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并非我的妻 姑娘的唇脂香……
姑娘的唇脂香, 清淡又
浓香,岑淮轻轻舔了一下,向来清正的眼神中却充斥着欲望、情爱, 如一堆早就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干柴,明满不经意间扔了个火星子,就能燃起大火, 燃烧着他所有的理智。
“岑淮……”
明满嘴微微张着,胭脂掉了大半,唇色却更加艳了, 岑淮托着她的腰, 哑着声音道:“我在。”
他手上用了力, 明满便觉腰上酥酥麻麻的,心似躺在棉花上,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她搂住他的脖子, 脸颊窝在他的脖颈间, 二人身子都热得发烫。
“你是不是想……”
岑淮抬着她的下巴,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边, 他手指摩挲她的脸颊,自下而上,揉着她的耳垂, 道:“我想做,三个月之前就该做的事了。”
明满从前总听男和尚和女妖精的故事, 大抵都是妖精如何妖娆妩媚, 勾引和尚做龌龊之事,可说书人又没趴在人家床底下,怎么知道是谁勾引的谁呢?兴许是和尚顶着那张清冷恍若谪仙般的脸, 一点一点,勾引着妖精。
偏生妖精自己也不是个定力好的。
岑淮抱着明满回府,红帐软榻内,罗裙衣袄落了一地。
“疼吗?”
“我不想说话。”
要说这点疼,和练武比起来不算什么,可却是他给的,而且伴着欢愉,明满不想出声,一口咬在岑淮肩膀上。
他低笑起来。
明满头偏到一边:“有什么好笑的?”
她力气也不小,咬了个血痕,岑淮抬起大拇指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却也没有放过她。
明满一痛,又咬住了岑淮的手指,但又想到了什么,又没咬了。她双颊绯红,如春日花团中最美艳的那朵牡丹,又如春水荡漾间,湖中生出那朵红色莲花。
岑淮问道:“为何不咬了?”
“被人发现多不好。”明满嘟囔道。
“你我本是夫妻,此事不丢人。”岑淮笑道,“况且,与夫人——我很开心。”
明满怔了一下,心头溢满了苦涩:“若是,没有那纸婚约,你觉得我们还能是夫妻吗?”
岑淮:“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
只不过,她是假的而已。
·
明满沉沉睡过去,岑淮拿浸了热水的帕子替她擦拭着身上,他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吵醒她。
此时,门外的小厮说祖父唤他。
岑淮给明满掖好被子,道:“我知了。”
穿过连廊,岑淮到了府中较为偏僻的一处院子里,祖父喜欢清净,除了墙角的几枝红梅,别无旁物。
他进门规矩行礼道:“孙儿给祖父请安。”
岑老身形削瘦,年近七十,脸上布满皱纹,如山脊之上的沟壑,厚重而有力。
春夜极静,屋内只有灯烛燃烧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半晌,岑老才放下书,道:“听说,你此次立了大功,但却没有晋升,反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当了尚书?”
“是。”
“你觉得,他是因何当上的尚书?”岑老捻过一页书,道,“说实话,我不想听那些糊弄人的官场话。”
“周贤是崔相的乘龙快婿,崔相自然会扶持他。”
“可最终做这个决定的人是陛下,你不怨陛下?”
岑淮坦然道:“太子妃是崔相的女儿,周贤算是太子的势力,陛下自然不会挡着自己儿子的路。至于孙儿,不参党政,只为朝廷、陛下效力。”
听完这番话,岑老脸上才出现了一抹笑意,他这个孙儿,比其他儿孙强很多,不单是考学为官极为出色,更重要的是,他看得清楚整个朝堂的局势,堪当大任。
岑老让岑淮坐到他对面,道:
“我年轻时极为狂妄,以为能凭着一己之力将几近没落的岑氏发扬光大,在朝堂之中不避锋芒,还当面弹劾过先帝几次,然后就被赶到了贫瘠偏远之地,直至陛下即位,才重返安都,这么些年,我观各世家大族,方才得知岑氏的求生之道。”
屋子里摆满了字画古董,似乎都跟着这个已是暮年的老者叹了口气:
“是独善其身。”
“先皇自登基,就在打压各世家,他们自以为扶持了陛下登基便可高枕无忧,可陛下看似和善,让世家子弟得以入国子监,不必科举便能为官,实际上都是安排了闲职,毫无前途可言。”
说到这,岑淮也明白了。
他能得陛下重用,不仅是因为他中途离开国子监靠自己科举入朝为官,更是因为些年岑家避敛锋芒,让陛下看到岑家成为纯臣的诚意。
“陛下今日宠爱太子,能容忍他壮大羽翼,明日后日却不一定了。这也是我让你娶楚氏的缘故。”
岑淮吃茶动作一顿:“祖父不是因为垣康郡姨母的信?”
世家大族最终名声,况且祖父又一贯守信,岑淮自然以为岑老是因为守约才让自己娶了楚氏。
“真以为我会被那妇人的几封信威胁?”岑老的眼睛因为年老而混浊,却仍遮不住精明锐利,他道,“当时,太子和崔相接连登门拜访,为崔小娘子打听你的婚事。我实在遮掩不过去,才赶紧迎楚氏入门。只是,委屈你了,我听说楚氏容貌尚好,垣康郡女子又大多性情温顺,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个性子。”
尽管明满有意在外人面前有意掩盖自己的性子,可她私自随岑淮去临县这件事,到底暴露她本性,连岑老都知晓了。
岑淮:“孙儿与楚氏琴瑟和鸣,一点也不委屈。”
岑老见岑淮提起妻子时,唇角带笑,这孩子打小性子冷清,这份喜欢是做不了假的。岑老抽了抽嘴角,道:“即便你喜欢,也得约束好她。莫要再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是。”
“少山,你不可太过感情用事。岑氏一族兴衰全系于你身上,你需得时刻以大局为重。”
自父亲意外去世,兄长断腿后,祖父就把全部的希望寄于他的身上。
岑淮垂了眼眸:“孙儿谨记。”
他从岑老处出来后,半路遇到郎中,方知兄长病情突然恶化,只是怕祖父担忧,才没有闹大,院子里,秦氏,罗氏还有岑烨哭成一团,见岑淮来了,秦氏才像找到了主心骨般,满脸泪痕道:“我儿,你终于来了,你兄长他……”
岑淮心中一紧:“您慢慢说,兄长如何了?”
罗氏陪伴岑澜最久,也知道自家夫君早晚会有那么一日,因此最先冷静下来:“夫君突然咳血昏过去,我拿了至宝丹给夫君服用,可还是不见效。”
至宝丹是救命神药,往日就算兄长有什么状况,服下一粒也好了。
今日却——
郎中出来,说病人已经醒了,秦氏、罗氏和岑烨赶紧进去看望。
岑淮则和郎中走到一边,问道:“不知我兄长还余多长时间?”
