛苦的呼吸声,再度询问:“你是自愿的吗?牺牲自己做所谓的英雄。”
俞长冬不回答也不转身,这样失控的反应却表明了他不是自愿,他不甘心,他所有的沉寂压抑都需要得到宣泄。
时栎垂眼看着手中的乌栖剑,所以在时澈的那个时空,俞长冬数百年无处宣泄的痛苦爆发,与其他祸世者联合,由他镇压的妖鬼最终由他全部放出。
他没有当成英雄,乌栖剑到了时澈手里,秋逸良闻着味儿就找上了时澈,试图用自己那套说辞教他当“英雄”。
时澈根本不可能听进去,不光回怼他,还得打他。
时栎把乌栖剑交给陵殷,轻声跟她说了几句话,陵殷眸光微动,当即走到轮椅侧询问。
在星纪九年,她与俞长冬的最后一面充满悲戚,极大可能是知道了俞长冬双腿残疾与多年不出剑的缘由。
据时澈所讲,那时的陵殷表现出的,比起对他祸世的恨与愤怒,更多的反而是难过。
时栎的梦由秋逸良的灵力提供,仅展现了秋逸良想让他看见的东西,再细节,还需听俞长冬亲自讲述。
见师尊与他攀谈,时栎离开阁楼,去了掌门在琳琅阁的临时住处,他常年不在宗门,住的地方早被秋钰海征用了。
却见秋钰海在琳琅阁前抹泪,跟时栎说,秋逸良回来没几天就要走,刚跟她告完别,已经往山门去了。
他立即赶往山门,半路被金鳌捞到云里,金鳌爪尖指着山门前一起下台阶的两个身影,急切道:“你看你看!”
刚入夜,薛准换了外出惯穿的便服,斜斜背着剑跟在秋逸良身边,随他慢慢悠悠下台阶。
“你真要走啊师父?还没跟你介绍过我朋友呢,要不你就多住几天,等他回来再走吧,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秋逸良身上无剑,一身轻巧,扶了扶她背上的剑,纠正她的叫法。
“你拜了我徒弟为师,现在是我徒孙,以后要叫师祖。你的朋友我就不见了,我不一定会喜欢他。”
“好吧……”薛准遗憾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澈兄去哪儿了,这么久都没个信。”
“对了。”她灵巧地把背上的剑拽到腰间,解下来给秋逸良看,她已经凝了本命剑,重锻了一把新剑。
看起来不是太华贵,低调稳重,在细节处锻造精良,符合秋逸良的审美。
“不错,贵吗?”
薛准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很贵,千秋剑尊给报销,那个小孩煅器师人很好,一直夸我的剑呢。”
“你行善事,剑气纯正,煅器师都喜欢。”
说起这个,薛准道:“我那个朋友也行善事,他的剑气却有些不对劲,但是他人又特别好,虽然有时候也比较坏……”
她说着就给自己绕进去了,本想向秋逸良请教时澈佩剑的难题,好几句没问出来。
秋逸良的云飘到头顶,他要走了。
薛准急忙问:“师父……师祖,你又要去哪儿苦修?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秋逸良的身影没入云间,“看缘分。”
“缘分怎么看呢?你已经走了吗?师——”
她正要对云呼喊告别,时栎就出现在她身旁。
薛准不小心瞥到他,吓得一激灵,惊讶道:“少君?”
时栎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薛准眼珠飞快地在眼眶里转,试探着问:“你刚才……”
“嗯。”
她哀叹,“好吧,对不起少君,瞒了你们这么久,他就是从小教我学剑的人。”
“你剑学得很好,有这种级别的师父不奇怪。”时栎摩挲华景剑柄,面色如常,“不用跟我道歉,与我无关。”
“咱们都是朋友嘛,瞒你们是我不好。”
“没事。”
他毫不介意,薛准松口气,看看天色,“这么晚少君怎么下山了?”
“闲逛。”
“闲的话,那……”想起时澈不在,薛准眼睛一眨,悄声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你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不让他陪你去做有意义的事?”
“他不一样啊,他是高人,有自己的修行,不插手这种事的。”
时栎嘲讽地勾起唇,“不插手,但是会教你做,告诉你这样好。”
薛准挠挠脑袋,“我小时候也问过他这种话。”
“他怎么说?”
“个人有个人的修行,有些事该我干,不该他干……”
“放屁。”
“少君你这样好不文雅。”
时栎问:“你有没有读过《惩奸除恶剑客大英雄逸良传》?”
听到这个名字,薛准皱眉回想,“读过。”
时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扯扯唇,“读到哪儿了?”
“第一册第一回第三段。”
“这么精确?”
“前三段有一半的字我都不认识,实在读不下去了,好晦涩啊。”
“……”
时栎:“那就不叫读过。”
他还是拒绝了薛准,因为时澈在通灵箓严肃警告他不许去,不然让他屁股开花。
时栎:【我不去,回问天岛练破荒。】
时澈:【乖。】
时栎:【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揍他了,我也不喜欢他。】
时澈:【不用理他。他的剑还挺好用的,你把我们的剑养好。】
时澈:【像养宝宝一样。】
时栎:【?】
时澈:【离开你太久了,情难自禁,会说一些恶心的话。】
时澈:【你会嫌弃我吗╥_╥】
时栎:【不会。】
时澈:【好,那你一会儿练剑之前亲亲我们的宝宝吧,就像在亲我,练完剑宝宝肯定出汗了,带去濯剑池洗香香,大宝二宝都要洗,不能厚此薄彼,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带两个宝宝真是辛苦了,亲亲~】
时栎:【你刚才那个问题再问一遍。】
时澈:【你会嫌弃我吗╥_╥】
时栎:【会。】
第54章
剑修的兵器都是越用越强,时澈的本命剑也能与时栎互相感应, 他每一场调动灵力的战斗都在给破荒赋能。
时澈曾用这把剑杀过一百年妖鬼, 养出了令人鬼皆怕的肃杀剑意。
抛去那些被秋逸良拂净的血怨,它作为杀器的底子还在, 时栎无法短时间帮它恢复至全盛, 便尽力多经几次战斗, 让时澈再度握上它时能感应到熟悉的力量流淌。
时栎不太喜欢这位师祖, 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破荒的帮助,让它摆脱那把祸世乌栖剑的阴霾,干干净净作为时澈的本命剑成长, 这样剑上那些属于前剑主的血怨便不会再反噬到时澈身上。
问天岛最不缺的就是战斗, 即便是半夜,也有不少想加练的弟子愿意陪时栎打。
夜更深,最后一个弟子告辞,华景剑灵也回到剑中, 提醒时栎该休息了。
时栎洗完剑, 去陵殷的剑阁看了一眼, 她不在,似乎还没从俞长冬的楼里出来。
他回到家,将两把剑挂好,把橱柜里的银白萝卜拿出来,指尖溢出灵光,点了点萝卜头。
幻妖化形,感应到他的孤单, 轻轻搂住他的腰,脑袋枕到他肩膀。
“幸好剑还在,不然家里没有他的痕迹。”时栎说。
幻妖维持这样的姿势点了点头,脑袋和他相蹭。
时栎带着他退后两步,坐到椅子上,心念一动,幻妖便坐到他腿上,搂住他脖颈,寻他的唇。
他与幻妖体内那缕神魂的联系愈发紧密,他和时澈磨炼出的吻技幻妖已经全部学会,他怎样吻时澈,幻妖就怎样吻他。
时栎学着对时澈那样,亲吻时揉弄幻妖的耳垂,抚摸他的头发,吻完注视着他的眼睛,跟他说,“好喜欢你,宝贝。”
幻妖的脸却没有红,唇角没有因为开心而扬起,也没有去他怀里撒娇似的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这样情感充沛的反馈对幻妖来说太难了,他知道时栎想要什么,可他做不到,于是他指指时澈的剑,又指指房间一角的镜子,告诉时栎,要么等那个时栎回来,要么自己去镜子面前演绎,不要为难小神魂了。
时栎失笑,不难为他了,让他把花盆搬出去晒晒月亮。
这个幻妖可以做到,搬完花很快回来,坐到时栎身边。
幻妖和他要了两颗糖,趴在桌上玩两颗糖亲嘴的游戏,一碰一碰的,时栎好奇,凑过来看他在干嘛。
幻妖把其中一颗糖给他,和他一起玩,这样无聊又重复的小游戏,时栎很快就困了,趴在桌上慢慢闭了眼。
时栎睡着了,传达给幻妖的思念变少,幻妖感觉到他没有那么想那个时栎了,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跪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背。
时栎睡得很熟,只是习惯性地抱时澈抱了个空,有些着急地摸床找人,眼看要急醒了,幻妖赶忙躺过去填上空,让他抱住。
幻妖睡不着,蓝眼睛有些发愁地垂下,心里责怪那个时栎这么久还不回来,让这个时栎梦里都想他,可怜地抱萝卜。
转念一想,那个时栎一定也在孤单,而且他不在家里,连萝卜都没得抱,比这个时栎更可怜。
两个时栎都在家就好了,再也不要分开,谁也不可怜,谁也不孤单。
一个小神魂就这么发两个大神魂的愁到天亮,用脑过度,灵光极速流失,很快变回了萝卜。
时栎一早醒来,盯着怀里的萝卜放空,神魂自动接收幻妖发愁一晚上的事,打开通灵箓问时澈:【我想你了抱小萝卜睡,你怎么办?】
时澈:【想着你弄。】
时栎:【每天吗?】
时澈:【每天。】
时栎:【这么频繁,等我们见面,你是不是就不太想了?】
时澈:【不会,我看到你就想。】
时栎:【那会不会变得不行?你忍忍吧。】
时澈:【好。】
时澈:【等我结束。】
时栎:【一早你就来?】
时澈:【好舒服,宝贝。】
……
时澈:【舔.舔……嘴张开,舌头伸出来。】
……
时澈:【真棒。】
……
时澈:【吃的好.色……】
时栎呼吸重了些,没想到这么巧,撞上了时澈的现场,时澈大概情在深处,脑子里想什么就给他发什么。
他将头蒙进被子里,榻上传来衣料摩擦声与克制的轻喘。
过了会儿。
时澈:【我好了。】
时澈:【对不起,一大早骚扰你了。】
时栎:【……】
时栎:【继续。】
时澈:【为什么呢?】
时栎:【快点儿。】
时澈:【行吧。】
时澈:【…】
时澈:【…】
时澈:【…】
……
风月情话一条一条弹出来,时栎在他半是引诱半是控制的调情中纵出了这几日思念的欲。
时栎:【好了。】
时澈:【舒服吗?】
时栎:【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时澈换种问法:【?】
时栎:【】
得益于清晨这番甜蜜,时栎神清气爽充满活力,比以往更早地到问天岛练剑。
还没有到训练时间,寂静的演武场中央立着一个身影,陵殷面容苍白,目光凝望远处的云,凉风吹动她银蓝色的衣摆,剑修往日健康充满力量的身躯此刻却意外显得单薄。
时栎远看疑惑,近看才发现她撤掉了护体灵气,站在这里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
“师尊。”
他用手背碰了下陵殷的手,寒冷似冰,正要用温暖的灵气将她包裹,陵殷便拔剑出鞘,让他也撤掉护体灵气,与自己比剑。
这样的好机会,时栎拿破荒应战,寒风吹得通身凉,手中剑却愈发灼热。
他发现破荒得到一种奇异的提升,似乎是因为身体忍受苦寒,带给了剑更大的磨砺。
虽说这种方法有奇效,时栎却完全不考虑吃这种苦,修者的护体灵气也是武器之一,学会运用才能强大。
陵殷让问天岛弟子在今日训练中全部撤掉护体灵气,时栎没说什么,照做,仅半日,训练进程便被明显拖垮。
他带结果去找陵殷,重新让大家凝出护体灵气。
孟拙冻得直哆嗦,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抱着胳膊凑到时栎身边蹭他的灵,问他:“陵剑尊干嘛折磨我们?”
“她以前跟掌门就是这么练的,忆往昔,想让我们也体验体验。”
时栎擦剑,手同样被冻得泛红,却丝毫不抖。
“掌门也是有病,又不是没灵力,没苦硬吃,”孟拙翻了个白眼儿,伸出手来在他周身的灵气里翻烤,“你好暖和啊师兄,为什么你的灵气比我的热?”
“因为我境界比你高。”
大家都很冷,有些修为不高的弟子没办法很快通过灵气暖和起来,看孟拙在时栎身边烤得那么惬意,第二个人鼓起勇气搓着手走了过来,随后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将时栎团团围住,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暖炉。
时栎最近总练另一把剑,有个在旁边暖手的弟子问他,“这是师兄自己的剑吗?”
“嗯。”
“师兄养两把剑,华景不会吃醋吗?”
“是啊,越好的剑应该越小心眼吧,我多看一眼别的剑我的剑都会生气。”
华景闻言,主动蹭了下破荒的剑鞘,与它亲昵地靠在一起,告诉大家,不吃醋。
大家又惊叹师兄御剑有方。
岛上弟子重新暖和起来,安排好后续训练,时栎去到观战的高台,给陵殷带了件御寒的厚披风。
“师尊,你要么灵气护体,要么穿厚些,犯不着因为那种事给自己找罪受。”
陵殷接过披风,问他:“你知道多少?”
时栎先前只跟她说,俞长冬的残疾与掌门有关,她问清了缘由,却不清楚时栎掌握的信息。
时栎道:“八九成,是掌门教唆的他?”
“不止掌门,此事贺千秋也知晓。”
“贺千秋都知道,师尊却完全不知?”
“围剿古战场妖鬼的战斗我曾参与,以为只是寻常派遣,没想到背后有这样的隐秘。”
陵殷握住栏杆,“掌门要长冬以身献祭,用本命剑镇压妖鬼,代价未知,他本犹疑,贺千秋知道我二人钻研出了新剑派,赶在我们之前刻意透露给掌门,掌门便以此作饵,向他直言,若他愿做英雄,新剑派无论如何都可以顺利建成,他若不愿,新剑派的事也就算了。”
时栎凝眉,“威逼利诱,这就是秋逸良口中的自愿。”
“那天,他毁掉了我们共创的所有心法剑谱,说自己会放弃这个新剑派,劝我也放弃,我没理睬他,独自修复,也没有追问缘由,”陵殷握在栏杆上的手收紧,“若早知……”
“那也不会有改变,”时栎察觉到她因此陷入自责,打断道,“掌门认定了他,没有新剑派的事,也会用其他手段引他就范。”
一句责任在肩,除恶务尽,就祭出了他的后半生。
陵殷道:“他说,本来找到了剔除剑中妖鬼的方法,却被掌门阻止,掌门斥责他为一己之私莽撞行事,承担不起释放妖鬼的代价,就别胡乱行动。”
此事时栎知道原因,“俞剑尊找的人精通此道,他本以为妖鬼能被炼化,不会肆虐。”
“没那么容易,若失败,后果难以想象,在能彻底灭绝它们前,一旦放出,就是祸患。”
“秋逸良说的?”
