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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不知道起什么标题了,先这样吧 ……


    “不好了, 新娘子要跑!”


    外面响起众人的惊叫声,山匪脸一黑,转身出去:“你们这群废物, 连两个小娘子都看不住!”


    萧易也不敢出去看是什么情况,只守着米缸,等外面哄闹声消失, 才跑出去,见红色的轿子远到看不见影时,才折返回来敲敲米缸:“山匪走了, 你们出来吧。”


    盖子被明满顶开, 她拉着楚扶玉出来, 道:“吓死我了,就差一点,我们就被山匪发现了。”


    “这些山匪不是好糊弄的,两位还是赶紧收拾收拾, 夜色一深, 我就带你们绕着后山出去。”萧易生了火,将家里的米面全都倒腾出来, 做成馍馍和米糕。


    “我们的东西都被村民们抢走了,没什么好收拾的。”楚扶玉柔柔问道,“不如我帮萧大哥打下手吧。”


    萧易不好意思让女孩子帮忙, 道:“那你们看看,这屋里有什么喜欢的, 就拿上吧。”毕竟, 他送去了两个嫁新娘,这村子他也是待不下去了。与其日后让村民们捡走这屋里的东西,倒不如送给两位姑娘, 虽然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


    “萧大哥,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萧易一回头,便见明满耍弄着一把菜刀,他头皮一紧:“姑娘喜欢,就拿去吧。”


    明满拎了拎菜刀,还是弓箭长枪那些用得顺手,不过这毕竟是把刀,聊胜于无。


    她望向外边的天,寨子引于前山之中,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心中陡然空落落的,希望岑淮他们能按照计划顺利逃出来吧.


    半个时辰后,岑淮和李不渡被抬入山寨,关进了房间中。


    俩人掀开盖头,李不渡伸了伸腿,他方才都是曲着腿走路的,害怕被人发现他这个新娘实际上是个身高八尺有余的汉子。


    “你那金疮药还有吗,我肩膀疼死了。”


    “不就让你抬个花轿吗,至于这副德性吗。”


    “你知道什么,这次的新娘子沉死了,看着就比一般的女的壮实。”


    “口味这么重,那大当家可有福了哈哈哈哈……”


    李不渡差点被这些话弄吐了:“狗东西,恶心死小爷了。”


    但也正是这山匪如此好色,才给了他们一线机会。


    原是萧易打听到,送给山神的新娘会在子时被杀死,但子时之前,山匪大当家会将两位新娘强行留在房中,强迫她们,美曰其名替山神检查新娘。


    他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劫持大当家,套出点有用的话。


    ……


    王苟收到安都来的信,提笔写回信:“殿下放心,临县县令已被收买,金矿的事情,属下也已办妥。灭了凛朝指日可待。”


    他揉了揉肩膀,放飞鸽子。


    十年了,自他们找到太子遗孤,谋划复兴邕朝已经十年了,可怜殿下被找到时,已经受尽了苦难,手被烧伤也只能忍着,留下了再也消除不了的一个疤。


    “大当家,两个新娘子送到房中了。”


    听到这话,王苟眼中布上了层阴鸷。


    凛朝如此待他们的殿下,那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凛朝的百姓,这些山神的新娘,姑且算是利息。


    想起之前那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子,王苟心中就升出几分快感。


    这次,他要用些新的花招。


    手下问要不要先给新娘们灌点药,免得她们挣扎得太厉害,伤了大当家。


    王苟摆摆手:“你懂什么,她们若昏了,还有什么乐趣,你们滚远点,别饶了老子的兴致!”


    “是是是。”手下忙退下了。


    王苟冷笑两声,推门而入,却看见空荡荡的婚床。


    他疑惑张望,嘴却忽然捂住,脖子被紧紧勒住,身上也被一堆撕下来的嫁衣布料裹得严严实实。


    两个身穿嫁衣,个字比他还高的“新娘”正低声在他耳边道:“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王苟忙不迭点头。


    岑淮:“你们挖矿屯兵是要干什么?”


    王苟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说不了话。


    岑淮捏了把土撒在地上,又拿了根木枝让他写。


    王苟被勒着,手也不利索,几乎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写,还写不清楚。


    李不渡脾气上来,手上劲更大了:“你他娘的好好写,不然小爷现在弄死你。”


    王苟知道这俩人是真的敢弄死自己,不敢懈怠,只在地上写了“邕朝”二字。


    果然,他们是前朝之人,想必这些人是想起兵造反。


    岑淮看了眼王苟,此人虽是山匪,却穿的青衣长衫,应出身贵族,位高权重,也许他知道庄严身上的事。


    虽然劫匪说过,庄严乃是太子遗孤,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庄严,是什么人?”


    王苟心下一松,还以为这些人要问什么呢,原来是问那个替死鬼。他举着木枝写着:“太子遗孤。”


    岑淮对李不渡道:“他没说实话。动手,杀了吧。”


    李不渡手上增加了力气:“我第一次杀人,不熟悉,可能要多杀会,你多担待。”


    王苟几乎濒死,脸上是吓人的红,眼珠子突出来,他忙抖着木枝,颤颤巍巍地在地上写着:“庄严……替身……太子遗孤……”


    孤字还没写完,他就昏了过去。


    所以,那个庄严只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太子遗孤另有其人?


    岑淮弄乱地上的字,将红盖头团成一团,使劲塞进王苟的嘴里,又掐他的人中掐醒了。


    王苟眼神迷离,待眼前清明时,却觉得自己还不如昏过去了呢。


    “带我们从密道离开。”岑淮知道,像王苟这种干


    大事的人,都会给自己留个后手,不可能没有密道。


    王苟也不敢耍什么花招,瘫软着手指了指床下。


    李不渡摸了下,床后的墙便出现一道向下的阶梯。


    里面机关不少,足以杀死李不渡和岑淮,但王苟也怕死,一字不落地将机关的秘密全都告诉了岑淮。


    密道里,三步一毒箭,五步一陷阱,就算有王苟领着,也走得步步小心。


    快到尽头出,王苟指着向上的梯子,道:“从这就能出去了,两位能不能放了我,王某日后定会报答。”


    李不渡掐着王苟的脖子,冷笑道:“信你,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不过他确实不会杀王苟,毕竟这可是重要人犯,怎么着也得由大理寺审过,确定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再杀死。


    “等等。”


    岑淮就着上面漏下来的天光,看清了此处,周围的土墙上竟然画了壁画,画着或是全身干枯流血,或是疯疯癫癫,或是被铁链栓起来的新娘子,细数下来,共有三十四个。


    岑淮:“这些都是山神的新娘?你为了记录自己的功劳,所以画在了壁画上?”


    王苟:“……是。”


    李不渡嫌恶道:“你有毛病啊!你这种人,我碰你一下都嫌脏!”


    “那您能不能放了我?”


    “不能!”


    岑淮指着壁画中一个端坐在婚床上的新娘,她面容姣好,比其他新娘不知好看的多少倍,身上也并无伤痕,思量道:“她还活着?”


    王苟犹豫了一下,就被李不渡打了下后背,他生生吐出口血,道:“是是是,她还活着,她长得太漂亮了,我不舍得让她死,就把她关进了这个密道。”


    “把她放出来。”李不渡握着拳头,威胁道,“不然我就弄死你。”


    王苟不敢违抗,摆弄着墙上的壁画,土墙突然往旁边退着,紧接着出现了个半人高的囚笼,红衣少女蜷缩在里面,已是疯了。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见少女疯疯癫癫,李不渡又是心头一怒,要打王苟。


    王苟都被打怕了,赶紧解释:“这个不是我抢来的,是她爹娘卖给我的,所以她才疯了。”其他新娘都是被抢来的,唯有这个新娘,是被自己爹娘亲手送进来的。


    岑淮让王苟拿了钥匙,打开牢笼。谁知少女只抬头望了眼三人,死死地盯着王苟,她突然扯了下嘴角,疯了似的跑出牢笼,砸着某处墙壁,摁下那里的机关:“你们都不是人!都去死吧!”


    王苟大惊:“快,快带我跑,这里会塌的!”


    他平日里只觉得这女的是疯子,说话什么的也不曾避着她,谁成想竟叫她知道了这个机关。摁下去,整个密道都会塌陷。


    密道开始松动,土墙掉落,眼前一片昏黄。李不渡赶紧顺着梯子爬上去,王苟叫道:“把我拉上去,我还有用,我还知道很多事!”


    李不渡想先拉岑淮,没想到岑淮却把王苟推了上去,自己折返回去救疯了的少女。


    “岑淮!你——”


    李不渡急坏了,一把将王苟拽上来,想要马上去拉岑淮。


    轰隆隆——


    密道彻底坍塌.


    山中响起巨大的坍塌声。


    明满心中隐隐不安,问道:“萧大哥,这声音是从哪传出来的?”


    萧易:“大概,是山寨在后山挖矿的声音。”


    明满摇头否定:“不像。这声音像是从咱们脚下这座山传出来的。”


    五人行至一陡坡处,萧易先上去,再将几位姑娘都拉了上去,道:“阿蛮姑娘,先不要管那声音了,逃命要紧。”


    只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等……等!”


    后面响起猎户结巴的声音。


    明满怕他缠上自己,刚要借力爬上陡坡,就听见猎户喊道:“你……哥……完……了!”


    “你说什么?”


    猎户:“我……打、打猎,看见……你二哥坐着挖什么……密道……你还有个……大哥被埋在密道里了。”


    明满知道他们的计划,岑淮说了,做这种刀尖舔血生意的这种人,都会给自己留个后手,他们肯定有密道什么的,大概率会通向这座山。


    所以方才那声音就是密道坍塌的声音?


    萧易脸色一变:“两位郎君出事了?那你们几个先走,我去帮忙。”


    “不行,我们的路引都丢了,若是你不在,我们寸步难行。”明满道,“我随猎户大哥去找阿兄们,你们先走!”


    楚扶玉脸色煞白煞白的:“密道坍塌声音太大,那群山匪也会赶过去的。”


    “我会没事的。”明满摸了摸腰间的菜刀,她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她道,“听我的,你们先走。”


    “不行,怎么能让你这个小娘子……”


    萧易还在挣扎,就看见楚扶玉毫不犹豫地拽着萧家姐妹跑了。她知道自己不如岑郎君聪明,也不如阿满武力高强,能做的只有听话,不要拖别人后腿,万一再磨叽磨叽,把山匪们磨叽来了,阿满一个人怎么保护她们三个?


    明满跟着猎户走了,转身朝萧易挥了挥手:“萧大哥,保护好她们!”


    萧易看着少女决绝的背影,无奈叹息,追上姑娘们。


    明满一口气跟着猎户跑了一刻钟,到了密道坍塌的地方,看见双手挖出来血的李不渡和刚刚被挖出来一只手的岑淮。


    听见脚步声,李不渡紧张回头,看见是猎户带明满过来,顿时松了口气,但仍然不敢松懈:“快!快!他都要憋死了!”


    三人不敢懈怠,疯狂刨土。


    期间李不渡还骂骂咧咧,说都怪王苟这个王八蛋子,要不是这密道这么不结实,岑淮也不至于被埋在里面。


    明满这才知道,被五花大绑丢在旁边的正是山寨的大当家。


    没过多久,三人就将岑淮挖了出来。


    他猛烈地咳嗽着,喉间全都是土,不过还好,没什么致命的伤口。


    就在这时,李不渡突然将耳朵贴在地上,道:“有几百个人朝这边来,大概是那群山匪!”