郎中摇摇头:“不好说,令兄是十年前断腿中毒,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多则一两年,少则……兴许是明日。”
黑幕中的明月朗朗,清和的月光落在这个二十岁的少年身上,竟也显得如此沉重。
岑淮命人送走了郎中,又安抚了家人,才在哭闹声中,走到兄长身边。
岑澜躺在床上,嘴唇青紫,虚弱地笑了笑:“烨儿睡了吧,他这个年纪,睡不足对身子不好的。”
从前祖父管他和岑淮很严,若是完不成课业,是不准睡的。有一次岑淮实在困倦,岑澜便揽过岑淮的课业写,让他去睡了。
“兄长——”
岑淮动了动嘴唇,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岑澜看着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岑澜无力,道:“我记得你儿时喜欢到处跑,但我断腿以后,你怕我看到纸鸢啊蹴鞠啊伤心,就再也没碰过了。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个家。”
“你没有对不住。”岑淮紧握住袖子下颤抖的手,道,“我也会照顾好烨儿,兄长放心,一切有我在。”
岑淮照顾兄长,出门又碰到母亲,她独自坐在窗前,担忧地望向屋里,但又怕打扰岑澜睡觉,因此也没进
屋,安静得很。
罗氏没在,因为她去照顾哭得厉害的岑烨。
秦氏则不放心岑澜。
天下最苦的,莫过于母亲担心孩子的这颗心了。
岑淮也没有劝她回去,而让下人给母亲拿件衣裳围着。
秦氏看出岑淮眼里的疲倦,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自顾自地找着话头:“楚氏呢,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竟也不来?”
“母亲,她累了,正睡着呢。”岑淮语气平缓而温和,“我知道您不满意她,可她嫁到岑府,服侍您照顾我很不容易。若她以后惹您生气,但一切皆是我不好,还请您莫要斥责她。”
秦氏看着小儿子眼下的乌青,知道自己让孩子为难了,她又垂下几滴泪 ,命人拿来那十五张帕子,给岑淮,道:“我都看过了,这十五张帕子没糊弄我,楚氏是真心悔过,让她拿回去自己用吧,私自出府这件事就此揭过,母亲再也不提了,你们二人要好好过日子。”
“多谢母亲。”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岑淮才回了房。
昨夜明满很累,今日恐怕得睡到日上三竿,她斜着躺在床上,脚踝露在外面缠着被子,两手伸出来。
看到她这副睡相,岑淮紧绷的心骤然松懈下来。
他还要上早朝,就寻了针线筐,想把帕子放进来,却忽然愣住。
里面各色针线竟与十五日前毫无变化?
母亲刚罚她绣帕子时,她曾将针线筐拿出来看了看,又叹了口气放回去。因此岑淮知道里面针线的数目。
若这帕子是她缝的,那针线筐不该一点变化都没有。
若这帕子不是她缝的,那又是谁缝的呢?
恍然间,他眼前似铺开一张张卷宗,从前过往,皆出现在他眼前——
她本应性子柔软,实则娇蛮不讲理;
她本应善针织,实则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
她本应胆小谨慎,实则连崔小娘子都敢揍。
若她不是性情突然改变,那便是——
换人了。
帕子落入针线筐,岑淮望向娇衾之中的妻子,这个可怕的念头止也止不住。
那萧家姐妹,不就是被送错了的新娘子吗?.
城外,岑氏山庄。
张大娘曾是秦氏的陪嫁婢女,又去垣康郡送聘礼,便得了恩赐,来山庄中养老。每日穿金戴银的,活得不知多么自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竟引得岑郎君亲自前来。
张大娘立在花厅中,左右不自在,心道不会是主子知道她在山庄耍钱,派郎君来打发自己的吧。
如此想着,她悄悄摘了翡翠耳坠藏起来,惴惴不安地等着。
岑淮忽然开口:“成婚前,你见过少夫人,是吗?”
张大娘:“是,奴婢奉命去送聘礼,听夫人的话替您掌掌眼。不知郎君来……所为何事?”
岑淮道:“少夫人曾丢了一个玉坠,那是岳父岳母留给她的,极为珍重。前些日子少夫人与我说,就是见过你们这些送聘礼之人后才丢的。你作何解释?”
张大娘简直想大喊冤枉,她是收过钱,但可没偷东西啊。少夫人怎么还冤枉起她来呢:
“郎君,我真没偷啊,我……我压根就没见过少夫人。”
花厅内寂静得可怕,透过门窗进来的阳光,仿佛都是来喊她下狱的官差。
张大娘心一横,道:“奴婢确实去了垣康郡,也见到了少夫人的姨母,可当时少夫人突发时疾,见不得外客,他们才给了奴婢点钱,让奴婢遮掩过去,只说见过少夫人,多夸夸她的容貌佳性情好……郎君,奴婢是真的没见过少夫人,那玉坠也不是奴婢偷的。”
没见过。
所以,他的妻子当真有可能是假的。
岑淮瞥了眼张大娘浑身的首饰,道:“除此之外,你在山庄横行霸道,吃酒赌钱,苛待佃户,念在你侍奉母亲多年,即日起离开安都,永不得回安都。”
张大娘瑟瑟发抖地喊多谢郎君。
此处青山绿水,美景怡人,岑淮心中却比似沁了寒冰。
临县一行,他与那位郡主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出来对方的性子,亦不似传闻中那般娇纵。
几乎一下子,所有异常的事都有了解释。
为何高贵任性的郡主没有怪罪李不渡将她丢在破庙,看起来还与他感情不错,而自己的妻子却好像与李不渡关系不好。
为何郡主看起来娇娇柔柔的,而自己的妻子力气大到像学过武。
为何……太多太多,他不曾想过的不正常。
原是因为——
妻子不是妻子。
郡主不是郡主。
他们三人都在骗他.
二月二,庙会。
楚扶玉和一众名门闺秀陪着太后去礼佛。
明满本不想去,她怕撞见太后,可皇帝孝顺,安都内所有的勋贵都去了,她不去倒显得突兀,便打定主意到时候自己远远跟着,不会引人注意。
东鸣寺前好长一条队伍,明满故意走得很慢,秦氏暗暗催了好几次你。
明满哎呦了一声,蹲下来道:“不行,我脚崴了,走不动了,婆母,大嫂,你们往前走吧。”
秦氏不满道,刚要斥责明满,就被岑淮出声制止:
“母亲,这次不是要随太后礼佛吗,你与大嫂先去,我陪她就好。”
秦氏确实不想把时辰耽误在明满身上,她埋怨地看了眼明满,便离开了。
明满偷偷瞄着秦氏的身影,猫儿般的眼睛透出狡黠,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心思。
“母亲她们都走远了,起来吧。”
“既然咱们都落这么远,就不去礼佛了,逛逛庙会好不好?”明满蹦蹦跳跳走到了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面前,道,“你看,今日人很多,愿望也很多,万一菩萨听不过来怎么办。不如改日,等人少些,咱们拜上一日,菩萨也能听得清楚些。”
少女穿着石榴裙,腰间系着赤色绦带,比春日花娇,而这千娇百媚,亦让岑淮眸中染上一抹笑,他道:“好。”
“小娘子生得这样好,再买个和你一般的糖人,看着都让人开心。”
明满:“你这糖人,还能画的和我一模一样?”