“嗯。”陵殷微顿,提醒,“外人面前不要直呼师祖名讳。”
“好。”
“俞剑尊托我问,你表弟何时回来?他有些想这个小徒弟了。”
“不知道,”时栎说,“我也想他。”
“你很少这样诉说思念。”
“他不一样。”
时栎摩挲手中破荒的剑柄,“师尊若心中烦扰,不要冻自己了,陪我练会儿剑。”-
摇光界。
一座建造精美的阁楼内,桌上山珍海味,时澈沐浴着阳光用餐,他所在的房间很宽敞,房门大开,门口一左一右守了两个红衣人。
吃完饭,他也回味完了和时栎甜蜜的清晨调情,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他发来的【】,合上通灵箓。
他朝门口喊:“我说,你们老大到底是谁啊?想关我到什么时候?我就去花楼寻个乐子,没惹你们吧?”
左侧的红衣人道:“急什么,美人儿,你就庆幸自己长的这张脸吧,是我们阁主喜欢的类型,还能多活几天,换个不入眼的可早就没命……”
“别多话。”右侧人低声训斥他。
左侧人轻嗤,不出声了。
时澈挑挑唇,他戴了副五官柔和的美人皮面具,有修为加持,以假乱真,倒是没被看出端倪。
前几日他乔装到那花楼,刚拿出琉璃珠便有人出来“接待”他,个顶个的高手,时澈过招中发现他们全都是和那夜剑阁黑衣人类似的“临时高手”,真实修为并不算高。
他随便过了几招便假意不敌,被高手们擒住,关进了这座阁楼。
倒没虐待,好吃好喝好住地供着他。
屋外传来脚步声,门口两人打招呼,“观月,你来啦?”
“新衣服不错啊。”
他问:“人在里面?”
“在呢在呢。”
观月走进房间,两人将门带上。
他一身青色劲装,衣袖处用银线绣着竹叶的纹样,边走近边垂眸整理袖口暗器。
时澈双眸一亮,故作兴奋道:“终于给我送美人儿来了,还穿身绿衣裳,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观月嫌恶地瞥了他这色胚一眼,在他对面坐下,“阁下不记得我了?”
时澈眯起眼,“这声音倒熟悉,你就是给我琉璃珠那人?”
“正是。”
“好哇!你还真敢出现,说让我来寻乐,结果是找人揍我,还把我关到这儿。”时澈冷笑,“不怕我对你动手?你可打不过我。”
观月勾唇,“阁下修为这么高却多日乖巧,想必早已感应到,楼中有比你更强的高手坐镇,你动我一下试试?”
“你……”时澈咬了下牙,冷哼,“是,你们这儿高手扎堆,我双拳难敌四十手,但咱俩无冤无仇,是你骗我来的,要杀要剐总得给个信儿吧!”
“要杀要剐你就不会在这儿了,”观月嘲讽地扬起唇,“感谢你这张脸吧,原本要送你做废料,现在倒便宜你陪阁主享乐了。”
“又是阁主,你们到底是哪阁的?”
“你还不知道?”观月托腮轻笑,“万音阁啊。”
“万……”时澈惊恐地瞪大眼,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回想自己做过什么事惹到了这个星界闻名的杀手组织。
“美人儿,不是,大哥,我是跟踪过你,那是闲得无聊,不是想阻挠贵阁的任务,我也没打扰到你吧?”
观月耸耸肩,“是啊,万音阁很讲道理,仅仅因为这个,我不会让你来。想想你还做过什么?”
“还能有什么……我还跟你抢了一个无情剑修,那个宁死不屈的小宝贝儿,我是好他那口,最后不也没吃上么?总不会是因为他吧?”
“答对了。”
“可我什么也没对他做啊。”
“什么也没做?”观月眯眸,眼底浮涌怒意,“你意图强占他未遂,在我提醒他是无情剑修的情况下你却表示他的尸体也会让你兴奋,玷污一个干净的人就让你这么得意?你这种心理扭曲的变态,敢送上门,就别怪我把你搞死!”
时澈怔然看他,对一个落到自己手里的变态,观月自然不必说假话,可他竟然这么在乎时栎的清白,对险些把他搞脏的人厌恶到这种程度。
星纪九年的观月可永远在嘲笑他,他越肮脏越落魄,观月就越兴奋,捂着腰狂笑,那张扭曲鬼脸说出的永远是恶心人的话。
时澈眉头紧锁,沉声问:“你这么愤怒我玷污他,是不是因为你要亲自动手搞脏他?他是你的仇人,你不允许任何人抢先……”
话音未落,一支飞镖朝他抛来,他偏头避开。
观月看神经病似的瞪着他,低骂一声便扑上来揍他,“他是我哥哥!”
打斗惊动了不少人,整个房间几乎都被砸了,有几人急忙进来拦住观月,“别打了!别打了!打坏他的脸还怎么送给阁主?”
观月不敌他,身上多处被他伤到,抹了下唇角的血,吩咐身边人,“今晚就送去。”
离开前阴阴瞪了他一眼,“等死吧,色胚!”
刚黄昏,这个色胚就被几个高手捆好,架上了一辆飞行载具。
载具飞速行驶,时澈往窗边挪了挪,透过窗户向下看,仍在摇光界境内。
似乎觉得他必死无疑了,看守他的高手们都很松弛,提醒他,“你可别想着跳窗跑啊,逮回来,那就是下场。”
说着,示意他看窗外,载具侧边满是横刷状的暗沉血迹,“割一身口子,吊外面边放血边搞粉刷,懂吧?”
时澈“呵呵”两声,“懂,懂。”
其中一个高手惋惜他的脸,啧啧,“长这么好,怎么就惹到观月了。”
“脸好看有什么用,这是个恶心的大变态大色胚,强占人家冰清玉洁的剑修,还……”
时澈:“未遂。”
“遂了不就晚了吗!变态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儿!”
“观月送来的就没有不恶心的,每次看这种人被阁主折磨,我心里都爽啊。”
“听说观月那时候打不过他,就拿花楼诈他一下,没想到他真送上门儿了,估计还想着抱美人呢,这下傻眼了吧!”
“哈哈哈哈……”
时澈轻叹,摆出一副“我好后悔我再也不好色了”的表情,靠在窗边看风景,通灵箓问时栎:【你觉得咱们俩谁更色?】
时栎:【你。】
时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心甘情愿去接受戒色之神的惩罚了,出来之后我保证洗心革面,重新做剑修,再也不会大早上去骚扰冰清玉洁的你,把你搞成的样子。】
时栎:【……】
时栎:【我。】
第55章
在刚才,一位高手拿一支蕴满灵光的香在时澈鼻下熏,时澈察觉到其中的催眠灵气, 假装昏了过去。
他被抬进一个房间, 随意丢到地上。
脸接触冰凉的地面,时澈暗自皱了皱眉, 这也太不讲究了。
“阁主, 这是观月送来的。”
几个高手站在他旁边汇报。
“观月没回来?”
慵懒魅惑的男性声音传来, 尾声上扬, 带着几分质问意味,吓得高手们呼吸骤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谁让你们跪了?说话。”
“没、没有, 观月也没提回来的事。”离时澈最近的一个高手开口, “等我见了转告他……”
“啪。”
“呃!”
隔空的一巴掌扇在高手脸上,不轻不重,四周的灵力却瞬间翻涌,几个高手都发出痛苦的哼声, 紧接着境界骤降, 全部从虚境降到了寻境一阶。
这一降就是几百年的修为, 这群人全是被某种邪术拔高到了不该有的境界,控术者一出手,他们便灰溜溜地现了原形。
“滚吧。”阁主嗓音不耐,像是不愿听他们多说。
几人匆忙告退,房间陷入寂静,阁主长长舒出一口气,溢出声充满魅意的尾调。
“过来吧。”
声音朝着这边, 时澈没动。
“过来啊。”
第二声,时澈仍没动。
阁主这才想到人还昏着,一阵风裹着灵气扇来,时澈睁开眼,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间大到惊人的寝室,前方有张铺绸缎的大床,阁主是个绝美的男人,黑发披散,眼尾上挑,嘴唇红润,穿一身浅红薄衫斜倚在床边,手中虚虚拎着把合住的折扇,露肩露腿,媚眼如丝。
这种程度的视觉冲击,纵使早有心理准备,时澈仍倒吸一口气,恨不得当场瞎了。
骚男人,恶心。
看到他的容貌,阁主愉悦地弯起唇,显然满意,扇尖点点床榻,“跪行过来。”
时澈却站起身问:“你是莫阁主?”
阁主歪头,“谁透露给你这个信息?”
“你只说是与不是。”
阁主唇角挑得更高,“大胆的小美人,我是,如何?”
“那就行。”
时澈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貌美的面容下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
在阁主骤然阴沉的眼神中,他缓声说,“只知道阁主姓莫,爱美,本想来碰碰,没想到误打误撞真见到你了。”
折扇展开,阁主轻轻扇着风,“如此拙劣的易容都能骗过我,本事不小,来就是客,别走了吧!”
话落,他眼神一凛将折扇丢出,扇尖化刃朝时澈飞来,时澈灵活避身,手撑桌,身体在半空翻转落地,手中现长剑,瞬息出现在榻旁,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飞溅,一声魅笑从房外传来,“好身手!”
时澈手中长剑迸发剑气,倏地将房门震开。
只见院中点着红灯法器,对面的门也开了,一袭红衣的莫阁主边拢衣衫边出来,他身后的房间里满地鲜血,一个修者双目圆睁倒在血泊中,手呈挖地状,脸朝门口,脸颊凹陷,只剩皮包骨头,看起来已经被吸干了,尸体以极快的速度瓦解消逝,不留一丝痕迹。
莫阁主身上干干净净,嘴唇却红得骇人,他餍足地舔着唇,美艳的面庞在院中红灯的照耀下似鬼似魅。
时澈瞥了眼房里被抹脖的“莫阁主”,他歪头倒在榻上,身上冒黑气,尸体正在溶解,已经有一半化成了黑黄的尸水。
院中那个莫阁主,怕也不是真身。
他笑了笑,提剑踏出房门,“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有人雇我杀你,哪想到莫阁主还有分身,也不知道杀个分身算不算杀。”
“自然不算,你带分身的脑袋回去,你那雇主也不能认啊。”
时澈不跟他废话,飞身而去,几招便斩下他的脑袋。
又有声音从房顶传来,莫阁主手执折扇,盘腿坐在檐上扇风。
“都说了不算,怎么这么固执呢。”
时澈冷笑,又朝房顶去,他出现一个便杀一个,很快院中就满是鲜血和莫阁主的尸体。
正是这种几近无限分身的邪术,时澈在星纪九年的观月身上见识过,每每被他激怒,时澈便要杀他满地尸骸,将他每颗脑袋都劈烂,让他再也没有新的分身,然而过不了多久,对方又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是个什么怪物!怎么杀不完?”终于堆得莫阁主的尸体无处落脚,他学着第一次见识观月那样,眼底浮现厌恶与几分恐惧。
莫阁主坐在自己的尸体堆里笑,捧起自己一颗头面朝时澈,两张美艳的脸一起看向他,“还杀吗?”
“还杀个鬼!算我倒霉!这钱我不赚了!”
他呼吸粗重,瞪了眼这怪物,跳上房檐就要跑,却又听身后一声笑,满院满房的尸体同时向外冒漆黑的鬼气,拼合成一只黑气大爪,倏地从背后抓住他,将他拽回了院中。
他重重砸进满是鲜血的尸堆,鬼气将他环绕,争先恐后吞噬他的修为,他发出痛苦的哀嚎,直到被鬼气完全包裹。
漆黑鬼气聚拢成粗大的条状在原地蛄蛹,发出“咕叽咕叽”进食的声音,莫阁主伸了个懒腰起身,瞥了眼道:“修为不低,得多吃一阵了,可惜样貌丑陋,你若真长易容那样,本阁主一定亲自品尝你。”
“阁主。”他踏着满地血泊走出院落,门口有人等待,为他解下脏衣,披上崭新的衣服。
“嗯,”他懒声道,“告知观月,他犯了错,竟误放同行进来刺杀我,要他亲自回来请罪。”
他格外强调“亲自”,那人为难道:“观月若不愿……”
“那便绑回来。”
“是。”
满院尸体已化作尸水蒸发,只余大量鬼气,时澈抱着剑躺在鬼气堆里,面无表情被它们蛄蛹蛄蛹地晃悠,
这团鬼气极力在他身上找能吃的东西,可他没有修为,没有道心,甚至没有神魂,他所有的一切都依附在时栎身上,他停用借命玉牌,这团鬼气连一丝灵气都吸不出来。
“不好意思啊,”他哼声,“所有秘境都不把我当人,你们更不可能把我当人了,我身上没一点东西能吃。”
翌日一早,院门被推开,院落已经变得干干净净,鬼气蜷缩在角落,感应到来人,争先恐后地飞过去融进他的体内。
莫阁主仰面闭眼,张开双臂享受地接纳这些鬼气。
最后一丝鬼气归位,他皱了皱眉,昨夜吞噬的那个丑陋高修竟一点效果都没有,难不成被他逃了?
他身上倏地溢出黑气搜寻整座山,没发现一丝可疑气息,稍稍放心。
昨夜那人修为虽高,却也没厉害到能不泄一丝气息逃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人也是靠邪术升的修,俩人是同行撞同行,他修为再高,对莫阁主来说也毫无裨益。
莫阁主寒嗤,拂袖离开院落,院门猛地关上。
“还以为多厉害,原来是个空壳花架子,刺杀到祖师爷头上,下辈子注意吧!”