    明满担忧地看了眼扶玉她们的方向,三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子,肯定跑不快,得转移这些山匪的注意力才行。


    猎户道:“我……可以带你们走……小路,跑得很快……就是窄难走……我只能顾两个。”


    明满眼睛一亮:“正好,你带王苟去追上扶玉她们,我带岑淮从另一条道跑,也能分散他们的兵力,安都城见。”


    李不渡点点头,揪着王苟的后退就走了,猎户也背上岑淮,往小道而去。


    猎户说的果然不错,这条小道很快,只是通往的不是临县,而是清远郡的最南端。


    明满和猎户分别时,猎户还依依不舍:“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对不住,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明满接过昏迷的岑淮,道,“不过你的人情,我日后定会报答。”


    她此刻灰头土脸,却也掩不住那明媚的笑容。猎户眼巴巴地看着明满走了。


    俩人走后第二日,岑淮就醒了,他睁开眼时,正躺在客栈的床上,而身边的少女正呼呼大睡,一条腿还压在他的身上,毫无顾忌。


    岑淮脑中逐渐清明,他低头,看着明满脸上的土痕和血糊糊的手指。


    这个傻姑娘,平日里多想让她多看点书都偷懒,到了危急关头,却豁出命来帮她。


    第32章 一看见你,我就开心 明满醒来……


    明满醒来时, 自己的十根手指都被包扎好了,岑淮端着饭菜进来,道:“醒了, 吃饭吧。”


    有鸡汤,竹笋,肉夹馍……明满咽了咽口水, 问道:“你怎么每次都能变出好吃的来?”


    这个客栈还是她抵了条发带,又求了掌柜很久才换来住两晚的,岑淮又是哪里来的钱?


    “你不会, 将玉簪卖了吧?”


    “身外之物而已。”


    “卖了多少钱?”


    “五十两。”


    明满:“那个玉簪, 不可能只值五十两, 你肯定被人坑了,我找他们说理去!”


    “毕竟是我戴过的,价钱自然会低。况且五十两虽不算多,但也足够我们回安都了。”


    “你怎么这么舍得?我看你若成了家主, 定也是个败家的。”


    “要让你失望了, 岑家在我手里,是不会败落的。”岑淮望着气鼓鼓的少女, 又温声劝道,“好了,吃东西吧。”


    明满伸着十根被裹成


    包子的手指:“你给我弄成这样, 叫我怎么拿筷子?”


    岑淮托起碗底,舀起一勺粥, 吹了吹, 递到她嘴边,道:“吃完我们就得离开了。”


    明满咬住唇边的粥:“为什么?”


    “我方才打听了,此处是清远郡, 清远王与陛下向来不合,不知与临县山匪和前朝之人是什么关系,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明满刚甜起来的心嘎巴就冷下去了:“你了解清远王吗,为何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猜测,毕竟临县与清远郡比邻而居,临县发生这么大的事,清远王难道一点都不知情?”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情,但他敢跟陛下说朝政之事吗?王爷每年寄往安都的书信,都只敢说王妃和小郡主,因着大郡主嫁给了草原王,他都不敢多说大郡主的事,怕引起猜忌。”明满替自己父王抱不平,“而且临县是三个州郡汇集之地,你既然怀疑清远郡,怎么不怀疑怀疑垣康郡还有南圳郡?”


    说罢,明满才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无端猜测,不对。”


    “你说的也有理,此话确实欠妥。”岑淮知道妻子曾在王府住过一段时间,又与嘉禾郡主是至交好友,向着清远王也无可厚非,便没多想,他拿出刚换完的银子,给了明满三十两,自己拿剩下的十几两。


    明满不信任岑淮:“你那十几两,不如也给我保管吧。”


    岑淮:“不行。”


    “你不给我保管的话,我的钱就不给你花了,咱俩自己花自己的。”明满赌气道,在王府时,钱都是母妃管的,父王都不敢藏私房钱。


    “好。”


    岑淮痛快答应,明满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忽然倾身,围着岑淮左闻闻右闻闻,鼻子一皱一皱的。


    岑淮抵着她脑袋,失笑道:“干什么?”


    “你身上血腥味还挺重的。郎中都说了,你伤的不轻,不如再休息一晚,免得路上你再晕倒了。”


    岑淮沉吟,若他晕倒,妻子一个弱女子,定会有危险,便应了下来.


    岑淮与明满简单交代了下行程,万一二人走散,她自己也能沿着安全的路线回安都。他说完便躺在床上,说要睡一会,可这一会便是一整日。


    明满知道他是体力不支昏睡过去,一步也不敢离开,她连窗户都不敢打开,生怕吵到岑淮睡觉。


    可外面栗子糕的叫卖声还是透过窗户传了进来。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糕点,安都做的栗子糕都没有清远郡的味道,她馋了好久。


    明满摸着下巴想,她买完糕点马上就回来,应该不碍事。而且岑淮也喜欢吃糕点,她买两份,正好!


    她高高兴兴地出了客栈,见卖栗子糕的铺子前挤满了人,心道这家一定好吃,她今日有口福了。


    “大娘,求求你,给我一点钱吧,我以后定会报答你,我妹妹要死了。”


    “大伯,您看您,长的这么有福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大婶,您……”


    铺子边,一黑瘦男童跪在地上讨钱,他身边躺着个同样黑瘦的小姑娘,只是小姑娘面色枯黄,像是要死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气声。


    明满皱了皱眉,她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钱,就要过去,却被旁边的大娘拉了下:“小娘子,我劝你别乱发善心。这个小孩以前带着他妹妹偷东西,这是被人逮住打折了腿才乞讨的,而且这群小叫花子,心眼子多着呢,谁知道这小姑娘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假的要死了。”


    正想着,一队官兵来了,看着街边小摊小贩便上去掀,说明日有大人物要来,这条街都得清理出来。


    男童哭着磕头,说自己妹妹真的要死了,想要讨点钱给妹妹治病。


    官兵不耐烦了,一脚踢了上去,男童呕出口血,却还是哭着求他。


    “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踢他?”明满冷眼看着官兵,道,“你要是再敢动手,我就在这里闹,万一你口中的那个大人物注意到了你,小心你的命!”


    明满虽布衣荆钗,可这气质谈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官兵不愿惹事,只说她要是有本事,就管管这些孩子,赶紧离开这里,否则别怪他们不客气。


    明满哼了声说管就管,抱起地上的小姑娘,领着男童到了医馆前。


    她数出十枚铜板,道:“要是你妹妹真的病了,我带她进去治病,药钱和请郎中的钱都我给,但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若你妹妹无病,我便不管你们了,给你十个铜板,你拿了带妹妹走。选吧。”


    男童马上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多谢恩人给我妹妹治病!”


    他还要磕第三个,却被明满拦下:“又不是上坟,不用磕那么多。”


    她带小姑娘进去治病,郎中说小姑娘是小儿急惊风,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所致,不算难治,但几副药下来,需要将近二十九两银子。


    明满给银子的时候都有点肉疼,但一想,这是清远郡的子民,她身为清远郡的郡主,理应承担起这份责任。


    还什么明日将要来大人物清理街道?若让她知道是谁这么草菅人命,定会在父王面前狠狠骂上两句!


    明满走时,还默默地算了算手里的银子,马车和客栈可以蹭岑淮的,只是确实不好意思再找岑淮要钱买吃的了。她巴巴地望了眼卖栗子糕的铺子,转身买了五文钱一大张的饼子,这种饼子特别硬,但也很耐饿,能吃好久。


    她坐在大堂里,拿从萧易家里顺出来的菜刀将饼子分成了十多块,拿出三块,再找掌柜的要了碗热水,将饼子泡在里面,好歹能充饥。


    掌柜还疑惑,说与她一起的那位郎君叫了很多吃食,为何她却吃饼子泡热水?


    明满:“我就爱吃这种饼子。”


    掌柜:“小娘子的口味还挺特别。”


    明满苦笑,其实她只是听从前教她武功的师父说起过,行走江湖之人大多富一阵穷一阵,穷的时候就买这种饼子吃,可师父却没说过,这饼子这么难啃,她牙都快咬出血来了,才啃下来一点点。


    明满生无可恋地想,她一定要写信给父王,让他多建几个育儿堂,不至于让那些孩子无家可归,更不至于让她花光了钱救人自己在这里啃饼子。


    一碗蛋花汤忽然被端在了明满眼前,还有只八宝鸡和腌萝卜,她抬头,看见外头昏黄的阳光照在岑淮清俊的脸上,他绷着脸,道:“你是在闹别扭吗?”


    “啊?”


    “路上艰难,万一你我走散,我也好有银钱傍身,所以才不让你管那十几两。若觉得不满,你可与我再商量,但不至于吃这种东西折腾自己。”


    “我没有耍脾气。”明满闷声闷气地把二十九两的药钱与岑淮说了。


    岑淮语气缓和许多:“为何不与我说此事?十几两虽不算多,总还是够你我花的。”


    明满头都要埋到碗里了:“我说你败家,结果我一下子给出去二十九两,我不好意思再找你要钱了。而且这钱是我自己要给的,跟你没关系,凭什么让你跟着我吃苦?”


    “若我在,也会救那个小姑娘的。所以你给出的钱,有我的一半。”岑淮道,“这本就是应该共同承担的事,你不必只揽在自己身上,而且,你做的是好事。”


    明满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那你是不是得夸夸我,我舍己为人,救了条人命。”


    “是,比我厉害。”岑淮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明满从李不渡那里知道,岑淮本来可以逃出来,但却为了救那个姑娘折返回去,不过到最后也没救出来,想必他是挺受打击的。


    “我觉得,她解脱了。”少女轻声笑起来,“岑少卿,你也很厉害哦,勉勉强强与跟我一样厉害。”


    热汤的水汽扑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挂着几滴小水珠,脸红红的,唇边的酒窝又醉又迷人。


    她问道:“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我长得太漂亮了,迷住你了?”


    岑淮:“你长得——”


    明满期待地看着他。


    “挺喜庆的。”


    “你这什么形容,什么叫喜庆,我是灯笼吗?”


    岑淮没有回答。


    但他想,喜庆大概就是,一看见她,就开心了。


    第33章 写封遗书呜呜呜呜 次日,岑……


    次日, 岑淮去集市上买旧的马车,好赶路。


    明满则想再去看看那对兄妹,便说好在医馆里等着岑淮。


    她去的时候, 看见小女孩躺在榻上,许是郎中看她可怜,还给她盖了个旧棉被, 但她仍冻的要命。


    明满找郎中要了碗热水,给小女孩一口口喂着。她用手抹着眼角的泪,道:“谢谢姐姐。”她知道, 是这个好看的姐姐救了自己的命。


    “你的小手这么脏, 别乱摸眼睛。”明满道, “你生病了,更得爱干净,你哥哥呢?”她也得嘱咐下那个小孩。


    “昨天太冷了,我哥哥说回家给我拿棉被。”


    “你家?”


    “就是离这不远的破庙里。我们大家都住在那里。”


    明满约莫知道了, 那个破庙里有个小乞丐帮。不过离这不远的话, 为什么那个男孩还没有回来。


    小女孩没说话,睡过去了。明满不忍心再打扰她, 但也实在不放心男孩,便问了郎中破庙在哪里,还托他给岑淮留下口信, 说她去破庙看看小男孩了。


    明满边走边问路,七拐八拐到了破庙, 这原是市井中的一个小庙, 周围人家搬走,此处才荒废了,门口还落着锁, 她本想翻墙进去,却听见里面响起打骂声。


    “说!那丫头去哪了?”


    男子坐在太师椅上,拿着荆条一鞭一鞭地抽在男孩身上。


    男孩疼得发抖,但不说话。他知道,要是自己敢说是个好心的姐姐付的钱,老大肯定会让自己去偷姐姐的钱,反正这种好心人会看在孩子的面上不报官。


    姐姐是个好人,还救了妹妹的命,他实在不想干这种事了。


    “还不说是吧,你不说老子现在就弄死你!”男子掏着案台底下,不知拿了什么东西。


    明满透过锁头看着里面,她捏起地上的石子,正要往男子下身扔去,却看见看到他转身捏着条蛇出来。


    明满吓得手一偏,往后退了几步,心脏直跳。她最怕蛇了,况且这种蛇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就有剧毒。


    男子猛地捂住被打到的肚子,弓着身子打开了门,抓着蛇看向石子来的地方,明满正靠着墙,腿有些软,却还是,朝男孩道:“快,我带你走!”


    男子本来嘴里骂着娘,却在看见明满那张脸的时候转为贪婪:“大当家那里还缺新娘呢,你要是识相,老子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明满:“……”


    不会那么巧吧?


    “大当家?临县那边的山匪?”