“自然,我糖人李可不是白叫的。”
“买两个,一个画她,一个画……”岑淮扫了眼摊子上十二生肖糖人,道,“老虎。”
明满指尖微屈,扶玉属兔,而她比扶玉大半年,恰好属虎。
“你,为什么要买老虎啊?”
岑淮幽幽地看了眼明满,其实他有很多机会问她。
很多。
可他也隐隐知道,若是自己问了,这份平静就会被打破。
“因为像你。”他道。
明满接过糖人,大大咬了一口。
还好还好,不是因为他知道她属虎。
等等。
明满低头瞅着手里的糖人:“你是说,我像母老虎?!”
岑淮握拳抵在唇边,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不行!我才不像!”明满三两口吃完了老虎糖人,对糖人李道,“你再重新做一个,眼睛要大,耳朵也要做的好看些,对对,这这里扎个小辫子!”
到最后,明满左手右手各拿着一个糖人,让岑淮付钱。
明满又买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狠狠宰了岑淮一笔,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佛堂内,其他的贵女都被太后打发出去了,此刻太后身边只有楚扶玉。
她安安静静地跪在一旁,双手合十,虔诚地和菩萨说着自己的愿望。
咚——
一粒石子弹到她跪着的蒲团上,楚扶玉回头,看见躲在门后的李不渡提着油纸,他口型比着:荷花鸡。
楚扶玉摇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地指了下菩萨。
李不渡啧了声。
不吃饭怎么行,会生病的?
俩人动作不算大,可在只有诵经声和敲钟声的寺庙里,格外突兀。
太后宠溺地叹了口气,对楚扶玉道:“阿满,哀家想一个人待会,你先出去吧。”
“是。”楚扶玉起身时,腿还有些麻,差点又跪在地上。
李不渡扶着楚扶玉,由住持引到一间禅房中,他撑开油纸,递给楚扶玉鸡腿,道:“给,我特地从山下买的。”
楚扶玉摇头:“佛门重地,吃肉不好。”
“都是哄人玩的,你还真信了。”李不渡咬了口肉,方才发现住持尚立在一旁,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
子,道,“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刚以为您走了呢。”
住持笑眯眯道:“人吃肉,也是为了活着,既然同是生灵,便没有高低之分,贫僧以为吃肉也是可以的。不过郎君和郡主可莫要说出去。”
“一定一定。”李不渡心道这老头还挺通透,他将肉撕成小片,道,“我手干净的,你吃的时候要细嚼慢咽,不然不克化。”
住持道:“郡主看起来身子有些弱,应是平日里想的太多,才致脾胃虚弱。”
她确实想的很多。
爹娘、阿满……还有李郎君,她也没办法不去担忧他们。
楚扶玉无心吃肉:“您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
“只要诚心,便有神佛。”住持道,“许多施主将愿望写在竹签上,供在观音前,若是诚心,便能灵。”
“真的吗,那……观音殿在哪里?”
“便在不远处,施主出去右转即是。”
楚扶玉欢喜起来,提着裙边跑出门,李不渡看着撕成许多片却没人吃的肉,心情顿时不好了,他与住持一同去追楚扶玉,路上,李不渡忍不住讽刺道:“我看你是骗人的吧,要是菩萨真这么灵,天下还会有苦命人?”
住持仍笑着:“贫僧见过许多如郡主一般的施主,心里事太多,若无个精神寄托,只怕日积月累,便会生了心病。”
所以此举,只是为了让扶玉宽心些?
李不渡:“对不住啊,我这人嘴欠,话有些冲,您莫往心里去。”
“贫僧倒觉得施主坦率。此处偏僻,施主便在这里陪郡主吧,贫僧还要去别处。”
第42章 愿李不渡,喜乐安康 这个菩……
这个菩萨殿不大, 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摆在上面,李不渡想进去,却想起自己吃了肉, 脚晃了晃,又停在外面。
楚扶玉听住持的话,在竹签上写完愿望, 然后供在菩萨前。
她再跪拜时,却没用蒲团,而就这么屈膝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李不渡“唉”了半声, 但少女阖上眼, 很认真, 他便没有打扰,只是看了眼她的双膝,心疼地别过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
楚扶玉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想要起身, 却又一下子跪在那里。
李不渡听见动静, 立马跑过去,半跪在她面前, 皱眉道:“你都许了什么愿,至于跪这么久?”
和太后礼佛时,都没见她这么诚心。
“挺多的, 所以我想,跪久一点, 好让菩萨多看我的愿望一些。”楚扶玉笑着揉自己的膝盖。
只是, 因为怕被人发现身份的异常,那竹签上就写了一个,希望菩萨看在她如此诚心的份上, 能将她心里的其他愿望也实现了。
“郎君,来都来了,你不向菩萨许愿吗?”
“你知道的,我又不信。心诚才灵,我心又不诚。”
楚扶玉理解:“都是有所求或心中有愧才向神佛祈求,以盼安宁。郎君向来是靠自己的,心中也无愧,自然不需要菩萨。”
“我有。”
微光正好落尽菩萨殿,洒在少年少女的脸上。
楚扶玉歪了歪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李不渡再次道:“我,于一人有愧。”
少女杏眸水润,李不渡都能从她透亮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又仿佛能看到当日,哭得那般惨的姑娘,和格外不是人的他。
李不渡珍重地看着楚扶玉,却又带着无尽的歉意:
“大婚当日,我不该将你丢在破庙里。”
“若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让你一人哭着走回安都。”
楚扶玉是要嫁给岑淮的,当日,她定是欢欢喜喜的,以为能见到自己的如意郎君,结果却被他拦了一道,劫到又冷又黑的破庙里。
也许有某刻,她都要恨死他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不渡心就像被荆条鞭打似的,他半跪在扶玉面前,背弯了下去,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他还想说,若再来一次,他会欢欢喜喜、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地迎娶她。
可心爱的姑娘是否也同样心悦他呢?他不知。
于是,这句话便被这个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暗自压在了心底。
不知何处起了春风,拂过悬着的彩色经幡,少女柔着眉眼,水葱般的手指抚过少年低下的脸庞:
“郎君,我从没怪过你。”
他瞳孔微缩,墨黑的眼眸看着楚扶玉摸他脸的手,吞了吞口水。
楚扶玉意识到不妥,忙收回了手,扶着膝盖起身道:“我……腿有些酸,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楚扶玉一瘸一拐,但也走得很快,耳垂上晕着淡淡的粉色。
而留在原地的李不渡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回想,她方才摸他脸了?
他偏头嗅了嗅,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少女的体香,那种温柔的、淡雅的,好像是茉莉花香,又好像是山茶花香。
李不渡要起身追上,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脚步一转,拿起菩萨前的竹签。
楚扶玉的字很秀气,李不渡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竹签是她写的。
浅黄泛绿的签子上写着——
愿李不渡,喜乐安康.