他头顶一朵白云上,时澈盘腿静坐,垂眼观察万音阁的布局。
万音阁伫立在摇光界西南部,远看被幻化成一整座隐在云中的山,近看才能发现整座山就是一座巨阁,其上建有无数小楼,他昨夜被带到了顶层,所以飞行载具会不断仰冲。
“够隐蔽的,怪不得几百年没人探知这个组织的据点。”
摇光界本就位于星界最西南,万音阁又在摇光最西南,可以说直接建在了星界边缘上,再向西南便是一整片无人的苍茫星域,没人会踏足。
“你昨日也看见了,这莫阁主如此猖狂,能不能找你主人来,把这地方夷为平地?”
秋逸良的剑灵坐在时澈旁边的云上,用时澈给的工具擦剑,听他问话,看向他,摇摇头。
“为什么?秋掌门这么有责任心,铲除危害星界的毒瘤,他义不容辞啊。”
剑灵拍拍他的肩膀,把擦好的剑递到他手里,回了剑中。
时澈挑了下唇,去乾坤袋里摸出三串相似的挂饰拿到眼前,云上有风,挂饰左右摇晃,带铃铛的那串与其余两串轻轻碰撞,发出响声。
玄清门。
时栎正练剑,通灵箓闪动,看到时澈的消息,他微微蹙眉,回道:【好。】
当天傍晚,俞长冬正在练剑场指导弟子,谈宏急匆匆跑来。
“师尊!”他手中攥着东西,也顾不上礼数,直接将俞长冬的轮椅推到远处,俯身将掌心的东西给他。
一张被飞镖穿透的纸,上面画着时澈的小像,底下一行字:【师尊,救救╥_╥】。
俞长冬拿起飞镖,翻转查看,观察其独特的镖尖设计
“还有这个,跟信一起来的,全出现在我房门口。”
谈宏露出手中的蓝色妖核,“是他们的路子,纸上这就是小澈的字迹,妖核上还有他的灵力,怕是从他剑上抠下来的,他不是在外面玩儿吗?怎么被这群人逮了。”
俞长冬放下飞镖,拿起妖核,“他年轻张扬,资质又好,独身在外面很显眼,不是主动招惹,就是被盯上了。”
谈宏低骂了声,“我想也是,估计小澈跟他们报了家门,他们不信,特地来确认……这小子还不傻,记得我曾让他接杀手进宗门,猜出咱们跟万音阁有交情,知道求救。”
纸上有写接人的时间地点,俞长冬把东西递给谈宏,低声,“不要声张,和钟灵跑一趟。”
“行,这笨小子,领回来非得揍他。”
当天夜里,谈宏与钟灵赶到开阳界约定的地方,却被树上两个身穿夜行衣,用法术遮脸的万音阁杀手告知,他们来得太慢,人已经送去给阁主了。
“什么?!”谈宏怒道,“为什么不等我们来?知道他是谁的人还敢送!”
那黑衣杀手斜倚树梢,指间抛着颗琉璃珠,懒声道:“最近要人要得急,你们迟迟不来接,我当他诓我呢,揍一顿拖走了。”
“你还揍他!操!”谈宏二话不说拔剑动手,钟灵阻拦未遂,跟着加入战斗。
没打多久,两人身上带着暗器的伤,急匆匆回宗通知俞长冬。
人走远,时栎解开挡脸的法术,刚要说话,沈横春便把他手上琉璃珠夺走,将他袖中、腰上的暗器全部搜刮出来。
“说了让你省着点用!杀手打架也不一定要猛丢暗器的,一下少了这么多,我怎么跟观月解释呀!”
时栎扯扯唇,“他还用了你不少布料,你用他几个暗器怎么了?”
沈横春惊悚地抖了抖肩,感叹,“你真的很可怕,我监视前任都没像你这么严密,你到底怎么知道我给观月送衣服,他还往我这儿留了很多暗器?”
时栎跳下树,“你猜。”
“我可不敢猜,你别走啊,找找地上有没有掉的,洗洗还能用。”
时栎皱眉,“用不着,少就少了,就说你丢着玩了。”
“不行!我跟观月又没熟到随便丢人家东西的地步。”
“你都给他送衣服了,还不算熟?熟透了吧。”
“这是什么话,我也给你送过啊,你都不怎么穿,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观月喜欢我送的每件衣服,还天天穿,换着穿,我也是认识他才知道,杀手的衣服这么有讲究,就比如说他的袖口必须留出藏针的位置……”
沈横春掌心亮着灵光,低头找暗器,无意识地滔滔不绝。
时栎在旁边等了会儿,掌心聚灵,将地上的暗器全部搜刮到一起,用灵气弄干净丢进沈横春怀里,“走了。”
沈横春惊喜,又有点生气,快步跟上他,“有这招你早用啊,还看我找了那么久。”
“我看你乐在其中。”
“谁会因为找东西乐,你教教我,那是什么招?是因为那些暗器上有你的气息吗?”
“让观月教你。”
“我跟人家又不是很熟,莫名其妙请教法术,太冒犯了吧。”
时栎脚步加快,沈横春差点追不上他了,嘀咕道:“观月都是让我先走,从来不比我快……”
“呵。”
“观月也从来不对我呵呵呵!”
“那是因为他想泡你。”
沈横春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啊时栎,不能因为人家朋友比你当得好,你就诋毁人家,咱们才是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有嫌弃你,我是心甘情愿受你折磨的!”
“滚。”
沈横春心平气和,“你看,你跟我说这样的话我都不会生气,反而觉得滚来滚去很可爱,我们是好朋友嘛。”
时栎神色和缓些许。
沈横春随后又情不自禁嘀咕:“可是观月就不会这样……”
“……”
摇光界,万音阁上空。
时澈刚嚼了块云,寡淡无味,跟吃棉花似的,又吐出来。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云上看星星,也不知道俞长冬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这个小徒弟,会不会为了他亲自登门要人。
通灵箓忽然疯狂闪动,他打开一看,失笑。
一一读完时栎的消息,他回道:【情人和朋友是不一样的,他俩正在暧昧期。】
时栎:【我知道。】
时澈:【那你不要生气了。】
时栎:【没有。】
时澈:【找我不是想让我哄你吗?】
时栎:【嗯。】
时栎:【想亲嘴。】
时澈:【想亲几下?】
时栎:【都行。】
时澈:【先欠着,见面亲。】
下方传来嘈杂,一辆飞行载具停在巨阁顶层的平台,年轻的美人杀手跳下载具,下面等了不少人迎接,他刚落地,便簇拥着他往楼里走。
“观月,你可回来啦!”
“阁主天天念叨你,你再不回来我们真的扛不住了。”
“昨晚那事谁也没想到,阁主不是真怪你,认个错就完了,可千万别顶嘴啊。”
观月没穿沈横春送的衣服,换了一袭和阁里人一样的红衣劲装,与其他人喜气洋洋不同的是,他面色冷漠,听他们反复提及阁主,眉间甚至有些嫌恶。
观月到后不久,就有另一辆飞行载具上了山。
时澈在云上望见那个坐轮椅的身影,轻声叹气,他没怎么把俞长冬当师尊,俞长冬倒真把他当徒弟了。
“俞先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呀!”
得知俞长冬造访,莫阁主快步来到门前,笑容满面绕到他身后,双手扶住轮椅推他向里去。
“来寻人。”俞长冬把时澈的小像给他。
莫阁主惊讶,“这是?”
“我一个徒弟,被你阁里人抓走,送来山上了。”
莫阁主蹙眉,“有这种事?谁这么大胆子敢抓俞先生的徒弟,来人!”
他把小像递过去,“看近日送来的有没有这个人,有了速速带来,哪个不长眼乱抓人的也一并带过来!”
又温声说:“俞先生你稍作休息,大老远过来真是辛苦了。”
他推俞长冬进到最华美的一幢楼中,大厅内只有观月一人,眼眸微垂,面朝主座跪着,听到轮椅转轴声,他回身,惊讶道:“俞先生?”
俞长冬向他点点头。
莫阁主笑道:“孩子犯错,正教训呢。”
又朝观月,“起来吧,给俞先生倒茶。”
观月立即起身上楼,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没多久又下来,匆匆出去。
俞长冬:“茶就不必了。”
莫阁主尴尬地笑笑,他不喝茶,平时也不需要用茶接待人,楼里根本没茶具。
“也怪俞先生难得来我这里一回,使我没有招待你的经验。”
莫阁主语气哀怨。
他在刚才踢开椅子,将俞长冬的轮椅摆到了桌侧,自己则跪坐到他膝边,红衣坠地,脑袋枕着手臂趴伏在他腿上。
俞长冬眉头微蹙,明显的不自在,微微收手,避免触碰到他的头。
莫阁主轻声道:“多年未见,俞先生还是这样年轻,和我们初见时一样。”
俞长冬回:“阁主风采依旧。”
“俞先生说笑,我明明比以前美多了,你觉得父亲和现在的我,谁更美?”
“先阁主逝去已久,我已经忘记他的容貌了。”
“哎呀~”这话听得莫阁主心花怒放,仰起脸来给他看,“那你得记住我的容貌,倘若日后观月问你,他与我谁更美,你可一定要答我。”
“阁主,茶。”
观月端托盘上来,上面有崭新的茶具与泡好的热茶,目不斜视往桌上摆,对他刚才的话恍若未闻。
莫阁主伸手,观月握住,施力牵他起来,带去桌子另一侧落座。
“阁主!”红衣人进来,将手中小像递还,“上下查过了,没有这个人。”
“没有?”莫阁主扬眉,看向俞长冬,“俞先生,这……”
观月扫了眼画上戴面具的人,眉头微动,不语。
俞长冬拿出一只飞镖,“阁主看看,这件暗器是否出自贵阁。”
莫阁主指尖夹住飞镖,放到鼻下嗅闻,余光扫了眼一旁的观月,笑道:“是我阁里的,可我阁里这么多杀手,一天要消耗上万飞镖,实在难溯源,你这位徒弟……我是不记得阁里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摘掉面具什么样貌你知道吗?”
“不知。”俞长冬问,“确实没有?”
“也没有那么绝对,毕竟你这徒儿没有张确切的脸……”莫阁主想了想,“这样吧,我让人带俞先生亲自去瞧,你看有没有哪个是你要的人。”
俞长冬颔首,“好。”
轮椅远去,莫阁主把飞镖扔到桌上,语气稍冷,问观月:“人呢。”
观月不解,“什么?”
莫阁主指尖点点飞镖,“你的镖。”
观月蹙眉,拿起镖看。
莫阁主面有怒容,“你明知道俞先生于我有恩,是我敬重之人,为什么对他的徒弟下手?还故意透露身份,引他来向我问罪,是何居心?”
“阁主,我……”
莫阁主猛地一拍桌子,周身黑气迸发,桌上茶具应声而碎,他冷冷道:“父亲两个字就这么叫不出口?”
观月跪下,“义父。”
“好、好!”莫阁主寒笑,一脚踩上观月肩膀,带黑气的手掌擒住他的下颌,鬼魅般的视线扫过他的脸,越暴怒,越轻语,黑气一寸寸爬上他的身体,“乖儿子,今日便伺候义父就寝吧。”
观月眼底闪过厌恶,随即被紧张与恐惧取代,一把攥住他的手,殷切道:“父亲,父亲别生气,此人确实在我手上,他很年轻,天资极佳,于你大有裨益,我虽然探知他是俞先生的徒弟,却舍不得放,暂且藏了起来。”
他向前膝行一步,仰起脸看莫阁主,低声说:“父亲,你听我的,应付过俞先生,我把此人献给你,我保证,你从没有尝过那么好的修者。”
第56章
“没这么好俞先生怎么亲自上山来要人?”观月轻声道,“紧张成这样,必定是他看重的徒弟。”
莫阁主垂眸思索, 掐在观月下颌的手松力, 观月便顺势握住,脸贴上他掌心, 抬眼崇敬地看着他。
这种臣服的姿态取悦了莫阁主, 他笑道:“你这次回来, 比以往乖巧许多, 是不是自己想通了?知道你的锦衣玉食一身修为都是谁给的。”
观月点点头。
“那人在阁里吗?”
“不在,关外面了,父亲可以让俞先生随意搜查阁里。”
“也好, 顺便借此机会留俞先生多住几日。”
莫阁主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颊, 温柔道:“观月,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今天就先放过你了,等吃了你送来的礼物, 我再和你好好温存, 那时你可说什么都不能拒绝父亲了。”
“好, ”观月微笑,脸颊眷恋地贴了贴他掌心,“谢谢父亲照顾。”
莫阁主掩唇笑,使劲揉了揉他脑袋,“太乖了我的观月,只要你听话,父亲保证, 让你变得更强更漂亮。”
观月向莫阁主告辞,僵着脸回到自己的住处,进浴房脱衣沐浴,用力清洗贴他掌心的那半边脸颊。
他打开通灵箓,找到沈横春,询问:【是不是有人用了我的暗器?】
沈横春:【0.0】
沈横春:【观月和暗器之间有心灵感应吗?】
观月:【我只在你那里留有暗器。】
观月:【险些害死我了。】
沈横春:【发生什么了?这么严重?那你现在好吗?我和时栎用了你的暗器,冒充你们阁里的杀手,是给你带来麻烦了吗?】
观月:【目前还好,下次记得提前和我说。】
沈横春:【对不起……】
观月:【没关系,但是你要让时栎救我的命。】
沈横春:【那你还是有性命之忧啊!他就在我教里,我这就去把他喊醒!】
观月发给沈横春的消息全部传达给了时栎,时栎又一字不落传达给了时澈。
很快,观月的房门就被敲响。
一打开门,扑面而来一张半遮脸的银鬼面,观月的心吓得几乎都要跳出来,急忙将他拉进房中,关上门,低声问:“你怎么找到的这里?”
还能这么快,这么精准敲响他的门!
时澈笑笑,在桌前坐下,“因为我是神仙,凡人一许愿我就出现了。”
观月问:“那张寻人小像……”
“我找人做的。”
“你是俞长冬的徒弟?”
“嗯。”
“你比他强多了。”
“师徒名号而已。”
观月给他倒水,“为什么要陷害我?幸好我记得你的脸,知道你和时栎认识。”
“不止认识。”
“你们什么关系?”
时澈挑唇,“他是我哥哥。”
话落,伸手接水接了个空,观月把水杯放到桌上,皱眉,“你哥哥?”
“一种情趣的叫法,不是正经哥哥。干什么,求神仙帮忙连口水都不给喝?”
观月把水杯拿得更远了,神情严肃,“他修的无情道,不能当你的情哥哥。”
“知道啊,我单相思,单恋不犯罪吧?”
“……”
单恋的确是自由的,观月把水杯拿近,询问:“你有多厉害?”