    男子阴笑着:“知道的还挺多,识相的话就听老子的话,你也好少受点罪。不然大当家可不像老子这么好性,折磨人的手段多着呢。”


    明满:还真不巧,他们大当家已经被李不渡带去安都了,按照李不渡的性子,被折磨的怕是大当家。


    男子以为明满已经被吓得不敢说话了,松了神情,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小娘子。谁知下一秒,明满扔出腰间藏着的菜刀,直直地砍向男子的命根,血喷了一地,明满嫌恶地后退两步,喊着小男孩跑。


    “姐姐……”小男孩僵着身子,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条蛇,张着碗口那么大的嘴,但又不下口,好像故意玩弄人一样。


    “你……你别害怕啊……”明满颤着声音安慰男孩,又厉声对男子道,“让你的蛇赶紧走,不然我拿刀砍你脖子啊。”


    男子疼到胡言乱语,压根没搭理明满。


    男孩:“姐姐,你应该也挺害怕的,要不你叫人来帮忙吧?”


    话音刚落,蛇就又贴近男孩的脖子几分,明满不敢离开,怕自己回来看见的就是男孩的尸体。


    她记得父王说过,掐蛇的七寸,不过这男孩看起来都没学过算学,能知道七寸在哪吗?


    明满轻轻走到男孩身边,咬着牙,豁出去了!


    她猛地抓住蛇的七寸,狠狠地戳了五个大洞,蛇的心脏给她捏穿!


    蛇疯狂扭动着身子,竟回过头来给了她一口!


    靠!


    明满一甩手,将蛇扔出去几百米,可她的手早就被咬了两个大洞,汩汩地流着血。


    “姐姐,你可千万别乱动啊,我去给你找郎中,你要是动了,会死的很快!”男孩边跑边回头嘱咐.


    岑淮好不容易买了辆旧马车,牵到医馆后,才知道明满去破庙了,他顺着郎中指的方向去寻明满,却在半路碰见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地小男孩在跑。


    岑淮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男孩和医馆里的小女孩长得很像,约莫就是她哥哥,便拦下了他,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姐姐。


    小男孩哭腔很重,说那个姐姐被蛇咬了,他要赶紧去找郎中。


    岑淮眸色一暗,赶紧照小男孩指的方向去寻明满了。


    他到的时候,明满正拿着石头在墙上刻遗书。看见岑淮,她的嘴唇不自主地向下弯,眼睛红了一圈,带着浓厚的鼻音,道:“岑淮,好人有好报,对吗?”


    岑淮沉声问咬她的那条蛇在哪,明满指了指被甩在墙上,脑浆子都泵出来的蛇。


    这蛇是不常见,岑淮也看不出来有没有毒,他背上明满,手里拿着蛇的尸体,奔向医馆。


    她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竟也害怕起来,絮絮叨叨地念起自己的遗书:


    “我只写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我还没写完呢。”


    “你不会有事的。”岑淮声音有些冷,仔细一听,还微微颤抖着。


    但明满仍道:


    “下半部分是写给你的。”


    少女抱紧了他的脖子,道: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要在我的墓碑上写,我是为了救人死的,我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女侠客。”


    “我不耽误你娶妻子。但是我们曾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有六千一百恩了。”


    十月十六成亲,今日十二月十六,恰好六十一日。


    “念在这些恩情上,无论以后你发现我错做了什么,你都要包容我,原谅我。”


    这姑娘,怎么还这么霸道。


    岑淮有点想笑,却被明满发现,她气恼地咬了口岑淮的脖子:“我死了,你就这么开心?我前面说的话你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你重复一遍。”明满又小声道,“算了,你一张口,风都灌入肚子里,你该跑不动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明满见岑淮果然没说,又气得慌,一直气到了医馆,郎中看见被砸得稀巴烂的蛇,艰难地辨认出这是无毒的蛇。


    “……”


    明满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原来没有毒,那她方才煽情啊,威胁啊,都是在干什么?


    照顾妹妹的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明满,明满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岑淮。


    可岑淮只是让郎中给明满再仔细看看,什么也没说。


    那就是没生气……吧。


    明满让郎中给自己把脉,听见外面格外热闹,她忍不住抻着脖子向外看,城门大开,官兵拥着马车,马脖子上都挂着琉璃珠,马车帘是用金丝镶嵌着孔雀羽做成的。明满认出来,这是清远王府的马车!


    风一吹过,帘子半卷,露出里面女人雍容华贵的一张脸,男人侧着半张脸,正殷勤地举着半个果子递到女人嘴边。


    原来昨日官兵说的贵客,就是父王母妃!


    太好了,她战战兢兢两个月,还不知道换嫁的事情怎么解决呢,这次刚好可以问问他们。清远王府的来信,都被皇帝暗暗监察着,他们也不敢在信中说此事。


    岑淮给明满拿药的时候,手有些抖,郎中一看他的脸色,嘴唇苍白,额上冒着冷汗,不禁问道:“这位郎君,你……没事吧?”


    “无事。”岑淮垂眸,掩住了眼底那一丝慌张。


    兄长腿断了之后,祖父就将他当作家主培养,他学着冷静沉着,就算遇上天大的事,也不会露出半分脆弱的样子。


    但是方才,他慌了。


    只是小姑娘哭得厉害,他若再慌,才会真的将人置于险境。


    如今她知道自己没事,又活蹦乱跳去了。可他却越来越慌了,如果咬她的是一条毒蛇呢,她是不是就要……


    少女的脸突然凑过来,许是方才被风吹的,脸颊还有点红红的,她拉着他,指着外面已经快要过去的马车,笑着道:“岑淮,我带你去蹭饭啊。”


    第34章 妻子还小,要多多包容 清远王……


    清远王和王妃看见自己女儿那一刻, 是懵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只是出来游玩一趟,就能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女儿。


    面前的少女穿的布料算不上多好, 还破了好几处,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笑容,杏眼弯弯, 张了张口,喊道:


    “王爷,王妃, 我来看你们了。”


    王妃流下两行清泪, 毫不嫌弃地将脏脏包似的明满搂在怀里, 但明满嫌弃自己,撒娇说自己要先沐浴。


    王妃立刻着人去安排。


    清远王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岑淮,冷哼一声,说要与他不醉不归。


    岑淮:“多谢王爷厚爱, 只是小辈酒量不佳, 怕酒后丑态百出,污了王爷的眼睛。”


    “酒品即人品, 她爹娘早逝,本王就要代为探探你这个女婿的人品,否则来年本王都不好去她爹娘坟前交代。”


    清远王都这么说, 岑淮推辞不了,只能应下.


    氤氲水雾中, 乌发散开, 湿漉漉地搭在浴桶边,明满奔波数日,身心疲劳, 此刻难得安心,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王妃进来,看见自己小女儿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心一阵阵揪疼,她接过婢女的绢帕,亲自给女儿擦身子。


    明满迷迷瞪瞪醒来时,王妃已经抹完眼泪,笑着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去让吩咐人去做。”


    “不用了,一会和父王他们一起用晚膳吧。”


    “他们吃酒呢,不管他们。”


    “父王酒量这么大,岑淮今日有难了。”明满笑嘻嘻道。


    “你这丫头,真不会心疼人。”王妃轻轻掐了明满的小脸,又发现女儿嫩白的脸上有几道细微的伤口,她眼眶又红了一圈,道,“你胆子真是大,竟然跟那群山匪对抗上,不要命了?”


    “母妃知道那群山匪的来历,您知道他们还在清远郡欺负小乞丐吗?”明满鼓了鼓腮帮子,气恼道,“我总觉得那些孩子是他们偷来的。”


    “这我倒不知道。”王妃微微惊讶,道,“不过你父王说过一点,他们在清远郡边上徘徊,但具体的我们也不会管,不会查。”


    明满也知道父王母妃平日里吃喝玩乐,清远郡的俗事都是由皇帝派来的官员管的。


    陛下……明满想到了另一桩事。


    她沐浴完,坐在铜镜前,看着母妃拿木梳给她梳着头,鼻头一酸。


    大概谁都没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妃,为女儿打扮起来,竟是如此得心应手。


    打她和阿姐出生,就锦衣玉食,却又不必像其他闺阁小姐般受束缚。父王母妃拼尽全力,为她和阿姐撑起了一片自由幸福的天。


    可这片天,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母妃,我没嫁给李不渡,怎么办啊?”明满曲着腿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她想像以前一样,闯祸了就撒撒娇,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来,这时候父王母妃就会叹口气,说道,我们阿满又闯什么祸啦?


    可她做不到了,声音闷闷,不敢看母妃的眼睛。


    王妃看着自家小女,心阵阵揪疼,这本是那将军府独子犯下的错,与阿满无关。可皇帝不会相信,在他眼中,王府是眼中钉,肉中刺,阿满即便无错,也是有错。


    “我们阿满不怕不怕。”王妃轻轻拍了下明满的后背,就像哄小时候的她一样,“我与你父王已经商量出办法了。”


    “什么解决办法?”


    “年后,你阿姐和你姐夫就得作为使臣去安都进谏,到时候你阿姐会亲自拆穿你的身份,你一哭二闹三上吊。”


    明满了然,她们“姐妹相残”,清远王府一支从此臭名远扬,到时候陛下只会顾着看热闹,再怎么追究,也不至于借着欺君的名义杀了她们一家。


    “只是,这样会坏你与父王的名声的。”明满踌躇道,她也不想正直一辈子的父王被她毁了。


    王妃温柔笑道:“名声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不过,此法还是有些危险,要不要用,还是看你。”


    明满正犹豫着,丫鬟突然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王妃。王爷醉了!”


    “小郎君醉了便醉了……你说谁醉了?”


    王妃和明满赶到时,王爷抱着酒坛子在月下跳舞,人到中年,胖不得已,他抖着胖胖的肚子,样子很滑稽。见王妃来了,他还拉着王妃跳,说什么少年夫妻老来伴,他要和王妃长长久久。


    明满扶额,看见岑淮还立在一边,竟然没喝多,步伐稳健,就是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忙把他拉走了,这家丑不适合让岑淮看。


    “你也真是能耐,能把王爷喝醉了,你酒量还真大,是不是经常和同僚出去吃酒?”


    “不是。”岑淮道,语气如常,只是略有迟钝。


    “那你就是自己喜欢吃酒,不过我跟你说啊,酒可不是个好东西,喝多了要误事的。”


    幸亏有下人在旁边看着,不然不知道父王会说出什么来。


    “不是。”岑淮仍旧答道。


    “那你这是天生的?”明满嘟囔道,她把人拉到小院,指着东厢房道,“你今日睡那里。”


    夫妻到人家家里做客,都是要分开睡的。


    明满一脚踏入正房时,忽觉不对劲,转头看见岑淮紧紧跟着自己,漆黑如夜的眸子沉沉地望着自己。


    “……”


    “我说你的今晚睡在那里。”明满又指了指东厢房。


    岑淮移开目光,看向正房里,大步走了进去。


    明满:“你这人今日怎么如此不讲理?难不成你要跟我抢正房?”


    虽说男尊女卑,一般来说,都是给男子最好的院子房屋。可这是她家,她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去住小屋子。


    岑淮站在衣架前,缓慢地解着腰带,看起来就要睡在这里不走了。


    明满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岑淮说些软话,她倒是有可能让出房间。可他态度这么强硬,还一句话不说。她是不可能让的。


    你脱是吧,我也脱!


    明满解开披风的带子,露出新换上石榴裙,见岑淮又脱掉了袍衫,明满咬咬牙,也脱掉了新换上的石榴裙,马上钻进被窝里,拉过被子,道:“我是不可能走的,今日要么你去东厢房睡,要么你只能跟我一起睡。”


    岑淮肯定不愿意被她占便宜。


    男子站在她床边,盯了她一会,也不知在想什么。


    明满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岑淮?”


    没反应。


    岑淮此刻只穿着白色里衣,青丝如瀑披在身上,眉眼英朗清俊,一如往常。只是连眨眼都有点慢半拍。


    他不会是……喝多了吧?


    明满披着被子跪坐在床上,不是,正常人喝多了不都应该耍酒疯或者睡觉吗。但他就是按部就班地要安寝?这也太正常了吧,正常的有点不太正常。


    “岑淮,你喝多啦?”


    “嗯。”


    居然还承认?


    平常人这时候不都应该说,我没喝多,我还能喝一坛子呢!