李不渡陪着楚扶玉走了很久,云卷云舒,春风拂柳,二人很有默契地没有说回去的话,一起在小溪边散步。
他大抵知道楚扶玉为什么只写他。她如今的身份是假的,写其他的愿望怕被看出来,因此他才有幸能被写在那条竹签上。
兴许是自欺欺人,他还是为这小小的偏爱而开心。
“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愿望,兴许我可以帮你实现。”李不渡捡了根直挺挺的树枝,在空中乱划着,道,“凭小爷我的身手,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
少年常年练武,身形挺拔,眉眼秀气而不失阳刚,看向她时,眼睛比落在水面上的阳光还要亮。
楚扶玉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的争吵声。
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穿着雪色罗裙的女子,她穿着素净,但又梳着长发,双颊凹陷进去,面色枯黄,几乎看不出来从前那副年轻貌美的脸。
旁边的婢女面无表情道:“夫人,郎君说了,今日人多,您不该出来招摇。”
女子冷笑道:“我已经听他的话待在寺庙里,怎么,如今出来都不可以了?”
婢女:“您出来,小郎君可就要受罪了。”
女子身上一寒,指甲陷进掌心,唇几乎要被她自己咬破,她艰涩道:“好好好,你们就这么威胁我,但千万也别把我逼急了,否则,崔小娘子还有你们郎君的大业……”
婢女眸色一凌。
女子转身回去间,却发现不远处,少女杏眸微睁,似乎在努力辨认她的模样。
是扶玉!
不,现在不能认她,否则她也会被拖进来的!
女子压住慌张的神色,没有留给楚扶玉反应的时间,直接抄近道走了。
李不渡见楚扶玉一直盯着前方看,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我觉得,方才那位娘子和我表姐有一点像。”
其实也说不上来像,表姐身材丰腴,脸上也总是带着笑,比方才那位满脸愁苦的妇人不知好看多少倍。楚扶玉想再仔细看看时,妇人却走了。
李不渡道:“垣康郡的信应该也快到了,等会我们去找明满问问不就都知道了。你姨母家应当挺有钱的,就算周贤抛弃她,你表姐……应该也不至于当尼姑吧。”
还是大老远的,跑到安都来当尼姑。
话虽这么说,楚扶玉心头还是不安,小脸苦涩,李不渡
见天也将暗,便带她回了禅房。
东鸣寺离安都较远,陪太后礼佛的人几乎都要在这睡一晚。禅房一下子变得紧俏,楚扶玉身为郡主,才勉强得了间单独的禅房,其他人,像李不渡,还得和其他人挤一间房。
不过今晚楚扶玉不是自己睡,明满也在。
暖黄的烛火下,俩人窝在一起看家书。
信上也没写什么,无非是家中很好,周贤确实不知所踪,但表姐和家里关系也缓和了很多,叫扶玉不要挂念。
那她白日确实看错啦?
楚扶玉心里松快很多,抱着家书入睡,梦乡里,是表姐在给她梳辫子.
偏僻禅房处。
孟阮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眼角布满细纹,皮肤也干柴许多,难怪,小扶玉没有认出她来。
房门被打开,男子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脖子,掐住她的下巴,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划过她的脸,他笑道:
“听婢女说,你今日不太听话。”
孟阮只觉得这只手油腻可憎,恶心不已,她冷笑道:“我还不够听你的话吗?我离家出走,和你私奔,将我爹都气死了。你觉得,我还要怎么做,才算听你的话?”
“你表妹的万贯家产,不就没能给我拿过来吗?”周贤眼睛阴森森的,似乎要将铜镜里的女子盯出个洞来。
“我早就说过,我做不到。我娘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惩罚了你。”
周贤笑了,如同常年躲在地底下的毒蛇,在咬死人之前,先张开嘴,好像在笑,其实是毒。
他居然还敢提……
铜镜中,女子双眼透着狠绝,她真恨不得、恨不得将身后这个人千刀万剐!
“阮阮生气了。”周贤烧伤的手拍了下孟阮的脸,道,“可我也很生气,嘉禾郡主和李将军家的独子,都不是你该见到的人呢。”
什么?
郡主和李将军家的独子!
她今日见到的不是扶玉吗,怎么会是郡主?
孟阮眼中疑惑惊恐稍纵即逝,但还是被周贤看了个透彻。
他脸上笑容渐淡,问道:“怎么,你以为那二人是谁?”
孟阮双手紧握:“我,我不知道。”
周贤猛地扯住孟阮而头发,将她扔在床边,硬实的木板将她的腰间砸出一大块淤青,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却仍道:“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要打死我就随便你。”
“我怎么会打死你呢,我舍不得。”周贤轻轻抚过孟阮的眼睛,道,“阮阮,别总想着反抗我。等我成了大业,你便是皇后,何苦如此呢?”
孟阮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呵呵,大业,真是可笑……
她随周贤私奔时,还以为自己寻到了如意郎君,谁知他竟是前朝太子遗孤,娶她,就是为了拿捏他们家,从而夺取楚父楚母留给楚扶玉的遗产,招兵买马,光复邕朝!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彼时孟阮刚诞下一对龙凤胎,还在月子里,跪在他脚边,让他看在孩子的面上收手,他们一家四口这辈子平安幸福就够了。
可周贤早就心里扭曲了,他还要向上爬!
他将她囚禁起来,装成没有家室的样子,去求娶崔小娘子,目的也是借此拉拢可为他所用的朝臣,然后自外向内攻破凛朝。
这些年,她眼泪都流干了,也换不来他一丝的怜悯。
“阮阮,告诉我,你今日到底见到了谁?”周贤拿起木梳,温柔地给她梳着头发,道,“若你告诉我,我便可以放过你,但若你不说,我便掐死我们的儿子。”
掐死儿子,在他嘴里,跟掐死一只蚂蚁一样。
孟阮双眸猩红,悲愤欲绝:“虎毒还不食子……你配当个人吗?”
周贤静静看着面前女人的嘶吼,命人将儿子抱来。
“等等!我说等等!你别让他过来!”
“怎么,你想通了?”
孟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喉间一股腥甜,整个禅房内漫着一股血腥味,她耗尽了力气,道:
“我今日见到的不是郡主,是——是扶玉。”.
岑淮早早被陛下唤走,商讨临县山匪一案。
太子、周贤、岑淮分坐在皇帝两边。皇帝身边的太监都忍不住多看了周贤急眼,凭着吃软饭的功夫,此人青云直上,倒和岑郎君也能相提并论了。
岑淮:“山贼已然交代,太子遗孤另有其人,大理寺内之人只不过是个替罪鬼。臣以为,陛下还应严查朝中之人,那山贼能在临县待那么久,朝中必有内应。”
太子:“山匪据点已经被捣毁,儿臣倒觉得这群余孽没什么危害。”
岑淮肃声道:“殿下,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少山,孤看你也是太过谨慎了,不过是群宵小之辈。”太子笑道。
皇帝按了按额角,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头越发不济,他挥了挥手,道:“此案容后再议,你们都先退下吧。”
几人告退,太子不放心,又折返回去看望皇帝。
周贤与岑淮并排走着。
周贤:“岑大人还在担忧山匪一事?”