上次在时栎身旁见到,此人深不可测。
时澈抱臂,懒懒靠上椅背,“看你想求什么事了,心诚则灵。”
观月在他面前站定,眸光泛起狠意,冷声说:“我想杀一个人。”-
探寻了万音阁关人的牢房,没发现时澈踪迹,俞长冬心中疑虑却未消。
他难得来,莫阁主请他多住段时间,他没有犹豫便应下。
这几日,观月总推他出来晒太阳,在山上闲逛。
轮椅停在悬崖边,两人一起看远处苍茫云海,观月俯身,在俞长冬耳畔温声道:“俞先生,阁主没有太多空闲时间,让我陪你,万音阁都逛遍了,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俞长冬侧目,观月着红衣,靠近人时身上会传来浅淡的花香,似乎是熏染衣物的熏香所致,和阁里其他人有所不同。
“没有,回去吧。”他收回视线,语调寡淡,看起来对眼前的景色没什么兴趣。
观月却笑了下,化出一把琵琶,在他轮椅旁坐下。
“我若早早带你回去,阁主知道了要动怒,怪我没招待好你。”
观月垂眸调弦,“俞先生既是两代阁主的旧识,想必知道,前任阁主好乐器,阁中杀手多被培养乐中杀人,这也是万音阁名号的由来。”
“自从阁主继任,乐中杀人的传统便废了,新一代杀手大多不通乐理。我少年便追随阁主,有幸和他学过一些,弹一首给先生听,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话落,拨弦,琵琶音起,弦声清越如琉璃碰撞,调子欢快,像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在歌唱,弹到中途偶有滞涩,那是因为观月不熟练,却更添几分青涩韵味。
花香缠绵入鼻,曲声轻快入耳,令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俞长冬闭目聆听,忽听耳畔传来抽泣,睁眼看,弹奏如此欢快乐曲的人却在流泪,观月垂眼看弦,泪便也落到弦上,融于指尖,睫毛一片水亮。
美人垂泪总令人不自觉心生怜爱,观月对他来讲是小辈,看起来更显委屈,俞长冬驱使轮椅转向他,询问:“怎么了?”
“没事,对不起俞先生……”观月急忙停奏,抬手抹泪,却越抹越多,停不下来,躲到旁边去好生哭了一场。
俞长冬听着耳畔哭声,面色稍沉,眸光落到他的背影上。
当夜,俞长冬辞行,莫阁主不舍地将他送上载具,载具即将启动,一人下来急匆匆道:“俞先生喜欢观月身上的熏香,问我们还有没有,他想带几支走。”
载具驱动了就不能停,眼看要起飞了,莫阁主急道:“哎呀!怎么现在才说,那先让俞先生下来吧,观月,去拿几支你的熏香来。”
观月立时闪身回去,身形快如飞鸟,留下一句,“俞先生不用下来。”
莫阁主微愣,随后赞赏地弯起唇,“这孩子……”
巨大的载具轰隆作响,原地升空,头部缓慢朝下,向山下俯冲的刹那,观月从屋檐跃起,一手拿香,一手射出勾爪,牢牢勾住载具末端栏杆,只瞬间便跳上载具,随它一起消失于云海间。
莫阁主对观月的表现十分满意,伸个懒腰,拢拢衣服,和身旁几人边夸边回了楼里。
大厅里,一面容沧桑的男修正指挥人摆放一个玉盆景,黑玉为盆,上面栽了株硕大的血罗花,见莫阁主回来,立即满脸堆笑上来迎。
“叔叔,送走您那位恩人了?那我引荐的人是不是能带上山了?”
莫阁主皱眉嫌弃地“啧”了声,快步越过他,躺上主座的软塌,男修立即跟上,拿起旁边的折扇为他扇风。
莫阁主闭眼,“兴朋啊,你怎么这么丑,看到你这张老脸就心情不佳。”
莫兴朋陪着笑,“是,是,显老了,污叔叔的眼。主要是前阵子我从那应嗣年手里惊险逃生,元气大伤,实在没精力顾及容貌,叔叔看……”
莫阁主撩起眼皮,睨他一眼,指尖点点身边,“跪这儿。”
莫兴朋立即跪下,膝行过去,莫阁主口中吐出一团漆黑鬼气,从他头顶灌入。
莫兴朋痛苦地哼咛一声,双眼瞪大,身子颤抖,嘴里大口喘着气,脸上暴起青黑色的筋脉,良久止歇,舒畅地探出一口气,灵气流转周身,面庞恢复了年轻状。
他看着自己变嫩的双手,面露喜色,“真是多亏有叔叔在啊,缺的这些灵力轻易就给我补上了。”
莫阁主又躺回去,打个哈欠,“要不是看你孝顺,平日也乖乖照我说的修炼,就凭你那蠢货儿子,我连你一块儿弄死。”
莫兴朋冷哼,“那蠢东西根本不是我儿子!应嗣年的种,当初要不是替叔叔试功法,我可不养他!”
莫阁主不屑扯扯唇,“那花,谁送的?”
莫兴朋急忙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是天璇界一家,家里生了个资质极差的孩子,想让您给救救,这仙品血罗只是见面礼,那家主说了,若能成事,报酬不是问题……”
载具上,观月与俞长冬进了单独的房间,为他点上熏香,让他试闻。
俞长冬接过香,“坐。”
观月在他对面坐下,问:“俞先生叫我来,不止是为了香吧?”
“嗯,你可受到什么胁迫?”
“俞先生说笑,阁主是我义父,我在万音阁里地位极高,谁能胁迫我?”
俞长冬问:“你可知,阁主为何视我为恩人,对我礼待有加?”
观月眉头微皱,“阁主只说你救过他的命,多的我不知晓。”
俞长冬说,三百年前,他曾因故惹到先阁主,被幽禁在阁中,尝试逃脱时意外撞见先阁主与养子的秘辛。
在寝房,先阁主将养子压在身下,两人姿态诡异,却并未真正交.合。
沸腾的黑气溢满整间房屋,养子被扼着喉咙,无力地歪着脑袋,眼尾含泪,神情空洞麻木,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折磨。
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甚至……身上所有孔窍都被成缕的黑气侵入,将他整个人浸染、填满。
俞长冬隐在暗处,握紧手中长剑,正欲施救,突然与养子对上眼。
不知这个剑修的出现给了他勇气还是令他感到屈辱,养子的眼神倏然变得狠戾,周身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出手折断先阁主扼他喉咙的手臂,反身将他摔在床上,手成爪,迅猛掏向他的心——
那一战有俞长冬帮忙,那时他的腿未残,剑尚强,因为某些原因,先阁主也早已是他心中该杀之人。
养子的力量强大而诡异,又有剑修从旁相助,很快结束了战斗。
他请俞长冬背过身,俞长冬闻到身后传来浓烈血腥气,听见手在身体中挖弄的湿濡声,过了良久,养子下榻,从背后推着他的腰,请他不要回头,离开房间。
刚出房门,养子便呕出一大口混着黑气的血,痛苦地捂住心脏,瘫倒在俞长冬怀里。
俞长冬觉察到他无比虚弱,即将气绝,带他到隐秘处,用灵力施救整晚,救回了他的命。
先阁主死,俞长冬与他的恩怨了结。
新阁主继位,将俞长冬当成恩人,俞长冬虽疑惑他的身体恢复速度,却从未多问,多年来,两方始终保持着联系,俞长冬遇到什么事,万音阁都会鼎力相助。
本来先阁主那件事是两人避而不谈的秘密,此次造访,莫阁主却一反常态地跟他提起先阁主,还牵扯观月,口中将“父亲与我”“我与观月”一并提起,本就引俞长冬疑虑,今早观月又在他面前哭了一场,俞长冬更觉得事情不对,怕阁主也与先阁主一样,对养子实施暴行。
观月垂眸静听,得知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表情却并不意外,只嘲讽地弯了下唇。
“俞先生与万音阁多有往来,怕不会不知道,我们阁里,上到阁主,下到阁众养的猫,哪一个都不干净。”
俞长冬道:“星界生存,总要有立身之本,干净与否无从判别,此事不在我的关心范围。”
“哪怕这种立身之本在危害星界?”
听到这句话,俞长冬手掌应激似的攥紧,折断了手中熏香,落得满腿香屑。
观月急忙为他清理,正擦着他的手,便听耳畔冷声,“那也与我无关。”
观月惊诧抬眼,又赶忙垂下,抱歉道:“对不起,俞先生,确实与你无关,我没有那种意思,这种大事哪能跟个人有关……”
他的手被拂开,轮椅转过背对他,俞长冬淡声道:“你若的确受到胁迫,可到玄清门找我,我为你提供安身之所,若没有便罢。”
他背了身,观月面上的局促也不见,染灰的手指轻碾,看着他的背影勾了下唇。
这俞先生也是有意思,目标精确而范围限定的善心,世界毁灭我不关心,你若因此流离失所,那我可以给你口饭吃。
至于那位满嘴大话的面具神明,又另有一番风味。
观月想杀掉义父,面具神问他什么时候,观月答越快越好,现在最好。
面具神便笑,对他说:“你忍忍呗,不要太着急,只要你心诚,我什么都能帮你实现。”
观月问:“你到底有多大实力?”
面具神道:“上不封顶,只要你心诚。”
“上到什么程度,拯救世界?”
“那算什么,小意思。”
观月听出他的大话,没忍住回怼,“拯救世界都是小意思,却追不到时栎,不愧是无情道,神仙来了都得单恋。”
那面具神恼羞成怒,警告他说话注意点。
相思中的男人不要惹,不利于幸福的话不许说。
观月提醒:“单相思。”
面具神让他滚蛋。
云上,时澈在通灵箓刷了一百条【想你】,一百条【亲亲】,一百条【我要和你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一百条【】。
忽见一红衣身影借助爪钩飞掠上山,直朝阁主所在楼阁而去。
大厅内,莫阁主正与莫兴朋交谈,紧闭的门忽被一阵风吹开,观月唇角含笑出现在门口。
莫阁主本不满,看清是他,神色平和些许,“回来了?来,给父亲揉揉腿。”
观月踏入,门从身后自动带上。
莫兴朋赶忙让开位置,笑着跟他打招呼,“多日未见,小观月又漂亮了。”
观月与他擦肩,面上笑意不减,温柔回:“莫长老也不错。”
莫兴朋受宠若惊,这小少爷从前要么不理他,要么暗地瞪他,少有朝他示好的时候,今天倒是转了性。
“来。”莫阁主没注意这些,拍拍自己大腿。
观月跪坐到小榻前,为他按揉,和声问:“力度如何,父亲喜欢吗?”
“不错。”
莫阁主满意地盯着他这副乖巧姿态,忽然捏起他下巴,眯眼凑近细细端详,“观月,你似乎漂亮许多,这五官精致的,跟画似的。”
观月带他的手从面颊上抹掉一点脂粉,“父亲看出来了?我上妆了。”
“怪不得……”莫阁主刮刮他鼻头,“小美人儿,倒打扮起来了。”
“变漂亮些,赏心悦目,能让父亲开心。”
“这倒没错,”莫阁主安逸地闭上眼,手掌在他头顶抚摸,“待父亲寻个时间要了你,让你更漂亮。”
“呵……”
观月轻笑出声,唇角挑起妖异的弧度,那笑声魅惑万千,如浸蜜糖,只一下便勾得人心痒。
莫阁主闻声睁眼,下一刹,观月便枕到他腿上,双眸含情带魅注视着他,手顺他大腿向上,掌心温柔地团住,幽怨轻叹:“可父亲不举,挤都挤不进来,该怎么要我呢?”
“你!”
莫阁主猛然坐起身,身下传来剧痛,低头看,血红一片,观月生生撕掉了他的,连布料一起,扔给不远处脸色煞白的莫兴朋,笑道:“赏你补补吧,莫长老,美容养颜呢。”
莫阁主周身鬼气翻涌,一巴掌朝观月脸上来,观月被扇飞到地上,捂着脸爬起来,疼得流泪,眉头蹙起,哀怨地瞪他,“我这么好看父亲都下得去手,你好狠心啊!”
话落,袖中数把飞镖旋转射出,顷刻间扎透莫阁主的身躯。
莫阁主的身体怒吼着爆开,大团愤怒的鬼气朝他扑来,观月灵活地闪身到准备逃跑的莫兴朋身侧,抓起他便一把踹进了鬼气中。
鬼气里传来莫阁主愤怒的质问:“你何时知道的?这几日都在跟我演戏?我对你不好吗!竟敢伤我,你这个白眼狼!”
观月跃上房梁躲避鬼气的袭击,笑回:“是啊,我早就知道,父亲真的好恶心,我都不敢想象你这副不举的身子跟我碰上该多滑稽,我会吐你一身的……”
“观月!!!”
鬼气猛地把他从房梁上拽下来,莫阁主显露人形,用力扼住他的喉咙。
“你不准这么说!不许嫌弃我!你得说很舒服,喜欢父亲,要父亲多多疼爱你,记住了吗?记住了吗!”
观月的喉咙快被攥断了,却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个人当初也是这么对你的吧?你顺从了,对他说那些恶心的话,被他那副不举的身体侵犯,挤又挤不进去,在你身上蹭,你很怀念吗?你不想吐吗?你还要这么对我!把我变得跟你一样!”
他盯着莫阁主的眼睛,眼神阴鹜仇恨,一字一顿道:“莫观月,你真的很脏,很恶心!”
听到这个名字,莫阁主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嚎,双手都掐上他脖颈,难以置信地逼近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我的名字……知道的人都死光了,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观月,好观月,告诉父亲,哪只贱狗告诉你的,父亲去吃了他……”
这种力道,观月的脖颈早该断了,他却神态依旧,唇角扬起一个巨大的笑,轻柔抚摸莫阁主的脸,“当然是你这只贱狗啊~父亲。”
观月送走俞长冬,从折返的飞行载具上下来,却闻满山鬼气,阁中有暴乱声,立即赶去。
一人恰巧朝山外飞掠,与他擦肩,观月猛然偏头。
那人和他对视,解开束发。
黑发被风吹散的瞬间,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朝他弯起了一个美艳而恶劣的笑。
“你……”
观月刚出声,脚踝便被暴怒的鬼气缠缚,猛地将他带倒,拖进楼中。
“观、月……”
莫阁主的精神已被刺激得濒临崩溃,长发蓬乱,双眼猩红,甚至没想到更换这副残破的躯体,他带着浸满脏血的残缺下身,一步步朝被鬼气控制的观月走近。
观月看到他下身的惨状,联想到俞长冬所讲,自己可能会被做那种事,没忍住偏头干呕了一下,这一行为彻底激怒了莫阁主,他扑上来,朝观月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
“吐!我让你吐!贱东西,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观月聚起灵力抵抗,力量却瞬间被他抽空,莫阁主掐住他的下巴,另一手去撕扯他衣服,寒笑道:“自己是个什么废物不知道?嗯?没有我哪来你的今天,你还敢嫌我,违抗我……”
观月却再次聚积灵力,一脚踹上他的心口,莫阁主不察,猛然吐出一口血,惊惑道:“怎么会?我不是把给你的灵力抽干了吗?你哪还有力量?”