    “你干嘛喝这么多,王爷给你灌酒,你拒绝就好了,拒绝不了你可以来找我嘛,我帮你拒绝。”


    “我想喝。”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酒吗?”


    岑淮没有答话,他手伸向了明满的肩膀。


    此刻明满只穿着红色心衣,香肩微露,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岑淮碰到。


    “你你你你干什么!”


    岑淮神色不变,手划向两边,拉了拉被子,紧紧裹住明满,答一字:“冷。”


    怕她着凉?


    饶是如此,明满还是后退了好几步,幸好床很大,她和岑淮之间都能再睡下八个人。


    她平日里嘴上说着勾引的话,可实际上,她一点经验都没有,都没有喜欢过谁,但凡岑淮主动点,她就歇菜了。


    正如这时,岑淮上了床,躺到明满身边,看着她,似是在等着她睡觉。


    “你赢了,行了吧,地方归你,我走!”


    明满拉着被子,跨过岑淮就要下床。


    不料男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绣着鸳鸯蝴蝶的大红被子散开,少女被擒在床上,乌发散开,好看的眸子瞪得贼大。


    “你偷袭我!”明满暗戳戳想,再来一次,她肯定不会被擒住,她甚至还能拧断岑淮的胳膊。


    只是——


    岑淮的脸近在咫尺。


    她又萌生出了另一个想法。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正事给办了?


    可要是用了那个办法,如果她真的主动戳穿换嫁一事,那么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拖累岑淮。


    但如果她要不用那个办法,一切都按之前的进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暴露身份。


    两条路,都是摸着黑前行,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少女秀眉紧蹙,正万般艰难时,身上却一沉。


    岑淮闭着双眼,睡了过去。


    明满也松了口气,睡吧睡吧,正好,这个决定等到明日再做,她入睡很快,不一会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天冷,就算屋里添了炭火,她也忍不住往岑淮怀里钻。


    岑淮睁开了眼。


    漆黑的夜中,眼底藏着不明的情愫,他搂过少女的后背,手托住少女的后脑勺,好像一个在捧着无价之宝逃亡的人,无比珍视,却又害怕她随时被抢走。


    他是醉了,不是傻了,能看出她方才的犹豫。正如新婚之夜,她怎么都不愿与他烔房花烛。


    一个女子,不想与自己的夫君圆房,除了她口中所说的另有所爱,岑淮再想不出别的可能。


    但他不可能放手。


    今日,她是幸运,咬她的那条不是毒蛇。可他反复复盘,万一有了偏差,万一咬她的那条是毒蛇呢,她是不是真的就会死在那里?


    想到这种可能,岑淮将怀里的少女搂得愈发紧。


    妻子还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只要他多加引导,那个心中的白月光迟早会被她抛之脑后。


    第35章 心有点凉 岑淮还是正事在身,……


    岑淮还是正事在身, 俩人第二日一早就得走。清远王和王妃给明满准备了七八辆马车,生怕女儿受一点苦,临走时还说太仓促了, 不然应该亲手做点酥糖给她带上的。


    分别了足足半个时辰,明满才惆怅着离开。


    马车走远后,岑淮看着明满红红的眼睛, 递上手帕,问道:“你与王爷王妃的感情很好?”


    “小时候他们就对我很好。”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撒泼打滚?上房揭瓦?跟个皮猴子一样满地地窜?


    明满揉了揉眼睛, 遮住眼中的心虚:“就……跟别的小娘子一样呗。”


    “那你, 又是什么时候遇到的那个心上人?”岑淮声音平而淡, 但若仔细听,便能听到最后那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就……”明满想着平日里看的话本子,随口答道,“他带我放烟花, 然后我就……向他表达心意了。”


    “就放了个烟花?”


    明满实在编不出来了, 故意装恼:“你今日真的好奇怪,怎么竟聊些有的没的。”


    见妻子不愿说, 岑淮没再追问。


    外头飘起鹅毛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路上的行人很少, 马车在路上留下一行车辙痕,银天白雪间, 寂寥苍茫, 身边的少女穿着红狐裘,乌发间还挂着小灯笼状的坠子,鲜活无比。


    她总归不会离开他。


    他想。


    除夕前一天, 俩人才到了安都,还没下马车时,明满就沾了点茶水往自己脸上抹,还捏着嗓子,问岑淮自己这样是不是显得可怜点。


    岑淮失笑,带着她去见了母亲,秦氏正难受这桌年夜饭缺人时,儿子就回来了,她大喜过望,高兴地让人上了壶酒,说这才是团圆饭。


    明满刚要坐下,就被秦氏叫住。


    “婆母,今日过年,你就别训斥我了吧。”明满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伸手。”


    明满想,长痛不如短痛,紧闭双眼伸出了手,等着挨打。谁知手上忽然多了个轻飘飘的红纸。


    压岁钱!


    秦氏冷哼一声:“今日暂且饶过你。不过今年过年,你不许再出门了,要是让我逮着,你就去给我跪祠堂。”


    “可是十五有花灯看,不让我出去玩,那还不如打我呢。”明满嘟囔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婆母说的都对。”明满坐回了位子,打开看,发现居然是五百两银票,她又探着头去看秦氏给岑淮的,是一千两银票。


    活生生比她多了五百。


    明满顿时觉得手里的压岁钱不香了。


    “你是不是也得给我压岁钱?”明满侧过身,小声和岑淮道。


    “你我是同辈。”


    “可是我叫了你这么久的阿兄,你总不能让我白叫吧。”


    少女雀跃地看着他——


    手里的压岁钱。


    像只要鱼吃的小狸奴。


    岑淮:“要想我给你压岁钱也可以,不过,你得喊我……”


    “喊什么?”


    岑淮用食指在明满手心上写了几个字。


    男子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碰过的地方酥酥痒痒的,明满感觉到了那几个字是什么,为难地看了看岑淮手里的压岁钱,道:“好吧,等回去,我就喊给你听。”


    “今夜守岁,不回去。”


    明满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脸皮何时变得如此厚了,那话我敢说,你敢听吗?”


    岑淮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恰外面放起烟花炮竹,漆黑的空中开了一朵朵彩花,空中还飘着鞭炮的味道。岑烨到底是小孩子,身子不动,但却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罗氏笑着说可以玩会,让下人拿点烟花炮竹归来。


    明满看着岑烨手里的炮竹,福至心灵,一口应下,说让岑淮等着。


    一家人都迁就孩子,吃完年夜饭,在院子里看岑烨放炮竹,可惜秦氏怕炮竹烫着手,只许他玩威力小点的,那响声还不如吼两嗓子呢。


    明满:“嫂嫂,还有没有大一点的,我也想玩。”


    罗氏愣了下:“有是有,不过是去年的了,不知……”会不会坏了。


    “有就好,谢谢嫂嫂。”明满道。


    见明满这么开心,罗氏也不好扫她的兴,万一那炮竹是好的呢,她现在说出来岂不是白白让弟妹担心?


    很快,炮竹就拿过来了,看起来威力确实不小,明满拿着点燃的香,亲自去点。


    秦氏:“一个少夫人,自己点炮竹像什么样子。”


    罗氏温声劝道:“弟媳还是个孩子,兴许过完年就长大了。”


    秦氏想着过年,也不好说她,便站着看了。


    明满率先清了清嗓子,抬手点上炮竹,往后跑了两步,到了岑淮身边。


    她看准时机,搓着小手,蓄势待发,和岑淮道:“你等着吧,我肯定能拿到那一千两。”


    “好,我等着。”岑淮眸中笑意渐浓,像是青竹遇见初春,雪渐无,色愈浓,只看着自己的太阳。


    炮捻燃得很快,马上就烧完了。


    明满大声喊道:


    “夫君,我喜欢你!”


    少女的嗓门很大,震耳欲聋。


    炮竹去年泡了雨水,没有动静。


    寂静与沉默之间,明满此时的表情是第三种声音——


    丢!人!丢!大!发!了!


    院子外也围了很多下人,他们听说少夫人要点大炮竹,都想来凑凑热闹,却听到她这般不加掩饰的“告白”。


    岑烨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小叔母,他年纪小,可不要吓他,哪有女子这般直白地向男子表明爱意的,夫君也不行啊。


    岑澜虚虚掩着唇角,八卦地看着自家弟弟的神色。又和妻子耳语了几句,将罗氏弄得面红耳赤,直说孩子还在这呢,别这么不正经。


    秦氏则装着耳背进屋了,她看不上楚氏是一回事,希望儿子媳妇幸福圆满又是另一回事,人家既这般要好,她又何必非得上去说一顿呢。


    明满看着岑淮还在笑,愤愤地夺过那一千两的压岁钱,进屋围炉煮茶了。


    见岑淮嘴角还挂着笑,她狠狠扒了个橘子吃。


    他为什么要笑?


    还让自己做这么奇怪的事情?


    就为了让自己出这个丑吗?


    可是……有点不太对啊。


    岑淮向来不会做无用的事。


    明满蓦然想到他问自己,是怎么遇见的那个心上人,她说放烟花,就表白了,岑淮也让自己这么做,他不会是吃醋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明满无意识地咽下嘴里的橘子,还被呛了一下。


    “怎么了。”岑淮拍着她的后背,这个连平常看惯扒皮抽筋的人,竟会因为她被呛到而皱眉。


    明满心中闷闷,说自己有点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我陪你一起。”


    “不用。”明满僵硬地笑了下,要起身离开,却被他拉住腕子。


    岑淮拿着红纸伞,为明满披上狐裘,自顾自地拉着她离开:“天黑了,我陪你走。”


    明满窝囊地跟在后面,此刻下着雪,雪地绵软,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新春就如此不顺利吗?


    岑淮早不动心,晚不动心,偏偏这时候动心,还偏偏让她察觉到。


    她还没有来得及和扶玉李不渡商量接下来的事,她还没有想好,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若是她真的选择坦白身份,此刻和岑淮越疏远越好,至少他不会受到伤害。


    明满想得入神,一脚踩进了坑里,雪花钻进鞋袜里,化成冰水,寒凉刺骨。


    她想将脚拔出来,却发现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脚倒是出来了,绣花鞋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明满欲哭无泪地看着岑淮。


    天很黑,俩人出来时又没有带着婢女小厮,若是耽误在这里找鞋,恐怕会冻着,尤其是明满。


    岑淮蹲下身来,道:“我背你走。”


    明满本应扭捏一下,可冷风一吹,她立马爬上了岑淮的背,左手搂着他的脖子,右手撑着红纸伞,双腿架在他的腰上,就像往常一样。


    可岑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岑淮脱了明满弄湿的履袜,看见了她冻得发红僵硬的脚,脚趾都蜷缩起来,他手捂住了那只脚,还将身上的黑色大氅往上盖了盖,遮挡风霜。


    明满:“你!你……别碰我脚。”


    岑淮换了另一只手捂她的脚:“你冷。”


    明满看见他的手,文人的手,素来是好看的,如挺拔的青竹,棋盘上的白子,骨节分明,写的字也是兼具风骨神采,此刻却冻得通红,骨节甚至有点发紫,却还是替换着来为她捂脚。


    “那我也帮帮你?”