岑淮:“入朝为官,为陛下分忧是岑某分内之事。”
周贤看的出来岑淮的冷淡,上次元宵节他念出情急之下念出那个灯谜后,便知岑淮起了疑心。
不过现在,恐怕岑淮都自顾不暇了吧。
周贤:“听闻岑大人曾遇真假新娘一案,不知有何见解?”
第43章 她那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错嫁……
“错嫁一事本是意外, 男方却因此迁怒她们,萧家姐妹何其无辜。依岑某看,男方虐待、苛待萧家姐妹, 应各打五十大板,徒三年。”
周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本想试探岑淮是否知道自己的新娘也是错嫁一事, 没想到人家一本正经说出了男方应有的惩罚。
岑淮似是又想到什么:“岑某听说他们二人□□受伤极为严重,五十大板打下去,应会没命。岑某认为应免了板子, 徒十年。”
刑罚越说越重, 与往常讨论案子时没什么不一样, 周贤想,岑淮应该还不知道换嫁一事。
周贤侧目,见岑淮面上仍无变化,眼神无波无澜。
他想起昨日, 岑淮持着卷宗与他们论临县一案时, 目光清正,只是蓦然望向某处时, 眼神忽然变得柔软,周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抽新绿的柳枝下, 身穿鹅黄百迭裙、水红披帛的少女正拿着糖人,冲他盈盈一笑。
大理寺的官员, 因着岑淮那副永远不掺私情的冷模样, 私下里管他叫冷面阎王。可这样的人,也会有所偏爱吗?
周贤心中冷笑,他也不想对付岑淮的, 但谁让岑淮一直追查临县山匪、太子遗孤呢?自己必须找机会捅破换嫁一事,至少要让岑淮无暇顾及临县一案。
而岑淮,若他知道那明媚的女子是清远郡的小郡主,犯了欺君之罪才成为了他的妻子,还会冷静自持吗?
还是会生了私心,包庇下去,舍弃家族前途,陪小郡主去走那不知是何命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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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淮回去之后,就开始调查周贤,再加上临县一事牵扯过多,他在大理寺住了几日,直至二月中旬,他大致料理完案情,才在下了朝之后回府。
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花,都是明满从清远郡带来的种子。
白色的山茶花躺在柳枝下,花蕊上缀着点点露珠,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兰花葳蕤,星星点点落在山茶花之间,怡然自得。
清风拂过,窗边的一串蓝色风铃泠泠作响,伴着少女雀跃的声音:“岑淮,你回来啦!”
她放下手里的五彩绳,在他走近时,用力地抱了抱他。
岑淮待在大理寺这些时日,明满一次也没有来过,甚至没有开口抱怨他,也许是懂事了,也许是······在疏远他。
可她的体温和声音都那么真实,岑淮暂时摈弃了这些令人生畏的念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还未到卯时,明满这样爱睡懒觉的人,居然不在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岑淮食指蹭了蹭她眼下的青痕,问道:“你一夜未睡吗?”
当然没睡好了!
清远郡有个习俗,过生辰时,亲人都要为寿星编一条五彩绳,祈求平安幸
福。父王母妃本来是给她编了的,可路途遥远,居然就丢了!
生辰快到了,明满没有办法,只能自己给自己编。
可平日看母妃编手绳时那样简单,轮到她自己时,却是难如登天。
明满不敢在岑淮面前提起这些,她将手绳往铜镜下一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道:“我勤奋一日不行吗?”
“自然可以。”岑淮的目光从铜镜下挪走,目光幽深,他个子很高,几乎将明满笼罩住,他道,“只是,若你遇到了什么事,千万别瞒我骗我。”
明满编了一夜的手绳,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耳边更是嗡嗡的,她没骨头似的倚在岑淮身上:“好好,我知道了。”
她声音越来越弱,呼吸均匀,竟就这么躺在了他身上,安安心心地睡了起来。
岑淮将明满额前的碎发捋了捋,打起横抱,将她放在床上,还在她身边放了本话本子。
这虽然……是本禁书,有不少不太适宜的画面,但故事讲得不错。
大抵就是女鬼看上了一个书生的精气,便化为一个美丽的女子,嫁给了他,想等他考取功名之后再吸取那青云之气,谁知这一路走来,女鬼竟然爱上了书生,一个坏道士发现女鬼的身份,威胁女鬼做了很多恶事。
最后坏道士死了,女鬼也被世人发现,她躺在阳光下慢慢消散的时候,看见了已成了状元郎的书生,正无比狼狈地向她奔赴而来。
一个爱上男子的女鬼,一个早就知道妻子身份的书生,就这么分开了。
春光乍好,风也柔和,岑淮无声叹了口气,离开房间。
他等着,盼着,她对他卸下防备、坦然相待的那一日。
愿他们二人,永远不要走到那一步.
是日,李府举办生辰宴,为李不渡和嘉禾郡主庆生,给安都内所有高官贵族都发了请柬。
按理说,既不是六十大寿,也不是及笄及冠之礼,用不着这么隆重。
可先帝曾亲口说过,郡主与李不渡的降生是凛朝之福,二人成婚第一年的生辰,自然要过得隆重些。
明满自然也去了,还给扶玉买了份生辰礼,是一套足金的头面,拿出来的时候,几乎将整个花厅映照得金光闪闪。
旁边人嘲笑声渐起:
“真俗气啊,送金子,果然是小门小户。”
“别这么说,人家在清远郡,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能想出送这个礼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不说呢,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真够寒酸的。”
明满看了眼其他人送的礼,古玩字画,翡翠宝石,她嘟囔道:“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啊,若不喜欢这个头面,还能直接拿去换钱呢。”
见阿满这么失落,楚扶玉便命人带着头面,到各处转了转。
旁人肯定要问一句,这是什么啊?
楚扶玉便笑道:“黄金头面,岑少夫人给的,我很喜欢。”
这些个小姐贵妇们都精的很,人家郡主这么喜欢,她们自然得应和,纷纷夸秦氏,说她真会教儿媳。
秦氏面上也有光,看明满的眼神也慈祥了许多。
今日李府人很多,楚扶玉便转得久了些,恨不得现在就把头面戴上给所有人都看一遍,明满喝着茶,忍不住开心。
临走时,楚扶玉还附在她耳边,小声道:“等‘你’的生辰到了,我也给你补上一份礼,好不好?”
自然是好!
只是……她生辰本来是在今日啊,五彩绳又没编出来,明满心里小小失落,便去了宝珍阁,想给自己买一碗长寿面。
听说,这里的长寿面可以做成五种颜色。
今日人不算多,明满坐在八仙桌上等面,忽然,一壶酒被放在了明满眼前。
男子着紫衣绿带,对她一笑:“少夫人,莫独自愁苦了,周某请你吃酒。”
怎么是周贤!