修为骤降与大量灵力的流失令观月脸色惨白,他笑了下,破罐子破摔地躺到地上。
“这是我自己修炼的,又不是你给的,从撞破你那些事的第一天起,我就再也没要过你给的力量,我觉得你恶心,说的够清楚了吗?”
他嫌恶地闭上眼,“你的教养之恩我报不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话落,又重重挨了一巴掌。
衣服被撕扯开的瞬间,一柄长剑穿云而来,剑气猛地将莫阁主的身体震裂,缠在观月身上的鬼气也被拂净,他趁机起身向外逃。
莫阁主新的身体出现,又被长剑阻挡,他扬声吩咐阁里杀手,“别让观月跑了!把他给我抓回来!”
观月被追到悬崖边,他失了修为,无法顺畅逃脱,来抓他的多是平日不对付的杀手,又被莫阁主提了修为,此刻毫不放水,步步逼近。
被抓回去的后果……还不如一死!
观月咬咬牙,纵身跃下悬崖。
他从万音阁最高的山巅向下急坠,却没想到那几个杀手也挂绳索于壁石,紧追而来。
快坠地时,观月甩出勾爪挂上崖壁,借力将自己吊甩到一棵树上,落地奔逃。
他几乎用尽了身上的暗器,却因修为差距而没阻挡住一人,自己身上倒吃了不少飞镖毒针,汩汩向外流着血。
此地位处摇光界最西南,星界的边境,荒郊野外,根本不会有人来,就算有,也必定是阁主追加来抓他的杀手。
强烈的求生欲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观月想到小时候抱头缩在角落,被一脚一脚地往身上踹,他们扒开他的手臂,要划他的脸,这时候门被一脚踢开,少年面若寒霜踏进院落,三两下放倒这些人,夺过他们的刀子抵在喉间挨个问:“谁炖了我的龟?”
几人互相推脱,少年便将他们踹倒在地,一人割掉一根手指头,坐在就近的石头上,踩住一个人脑袋接着问,听他们痛苦哭嚎,唇角反而快意地扬起。
他手里玩着刀,看那些人像看狗,余光瞟到角落的观月,眼珠缓慢移来,对他说,“滚。”
观月记得那天的刀光,淡漠的蓝色双眸,他同样破旧的衣服和熊熊燃烧的力量与勇气。
他从前明明也在受欺负,那天却变得那样厉害,天神一样降临,为自己的小乌龟报仇,还救下一个同样可怜的小孩。
可这只存在于回忆中,他的衣服再也没有破过,小报画像都挡不住的精致华美,他受人称颂,傲慢地俯视一切,身上再也不缺力量与勇气。
更不可能天神一般降临到这个荒郊野外,救下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又一支镖扎进后腰,观月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拿绳索的杀手朝他步步逼近。
观月掌心攥住最后几颗琉璃珠,将所有灵力汇聚过去,眸光狠辣,死死盯着这几个杀手,预备等人靠近便引爆,挑一个带走。
下一刹,锋利剑光从眼前划过,小报上瞧见无数次的宝剑出现,观月倏地抬眼,只见到银色护腕从身旁掠过的残影。
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没了少年时折磨人的恶趣味,招招致死,见倒了同伴,剩余几个杀手修为暴涨,刻意压着他的境界提升,观月喊道:“小心!十息之内会涨起来!”
喊完才发现多余提醒,时栎在第三息就斩掉了最后一人的脑袋,快得像菜刀切菜。
他的剑自动消净血迹,收回鞘中,明明刚经历一场夺人性命的恶战,身上却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没乱。
观月坐在地上,像看天神降临般目视他走近,握住他递来的剑鞘,被他拽起身的瞬间唤他,“兄长。”
时栎蹙眉,蓝眸泛起几分疑惑,“你叫我什么?”
荒郊深处,时澈追击红衣散发的男子,眼看对方速度慢下来,寻到机会,灵气作阵,化出一道强力屏障阻挡他的去路。
无路可逃,红衣男子缓慢回身,露出美艳似妖的一张脸。
时澈不紧不慢走近,轻嗤,“有一阵不见,你倒越变越像人了,是不是少了颗心,修为跟着倒退回了孩童期?”
此人修的邪术,他越是鬼相,代表力量越强,如今像人,反而证明他没剩多少力量。
红衣男子眉眼稍弯,双手负于身后,似乎不惧他看透,更对周围的肃杀灵气视而不见,温柔开口,“看到我的模样,你还会像先前那样厌憎我吗?兄长。”
“倒是不觉得你丑了,恶心一点没消。”时澈盯着他这张美人脸,一字一顿道,“莫……观月。”
这三个字被拼合到一起念出,红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小的厌恶,随即被故意装出的讶异覆盖,“兄长还给我取了名字?”
“我叫的不对么?我认识了现在的你,得知了你的名字。”
“我曾用名是叫观月,可我不姓莫。”
时澈疑惑,“是吗?可我这么些年不知你名,只知你姓莫,臭名昭著的莫阁主,怎么回到星纪六年,你反而不姓莫了?”
“兄长是在故意恶心我吗?你既查得到万音阁,便一定知道,我的过往很悲惨,养父因不举而变态,多的是法子折磨我。”
他垂眸,美貌面庞上露出脆弱易伤的神情,“我自小流落万音阁,那是我不愿回忆的过往,求你别再提了。”
时澈轻叹,“真是我见犹怜,不怪沈横春被你迷成傻子。”
“兄长怜我?那你心中可有愧?”红衣男子不惧死般朝他前进一步,眸中凄楚,“当年在时家,若你能让那位剑尊把我一同领走……”
“当年,”时澈打断他,“我师尊是专程来接我的,只有我入得了她的眼,即便她见了你,也不会带你回宗门。”
“可你不该趁我熟睡随她离开!你若叫醒我……你若叫醒我……我就不会沦落到万音阁,不必受那些恶心的折磨……”
美艳的脸上浮起狰狞的恨,那双眼直勾勾阴恻恻地盯着时澈,仿佛自己几百年的苦楚都来自眼前人,他合该将恨意全部倾泄上去。
时澈冷漠看着他,对他表现出的痛苦没有一丝怜悯,更别提因他满嘴指控而产生愧疚。
早在妖鬼肆虐之初,这个面容扭曲不人不鬼的东西就迫不期待出现在他面前,直言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手笔。
他自称是时栎同父异母的弟弟,帮助时栎回忆狼狈弱小的少年时光,时栎就在一句又一句饱含恶意的讲述中记起了他。
时栎少时常受家里那些孩子欺负,除了大多数享受欺凌的坏种,也有少数几个胆小的,不敢欺负他,却也不敢亲近他。
观月便是那几个胆小孩子的其中之一,他母亲死得早,在家里没人保护,平时除了时栎外,他也会受欺负,尤其是时栎慢慢变厉害,不好惹了,那群坏种的目标便转向了他这个更好欺负的。
有一次他正受欺负,时栎突然闯进来,抓起几个人就一顿胖揍,分别砍掉了他们一根手指头,踩着他们脑袋,让他们给他死掉的小乌龟磕头道歉。
这群人炖了他的宠物龟,时栎抢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快死了。
这几人哭嚎着要去找父亲告状,时栎却冷笑将他们捆好,嘴堵得严严实实关了起来。
后来时家遭逢变故,族人能跑的全跑了,父亲死在宅院里,那位被关起来的家主死在地牢,宅子一夜之间没了活气。
大雪落下,荒凉死寂。
观月的母亲早就去世,没人带他跑,他就只能留在宅子里。
令他安心的是时栎也没离开,观月缩在房里睡觉的时候,时栎都在地牢陪伴母亲的尸体。
宅子里只剩两个孩子,他们很少见面,吃什么都会在厨房给对方留一份。
大雪下到最后一天,观月睡过头了,刚踏出房门便觉得恐慌,他跑去地牢,又寻遍各个房间,哪里都没找到时栎,厨房里只有一碗冷掉的面。
后来他流离失所,兜兜转转进了万音阁,从小报中窥见了时栎风光耀眼的如今。
山洞里,观月包扎身上的伤,时栎给他翻出几罐能用的药,观月谢过他,跟他讲,“在进万音阁之前,我在摇光界一个仙门世家做工,曾撞见你与横春,似乎是被大人领着拜访。”
“你没认出我,横春很愿意和我玩,问我的名字,我那时在帮那个仙门世家养猫,便胡诌了花奴的名字告诉他,先前在夜墟集,他还能认出我,我也很惊讶,没想到是有另一个花奴提前出现,诓骗了他。”
时栎摩挲着华景剑柄,听他的讲述,记忆逐渐回涌。
“我随师尊走的时候提过你,”他道,“师尊找了附近一户结仙缘的人家,他们没去接你么?”
观月眼眸微微发亮,他本就猜测,听时栎说了才证实。
“那户人家果然是你找的?他们把我接走了,对我也不错,但是我没待住,一心想求仙问道,所以去到摇光,找了个仙门大户打杂,想碰碰机会,后来机缘巧合被阁主看中,进了万音阁。”
说着他便垂眼,“阁里一直挺好的,我是最近才发现端倪,一些误抓的人,或想退出万音阁的杀手,阁主骗我说放了,其实全被他吃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也愈发不对,我不清楚他会干什么,总归不是好事。”
时栎问:“你既然发现,为何不尽早脱身?那种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观月掌心亮出微弱灵光,向他展露自己如今几近于无的修为,“脱身了就是这个下场,不敢,不舍得,不甘心……还有没想好今后怎么办,各种原因吧。”
“你对沈横春殷切,是否有这种考量?”
观月点头,“能与他重逢,他还对我这么好,我很欣喜,感觉能多一些微小的后路。”
“那我误会了,还以为你在追他。”
“啊?”观月的脸倏地红了几分,“他也这么觉得吗?”
“不知道,与我无关。”
观月想了会儿,接着包扎伤口,“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谢谢你,时栎。”
红衣男子眼眶通红,“我恨你,时栎!你随师尊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丝毫没考虑过我今后怎么办,我会不会冻死,饿死……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时澈冷笑,“回回要问,有意思么?我就是故意丢下你,你冻死,饿死,和我毫无关系,只恨那年冬天不够冷,雪下的不够大,留下你的命,让你这个疯子活到现在。”
红衣男子胸膛起伏,瞪着他剧烈喘息,倏地背过身,再转回来时又换上一副温柔笑颜。
“我早知道兄长是这样心肠冷硬的人,你看,为了追我,连那个可怜的孩子都不救,你知道阁主会对他做什么吗?哦,不该问你,你根本毫不关心。”
“谁说我不救了,”时澈唇角挑起一抹凉薄笑意,“我不光救,我还要废了他的根骨,断了他的筋脉,把他干干净净送去给沈横春玩。”
“天呐,好狠毒的心肠!”
红衣男子面露惊恐,喉咙却发出愉悦的笑,“掀不起风浪的废物美人,我也喜欢,我的横春也能遇上他就好了。我的横春……”
他说着便捂住心脏,茫然地蹙起眉,四下看了看,又抬眼,近乎哀求地望向时澈:“兄长,你把我的横春丢到哪儿了?把他还给我好不好?你都害得我这么惨了,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横春?”
“你再说我就要吐了。”时澈呼出一口气,缓步过去,掐起他的脖颈。
剑不在身边,时澈便徒手将他肢解,面无表情,熟练而冷漠撕裂他的关节,像在拆一个模型。
红衣男子从始至终用怨毒的视线注视着他,直到脑袋被他丢到地上一脚踩烂。
时澈被溅了满脸的血与一身粘稠尸水,用灵气清洗了十遍,又找到一处活泉,下水细细清洗,上岸后换了身崭新干净的衣服。
山洞里,观月在火堆旁打坐调息,将所剩无几的灵气重新梳理。
时栎抱剑待在洞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下一刻,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时栎刚要说话,便被他扑过来抱住,向后两步退进洞中。
“等……唔……唔……”
时栎刚开口,便被他按到石壁上深吻,唇舌相抵,气息交织,舌在唇腔近乎贪婪地勾掠,霸道又热烈,令时栎很快失了理智,环住他的脖颈回吻,两张紧贴的唇厮磨辗转,难分难舍。
时澈一手抬面具,一手揽他的腰,将他牢牢抵在身体与墙壁之间,一吻炽热滚烫,诉尽多日压抑的思念,却还觉不够。
两双蓝眸对望片刻,时栎埋首到他脖间,重重咬下。
时澈闷哼一声,戴好面具,抚上他后脑,轻喘两下平复呼吸,朝躲在拐角后的人道:“别藏了。”
观月探出个脑袋,见此情景又很快收回去,“你不是单相思吗?”
“显而易见,”时澈微扬脖颈,手指嵌进时栎发间,任他重重吸咬那块软肉,嗓音低哑,“升级了。”
“什么?”
“现在是强制爱。”
“谁强制谁?”
“我强制他啊……嘶!疼,宝贝,轻点,有人看呢。”
“换个边儿咬。”
“求你了。”
“……”
第57章
夜已深,小教主房中吵吵嚷嚷,几个好热闹的合欢修士躲在门外听。
观月推拒道:“真的不用,横春, 我的伤已经处理过了。”
沈横春柔声劝解, “就让我帮你治治吧,我的疗愈灵气很有用的。”
“不要, 你别浪费。”
“这怎么能叫浪费呢?我的灵力很富裕, 分出一半给你治伤都不成问题……你别躲啊, 起码让我看看吧!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观月伤成这样, 沈横春心疼不已,想帮他疗愈,观月不想被他探出自己如今修为低到与凡人无异, 再三回绝, 奈何对方坚持,只好负伤与他在房里你推我搡,拉拉扯扯。
几番追逐,沈横春急了, “你再躲我可就不客气了!”
房外偷听的合欢修士对视, 各自兴奋, 等了半晌,教主终于要不客气了!