    岑淮刚疑惑,她腾不出手来,怎么给他捂,就发觉少女的唇咬上了他的耳朵,她一口吞不下他的耳朵,只能一点点笨拙地捂,先是耳垂,然后由下及上。


    她大概也想蜷缩起舌头,只是天太冷了,冻得人控制不了身子,舌尖扫过他的耳朵,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好了,到了。”


    岑淮声音有点哑。


    碧桃见自家郡主是光着脚的,赶紧添了炭火,端了姜茶,拿汤婆子给明满捂着。


    岑淮站在衣架旁脱衣,侧身对着明满,耳朵上布满了胭脂印。


    明满蜷缩起脚趾,低头猛地喝着姜茶,她方才这是干什么啊。


    碧桃见明满以吃酒的速度闷下了姜茶,然后钻进被窝里,和岑淮道:“我困了,先睡了。”


    他并无应答。


    过了会,他躺在了明满身边。


    要是往常,她早就主动到自己身边了,可是如今,她只想离他远点。


    子时已过,春夜寂寥。


    第36章 谣言 大年初一,岑淮和李不渡……


    大年初一, 岑淮和李不渡需得向皇帝报告临县的事情,一大早就离了家门,彼时, 明满恳求秦氏让她出门,秦氏则睨了她一眼,说绣完十五条帕子就可以出门。


    秦氏本想, 自己这个小儿媳哪哪都不如意,可绣工却是极好的,十五条帕子算不了什么, 可于明满而言, 却难于上青天, 只好向扶玉求助。


    楚扶玉又得绣帕子,又得练弓箭,一连十多天都没有出门,李夫人派人来唤她时, 她才眨了眨酸痛的眼睛, 起身去拜见婆母。


    “这几日身子不适,未能时时服侍婆母, 是儿媳的错。”楚扶玉盈盈一拜道。


    李夫人本来还担心是出这一趟门,自家臭小子不小心惹郡主生气了,郡主才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结果郡主依旧眉眼温和,没有半分怪罪的样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郡主快坐下, 尝尝,这是我刚炖好的汤。”李夫人虽是婆婆,可谁叫自家儿媳是郡主呢, 面对人家这个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她也摆不了婆婆的谱。


    楚扶玉细细品尝,这汤有点腻,但她抿了抿唇,笑着道:“汤很好喝,婆母费心了。”


    李夫人笑着说:“你若喜欢,就多喝些,这是我找来的送子汤。”


    一口汤糊在嗓子里,楚扶玉差点没喷出来,她抬眼望向李夫人:“您……说什么?”


    “听说这方子挺灵的,还有妇人喝下,怀了龙凤胎,你们年纪轻,要孩子正好,身子恢复得也快。”


    楚扶玉知道李夫人想抱孙子也挺正常的,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郡主,况且李郎君对她的态度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她犹豫开口:“要孩子,可不是儿媳一人能做主的。”


    “所以啊,劳烦郡主去趟大理寺,给不渡也送碗汤。”李夫人拍了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她美滋滋地想,小夫妻独处说会体己话,又喝了这送子汤,晚上干柴烈火的,郡主怀上孩子不是迟早的事?


    楚扶玉推辞不了,只能拎着食盒去了大理寺。


    希望,这汤里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楚扶玉本想在外面等着,谁知道门口碰上一位刑部的张大人,他说自己正好也要进大理寺办事,郡主若不嫌弃,他可引路带她去寻李郎君。


    楚扶玉也想早些送完汤回去绣完帕子,便答应了。


    她习惯戴着帷帽,长纱遮至腰间,但也隐隐能看出来她柔美的面庞,加之温柔似水的声音,张大人都磨着牙感慨李不渡命怎么这么好,生下来就是将军之子,没有兄弟姊妹争家产,娶的郡主还貌美温柔。


    不过念着自己的前途,张大人将酸溜溜的话咽下,奉承楚扶玉:“您真是好福气,李小郎君刚入大理寺,就捉拿了临县山匪老大,如今已是寺正,往后说不定能赶上岑少卿呢。”


    楚扶玉:“岑郎君没有升官吗?”


    是岑淮牵头办的这件案子,李不渡都升官了,可岑淮还是少卿,楚扶玉不由得多问一句,但若是其他人问这话也就罢了,偏偏是她问。


    张大人想起那个传闻,按理说,郡主是看不上草包李不渡的,但却肯跟着他去临县,路上吃了多少苦,都不退缩,谁知道她是想和李不渡培养感情,还是奔着哪位郎君去的呢。


    岑淮天人之姿,是安都小娘子们梦中情郎,若说郡主看上了他,想与他暗度陈仓,也不奇怪。


    楚扶玉见张大人一会啧啧啧,一会砸砸砸,嘴角都快歪到天上了,她关心道:“大人,你是不是中风了?”


    张大人:“……多谢郡主关心,在下身体康健。”可他一张口,冷风一灌,就流了点口水出来。


    楚扶玉怜悯地看了眼张大人,心道人家都这么可怜了,自己还是别问岑淮的事了。


    不过岑郎君是为什么没有升官?


    楚扶玉想不通,寒风乱打在她身上,卷起半边帷帽,少年不知何时出现,抬手压住帷帽,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原来,她已跟着张大人到了值房。张大人拱手退下,说还要找岑少卿禀报正事,李不渡代楚扶玉谢过张大人后,便带着她进了房内,将小暖炉挪到她脚边,往里面添着炭火。


    “我在想,岑郎君为何没有升官。”楚扶玉道。


    李不渡脸色一变,扒拉炭的动作都变重了,道:“还不是周贤!本来岑淮是要调任到刑部做尚书的,可周贤也要调任,硬生生地占了这个位置。大理寺卿这个官职又形同虚设,不比少卿这个职位有实权,岑淮便没有升任。”


    楚扶玉听说过这个人,崔听荷的未来夫君,崔相的乘龙快婿。所以,岑淮是输给了崔相。


    她都能想象到,要是阿满知道这件事,定会挥着拳头说,他崔相的女婿算个什么东西,岑淮还是清远王的女婿,先帝的孙女婿呢。


    楚扶玉实在忍不住,轻轻笑了几声,许是意识到自己有点奇怪,她又想憋着笑,结果就是肩膀都微微发抖。


    李不渡摸不着头脑:“你特地过来,不会就是问这个,然后再莫名其妙地笑两声吧?”


    “啊……不是,婆母让我给郎君送汤。”楚扶玉回过神来,递上食盒。


    “这点小事,你让小厮来就好了。”李不渡给自己盛了碗汤,正值午膳,他又饿又渴,大口喝着,道,“往后你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我娘不敢为难你。”


    楚扶玉看了眼他如牛饮水般地喝下去,想告诉他其实这是婆母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偏方,还是少喝点为好,可周围这么多人,她又不能直接说这是送子汤,只能道:“郎君,我还没见过大理寺,你带我转转好不好?”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啊。等元宵节,我带你去街上看花灯。”


    “好。”那她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让李不渡喝这些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的汤了。


    少女乖乖巧巧应下,她向来是这样的,不会做让别人为难的事。李不渡想了想,放下汤碗,一手掐着腰,一手轻轻摁着她的头顶,微微弯着腰在她耳边道:“演练场还是挺好玩的,不过那里不让随便进,你等等我,我去和岑淮说一声,再带你去。”


    他要是独自一人,倒是可以不顾脸面地硬闯进去,但不能让楚扶玉跟着一起丢脸。


    不待楚扶玉说什么,他便已撂下汤碗,去大堂寻岑淮。


    只可惜,周贤也在里面,听说在和岑淮讨论什么案情。李不渡瞧不上,但也只是等在一旁,他不想跟个门童似的守在门口,就离远了些,靠在墙角处叼着草,等周贤一出来,他就冲进去。


    岑淮可是个大忙人,要不抓紧,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却不是周贤,而是方才帮楚扶玉的张大人。


    他跟刑部的同僚也在旁等着,只是没注意墙拐角处还有个李不渡,窃窃私语起来。


    “岑少卿还真是沉得住气,周大人把他的尚书抢了,他都不急不躁的。要是我,早就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他年少有为,封侯拜相都不成问题,哪里在乎这一个小小尚书。”


    “话虽如此,但他不是因为政绩不行,而是被人生生顶下去的啊。岑家没落,若他娶的是崔小娘子,便不必受此屈辱啊。”


    张大人再三确认这里没风,自己也没有被吹的流口水,才悄眯眯开口道:“我看未必。比崔小娘子还高的高枝,眼前不就有一位,没准人家早攀上了。”


    “你说的是……嘉禾郡主?不能吧。”


    “怎么不能,我就觉得……”


    “咳咳咳……”


    “你们咳什么,我……”


    风似刀子,刮到张大人脸上,迫使他转头,看向墙角处出现的李不渡。


    少年嘴里尚叼着狗尾巴草,眉如远山,眼似弯月,好像在笑着,但眼睛里却毫无笑意,他踏着黑色绣金皂靴,一步步走向几位大人。


    他们连忙低下头要走。


    李不渡却捏住了张大人的肩膀,劲格外的大,还能隐隐听到筋骨活动的声音,他声音冷峻,全无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字字如刀割:


    “方才说的什么。”


    “再给我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随机掉落20个小红包


    第37章 挡剑 李不渡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李不渡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楚扶玉坐立不安,暗暗措辞,想着应该怎么说话, 才能既符合郡主的身份,又能让这些大人们心甘情愿地帮她找李不渡。


    “不好了,不好了!李寺正和刑部的人打起来了!”


    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奔走相告地去看这个热闹。


    要知道,李不渡之前可是出了名的纨绔, 招猫逗狗, 打架斗殴不在话下, 他们本来还怕这个纨绔突然看不顺眼自己,找自己打架,结果发现人家就干自己的事,也没仗势欺人。


    只是如此一来, 日子就变得无聊起来。


    这下好了, 李不渡终于打起架来了,还是和刑部的人, 这下他们可得凑这个热闹。


    楚扶玉也跟着到了大堂。


    岑淮和周贤立在最中间,今日刑部的人来,是为了临县山匪一案。可不料发生了这种事, 他们身为长官,自然得负责调和。


    周贤看着走过来的楚扶玉, 小娘子虽然戴着帷帽, 可先前她来时,消息灵通的人就知道这位是嘉禾郡主,周贤自然忽视不了, 他道:


    “见过郡主。”


    男子声音温和矜贵,还很熟悉。


    楚扶玉一惊。


    她顺着声音望去,便见了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男子,他身后跟着刑部的几位大人,凤眼薄唇,抬眼看过来时,楚扶玉呼吸似乎都停了两下,忍住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什么异常。


    怎么会是他!


    楚扶玉忍不住,掀开一点帷帽,她看的更清楚了,就是他!


    当年带着表姐私奔的男子,就是面前的这个人。


    表姐只在她面前喊过什么周郎,家里姨父姨母也不允许其他人提起这个名字,因此楚扶玉并不知道周贤就是周郎。


    她赶紧放下帷帽,见周贤也没有认出她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可为什么他会来安都,还当上了崔相的女婿,那么表姐呢,她在哪里?


    来安都后,她也没收到过姨母的家书了,不知道表姐过得怎么样,就算当年在垣康郡,她也不敢当着姨母的面去寻表姐,只敢在偷偷地去探望几次,留下一些银钱,只是有一次和表姐说话说得久了,不小心碰上过周贤,才记住了他的样子。


    不过,那时她戴着帷帽,也没有说话,他应该是认不出来自己。


    楚扶玉默默走到李不渡身边,小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李不渡睨着张大人,道:“有事的怎么可能是我?”


    确实,李不渡凭着武力,一点亏都没吃,连官帽都没歪。不过对面的张大人可惨了,鼻青眼肿的,鲜红的鼻血止都止不住。


    岑淮望了眼惨不忍睹的张大人,道:“先唤郎中,给他们看伤。”


    “都不问问发生什么了吗,岑少卿还真是偏帮自家人。”刑部的人嘟嘟囔囔,李不渡又没受什么伤,伤重的是他们刑部的张大人,他们自然有所不满。


    周贤令手下的人噤声:“岑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平日秉公办案,自不会偏帮。”


    楚扶玉拿帕子给李不渡擦脸上灰的动作顿了下。


    若是个注重名声的人,为了不落得个偏帮的名头,即便发现了是张大人的错,此刻也会捏着鼻子让李不渡认错。


    可李不渡又怎么会认错?


    无论岑淮怎么断这个案子,都不会落得个好。


    李不渡也听出来了周贤的话外之意,指着他道:“你别在这给岑淮戴高帽,你不也是刑部尚书吗,干什么吃的,就让岑淮一个人断案吗?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吃软饭来着。”


    大家都知道周贤这个刑部尚书有些虚,但即便再瞧不惯,也断不会当面说这种话。


    此刻众人面上表情很精彩,向来沉稳的周贤脸上也有点挂不住,遂转移话头:“既然郎君都这么说了,那此案便由我与岑大人一同断,谁先说发生了何事?”


    李不渡冷冷瞪着张大人,张大人打了个哆嗦,心虚地看了眼楚扶玉。


    他怎么说,背后蛐蛐郡主要红杏出墙,结果被人家的正牌夫君逮个正着?