明满满肚子苦水,这夫妻俩阴魂不散了是吗?
那崔听荷是不是也在附近?
见明满晃着脑袋四处望,周贤道:“少夫人莫看了,听荷不在。你我不必担忧。”
“她不在,我更担心了,你我本无交情,这酒你拿回去,我不喝。”明满语气冷硬,抬脚要走。
这面她也不吃了。她看见周贤就觉得恶心。
“你是阮阮的表妹,你我怎么会是没交情呢?”周贤似笑非笑道,“她在东鸣寺过得好不好,你不想知道吗?”
一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几乎都消失了,明满如坠冰窖,遍体发寒。
扶玉提过,她在东鸣寺见到了和表姐很像的人,但随后寄来的家书上又说表姐与姨母待在一起。明满便觉得是扶玉多想了。
可听周贤的意思,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
“少夫人不必担心,周某只是觉得你们姐妹情深,想让你们见上一面,以解相思之苦,毕竟,她人就在东鸣寺呢。”
一见阮阮表姐,她肯定就露馅了,明满不可能答应,但若扶玉在此,定不会直接离开,她很担心阮阮表姐。
“你已是崔相的乘龙快婿,何必再与我表姐相缠,你就不怕有一日暴露,崔听荷把你当落水狗一样赶出崔府?”
“可不是我缠着阮阮,而是阮阮离不开我,所以纵使我要另娶他人,她也不会离开我,毕竟当年她都肯随我私奔。周某此行,也是为了阮阮,她思念成疾,想见见你,到时候你站得远远的,让她看一眼背影也好。兴许这一眼,就能让阮阮病好了呢。”
周贤正义凛然,倒真像个重情重义之人。明满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自然,周某不会强人所难。”他两指夹着纸条,塞入酒壶之中,道,“这壶酒想不想喝,全看少夫人自己。”
周贤刚走,面就来了。
明满心烦意乱,几次看向酒壶,最终对小二道:“这酒壶和面,都送到我马车上。”
“好嘞,客官。”小二送客出去。
而二楼,屏风隔着一个个茶桌,某隐蔽不易察觉之处,气压低得要命。
他让手下去调查周贤,可结果却是,空白。
崔相的这位乘龙快婿,生于垣康郡,但父母早亡,年少时在清远郡、南圳郡游历,直到去年才到了安都,得崔相青睐。
他经历过什么,结交过哪些朋友,或是还有什么亲人,岑淮一概不知。
正巧周贤邀他去宝珍阁,岑淮便想顺势打听点什么,没想到周贤中途说自己醉了,就要告辞。
岑淮暗自跟着出来,看到了明满和周贤相见的一幕。
隔的太远,他听不清楚二人在说什么。
只是一个在笑,一个在怒,就仿佛……是对再次相见的怨偶。
而明满,则是被抛弃的那个。
岑淮想起新婚之日,她口口声声提的那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他一开始不以为意,反正如今在明满面前的是自己。
可方才,少女吩咐小二提着酒壶的动作,佛一根淬毒的银针,狠狠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上次在花灯节,她那么爱凑热闹的人,为何要躲?
周贤卷宗上为数不多的信息中,写着他去过清远郡,那样贫瘠之地,他去干什么?
太阳余光被吞没在大地上,岑淮眼神凌凌。
他想,也许只有那张酒壶里的纸条能给他答案。
作者有话说:周贤:搞破坏!搞破坏!搞破坏!
岑淮:吃醋!吃醋!吃醋!
明满:啊啊啊啊啊啊老娘只想花钱吃饭睡觉谈恋爱,怎么就这么难!
第44章 妒夫 院子中,明满蹲在花团旁……
院子中, 明满蹲在花团旁边。
她不是个细心的人,却很耐心地照顾这些花,浇水施肥, 从未忘记过。
但就这么仔细的照顾,还是有些花枯萎了。
明满望着那朵即将败落的山茶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瘦的影子覆盖住了蹲成团团的她, 岑淮道:“花若死了,我就再帮你种一朵。”
“不是,我是在等花落, 然后我就能让碧桃拿山茶花给我做鲜花饼吃。”
“……所以你每日照看这些花, 不是为了看, 是为了吃?”
“当然啦!”之前王府也种了很多花,她儿时很顽皮,就把花全都揪下来吃,品尝一番, 还说山茶花最好吃。不过母妃爱花, 看见满园的残枝落叶,难免伤心。
自那以后, 明满再好奇,也只会捡刚落下的花,而不会摘正盛开的了。
说话间, 山茶花败,整朵花如断头似的落下下来。明满赶紧唤来碧桃, 让她拿到厨房去做鲜花饼。
岑淮望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 更觉今日见到的样子刺眼。高高在上的小郡主,本就该如此天真无邪,却还是会为一段感情痛苦。
她不在乎花, 不在乎自己,却在乎那个似乎伤害了她的男子。
等少女蹦蹦跳跳进屋时,他才冷冷瞥了山茶花一眼,喃喃道:
“死了的东西就该扔掉,为何还要再出现。”
明满扒着门框向外看,岑淮站在花前好久,而且眼神不善,好像他看的不是花,是仇人。
真是奇怪,难道他不喜欢山茶花?
明满不明所以,但还是欢欢喜喜地站在镜子前试自己的小裙子。
听碧桃说,枕边那本话本子,是岑淮走了之后出现的,定是他放的。
明满不喜欢看字,便翻了翻图,上面男女白花花的,她耳尖到脖子都红透了!
上面的各种姿势很新奇,但好在明满接受度高,马上准备了很多东西,等着今夜春宵。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明满还是有点紧张,干脆躺在床上,佯装睡过去。
岑淮进屋时,看见熟睡的妻子,转手摸向铜镜下的明满经常藏东西的暗格,拿出来那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
“三日后春闱放榜时,隔壁茶楼,不见不散。”
岑淮垂着眼帘,睫毛很长,遮住眼底一片泛冷的光,他又将纸条塞了回去,眼神却落在那条没有编完的手绳上。
彩色手绳,于她、或是那个男的,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岑淮曾看见她何其认真的编织,但又在他来时藏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她居然还知道藏。他害怕有一日,她藏都不想藏了,到那时,他该拿她如何是好.