虽说偷听不好,但本教以情入世,以爱养灵,教主与好朋友如此登对……如此友情坚固,大半夜将人困在房里关照,让人不禁感叹一句爱……友情地久天长, 适当听听这些,有利于他们合欢心法的修炼。
房顶,两人并肩而坐。
时澈正垂眼抚摸自己的第二把本命剑,破荒经时栎数场战斗的磨砺与战后的精心护养,力量回复不少,剑气重新变得锋锐。
剑上没了鬼气,反而由内到外浸染透了时栎的气息,时澈尝试感应它,竟有了昔日握华景的恍惚,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它就是自己的剑,不是从哪里夺来、继承了什么罪孽、要负担多少责任的半路兵器。
时栎手臂横揽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肩膀,随他一起看剑,缓声道:“破荒是我一手练出来的,它由秋逸良重锻,又被我练成这样,已经和乌栖剑毫无关系了。”
“嗯。”
他回应很简单,时栎听不出他的态度,补充道:“它的力量我可以保证,至于星纪九年的妖鬼它能不能杀,秋逸良没提,我也没考虑。”
“能不能杀……”时澈挑了下唇,“谁知道呢,原来那把破荒也杀不净,满星界的妖鬼,和那个杀不死的怪物一样,阴魂不散。”
时栎问:“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时澈打断他。
他指观月和自己的关系。
时栎问:“一早就知道?”
“嗯。”
“那怎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听了让你恶心。”
时栎想追问,却见时澈转脸向他,神色烦恹,一副“我很难受不想聊这个”的表情,抬手点了点唇角。
时栎只好住嘴,凑过去亲他一下。
房间里传出动静,沈横春发现了观月修为的异状,观月隐瞒不下,向他道出实情,借机卖了不少可怜。
时栎听着,握住时澈放在剑上的手,问:“让他留下,还是带回去控制住?”
时澈反握住他的手,“留下,带回去没处关,养在身边膈应。”
远方一把长剑在云间漂移,很快到两人身前停下,不偏不倚落进时澈怀里。
时栎顺手摸了下,冰凉润泽的剑气缠绕上指尖,他道:“好剑。”
时澈笑,“是不错,不知道秋逸良还要不要,留给我们得了。”
此话出,长剑猛然抖了下拒绝,破荒与华景则各自不满地“嗡”了一声。
一句话惹到三把剑,时澈闭嘴。
等时栎摸够了,长剑浮空,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沈横春的房间。
观月留在合欢教,长剑藏在他与沈横春身边,是监视也是保护。
时澈玩着时栎的手,察觉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不老实,摸来摸去的,出声问:“你昨晚住在合欢教?”
时栎:“嗯。”
“床大么?”
“大。”
“那再住一晚,回房吧。”
“回房干嘛?”
时澈挑眉,跟他对上脸,鼻尖暧昧地蹭了下,压低嗓音,“你说呢?”
时栎弯唇,“要和我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装什么,”时澈扣住他在自己腰上乱捏的手,“你都这么摸我了,你不想?”
时栎:“想啊,回家吧。”
时澈“啧“了声,捏起他的下巴,倾身来吻,“回家还得赶路,这儿方便,我能一路把你亲回房……”
时栎跟他浅嘬两口,没往深了亲,拦住他解自己衣服的手,坚持道:“回家。”
时澈心思起来就不想憋,要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又道:“你要是通过这种方式考验我,我不接受,我现在不是身体上的冲动,我的脑子非常清楚,你一会儿就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听这番话,时栎唇角微扬,抬手抚上他的脸,认真注视他的蓝眸。
“我知道,没质疑你,是我想第一次在家里。”
时澈:“上回在酒楼你都行。”
“上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时栎正色道:“上回我觉得你在说笑,怕你反悔,想尽快生米煮成熟饭,所以不挑,这次我想回家。”
时澈偏头亲亲他手,“这次就不怕我反悔了?”
“你会吗?”
时澈牵他起身,“不会,早说你这么重视场合,咱们刚才就告辞。”
原本都想好在这儿过夜了。
路上,为了维持氛围,两人接着聊这种话题,时栎格外强调自己对两人第一次亲热的重视,确认真心自然是最重要的,此外最好能在家里沐浴焚香,在最熟悉的场合,以最虔诚的状态进行。
时澈不说话,就听,心里想,也就事前矫情一下,真干起来,保你没一点心思讲究。
情欲总是伴随着最原始的兽性,它翻涌时,所有体面和矜持都得被撕破,时栎理想中的状态过于美好,刻意营造也不是不能有,可时澈知道,他们都不会喜欢这种刻意。
时澈喜欢他,爱他,正因如此,才绝不会在这种事上疼惜。
都滚到床上了,那就敞亮地干,关起门来的事,不会有外人知道。
时澈的爱和思念早就习惯了通过欲望抒发,他是个色.欲很重的人,冰清玉洁四个字早被他嚼碎咽下,他期待时栎在极乐中丢掉一切,和他一起沉沦。
这正是他的爱,他喜欢这样做,也只接受时栎在这种时候狼狈哭泣,抛开高傲,尽情地、向他一个人展示那些羞于启齿的渴望与欲求。
时栎会懂的。
此外,还有一件事。
“宝贝,”快到家了,时澈试探着开口,“假如,我是说假如,咱们的第一次很不讲究,比如在什么山洞,在什么荒山野岭妖鬼巢穴,你能接受吗?”
时栎眸间浮起明显的嫌弃,似乎想都不愿意想,“没有这种假如。”
“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只要人是相爱的,场合没那么重要。”
时栎倏地止步,时澈不察,多往前走了两步,被他牵着手拽回来。
时栎怀疑地看着他,“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种话,你是不是不想回家,就想在别人家或者随便找个山洞?”
“不是……”
时栎逼近一步,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含质问,“喜欢被听墙角还是喜欢野.合?什么时候有的这种癖好?”
时澈:“……我哪有那么变态。”
时栎冷哼了声,牵他接着走,“那就别多话,乖乖跟我回家里床上做,就算不满足你的癖好,让你觉得无聊,也给我忍着。”
“都说了我没那么变态!”
沐浴焚香完毕,时澈努力让自己眼中的下流情.欲变得清澈虔诚,满足了时栎那点事前讲究,长叹一声,终于可以放得开,抱起时栎,从房门口一路激吻到床上。
夜色渐深,房间弥漫起浓郁的花香。
因为在前面的一刻间,时栎精挑细选的那罐桂花香软膏被毫不讲究地、少量多次地挖去大半。
“真甜……”
时澈挖了不少软膏,却一口没尝,只知道它湿湿的,遇热就使手指变得滑溜溜。
说甜是因为他离得很近,几乎盯着看,那股惹人心醉的花香总往他鼻腔里钻。
“宝贝,”他问时栎,“甜不甜?都喂给你了。”
还吃得那么急,吃不够似的往里吞。
莫大的羞耻与刺激令时栎说不出话。
有些事想象一千遍也不如亲历一遍,所幸时澈没看他也没故意笑话他,只是专心做着投喂工作,偶尔嘴也不闲,要么语调自然地和他讲话,要么腻乎乎地和它接吻。
时栎就这样捱过了品尝桂花膏的阶段,时澈已经顺着他的腰吻了上来,脑袋枕到他肩膀,给他看几乎见底的瓷罐。
时栎配合地搂住他,抬腰间不忘疑惑,“能用这么多?”
“是啊,你选了个小罐,我估计得再开一罐。”
“不是好了吗?”
“现在好了,一会儿可能还得用。”
时栎皱了下眉,“没这个味道的了。”
时澈失笑,“那怎么办,其他味道混了会不会难闻?”
时栎却再没精力思考回应他,偏过头,手攥紧被子。
时澈也不再找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在他耳畔轻笑了声,夸他真棒,追过去吻住他的唇。
第58章
一是没空,所有空闲分离的时刻都用来换花样,剑修的身体好得惊人,连一句“不行了”都说不出来, 这才哪到哪, 不及平时训练的一半,因为累就喊停, 他们自己都不信。
二是没必要, 地上扔着被时澈扯下去的床单和被子, 湿了大片, 脏了大片,被撕坏大片。
他中途问时栎需不需要把剩下的桂花膏用了,时栎低喘着, 重重吻了下他的唇, “你这么厉害,你说呢?”
又去他耳畔说:“我喜欢刚才那样,你的手和嘴都别闲,你受累, 我们继续。”
这让时澈斗志大增, 也惊喜时栎如此坦诚, 他换着花样,就是想看时栎喜欢哪种,这有什么受不受累,时栎不说才让他发愁。
他把时栎翻过来,覆身而上,手也顺着他腰轻抚,从背后亲着他耳朵, “刚才反应不大,我以为你不喜欢呢。”
“刚要有反应你就换了。”时栎说,“太频繁。”
“对不起,后半夜不换了。”
时澈很卖力地补偿他。
搞到最后,两人都没有了,才切身感悟到什么叫真正的榨干。
时澈还在惋惜,这是它俩的极限,不是他俩的极限。
他把时栎背上擦干净,躺下,从身后抱住他,摸着他侧腰的指痕问:“疼吗?后来凶,听你快哭了。”
时栎正将脸靠在方枕上平复呼吸,闻声向他怀里靠了靠,嗓音微哑,“没事。”
时澈很敏锐,“那就是疼。”
时栎回身抱住他,两人身上都滚烫,胸膛刚贴上,便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与温度。
“亲一会儿。”时栎说。
时澈吻上他的唇,给他一个不同于情事上凶悍的,温柔绵长的吻。
吻罢,时栎去他耳畔轻声讲了几句话,时澈笑,用力抱紧他,脑袋往他颈窝埋,“喜欢就好。”
那点疼对时栎来讲就是挠痒,很快便被舒服与满足的情潮覆盖。
他对时澈说,不要想那么多,我很喜欢和你亲热。
因为很喜欢你。
……
天光微亮,两人面对面紧贴着抱在一起,只占了一半的床,腰上盖着薄被,被子下的双腿交织。
到了每日自然醒的时辰,时栎睁眼,要起床练剑。
“开什么玩笑,刚睡下……”时澈搂着他,半梦半醒间安排,“今日晨练已经达标了,上午训练也不用去,请假。”
时栎却觉得因为这事请假很奇怪,而且他还有精力,带两把剑出去练上两轮都不成问题。
时澈冷呵了声,“别想,我要累死了,你得陪我睡,一上午都不许离开床。”
时栎才不信他体力差成这样,抬膝蹭了他一下,“这儿累了,又不是你。”
要不是它累,他们都不会停。
时澈笑,顺势夹住他的膝盖不让跑,“哪儿累不是累啊,你不也累了么?我想抱着你,别去了,乖……”
说着就来亲他,啾啾啾几下,眼都没睁,睡着觉就把人留住了。
时栎惦记着练剑,又被他一通亲传染了困意,原本确实不累,却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房间一角的橱柜忽被顶了一下,柜门打开,探出一个萝卜头。
小萝卜跳下橱柜,蹦蹦跳跳来到榻前,一跃便跃到了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萝卜头泛起奇异的亮光,有丝丝缕缕的神魂从它身上出来,意图回到时栎识海内,可刚接触时栎的大神魂,这缕小神魂便接到一个任务,先不能回家,要替时栎把今早的训练完成,这是时栎惦记的事。
于是小神魂又回到萝卜体内,操控大神魂给了它一些灵光,幻妖被催动,萝卜跳下榻,摇身一变就成了时栎的模样。
他给床上两人拢好被子,收拾了房间,穿上时栎的衣服,拿起华景剑出门。
昨夜两个时栎沉浸在那样激烈的情事里,无意识进行了一场酣畅的神交,萝卜里的小神魂清晰地感应到识海中大神魂兴奋而又迷乱的召唤。
回来。
回到我的识海。
和他一起爱我,和我一起爱他。
问天岛演武场上,孟拙觉得今天的师兄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时栎昨天不在,提前就安排好了今早的训练,如今幻妖替他,不需要出手,在旁边看着就行。
休息间隙,孟拙凑过来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幻妖看了他一眼,实时接收到大神魂对此人的态度——别太较真,当小孩带。
于是他抬手,在孟拙惊讶的视线中覆上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
孟拙怔在原地,眼眶霎时变得红润,喃喃,“师兄……”
幻妖点点头,又揉了他脑袋一下。
于是孟拙疯了,“呜呼”一声跳起来,回到演武场,去跟其他弟子炫耀。
一个练剑练得最好的弟子不服气,过来询问师兄摸头的标准是什么,是否偏袒孟拙,让他这么得意。
幻妖也揉了一下这个弟子的脑袋。
“……”
越来越多的弟子不服气,纷纷涌上来让师兄给个说法,起得最早的、力气最大的、最能吃的……在幻妖跟前排起了长队。
时栎睡到中午,坐起身发现家被收拾过,橱柜开了,衣服和剑都消失了,再一感应幻妖的行踪,整个人在床上僵住。
良久,面色复杂地推醒身旁这个引诱他睡懒觉的罪魁祸首,在他朦胧的睡眼中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时澈:“……”
“干嘛?”他不满,“昨晚还哼哼唧唧叫人家宝贝,睡醒就变脸。”
时栎已经火急火燎穿好了衣服,临出门前又咬牙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时澈莫名其妙挨他凶,嘟囔一句“有病”,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时栎赶到时,幻妖刚好摸完最后一个弟子的脑袋,今日阳光大好,剑修们的脸蛋红扑扑的,唇角洋溢着羞涩的笑容,整个问天岛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温馨祥和氛围之中。
无人处,时栎冷脸盯着幻妖,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擅自行动,还在问天岛造成这种事故。
幻妖却扑过来,与他额头相抵,告诉时栎,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大神魂冥冥之中的指引,时栎应该自己反思,为什么让大神魂发出那样的指令。
时栎:“……”
他在睡觉,神魂的指引自然不考虑实际,梦里就是什么都会发生。
所以才会出现问天岛弟子排队等摸头的诡异事件,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时栎的通灵箓甚至收到了师尊的询问。
他叹了口气,让幻妖变回萝卜。
幻妖点点头,意识通过神魂转述给他,约他晚上在乱雪峰见面。
时栎隐隐知道要发生什么,不止幻妖体内这缕,他的所有神魂都已经有了强烈的反应。
“好。”时栎跟他碰碰额头。
幻妖又告诉他,他和那个时栎昨晚玩得好色,小神魂在萝卜里都被搞得红红热热,如果他们有空打开橱柜,就会发现一只滚烫的红萝卜。
时栎勾唇,刚要说话,幻妖就和他感叹,比第一次的时候激烈多了。
时栎唇角一僵,“什么?”