    他后悔地闭上眼,自己这个嘴,真碎啊,不过他当时特地压低了声音,李不渡的耳朵怎么就这么灵,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


    明眼人一眼便知是张大人先惹的事,但他究竟干了什么惹得李不渡不快?


    众人不知。


    众人竖着耳朵听。


    那几位跟着听了一耳朵,知道实情的大人则默默退到了最后。


    说实话,张大人人不坏,就是嘴欠,就凭他说的那些话,被李不渡再揍一顿都不屈。


    可谁让大多数人不知情呢。


    “张大人,快说吧。”


    “是啊,你都被打成这样了,看样子明日上朝都困难,你说出来,两位大人都会给你做主的。”


    “这也不是小事,要是事情闹大了,被罢官都是有可能的。”


    张大人见旁人催促,张口要说话。


    谁知郡主二字还未出来,李不渡就抬脚踹向了他的脸,将他踢出去五米远。


    这老小子,竟然真的敢说?!


    要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郡主要红杏出墙,楚扶玉还要不要做人了?她脸皮这么薄,肯定得窝在家里日日哭。


    若是张大人知道李不渡是这么想的,肯定得大喊冤枉,他本想是想编个其他的理由,比如郡主和李不渡不合之类无伤大雅的八卦,谁知话没说完就被揍了。


    旁边的大人们惊呼着就上去扶张大人,他脸上还有鞋印子,彻底昏死过去,恰好郎中来了,得知这伤是怎么来的后,惊恐地望了眼怒气冲冲的李不渡,躲得远了些。


    李不渡道:“你们不用审了,他说我不干正事,说我是纨绔,我不乐意,就跟他打起来了,事情就是这样,若谁不满,尽管来找我,小爷我奉陪到底!”


    有个跟张大人关系不错的大人小声嘟囔道:“要是陛下找你,你不得辞官吗?”


    他声音很小,藏在喧闹的人声中,本以为不会被发现。谁知李不渡瞥了他一眼,他当即呆在原地。


    李不渡挑了挑食指,示意他过来:“怎么,你和张大人很熟,要为他鸣不平?”


    那位大人赶紧摆摆手:“我……我其实,和他也没有很熟。”


    李不渡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跟前,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大人要挨打时,他脱了官帽,放在一旁的茶桌上,道:“我辞官,此事就算揭过,谁都不许再提了。”


    少年穿着绯色官袍,背挺得很直,颇有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感觉。


    楚扶玉紧跟李不渡出去了,想着周贤的事,心乱成一团.


    回到李府后,楚扶玉过分安静,她一个人,呆呆坐在窗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再关心李不渡伤势,也没有问他为什么。


    李不渡也罕见地没有乱跑,就这么看着她,手里盘着腰上的玉佩。


    他本就没想过和楚扶玉解释打人的原因,他总觉得,像楚扶玉这样的姑娘,就该被人好好地捧在手心里,什么污糟话都不该进她的耳朵。


    可她……好像真的信了那些糊弄人的假话。


    她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无端打人?


    她对他失望了吗?


    其实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的,爹娘对他很严,所以只要他闯了一次祸,那么后面的货,无论是不是他干的,爹娘都觉得是他错了。


    是爹娘不对吗?


    李不渡想,大概是自己太差劲了,所以爹娘不相信他,她也不愿搭理自己。


    长徳进来,道:“郎君,将军唤您去花厅。”


    哦,老头子这是知道他的事了。


    临走前,李不渡曲着食指,敲了敲门,道:“我爹喊我。”


    他可能会挨打,她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护着他?


    楚扶玉心思没在李不渡身上,随口道:“郎君慢走。”


    李不渡的手指慢慢垂到身边,嘴角无力地提了下,道:“好。”


    不知过了,楚扶玉才反应过来。


    方才李郎君说,谁喊他来着?.


    李不渡路上折了几枝柳条,到了花厅,从善如流地跪在地上,打了个哈欠道:“爹,你要打赶紧打,我困了。”


    李将军刚下朝,就听说李不渡和刑部的人打起来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辞官,其他大人都围上来,一脸戏谑地问他真的假的,他这个老脸啊,都丢尽了。


    回到家中,又见李不渡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不禁怒上心头,厉声道:


    “我问你,你为何打人?你今日要能给出个合理的理由,我就饶了你。”


    “他说我是纨绔,我不爽,就揍了他。”


    李将军气笑了:“就为这个?人家说错了吗,你就是个纨绔!整日里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你你你……你气死我了。”


    旁边的李夫人眉头紧锁,也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些失望。她从前以为,自家孩子只是有点贪玩,本性还是好的,没想到今日竟能因为一句话就去打人,真是无法无天。


    李不渡趴在了地上,脑袋枕在胳膊上,道:“您打不打,不打咱就开饭吧,我饿死了。”


    李将军气得狠狠拍了下桌子,额上青筋暴起,他看了眼李不渡自备的柳条,转身让小厮把陛下赐的那把宝剑拿来。


    长徳吓得跪在地上:“将军,那可是开山宝剑,不是说削铁如泥,见血什么喉来着?您……您这是要……”


    杀了郎君吗?


    李将军冷笑一声:“旁人苦读半生,才能得来入官场的机会,他倒好,随手就扔了,就显他能耐了是吧,我这就给他第二次投胎的机会!”


    宝剑通身泛青,是当年李将军刚在北边立下大功、被封为将军时,先帝赐予的宝剑,这一剑下去,神仙都救不了。


    李夫人也有些慌了,她跟着自家将军征战,知道他是个急脾气,一生气起来什么都能干的出来,她倒是不觉得将军会杀了自己亲儿子,但随便砍到哪,不渡都会受大罪啊。


    “爹,你平日里都是将这宝剑供起来的,用在我身上,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此话,甚是嚣张。


    李不渡将头埋在胳膊里,任由点点温热打湿袖子。


    爹娘真的很生气。


    他确实……太让人失望了。


    让他砍吧,总比老头子气出病来了好。


    李将军见李不渡没有认错的意思,提起了宝剑,他拿着剑背,打在这皮糙肉厚的小子身上,顶多疼几日。


    如此想着,剑就划过了一阵风,却停在了李不渡前方,落在了一个柔软的肩膀上方。


    剑划过楚扶玉耳边的碎发,离她的脖子只有一指之差。


    第38章 朋友妻不客气 少女显然是跑过……


    少女显然是跑过来的, 发髻都有些散了,鬓


    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柔顺地贴在脸颊上, 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李不渡抬头,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这么胆小、娇弱的一个小娘子,却挡在了他身前。


    他赶紧爬起来, 查勘着楚扶玉的脖子,还好,没有受伤。


    楚扶玉朝他眨了眨眼, 张嘴无声道:


    我来了。


    你别怕。


    李不渡心情复杂。


    方才那剑使得那么快, 她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完全是凭着本能冲上来。现在缓过劲了,也不哭,而是先安慰自己。


    宝剑咣当掉到了地上,李将军面色苍白, 他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小子, 可他没料到会突然有人挡在不渡面前,按照方才的速度, 完全有可能……


    李将军不敢想了。


    这往日面对十万敌军都面不改色的将军,如今却被一个柔弱的小娘子吓得够呛。


    李夫人反应过来:“快,来人, 去唤郎中!”


    楚扶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痛意, 她勉强笑道:“公公婆母放心, 我没事,郎中就不必了,但今日我着实受了点惊吓, 可否让郎君陪我回去休息?”


    李夫人替李将军拍着背顺气,见楚扶玉不但护着李不渡,遇到了这种事没有闹脾气的意思,心中更是怜爱。


    谁说郡主蛮横不懂礼?


    这样温柔似水、乖巧柔顺的儿媳,打死李不渡都找不着!


    此时,李将军也脱力地摆摆手,发话让李不渡好好安抚郡主。


    楚扶玉就这么将李不渡带出了花厅。


    楚扶玉走在前面,李不渡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极慢,右手扶着墙,左手攥着绿罗裙上的绦带,下台阶时,步伐格外僵硬。


    居然吓成这样。


    李不渡吩咐下人煮了碗安神汤,端给了躺在了床上的楚扶玉:“你今日受了惊吓,我担心你睡不着,把这个喝了,会好受些。”


    “多谢郎君。”


    少女喝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药,而是一碗加了糖的温水。


    她将空碗递给李不渡时,他正将布袋子里的蜜饯拿出来。


    李不渡将蜜饯塞到她嘴边,道:“没想到你喝药还挺厉害。”


    楚扶玉想说自己喝药不用吃蜜饯,但嘴还是不听使唤地咬了一小口,甜味和果香味在口腔中溢开,她笑道:“我是个药罐子,再苦的药都喝过,这点药不算什么。”


    李不渡听明满提起过,楚扶玉胎中不足,楚父楚母很仔细地养着这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好了点,又意外去世,她身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其实,平日里也能看出来。


    旁人可以吃一碗米饭,她只能吃半碗,睡得也很少,小脸瘦得厉害。他想,如果能将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叫她日日开心舒展眉头,应是件比从国子监结业还要开心的事。


    李不渡坐在床边,单手握拳撑着下巴,看着她,道:“以后不会了。”


    “什么?”


    李不渡想告诉她,他不会让她生病、受伤、喝药吃苦了,可他的承诺,向来是没人信的,遂又吞下下去,道:“没什么。”


    楚扶玉小心翼翼问道:“郎君是想说,不会再像今日这般胡闹了,是吗?”


    她也相信,他会无缘由地伤害别人。李不渡扯了下嘴角:“差不多吧。”


    “其实郎君不用对我做这样的保证,你自有做事的道理。只是,你下次做这样的事之前,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将军打你的时候,我都来不及护着你。”楚扶玉颇为认真道。


    李不渡懒懒抬了眼皮,道:“怎么,到时候我杀人放火,你也替我遮拦?”


    她没有说话了。


    烛火微晃,屋内有些暗,李不渡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拿起剪刀去剪灯芯,屋内亮堂了点时,他听见她道:“我会。”


    李不渡转了转剪刀:“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楚扶玉声音比旁人要绵软些,像是果脯上的那一层糖霜,她道,“你杀人,杀的也会是坏人。就像今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那位大人,但是应该不只是因为他说你是纨绔,对吧?”


    “若我说,是呢。”李不渡转过身看她,他背靠着檀木桌,双手撑在上面,手指紧紧扣着桌角,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拼命抓住那一根稻草,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十七八的少年就是这样,有时候心比天高,有时候自卑敏感,让人捉摸不透。


    楚扶玉笑道:“那我今日替你挡剑,也算是助纣为虐。这样算下来,我陪郎君做了一回恶人。”


    少女很漂亮,如一朵纯白的山茶花,是不带任何攻击力的美,她声音柔,性子软,完全想象不到她能说出方才那番话。


    李不渡忽然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其实,我觉得你眼光不错,我的确不是恶人,你也没有助纣为虐。”李不渡在心里权衡了下,决定告诉她实话,“那个张大人,编排郡主和岑淮之间有私情,我就揍了他。”


    楚扶玉一怔,眸子里渐渐漫上水雾。


    原来是这样吗?


    李不渡又连忙道:


    “你说,这些人怎么能传出来这种闲话!要不是陛下非得让你去跟着冬猎,咱们也不会想出这个破办法,说到底,怪……怪明满!谁让她武功这么好,清远王还到处炫耀,要不然也不用连累你……”


    李不渡忽然住了嘴。


    原是楚扶玉不知何时下了塌,光着脚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


    她身量娇小,堪堪到李不渡肩膀处,耳朵恰好挨在他的心脏处。


    刹那间,寂静无声,又震耳欲聋。


    李不渡啊吧啊吧了几声,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少女带着浓浓的哭腔: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你主动辞官,就是不想让事情继续查下去,不想让张大人说出那些谣言,对吧?”


    “你也不告诉李将军,也是因为不想让将军与夫人责怪我。”


    “你辞官、挨骂、被打,都是因为我。”


    李不渡伸着两根大拇指,不知所措地给楚扶玉擦着泪,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你别哭了,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真想给方才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怎么就那么顺溜,说出了这些话,把人家惹哭了吧,这下怎么办才好?