明满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她拿软衾掩着半张脸,悄悄看着岑淮。
他摘掉腰带,顷刻只剩下白色里衣,虽是文官,可他也时常去练武场,小臂和腹部都有薄肌,一形一动之间,便格外明显。
屋内有隔间,浴桶便摆在隔间屏风后,热腾腾的水汽漫过浴桶,从屏风两旁溢了出来,沾湿了她的脸颊。
明满有些望眼欲穿。
等人出来后,她又赶紧闭上眼。
岑淮熄灭了灯烛,在床边坐了一会。明满感知力很强,黑夜中,有人似乎看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清冷淡漠的眼神。
其实他向来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对谁,眼神里似乎都不会多半点情绪。就连……行周公之礼时,他也只是眼尾多了抹情欲,不像现在,眼底的情绪浓烈得几近溢出来。
明满拥着被子坐起来,道:“你怎么这个眼神,跟要吃了我一样。”
漆黑的房间中,岑淮嗤笑两声,声音低到几听不见:
“阿满。”
这应是她的小名,可他如今才知道。
明满以为岑淮在喊她那个虚构的“阿蛮”,等着他说后话,结果岑淮什么都没说。
明满:“……”
是不是发烧了,在这说胡话呢。
她摸向岑淮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烫啊,很正常啊。
岑淮抚上明满的手,他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她呢,心里装的是否也是他?
他牵着她的手,递到嘴边,吻了吻,温热的唇贴近她冰凉的手,一触即发。
他不似那次温柔。
明满能感觉到,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满腔忿恨,横冲直撞,但又会在关键时刻停下来,不会伤害她,吻着她眼角的泪水。
锁骨处留下一道道红色,像是春日红牡丹花蕊,极妍极美。
男人在这方面似乎是无师自通的。
他知道怎么取悦她,让她愉悦,也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让她痛苦。
他远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岑淮忽然问道:“你心悦我否。”
明满打小就嘴甜,天天对着父王母妃姐姐喊我最喜欢你了,以至于三人有次将明满喊到跟前,问她最喜欢谁,明满就各自亲了下脸,笑呵呵道她都喜欢。
这次,明满也如法炮制,亲了下他的嘴角,至于那句心悦,她格外认真地想了想,在即将说出口时,他却俯身,堵住她的嘴。
那柔软之物几乎堵住她整个口腔,像是在拼命汲取什么一样。各处都一样的酸疼,堵塞,明满抬起小腿,忍不住踢了踢岑淮。
这是干什么呢,竭泽而渔懂不懂,仿佛明日他们就要和离一样。
岑淮握住她的脚踝,习武之人的身体,并不过分的瘦,她的腿纤细匀称,姑娘爱美,用许多名贵之物保养,这条腿更添柔润。
他顺从明满的话停了下来,却忽然拿了灯烛,猛然将红帐软衾照亮。
那皎白的肤上,满是属于他的痕迹。床上一片狼藉。
明满捋着自己粘腻的乌发,鼓了鼓嘴,颇为不满道:“干嘛忽然停下?”她只是想让他轻一点,没让他走啊。
泛着红光的灯烛将男子清冷如月的眉眼也映得暖了几分,他摊开手心,是方才拿的一瓶药。
岑淮看着妻子身上的痕迹,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努力控制自己,但越想控制,他就越嫉妒,几乎快要发疯。
岑淮手指沾上一小点药膏,坐在床边,替她抹着药。
“居然还买了治伤的药,你经常受伤吗?”
“不是,上次……你在我身上挠了很多抓痕。”
明满望向他,确实,她力气很大,又因为最近不习武而留了指甲,丹蔻曾因疼痛深深陷进对方的背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抓痕。
她干笑两声:“我下次注意。”
岑淮轻轻为她擦药,他神情认真,仿佛在卷宗上寻找破解点,月华如泄,落在这个男子身上,仿佛是九重天上的谪仙,不染凡事俗情。
明满累了,便拥着软衾睡去。她不必担心自己有没有沐浴,盖没盖好被子,她知道岑淮会替她做好一切。
不知不觉,她已经相当依赖这个被换来的假夫君了。
夜幕之中,只余他清醒着。
清醒地、看着从前奔赴自己的姑娘,如今却想奔赴另一处.
春闱放榜,诸多学子的一生几乎全搭在这榜上了,人们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连带隔壁的茶楼生意也好得要命。
有很多闺门小姐来这里榜下捉婿,纷纷掏出大价钱,想要在窗边寻个好位置,能更清楚地看到也许是自己未来夫君的容貌。
毕竟,父母更看重前途,品性又难以知晓,她们只能看脸了。
明满本觉得坐在哪里都可以,但没想到李不渡常来这家茶楼,掌柜直接预留了一个窗边的绝佳位置。
碧桃看着自家怡然自得吃糕点的郡主,问道:“少夫人,您这样出来,万一被岑郎君撞见怎么办?”
明满:“他人在大理寺,如何撞见我?”
那夜之后,岑淮便夜夜回府,有时明满都好奇了,他白日那么多案子要办,夜晚再回来,不累吗?
“我看见周贤了!”明满拍了拍碧桃的手,指着人群拥挤处,可指尖略上面的方向,明满还看见了一个人——
岑淮!
他怎么也来了?
周贤带前正妻见小姨子,还要带上自己的同僚?明满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但她还是吩咐碧桃道:“快!提醒李不渡和扶玉,周贤来了!”
“是。”碧桃紧张地离开,希望计划一切顺利。
岑淮抬眸,望向茶楼之处,明满惊讶地看着自己。
其实,他也颇为意外。这些时日,他患得患失,想把明满关在家里,不让她去见周贤,又想派人跟踪,拦下二人相见。可最终,他选择让她自己选,她去见周贤,没准只是了却少女时的爱恋,他应当相信她。
可周贤却突然请他来看春闱盛景,而明满,则是不知情的样子。
明满藏着掖着这件事,可这个男的却拼命也要戳穿,那只能说明此事是明满强求。
呵,她也有求而不得的时候吗?
周贤与岑淮走向茶楼,他似是无意走向明满在的地方。
明明此处人山人海,三个人周围却似有了屏障,和这一切的热闹都不相关,各自心怀鬼胎。
周贤装作巧遇道:“少夫人竟也在这里,难不成是早就知道岑大人会来?”
岑淮凝眸看向周贤,几乎一瞬间,冷若寒霜。
周贤带他来,又装偶遇,就是想给明满难堪。
原来明满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竟是这副烂人模样。
明满摊开纸条,那句“三日后春闱放榜时,隔壁茶楼,不见不散”就这么展现在三人面前。
她道:
“不巧啊,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第45章 梦游撞到他怀里 周贤嘴角的笑……
周贤嘴角的笑容一抽。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寻常人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尽力遮掩吗?
周贤:“少夫人慎言。”
明满指着纸条上的字, 道:“就是你。我去宝珍阁时,你过来给了我一坛子酒,酒坛子里还塞了这张纸条。”
与当日的场景丝毫不差。岑淮食指微屈, 眼底冰寒化作疑惑,所以她从来都是坦坦荡荡,压根没想过瞒着自己来与周贤相会?
一块甜糕蓦然堵在岑淮唇边, 明满踮着脚尖在他耳边道:“这个点,你是偷跑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对不对,岑大人, 原来你也有偷懒的一天, 以后你不许说我了!”
她方才还喝了槐花熬的牛乳, 说话间,满唇槐花和牛乳的香甜味,岑淮拿过甜糕咬了下去,眼底浮起抹笑意, 他道:“我知了。”
二人耳鬓厮磨, 反观一旁的周贤,眼底情绪复杂。虽然他今日的目的就是在岑淮面前拆穿明满, 但这个小郡主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这个嘉禾郡主是没脑子吗?还是不见棺材不死心?