时澈睡了个大觉,已近黄昏,终于醒了,坐在床上回味,刚闻了两下被子上属于两人的气息,通灵箓便弹出午后的一条消息。
时栎:【你给我等着!】
时澈:【……】
时澈:【行。】
时澈:【我给你等着!】
他躺回床上,先在通灵箓给谈宏报了平安,告诉他自己已经脱险,让师尊别担心,谈宏闪出了十几条消息骂他,让他自己去跟师尊说。
时澈和俞长冬的通灵箓干干净净,只有前几天俞长冬发来的一句【还好吗?】。
他本能不愿意回复,觉得别扭才找了谈宏。
如今不得不回。
时澈:【没事了。】
俞长冬:【嗯。什么时候回来?】
时澈:【明天。】
合上通灵箓,他穿衣,戴好面具,提剑去了山门。
薛准正等他,激动道:“好久不见啊澈兄!”
“也没多久,”两人一起下山,他问,“最近如何?”
“老样子,哪有事过去帮一把。前段时间又有一个村子遭难,行凶手法跟蓓蓓那个村子类似,我们发现的时候一个活口不剩,连妖鬼的气息都没留下一点。”
薛准沉声,“也不知道谁又用村里人的性命垒出了功德,只恨我们不能提前阻拦……”
时澈道:“敌明我暗就是这样,只能追在人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我们从没停止探查,不少星天阁的朋友也参与了,都说没有线索。”
薛准顿了顿,“而且这种事星天阁现在不让报,说是影响不好,连莫闻那次的报道都撤下来了,几个文童遭了重罚,我借机去接触,现在都加入我们了。”
时澈看了她一眼,“人失意时心防弱,你倒是懂什么时候拉拢最合适。”
薛准笑笑,“这样不太好,但是我们需要同伴。”
“没什么不好的,等时栎什么时候落魄,你也可以借机把他拉拢过来。”
“啊?”薛准赶忙摇摇头,“那可不要,我虽然很希望少君和我们一起,但也不至于这么咒人家。”
时澈挑了下唇,不多说,只道:“今夜聚聚人,我这边有些线索。”
薛准眼神一亮,“没问题,我就知道澈兄是办大事的人!这几天肯定没闲着,他们还猜你是不是和你的宝贝约会去了。”
“是啊。”
“你一边约会一边找到了线索吗?”
“嗯。”
“真好啊,”薛准感叹,“希望你们以后别闲,天天约会。”
“借你吉言。”
入夜,村落里。
一位中间人的家中,众人针对“万音阁”这个新线索展开讨论,时澈倚在门口吹风,这家的女儿领着蓓蓓在院里玩贝壳。
妹妹鬼被超度,薛准把蓓蓓寄养在这户人家,常来看她。
蓓蓓受过惊吓,没恢复好,说话很慢,还有些含糊不清,女孩比她年龄稍长,很耐心陪她玩。
时澈是第一次来这个中间人的家,也是凑巧,看到了蓓蓓衣服上一些小饰品,走过去问女孩,“你做的?”
蓓蓓不害怕他的鬼面具了,过来抱住他的腿。
女孩点头。
时澈拿出从时栎手里得来的那挂垂饰,“这个也是你做的?”
女孩微诧,“怎么在你这里?我明明给了……”
“给了我哥哥,我瞧着好看,跟他抢的。”
这简直太过分了,女孩说什么也要重新做一个送给时栎。
时澈陪她们在院子里玩,蓓蓓突然朝他张开手,时澈蹲身,蓓蓓抱住他脖子,去他耳边小声说:“星星……”
听她讲,时澈微微眯眼,看向一旁认真制作垂饰的女孩。
蓓蓓见过玄清山成片亮闪闪的星海,知道女孩一直很想见到那样的美景,可她们这里的天和星星都很远,女孩曾对蓓蓓说,不知道长到多大,才有机会看见那样的星星。
时澈小声问:“你想让我带她去看星星?”
蓓蓓点点头。
时澈撇撇唇,“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谢谢,哥哥。”
时澈面无表情跟她对视一会儿,“去,回屋换件厚衣服。”
蓓蓓眼睛一亮,急忙跑过去和女孩说,女孩惊喜地看了眼时澈,放下手中饰物往屋里去。
半刻后,薛准在屋里发觉不对,赶出来,恰好看到时澈带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
“你怎么拐小孩呢澈兄!”
“好歹跟人家大人说一声啊!”
乱雪峰。
今夜恰在银悬期,有漫天银蓝星海,两个小孩穿的厚衣服根本不御寒,时澈给她们添上保暖的灵气。
蓓蓓看星星早就不新鲜了,坐不住,老往后面跑,金鳌垂下尾巴逗她玩,答应了替时澈照看孩子。
女孩坐在时澈身旁,边瞪大眼惊叹这样的美景,手上边忙活,要把给时栎的垂饰做出来。
时澈:“看星星就好好看,别做了。”
“他的被你抢走,我不做好这个,他就没有了。”
“他可以没有。”
女孩蹙眉,“不可以,我们交换了礼物,我这条一定要给他。”
时澈从乾坤袋中拿出三串相似的垂饰扔进她怀里,“都这么多了,你怎么还要送?”
女孩惊讶地看着这三串,只有一串带铃铛的是她送出去的,剩下两串……
“这不是我做的……但是……不对。”
她纠结许久,问时澈:“这两串也是我做的吗?”
时澈点头,淡淡瞥了她一眼,“你长大后头发特别多,又黑又亮,老了头发全变白,发量也少了,还没你现在多。”
“你怎么知道?”她点点另两串垂饰,“还能得到这些东西。”
“我是神仙,这都是未来的你送给我的。”
“哦。”
“……”
“所以,”时澈正色道,“听神仙的话,别做了。”
女孩垂眼,继续手中工作,“不要,我送给你了又没有送给他,我收了他的礼物,要回礼的。”
“你……”
女孩把三串垂饰还给他,时澈长叹一口气,向后躺,被金鳌拨来一朵云托住。
他望着天低喃,“不能放过我吗。”
最初去帮这些人,他满腹私心,满脑子都是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那个青年女人感谢他,送他礼物,让他在那瞬间感受到真心。
渡劫失败后遭人谩骂,他又想干脆展露自己的私心,让那群蠢货知道,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们。
那个老婆婆偏偏来安慰他,又送他礼物,他带她上山看星星,她在寿终正寝前向他道谢,说,多亏有你,他再次在那瞬间感受到真心。
这样的一念之差最可怕,这代表他的心肠永远无法彻底冷硬。
最初看到时栎身上多出那挂熟悉的垂饰,他第一反应就是,没完了,小的也不放过他。
这是天地法则在变相提示他,该你做的事你躲不开,所以他抢了时栎的垂饰,严格禁止他接触这些,可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我好后悔,”他难受,“我刚才要是不让你知道我抢了他的,你就不会再给他做一个了。”
“你做吧,”他说,“做好我就给你毁掉,不会让你有机会给他。”
女孩震惊他竟然这么坏,把做好的垂饰往怀里藏了藏。
时澈指尖灵光一勾,便将它夺进了手里。
“还给我!”女孩跟他抢,他灵活地收进乾坤袋,给她看空空如也的手。
“你怎么这样!”女孩急得抹眼泪,“我会再做一个的!”
时澈狠声威胁她,“你再敢做,我就把你喂乌龟!”
“你不是神仙,神仙不会这么坏!”
“我就是神仙,神仙就是这么坏。”
一大一小看着星星拌嘴,不远处的树后,时栎抱着萝卜沉默。
他刚和幻妖完成神魂的交接,答应找块宝地把它埋起来让它休息,就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刚才探头去看,蓓蓓发现了他,他比了个“嘘”的动作,蓓蓓也“嘘”了一下,一声不吭抱着龙尾巴玩。
怀里萝卜颤了下,幻妖在催,时栎先一步离去,找地方埋好萝卜,回了家。
夜深,时澈回来,刚推开大门就发现时栎坐在小院里。
“不是让我等着吗,”时澈踏进院子,关门,“等着干嘛?”
“谁等谁?”时栎问。
时澈笑,停在他面前,“有点事,回来晚了。”
他解下剑,破荒自行飞去屋里,和华景挨在一起。
时澈手搭上时栎肩膀,俯身想吻他,时栎却先他一步倾身,摘掉他的面具,和他碰上额头。
两人的识海从不向对方设防,神魂相触的瞬间,时澈眼睛猛然睁大,掐起时栎的脸,“你!”
时栎淡定看着他,等他发表感言,他先惊后怒,瞪了时栎一会儿,深出一口气,逐渐平静下来。
“行。”他轻声,“行,我会对你负责的。”
不论身体还是神魂。
时栎既然把分割出的那缕神魂收回来,就是告诉他,需要他更多的爱,也会给他更多的爱。
他掐时栎脸的手向下,抚上他脖颈,“让我等的就是这个?”
“不是。”
“那……”
时栎道:“茉莉花香,准备了三罐。”
“茉莉花不够甜啊,”时澈了然,手往他领口里伸,“那么淡雅,用来做这事?”
“不喜欢?”
“哪有,你准备什么我都喜欢。”
时栎起身,时澈勾着他领口,后退一步坐到桌上。
时栎本就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没几下就把时澈也扒成这样,时澈正疑惑怎么不回房,吻就下来了。
他环着时栎脖颈吻得投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压覆着躺到了石桌上,鼻间嗅到清淡的茉莉花香,时栎边用吻迷惑他,边开始了喂他品尝的流程。
时澈总觉得哪儿不对,亲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有沐浴焚香,没有虔诚表真心,甚至没有在床上。
这是在院子里,在石桌上!
第59章
“什么?”
不吻他的唇了,时栎就去亲他脖颈, 仍然没有停止让他品味茉莉花香。
“你少装傻……”倏地轻哼了声, 控诉的话被打断。
时栎又问:“什么?”
“你故意的吧, 你可真坏, 时栎。”
也就是嘴上不满,手臂仍亲昵地环着他。
一整个瓷罐空了才勉强品味好,时澈轻叹, 也行吧, 手法略显生疏,总归态度是好的。
凉风吹过小院,月亮圆圆挂在天上,时澈仰脸看, 腿被时栎放在肩膀。
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月光够亮, 如此姿态时栎可以把一切看透。
他和它们,由上至下、由里到外。
最初他喊硌,时栎便塞了软垫在他颈后与腰下,他喊冷,时栎便俯身下来抱他,这又别到了他的腿,疼得他眼都红了。
“我真没想到。”时澈感叹, “我们之间的第一滴眼泪是因为这个。”
时栎安抚地在他侧颈吻,“没哭出来,不算。”
又问:“难受吗?”
“还行,就是害羞。”
“没看出来。”
时澈笑,双臂攀上他缓慢发力的脊背,“刚才被你看着羞,现在好多了。”
“我也不是很爱看,”时栎说,“喜欢抱你。”
这话让时澈深受感动,抱紧他,“宝贝……”
没想到时栎借机一揽他的腰,起身托住他的臀就往外走。
时澈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这样,惊恐道:“你干嘛?”
“沐浴。”
“这么去?”
“不然呢?”
时澈以为他疯了,盯着他的眼睛,再次确认,“从这里,走过去沐浴?”
“飞过去的话,”时栎为难,“你受不了吧。”
“这是飞或走的问题吗?”门已经打开了,时澈紧紧抱着他,“不怕被人撞见?”
“我设了结界,不会有人。”
“就算这样……”
时栎拍了下他,“别抱这么紧,放松点儿。”
时澈呵声,“那你不得颠我啊。”
“不喜欢?”
“练剑的时候师尊没教你吗?”
“什么?”
时澈:“基本功练好了再耍花招。”
时栎勾了下唇,按住他的腰,在时澈骤然急促的呼吸中说:“我从来边练功边耍花招,功练好了,花招也学会了,何乐而不为?”
“所以你从小到大练废了很多剑!”
“嗯。”时栎亲亲他耳根,“在我心里,你是华景级别的,练不废。”
“闭嘴吧,大色.魔。”
时澈难受,又有点舒服,羞耻,又有点兴奋,就这么被他一路带到了温泉。
本以为能舒坦点了,时栎却不急着下泉,找了个架子让他自己抓好。
时澈心里冷笑,这是耍花招耍上瘾了,那就陪他玩,是他自己解锁的这么些禁忌,迟早自食恶果。
架子平日用来挂衣服放杂物,用的是上好的凌霄木,十分稳固,撞起来不晃,抓起来也不磨手,两人核心足够强,倒也能玩得开。
时澈快到了,单臂揽住他的脖颈,急喘着向他索吻。
时栎却又有了小巧思,倏地停下,在时澈惊怒的注视下说:“想泡温泉。”
“这样,”就差那么一点点,时澈整个人都要疯了,差点没缓过来,他咬咬牙,心平气和地提议,“这轮完了,再泡,行吗?”
时栎点头,“什么时候完?”
“你不停,刚才就完了。”
“你这么快?”他皱眉,“我们才刚到这里没多久。”
“我还快?”时澈冷笑,“路上怎么玩的不算?”
“我只是走路,没玩你。”时栎垂眼拨弄了下,勾唇,“是你不经弄。”
“……求你了,”时澈知道怕了,绝望道,“和我亲嘴,别说话了……唔……唔~”
得益于这个吻,两人渐入佳境,不久后,都心满意足泡上了温泉。
时栎本想在水里,结果发现会进水,又急忙出来。
在岸边,又因为太滑,激烈时屡屡蹿进水里,双双呛水。
时澈和他来回折腾,对他的花招全盘接受,最后终于问出来缘由。
时栎融合了小神魂的记忆,得知第一次是在金雷秘境妖鬼的洞房里,这么大的事,时澈竟然瞒着他,他越回忆那天的细节越觉得不讲究,太随便的场合,外面还有几只妖鬼听墙角,所幸小神魂不会出声,不然更丢人。
他就是因为这个折腾人。
“你不能这么想,那怎么说也是个洞房,还穿喜服呢,够讲究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换了舒适的软料睡袍,牵着手步行,皎亮的月光在脚下映出浅浅的影。
见时栎垂眸沉默,时澈肩膀撞他一下,“是不是?”