    李不渡此时此刻才对岑淮感同身受,女孩子就是很难哄。


    楚扶玉抽哒了两声,深呼吸两口气,道:“那你、给我点、时间、我缓缓。”


    她憋着哭声,听着更让人难受。


    李不渡递上袖子,道:“好了好了,你想哭就哭吧。”


    “可是我不能哭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楚扶玉想了想,说道,“今日我也没有练弓箭,帕子也没绣完呢。”


    李不渡啧了一声,拦住楚扶玉:“没有帕子,她也死不了。天已经黑了,你绣帕子容易伤眼睛,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躺上去,睡觉,不许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楚扶玉:“可是,没有这十五条帕子,阿满就不能出来玩了,而且碧桃不是说阿满有事和咱们说嘛。”


    “她能有什么事。”李不渡虎着脸将楚扶玉推上了床,给她拉上被子,道,“闭上眼睛,你不睡,我就不走。”


    少年凶得很,楚扶玉心里暗暗唉了声,背过身去。


    她心里惦记着明满那十五条帕子,想着今日早点睡,明日早点起,便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喝了安神药的缘故,她睡得很安稳。


    李不渡却有些心烦意乱。


    他蹲在床边,挠了挠头。


    楚扶玉忽然抱了他,应当只是感谢的意思。而且她可曾是岑淮的未婚妻,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妻不可欺……


    少女忽然转了下身,睡梦中,她抓住了他的手,放到自己脖子处,还蹭了几下。


    李不渡:“……”


    朋友妻。


    是不是也可以欺一下?.


    正月十五。


    今夜不宵禁,满街花灯,小孩们手里大多拿着兔子灯和莲花灯,几家酒楼都猜谜赢花灯,虽然没几个人能猜出来,但看热闹的人不少,有的孩子骑在爹的头上,跟着吱哇乱叫拍手。


    楚扶玉和李不渡穿着湖蓝色衣衫,今日她没有戴帷帽,一张脸极美。旁边人看过来,还


    说这俩人都生的好看,真是对金童玉女。


    李不渡弯起嘴角。


    楚扶玉有些不自在:“要不我还是去买个帷帽吧?”


    “买什么买,你戴上了,看东西又不方便,况且安都民风比垣康郡开放,没几个人戴,你戴上反而奇怪。”


    楚扶玉还是有点担忧。


    从前她出门,也有时候忘记戴帷帽,总会有一两个好色之徒骚扰她。


    李不渡弯腰低声道:“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少年声音朗然,让人心安。


    楚扶玉偏头盯了李不渡一会,他的五官随李夫人,又俊又秀气,若不是肤色黑些,眉毛粗些,身量高些,倒有些像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万分担忧地开口道:


    “万一那人也看上你了怎么办?”


    “要不我也给你买个帷帽吧。”


    李不渡:“……”


    那倒也不必。


    第39章 夫人,和我回家 街上人人都……


    街上人人都拿着花灯, 李不渡俯身问身边的少女:“你想要哪种花灯,我给你买一个。”


    “真的吗?”楚扶玉小小雀跃着,瞄了眼万花酒楼前摆着的各色花灯, “不过这得猜灯谜,好像还挺难的。”


    这些灯谜都是万花酒楼特地请人写的,难度自然不低。


    李不渡摸了摸鼻子:“小爷我都能从国子监结业了, 一个小小的花灯还拿不下吗?前面人多有些挤,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赢花灯。”


    说罢, 少年就跟个泥鳅般地钻进人群里了, 他侧身一躲, 绕过台子去寻万花酒楼的掌柜去。


    掌柜正忙得晕头转向,小二又不小心打碎了碗碟,他刚要开口呵骂时,就被人拽到一旁:“谁——哟, 李小郎君, 小的不知道您大驾光临,只可惜雅间都没了, 要不您明日来?”


    “我不吃。”李不渡指着外边的花灯,道,“那些花灯我都买了, 多少钱?”


    掌柜为难道:“郎君,您可别为难小的了, 东家说了, 这些花灯都是猜谜用的,不卖。”万花酒楼的东家不曾露面,掌柜也嘴严得很, 不曾透露半分东家的消息,李不渡想去找人都不知道找谁。


    李不渡:“我给钱。”


    掌柜:“给多少钱都不卖。”


    李不渡从袖子拿出一个金元宝,往掌柜眼前晃了圈:“当真不卖?”


    这个金元宝,可抵得上掌柜好几年的工钱,他当即都想跪下来,大喊道:郎君,别买花灯了,买我吧!


    “可东家不在,小的真做不了这个主。”掌柜又眼馋金子,狠下心来道,“要不这样,小的可以给您透道题,您就可以上去随便挑一个花灯,但其他的小的真做不了主。”


    “行吧,一个就一个。”李不渡不情不愿,一手给金元宝,一手拿了灯谜。


    掌柜心道,人人都说李郎君变聪慧了,但依他看,该是变得更傻了才是,这花灯又不是美人,哪里值这么多金子。


    酒楼前搭了个台子,楚扶玉站在最后面都能看得见,她见酒楼的人将谜面写在宣纸上摆出来,掌柜还念了一遍:


    “初一初二细条条,初三初四弯眉梢,初七初八月半娇,十三十四俏容描,十五圆圆惹人瞧,打一物。”①


    台前人头攒动,嗤之以鼻,他们还以为多难呢,是个人都能猜出来是月亮。


    底下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谜底,还有的打趣说今年出题的先生不行啊,该换了。


    掌柜笑道:“诸位莫急,此谜面有两个谜底,需得都答上来才行,只答一个月亮可不行。”


    这下众人来了兴趣,嘀嘀咕咕地商量。


    此刻,李不渡清了清嗓子,说这有什么难的,他迈着四方步上台,看楚扶玉站在角落里,少女水眸清亮,正笑着看他。


    底下有人催他:“小郎君,你快些说啊,另一个谜底究竟是什么,莫让大家等了。”


    李不渡捋了下墨发,好不嘚瑟道:“唉,看来只有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智无双的我来为诸位解答了。”


    少年格外嘚瑟,底下都有好些人看不下去了,纷纷嘘他。


    楚扶玉弯着手掌放在嘴角形成一个筒状,用了自己最大的声音道:“郎君天下第一聪明。”


    人群里出了个叛徒,大家纷纷看过来,楚扶玉脸颊晕上一抹绯红,仍认真地和众人解释:“我家郎君就是很聪明。”


    众人可算是看出来了,原来小郎君是带着心上人来玩的,所以才耍威风,生怕自己在心上人面前丢脸。更气人的是,这威风还真让他耍到了。


    李不渡从头到尾没在在意过他人的神情,满脑子都是楚扶玉方才的那句我家郎君……


    他嘴角几乎要裂到后脑勺了。


    李不渡想,自己待会的声音得响亮些,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猜对了谜底,楚扶玉能随便挑花灯。


    “谜底就是——”


    “姑娘。”一个戴着帷帽,腰间挂着玉色铃铛的小娘子说道,她道,“掌柜,谜底是姑娘,我答得对不对?”


    掌柜尴尬地看了眼李不渡:“对,这位小娘子答对了。”


    众人看戏,这个小郎君,非得耍够威风才答题,这下好了,让其他小娘子先答出来,他可要在心上人面前丢脸了。


    掌柜虽怕李不渡找他秋后算账,可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言而无信,对那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道:“小娘子既答对了,还请上来选盏花灯吧。”


    谁成想她遥遥朝着楚扶玉道:“你去选吧。”


    楚扶玉抿嘴笑了笑:“多谢娘子好意。”


    她穿过人群上了台,在一众眼花缭乱耀眼夺目的花灯中,挑了那盏玉兔花灯,兔子趴在月亮上,眼睛是粉色的,可爱至极。


    选完花灯,李不渡和楚扶玉朝戴帷帽的小娘子走去,小娘子挑起自己的帷帽,露出张明艳娇俏的脸。


    李不渡冷笑两声:“我就知道是你,别人猜谜语,你捣什么乱?”


    明满冷笑三声:“就许你逞威风,不许别人当英雄?我看你磨磨唧唧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谜底是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我——”可是花了钱的。


    但是他没说,要是说出来,不但会被明满嘲笑,没准还会让扶玉失望。


    楚扶玉见俩人就要掐起来,岔开话题道:“岑郎君没有陪你来吗?”


    明满垂着眼睛:“没有。”


    李不渡没错过明满脸上的尴尬,讽她道:“怎么这副表情,是不是岑淮嫌你烦,不要你了,我就说嘛,正常的男子都是不可能看上你的。”


    “呵,难道就有正常女子能看的上你?”


    若不是当年那个该死的钦天监,非说她和李不渡降生是本朝之福,成亲更是福上加福,她明满这辈子都不会和李不渡说一句话。


    很晦气!


    掌柜不知何时飘到了三人身边:“郎君,两位小娘子,就是盏花灯而已,你们千万别打起来啊。”


    他见两个小娘子关系挺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李郎君和这个戴帷帽的小娘子倒是吵起来了,虽不知吵的什么,但他终归要来劝劝,万一打起来,他不好向东家交代。


    明满帷帽还未来得及放下,她对掌柜道:“您放心,我们不会打起来,我们就是在……商量哪家酒楼还有雅间。”


    毕竟正月十五,出来玩的达官显贵也不少。


    掌柜瞪着大眼仔细瞅了瞅明满的脸,马上道:“咱家酒楼就有雅间,三位想吃什么,小的替几位安排。”


    李不渡:“你方才不是说没有了吗?”


    “那不是方才嘛。如今有客人刚走,便多出来了一间。”


    雅间上的牌匾似出于名家之手,里面八仙桌古琴屏风竟也全都是古董,明满小声和楚扶玉嘀咕:


    “安都就是不一样,雅间布置得和古玩铺般。”


    楚扶玉深以为然。她爹娘就留下来不少古董,每件都价值连城,这间雅间里的古董竟也不比她的古董成色差。


    菜上齐后,李不渡就让立在一旁的侍女小二也出去了,他道:“也不是,万花酒楼算是安都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吗,这间雅间好像又是最好的。”


    “什么叫好像?你说话别模模糊糊的,说清楚点。”明满问道。


    “我上哪知道去,平时我问掌柜,他总说这雅间有人,黄岭说,这间雅间好像是不让进的。”


    明满觉得李不渡在胡说八道,若是不让进,为何她们三人能轻易进来。


    “不说这个了,我今日是特地来找你们的。”明满去了趟李府,得知俩人出来玩了,才在街上逛游,幸好她运气好,看见李不渡在台上得瑟,她压低声音道,“过段日子,我阿姐和我姐夫来安都进谏,到时候拆穿我的身份,这样一来,兴许陛下就会把换嫁这件事当个热闹看,不会计较欺君之罪了。”


    毕竟皇祖父都死了多少年了,是不是欺君之罪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楚扶玉没有说话,她向来是不善做决定的。


    李不渡:“若真按这个法子做,身份被揭穿后,你们俩要去哪?”


    “不知道,谁知道陛下会怎么想。没准他还会很恶趣味地让我和扶玉各归各位,让我继续嫁给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不渡当即拍了下桌子:“不行!”


    酒壶被震倒,撒了一地。


    明满白了李不渡一眼:“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再说了,这只是很小的一种可能。原先我以为,安都内没人见过我和扶玉,我们俩就可以平安无事,可你看,先是陛下让扶玉冬猎,后有岑母让我刺绣,到底不是真的,我们俩迟早有一日露馅。”


    李不渡瞥了眼楚扶玉的手指,从前她这双手最多也就是拿筷子和针线,如今日日练箭,没练出什么效果不说,还弄得满手茧子。


    少年眸中神采渐渐沉了下去。


    “岑家尚且如此挑剔你,若是扶玉以二嫁之身去了岑家,他们会如何待她?”李不渡问道。


    明满:“你们终究不是真夫妻,她也不是真的二嫁之身。不过若真到了那种地步,我们可以和岑淮商量,予她放妻书,扶玉可以去清远王府过日子,父王母妃也会很欢喜的。扶玉,你怎么想?”