“嗯。”时栎也撞他一下,“我已经想开了。”
“那你一直不说话。”
时栎把他牵近些,问:“我是不是没做好?净折腾你了。”
“挺好的,”时澈点点他下颌,低声说,“把我弄成那样,都溅到你这儿了。”
提起这个,时栎有要跟他说道的,“我正要擦,你为什么舔了?”
“我馋。”
“别说这种变态的话。”
时澈笑,脑袋枕到他肩膀,半个人斜压在他身上,歪歪扭扭地走,“因为喜欢你。”
“什么?”
“你看,又骗我说,你真没听见吗?”时澈哼声,“不说了。”
时栎弯了下唇,偏头亲他一口。
于是时澈又说,“喜欢你。”
“啾。”
“喜欢你。”
“啾~”
“喜欢你~”
“啾啾啾啾啾啾……”
时澈:“你这个混蛋,我打死你!”
第60章
看到镜前穿衣的身影,他松口气。
早就习惯了睡觉时有人往怀里钻, 时澈一不在, 他潜意识便惊惶。
时澈正对镜整理衣衫,拿起外袍刚要穿, 忽地腰上一紧, 时栎从身后贴近, 脑袋搭到他肩膀, 嗓音带着初醒的倦哑,“这么早?”
外面还挂着星星,比他平日练剑还早。
时澈放下外袍, 看着镜中惺忪睡眼, 握住他的手,“嗯,答应了俞长冬今天回去。”
时栎闭上眼,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 轻声, “跟他道别, 来问天岛。”
时澈为难,“那我岂不是白天被你练,晚上还得被你练,吃不消啊哥哥。”
“说什么呢。”
时栎抱他很紧,枕着他肩膀,半梦半醒间说,“迟点走。”
时澈只好带他到小榻前坐下, 拽来薄被,又放了软垫在腿上,让他枕着再睡会儿。
时栎却扔了软垫,直接枕到他腿上,脸埋进他腰腹间,没几下就把他整理好的衣衫弄乱。
感应到潮热的呼吸隔着衣料钻进去,时澈无奈叹了口气。
还想等时栎睡着了走呢,它这么不争气,又让人留住,白醒这么早了。
“宝贝,”他揉揉时栎脑袋,“想干嘛?”
“Zzzz……”
时栎要通过这种方法留住他,惹他惦记,又不满足他,一切等睡醒再说。
好在时澈有的是法子治他。
时栎正侧躺在小榻上睡,忽觉腰下一凉,时澈竟抬起他大腿,倾身过去。
与此同时,时澈的身形姿态也发生变化,不再端坐让他枕躺,反而一腿跨过他脑袋,倒趴到了他身上。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时栎倏地睁眼,“你……”
时澈探出头看了他眼,确保他能碰到,率先示好,亲热地吻,“别惹火了,速战速决,宝贝。”
接着便没空讲话了。
时栎困意全无,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花样,便回礼似的帮起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种在镜仙秘境里的错觉,有时两双蓝眸会对上,又各自移开。
渐渐得了兴味,时栎发现自己对他的身体产生极大的渴求,时澈在他腿上摸,他便在时澈腰背上摸,手总不能闲,心中空虚发痒,只有触摸他的肌肤才能满足。
真像两个变态,他心里想。
“别弄脏衣服,”时澈间隙跟他讲话,“吃掉。”
时栎含混“嗯”了声,时澈笑,低头,“真乖,奖励你。”
……
两人各自平复,时澈折返回来,趴在他身上与他面对面,轻喘着说:“谢谢款待。”
“变态。”时栎低声,盯着他磨红的唇角。
时澈弯唇,“变态没让你爽么?”
时栎没说话,扣住他后脑,将他按下来接吻。
他吻得深,时澈蹙眉,小幅度挣了下。
本来气就不顺,脑子懵,又这样亲,两人唇腔里都是对方的味道,身体还贴蹭在一起,欲望很容易二次催化。
可时栎紧紧锢着他的腰,他越挣反而越危险,只好顺从地和他亲,心里感叹,还是年轻,血气方刚,又新开了荤,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不像他这般从容,好色却不急色,懂得来日方长的道理。
时澈心里把自己抬到了更高一层级,便怜悯这个急色的小年轻,任他又亲又摸地黏了好一会儿,天光大亮时提醒他,耽误晨起练剑了。
时栎这才缓过神来,松开他,面上泛起可疑的红。
时澈从容地揉了揉他脑袋,给他一个“我理解”的眼神,扯着自己被蹂躏得皱巴巴的衣服起身,去镜前换新的。
“宝贝,”他指尖亮灵光,处理自己满脖颈的吻痕,“这我消一些,太多了,出不了门。”
又说:“胸口这些就不消了,爱的印记,没被你那样嘬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美味。”
“……”
时栎整个人藏进被子里。
时澈穿好外袍,拎起破荒,回到小榻前,用鞘尖撩开被子。
“行了。”他俯身,揉揉时栎滚烫的脸颊,“干嘛呢,羞成这样。”
时栎拿下他的手,“没事,你走吧。”
却牵着没放。
还是时澈提醒,他才又松手。
时澈把面具交到他手里,脸凑近,让他给自己戴上。
时栎发现自己连戴面具,手都要故意在他脸上蹭几下,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眸光霎时变得黯淡。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好色成这样,哪有一碰上就摸,一摸就不想放的,成什么了。
“……我真是个流氓。”
说完这句,他面无表情下榻穿衣,顺手就牵起了时澈。
时澈失笑,又多待了会儿陪他,和他一起出门。
到了岔路,不得不分开,时栎提出要送他过去,时澈惊讶,“那你不止自己没练剑,连问天岛训练都耽搁了,你会迟到的。”
“我……”
道理时栎知道,他的脑子很清楚,可他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想和时澈多待一会儿。
时栎反应这么大,时澈都快被他搞得舍不得了,跟他互相摸了会儿手,商量着午间休息再见面,终于把他劝走。
俞长冬师门一切如常,他回来,俞长冬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他补上落下的训练。
时澈发现这个废弃练剑场被扩建,多出不少弟子,惊道:“怎么都挪过来了,占我场子啊?”
不远处的小芫朝他招了招手,笑说:“大家最近练剑刻苦,都愿意让师尊指导,就挑了一些剑术好的挪到这边了。”
时澈挑唇,“效仿问天岛,强度如何?”
小芫急忙摆手,“哪儿效仿了,咱们可没那么拼。”
“都什么水平?我试试。”时澈拔剑。
知道他不讲理,他一来,众弟子就想跑。
也有人想跟他练,试探着问:“不打脸吧?”
时澈笑,“怎么会,我心情很好,都不让你摔。”
今日温暖,阳光充足,谈宏带着几个弟子架好遮阳棚,备了些瓜果小食。
他坐在棚下切瓜,睨了时澈几眼,对俞长冬哼道:“看他这春光满面的样子,出那事儿,连个解释都没有,白害我们担心。”
俞长冬目光落在他的剑上。
似乎是重锻了,能看出还是原来那把剑,品阶却提升的太多。
时澈感应到他的视线,看了眼破荒,神色如常地继续与人过招。
时栎还在搜寻合适的材料,暂时没有装点他的剑,他也没再用中阶妖兽核隐藏剑的品阶。
破荒本身的品阶就是上上乘,如今剑气刚被练出来,强度不突出,外加少了名贵材料装点,显得没那么耀眼,但在懂剑的人看来,这是妥妥一把名器胚子,只要肯花心思练、肯砸钱,假以时日,必成名器。
很快,场上不少弟子就注意到他的剑,凑过来询问。
时澈大方给他们看,在一声声惊叹中扬唇。
他和时栎的关系人尽皆知,他就是拿一把华景出来,大家也不会往其他方面想,只会觉得他命好,深受哥哥宠爱。
时澈恰好爱听这话,羡慕奉承揽了一箩筐,通灵箓对时栎说:【谢谢哥哥,让我好有面子,我会努力报答哥哥的】
时栎:【……】
时栎:【半刻前才不想你,又说这话。】
时澈:【真的吗?对不起。】
时澈:【我会努力补偿哥哥的】
时栎:【闭嘴】
时栎既烦他又想他,时澈禁不住笑,恰巧到了休息时间,他唇角上扬到遮阳棚坐下,要揪颗葡萄吃,谈宏把他手拍开。
“谈师兄你干嘛。”
“你说呢?”谈宏把画着他小像的纸拍到桌上,“解释解释。”
时澈把纸收起来,耍赖,“师尊都不问了,怎么还得跟你解释?”
谈宏冷笑了声,又丢出数只带血的飞镖毒针,“喏,我跟钟灵为了找你受的罪。”
“……”
谈宏朝他靠近,低声威胁,“师尊不计较是师尊,我俩得计较,今天不把这事儿说清楚,师兄带你去抓小猪!”
时澈打了个寒颤,“好可怕,我不要抓小猪!”
他四下看了看,带谈宏东拐西拐到没人的地方,轻声道:“谈师兄,我当你是自己人才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我之所以惹到万音阁,是因为我在外游玩的时候撞破一个大秘密,之前天书院那个姓莫的人渣你还记得吗?屠了人家一整个村,这一切的背后主使竟然……”
听他讲出万音阁与星界某些人的勾当,谈宏面色逐渐阴沉,猛地朝他脑袋拍了一掌。
时澈一愣,怒道:“你干嘛?”
“你小子,胆儿还真肥!这种事都敢掺和,得亏跑出来了,不然命都得丢。”
时澈目光审视,“谈师兄知道这事?那师尊呢,他知道吗?”
“我不知道这事儿,只是不意外,至于师尊……”谈宏一顿,又朝他脑袋拍了下,“想套话是吧?我可警告你,这种事儿要么别掺和,清净过日子,掺和了就得做好惹一身腥的准备。”
时澈问:“腥能有多腥,比猪血腥么?”
谈宏冷笑,神情阴戾,“咱们家也就弄几只小猪,都不让你碰,腥得到哪儿去,外面大盆的人血往身上泼,你说多腥?”
“哎……”
谈宏瞥他,“叹什么气?”
“谈师兄你剑练得一般般,锤子倒是抡得不错,只杀小猪可惜了。”
“小澈,”谈宏攥住他的护腕,沉声说,“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沾上外面的腥了。”
“谈师兄,那群杀手可厉害了,凭我自己逃不脱,所以……”时澈轻声,“有人救我,他们人挺好的。”
“你喜欢他们?”
时澈笑笑,“喜欢,都成朋友了,通灵箓还加了不少呢。”
“……”
谈宏眼看就发火了,深吸一口气止住,尽量平和道:“我们也救你了,只是没赶上,师尊还为你亲自去了万音阁,他很重视你。”
时澈点头,“嗯,你知道师尊喜欢什么吗?我送份礼物感谢他。”
“少来这套,你安安分分就是感谢他了!”
“我很安分啊。”
谈宏没话跟他说了,干笑了声,拍拍他肩,“行,接着安分吧。”
他离开,时澈在身后喊:“谈师兄,你答应我不往外说的,你不会告诉师尊吧?我看你脚尖的方向就是朝着师尊啊……谈师兄?谈师兄?”
时澈只喊不追,直到谈宏消失在拐角处,他才不出声了,揉揉被拍了两巴掌的脑袋。
这时,腰间缠上一道灵气,倏地将他拽到了最近的大石后。
时栎正靠在上面,拎着一串黑紫色的大葡萄,另一手在他扑来的瞬间揽住他的腰,接受他的“投怀送抱”。
“你是哪儿冒出来的流氓?”时澈在他怀里惊慌失措,摸了把他的腰,“还是个贼,偷我们葡萄!”
时栎仰头,咬住整串葡萄最下面那颗,不等入嘴,怀里的小气鬼就凑上来和他抢,从他嘴边咬走一半,顺便舔掉了他下唇沾的汁水。
“甜吗?”时栎问。
时澈笑,“甜。”
“我的怎么是酸的。”
“不会吧。”时澈惊诧,“同一颗葡萄还能有酸有甜?”
那就得尝尝。
舌尖侵入他嘴唇,好好品尝了一番,又碾着唇几番嘬吻,怎么尝都是甜的,没有一点酸味儿。
可时栎又不会骗他,时澈便环住他脖颈往深了尝,势必要尝出酸味才罢休。
亲吻中,时栎朝他被拍的脑袋轻轻揉弄。
谈宏打得也不重,只是寻常教训闯祸的师弟,但时栎心眼小,时澈是他的宝贝,亲眼看着挨外人教训了,心里总归不舒服。
这个宝贝在问天岛就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时澈本来也惦记谈宏拍的那两下,跟时栎一亲,再被他一揉,心里变得很甜,那点无伤大雅的事也就没那么惦记了。
甚至想着谈宏人也还行,为了救他还挨了不少暗器,人家做师兄的,拍就拍两下吧。
“完了。”
亲完嘴,两人同时开口。
时栎先说,“我忍受不了你在这里当师弟,想把你抢走,违背你的意愿把你留在问天岛,这样你就不用受委屈了。”
时澈道:“我没受委屈,我现在什么都能想开,看什么都很美好,觉得俞剑尊师门上下都还不错。”
除了钟灵,亲近者的背叛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
两人对视,同时思考。
时栎道:“我很喜欢你才会这样。”
时澈:“我也是。”
时栎亲亲他的唇,“那为什么你心情好,我反而很生气?”
时澈勾唇,“这就是相爱的副作用。”
“什么?”
“你变得心胸狭隘,我变得心地善良。”
时栎:“……为什么骂我?”
“这不是骂。因为喜欢我,你的小心眼变得更小,不允许我受你以外的委屈,而因为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的胸怀也变得更加宽广……我们都因为彼此而改变,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时栎微笑,指节嘎吱响了两声,“我觉得很硬。”
时澈脸红,轻轻推他一下,“讨厌,在外面呢。”
直到被“啪”一声拍屁股上,他才知道时栎硬的是巴掌。
他疼得呼吸都颤,脸红变成眼眶红,难以置信道:“为什么打我?”
时栎温柔亲亲他的眼睛,替他揉揉。
“这不是打。因为喜欢你,我的小心眼变得更小,不允许你受我以外的委屈,你挨了其他师兄的教训,我狭隘的心胸受不了,一定要给你更大的教训覆盖住,而你因为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很开心,你的胸怀也变得更加宽广,会觉得这一巴掌很美好,很幸福……你懂我吗?”
时澈:“我……”
时栎:“我知道,宝贝,你心地这么善良,一定能理解。”
时澈:“你……”
时栎:“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时澈张嘴,又闭上,默默把脸砸进他怀里。
他的屁股说,这一点都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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