    “我都可以。”楚扶玉温吞吞道,“要不,就听阿满的吧。”


    李不渡瞳孔猛地缩了下,他下意识地诉说着此法的诸多不好,情绪激动又记得放轻声音,声音便有些断断续续:“可是……于你名声会有碍,而且,而且虽然你漂亮单纯可爱,但岑淮他不一定会喜欢你,王爷王妃对你好,但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同住屋檐下,万一有矛盾你怎么办……”


    “你有病啊。”明满忍不了,“我父王母妃怎么就会对扶玉不好了,要不是她小时候身子不好只能在垣康郡那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养病,我父王母妃就会把她接到王府养着了。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李不渡没空和明满抬杠,小心翼翼对楚扶玉道:“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楚扶玉和明满都没想到李不渡反应会这么激烈。楚扶玉离他比较近,甚至都能看见他眼角泛起的泪花。


    他是不爱哭的,就算被吊在房梁上打,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此刻怎么会……


    楚扶玉拿出帕子,想给他擦泪,又担心阿满在这里,李不渡觉得丢脸,便想支开明满:“阿满,我想吃枣泥山药糕,你帮我去问问小二有没有,好不好?”


    明满自然答应。


    不料,她刚打开门,就见一挺拔颀长之人立在自己面前,他眉眼清冷淡漠如霜月,手里却拎着十来袋用红纸包着的糕点。


    明满怕扶玉和李不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整个人挡在门口,拔高了声音道:“岑淮,你来干什么!”


    岑淮淡声道:“来接夫人回府。”


    作者有话说:①来源于网络


    小渡小渡,你媳妇不要你了


    第40章 这个吻,错了 今日本是十五,……


    今日本是十五, 诸位大臣都休沐,唯有岑淮几人被召进了宫,明满以为他今夜不会回府, 她出来时,秦氏还让她等等岑淮,小夫妻一起出去看花灯多好, 明满却等不了。


    没想到他早早出宫,还找到了她。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明满瞬间眼睛瞪圆:“你派人跟踪我?”


    她就冷落岑淮了几日,他就变成偏执疯子, 那以后是不是还要把她关在家里酱酱酿酿?


    岑淮却不知明满心里这样编排自己, 道:“这家酒楼是我的, 我来拿些糕点,掌柜和我说你在这里。”


    “难怪,方才掌柜一副认识我的样子。”明满道,“你是不是给他看我的画像了?”


    “你贪玩, 又记性差, 我怕你吃东西又没钱付时会被人追着打,就吩咐掌柜多看着你些。”


    “……”


    是在开玩笑, 不是真心话,是吧?


    此刻李不渡也朗声朝岑淮道:“我们点了一大桌子菜,要不要吃点?”


    “今早母亲说兄长身子不适, 我先回府看望兄长了,改日我请你。”岑淮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疲惫, 他看了眼似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问明满,“你想再与郡主玩会?”


    岑澜身子一直不好,常年靠着汤药过活, 入冬以来,他时犯咳疾,前几日还吐了血,大嫂罗氏和婆母秦氏日夜哭泣,岑烨也不如往日活泼,整日除了去学堂就是在床前守孝。


    而岑淮则是,安慰完兄长就安慰母亲,安慰完母亲就安慰小侄子,还要在皇帝和大理寺打转,忙得一日都不睡了两三个时辰。


    明满良心痛了一下,她若说想,岑淮肯定会留下来陪她,便道:“不必了,我随你回府。”


    这时马夫却上来说酒楼周围水泄不通,马车得等会才能出去。


    岑淮说下去看看怎么回事,让明满在这里等他。


    虽说十五这日人比较多,但还从未多成这样。


    下面又是阵欢呼声。


    明满扒着窗户,向外探出头,只见台上站着个男子,掌柜每拿出一题,他都能解出来,但一只花灯也没选,而是伸手将底下那位小娘子扶上来,小娘子左嫌弃这只花灯太俗,右嫌弃那只花灯太艳,竟没有一只花灯入她的眼。


    明满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崔听荷。


    “崔听荷挑花灯比挑男人还仔细,嫌弃太俗太艳她可以去买白灯笼啊。”


    楚扶玉一听这名字,也跟着明满探出窗,果然看了周贤,她脑子一片空白,动了动嘴唇道:“阿满,其实崔小娘子的未婚夫,是我表姐的夫君。”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轰得明满嘴角的笑都炸没了:“不是,我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楚扶玉将事情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她遇到周贤之后,脑子里就一团浆糊,生怕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和表姐夫长得很像的人,但直觉告诉她,她没有弄错。


    明满听完后,喜忧参半,喜是周贤不知道扶玉的样貌,忧是那位还不知道在哪里的表姐肯定和周贤提过扶玉,他应该很了解扶玉的性子,知道她是个柔弱善良之人,跟自己这蛮横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我也有点担心我姐姐,若此人真的是周贤,她又在哪里?”楚扶玉道。


    “不若这样,你写封家书,我替你寄去垣康郡,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就这么说定了,别想那么多了,伤身体。行了,我看底下人似乎少了些,马车能动了,我先走了。”明满笑着捏了把扶玉的小脸,转身离开时,却也愁容满面。


    她怕是与崔听荷两口子命里犯冲吧。


    明满将帷帽弄得更严实了,可在上马车时,还是被崔听荷认出来了。


    按理说,她对明满没那么熟悉。可岑淮稳扶着一个小娘子上马车,让崔听荷想不注意也难。


    她看着双手空荡荡的明满,笑着上前道:“


    岑郎君当年是探花,不至于连个灯谜都猜不出来吧。”


    言外之意,便是说明满和岑淮感情不合,毕竟,哪个男子不想在心上人面前耍耍威风呢。


    崔听荷:“周郎就猜出来许多,其实也不过些小玩意,他哄我开心罢了。”


    明满:“你福气好,得了这么个如意郎婿。”


    她不想和崔听荷纠缠,便说了软话,好让这位大小姐赶紧放她走,谁知这副隐忍推让的模样落在岑淮眼中,便无限地放大。


    岑淮:“我陪你再玩会,你喜欢哪个花灯,我去替你赢。”


    明满:?


    “不用了,我如今就想回府,我不需要什么花灯。”


    妻子方才还兴致昂扬,听崔听荷说完话后,却蔫蔫的。


    岑淮像哄小孩似的揉了揉明满脑袋:“别闹脾气了,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明满:啊啊啊啊真是活祖宗,这时候猜什么花灯啊!


    明满拒绝,岑淮上赶,这副郎情妾意的画面格外刺眼,崔听荷嫉妒得绞着帕子:“好啊,岑郎君便同周郎一起去猜猜题。”


    万花酒楼的题可不是那么好猜的,当年相府办宴,有人拿出了万花楼的最后一个谜面让众人猜谜底,引得这群青年才俊抓耳挠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然,岑淮也没猜出来。


    可周贤却能连连破题,可见于猜谜一事是比岑淮强的。


    崔听荷回头,却见周贤离得很远,仿佛不愿意靠近她一样,她命人将周贤拉过来,却听见他道:


    “听荷,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就不打扰岑郎君和少夫人了。”


    周贤上前要拉过崔听荷,却被她躲了过去,手就这么愣在空中,许久,他才握了握拳收回了手,道:“太子妃和崔相说……”


    “你别拿长姐和父亲来压我,今日你若不猜谜,我便不嫁给你了。”崔听荷是瞧不上周贤的,他若顺着她,她便还能有个笑脸,若他逆着她,她便如现在这般,也不管什么场合,都不会给他好脸色,反正就是个赘婿,她才不会受他的气呢。


    这番话下来,是个人都要生气了,可他却仍旧一副好脾气,半点脸色都没变,他在崔庭荷面前,似乎格外能忍。


    “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方才酒楼的题都被周某猜完了,岑郎君可知还有哪里可猜谜?”


    “便在此处即可,你我各出一题。”


    崔听荷:“猜谜没彩头可不行,我们的彩头是这些花灯,不知岑郎君的彩头为何物?”


    岑淮淡淡一瞥万花牌匾,道:“这家酒楼。”


    什么?


    这家酒楼是岑淮的?


    安都内,凡是大点的酒楼店铺背后都各有势力,岑氏没落至今,竟然还能有如此大的产业?


    周贤:“岑郎君莫不是在诓周某吧?”


    掌柜早就等在一边,他殷勤地走过来,道:“小的是万花酒楼的掌柜,我们东家确实是岑郎君。”


    崔听荷平日里也会和闺中密友去各家酒楼,凭着丞相之女的身份,她无处不可去,只有这家酒楼的雅间是进不去的。她哀怨地看了眼岑淮。


    明满本在旁装鹌鹑不出声,谁成想岑淮竟要玩这么大的,她晃了晃岑淮的袖子,低声道:“你别冲动,我听说这家酒楼可值钱了,换她那几只破花灯,不值当的。”


    “无事。”


    她有事!要是真的将这个酒楼输给崔听荷,她肉疼!


    可惜她戴着帷帽,无人看见她比崔听荷更哀怨的眼神。


    周贤先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打四个字。”①


    “谜底是绝妙好辞。”岑淮答完,又出题,“一物生来奇,瘦长身体有六尺,头顶长须不穿衣,脚踩双蹄走千里。”②


    周贤略想了想,笑道:“是竹。”


    二人皆猜出对方的谜题,只能重新开始,可十几轮下来,明满都打哈欠了,还是分不出胜负。不过,崔听荷精神头仍旧很足,岑淮再出谜题时,周贤想得久了些。


    崔听荷心急,暗暗威胁周贤:“若你输了,明日就不必见我了,你这官位也别想要了。”


    周贤低敛着眉眼,在火树银花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在抬眼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道:“显火住寒刃藏于袖,夜过陌上柳。无声断喉去,冷月照荒丘。”③


    怎么是这个谜题?


    岑淮蹙了蹙眉,许久未答。


    明满心里着急,但也没有催岑淮,算了算了,输了就输了吧,她还有钱,能养活岑淮。


    过了很久,久到连躲在二楼窗户边看戏的李不渡和楚扶玉都觉得岑淮要输的时候,他开口答道:


    “刎。”.


    马车上挤满了花灯,明满都快没地坐了,她问道:“方才我没有听清楚,谜底是哪个吻?”


    岑淮:“你觉得是哪个?”


    明满心道这她哪里好说。


    岑淮揉了揉眉心,这个周贤实在奇怪,按理说灯谜都该是些喜庆的,可他偏偏出了这样一个谜,而且这是前朝太子自刎之时说的,史书甚至杂书上都没有记载,连他也是从祖父那里听到的,周贤又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此人看起来极为和善,可又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阴狠的神情,似是压抑太久之状。


    明满见岑淮心不在焉,问道:“你……在想什么?”


    “周贤。你觉得,此人如何?”


    岑淮从不对明满隐瞒朝堂之事。有同僚觉得妇人家见识短,便不愿与其聊政务,可若他不说,妻子如何知晓?日久天长,夫妻之间便会生疏无话,岑淮不愿如此,因此和妻子说话时,也不会特地避开这些。


    明满却一惊。


    他问这些干什么?


    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她将问题又推了回去:“你先说。”


    岑淮:“此人怕是身份存疑,不过都是我胡乱猜测罢了,还需证据。”


    明满:“身份怎么能存疑?”


    岑淮:“新娘都能是假的,身份自然也可以造个假的。”


    明满:“……”是不是点她呢。


    “所以,你觉得此人如何?”岑淮问道。


    怎么还追着问啊!


    明满福至心灵,想了另一件事避开这个话题,她道:“我先回答上一个问题,我知道那个吻是哪个字了。”


    少女神色傲娇,仰着头似乎要夸奖,岑淮眉眼温柔,顺着她的话道:“夫人觉得是哪个字?”


    “你过来,我告诉你。”


    岑淮将花灯提到一旁,俯身倾听。


    少女极快极轻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却又似春日细雨,她的唇很软,却仿佛能撬开他的心,而他又心甘情愿。


    明满其实没有亲过别人,掌心都被汗濡湿了,她想,岑淮应当和她一样,此刻心砰砰跳,再想不了别的了。


    谁知她再看向岑淮时,却见他浓墨般的眼眸里溢着情.欲,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握住明满的手,十指交.叉,将她抵住,低哑着声音道:


    “夫人——”


    “这个吻,错了。”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花灯谜题,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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