周贤抬手,道:“少夫人,可有人想见你呢。”
明满哦了声:“那你让她过来吧。”
周贤更觉奇怪, 抬了抬手,示意手下的人将孟阮带过来。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就等着孟阮和郡主相见, 拆穿她的身份。
手抬起,却久久未落下。
明满打了个哈欠,道:“人呢?”
对啊, 人呢?
周贤左右望了望,他早就在这里安排好了人,但现在……茶馆里的人忙着榜下捉婿,来去匆匆,压根没有孟阮的身影!
难道,是明满使了什么诡计?
“周大人,你莫不是在故意耍我,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人想见我。”明满嘴唇向下弯,作出委屈状,道,“不会是周大人嫉妒我家郎君,然后故意耍我吧。真是没出息,报复我一个小娘子。郎君,你可得为我做主。”
明满扑倒在岑淮怀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岑淮失笑,对周贤道:“周大人,你确实得给我家夫人一个解释。为何要骗她?”
周贤本来是来挑拨岑淮和明满的,但如今人家夫妻俩和和美美,倒质问起他来了。
他咬着牙道:“周某确实不知那人去了何处。”
明满:“你连个人都看不住,真是没用。”
周某心里气坏,孟阮不见了,最高兴的不就是你吗?这下再没人能够证明你的身份了。
明满:“看在夫君的面子上,我就宽宏大量,原谅周大人了,只是你约我出来,我才会在这里吃糕点,花的这个钱,周大人付了吧。”
“这是自然。”周贤看着并肩而行出去的岑氏夫妇,眼底像淬了毒,他不知道岑淮知不知晓明满的身份,但这次他已然得罪了岑淮,便没有回头路。不管如何,他定要拆穿换嫁一事,好为自己的宏图大业谋取时间。
小二这时过来,道:“大人,一共是三千五百两银子。”
周贤给银子的手顿了下:“你说,方才这位小娘子吃了三千五百两的糕点?”
“这倒不是。不过小娘子说,她以后每日都要一份,送到岑府上,她预订了十年的糕点。”
掌柜听到时也很惊奇,反复确认多次,不过小娘子只是笑着说,那位周姓郎君会付的。
周贤死死攥着手里的银子,道:“我今日出门没带那么多银子,回头你去我府上拿。”
小二:“要不郎君还是先留下点值钱的东西,我们找不到您,也没处说理去啊。”
周贤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他抽出腰间的玉佩,道:“此玉乃崔相所赠,价值连城,这下总可以了吧。”
小二还说不行,万一是假的怎么办,让周贤跟着他去找掌柜鉴定一下。
周贤接连吃瘪,他深吸一口气。
自己身负天命,不必和此等小人物计较。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离开这里,去寻孟阮。
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意外,她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不见了。
不过她可是拆穿明满的人证,就算掘地三尺,他也会将她挖出来.
城中一两进院子。
李不渡就着水缸,咕咚咕咚喝了很多水,然后泼着水给自己洗脸,洗去尘土血迹,扶着水缸直喘气。
三日前,明满给他们看了纸条,让他找机会把孟阮抢过来,把人控制在自己手里,才是最保险的,况且周贤明显是个负心人,孟阮怎么能跟在这样的人身边。
明满还暗戳戳和李不渡讲,就算给孟阮两巴掌,也不能让她回到周贤身边。
李不渡府中倒是有小厮,也能唤上自己那几个狐朋狗友一同抢人,可他哪敢啊,干脆一挑十几,拼着一身的伤,也把人抢了过来。
楚扶玉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向累瘫了的李不渡,拿帕子给他擦着脸,道:“待会也让那位郎中给郎君看看吧。”
“小伤,没事。”李不渡一说话,就会碰到嘴角的青紫,疼得呲牙咧嘴,但他强忍住了,问道,“对了,你表姐怎么样?”
“郎中说,明日就能醒了,就是脖子上的伤,恐怕得养上半个月。”
李不渡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这伤是他弄的,路上孟阮一直哭闹,说什么怕周贤掐死什么的,她哭得厉害,话也说不清楚,李不渡怕引起别人注意,就给了一手刀,把孟阮劈晕了。
“谁知道女孩子这么娇弱,一点点伤都要养这么久。”
楚扶玉勉强笑了笑:“我知郎君是好意,就算今日劈晕是我,我也不会责怪郎君的。”
少女肤白似雪,脖子修长优美,更是像泛着珍珠白一样的柔光,稍微碰一下,恐怕就得红肿半日。
“我才不舍得呢。”李不渡嘟囔道。
“什么?”
“我是说……你才不会像你表姐一样又吵又闹呢。”
楚扶玉轻轻摇摇头:“其实,她以前也不是这样。”
从前,孟阮温柔端庄,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但却不死板,她会私底下和楚扶玉谈论哪家公子长得跟王八似的,也会拉着时常闷在屋子里楚扶玉出去玩。
只是,碰到周贤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孟阮和周贤私定终身,但那时的周贤只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姨父姨母自然不可能答应,将孟阮关了起来。
孟阮不肯吃饭,声称自己非周郎不嫁。
楚扶玉心疼姐姐,就跑到孟阮闺房外,端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哭着说让姐姐吃一点。
孟阮虚弱地说,若无周郎,再美味的饭菜,她尝着也没有滋味。她问楚扶玉是否希望她幸福。
年仅十岁的扶玉点了点头。
孟阮便让楚扶玉半夜再来,替她开锁,放
她出去。
楚扶玉哽咽着说,姨父姨母不让。
孟阮便问她,是姐姐的命重要,还是姨父姨母的话重要。
小扶玉哭到抽噎,她想,还是姐姐的命重要一些。
孟阮一走就是半年,姨父被气死,吊唁那天,孟阮才挺着大肚子出现。姨母将她赶了出去,还当着亲戚好友的面说自己没有这个女儿。
接下来半年里,表姐又登了几次门,但是姨母从不见她。
之前,楚扶玉偷偷去探望过孟阮,生了孩子的她更显丰腴,好像过得还不错。但如今一看,骨瘦如柴,定是受了很大折磨。
楚扶玉回到府中,躺在床上时,脑海中仍是表姐又疯又癫的样子,心中痛得几近呼吸不上来。
李不渡躺在自己的硬木板上,望向床上的楚扶玉。
她本就吃得少,今晚更是吃了两筷子饭食就说自己饱了,一个时辰前还命人煮了碗安神汤。
可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到了三更天,她才渐渐安定下来。
李不渡见此,也阖上眼,准备入睡。
他就怕楚扶玉半夜哭,或是想干什么想不开的事,他却睡得跟死猪一样。
李不渡今日累死了,刚闭上眼就昏昏欲睡,谁知却听到床咯吱响的声音。
他半撑着胳膊起身,却看见楚扶玉坐在床边,穿着淡色的寝衣,乌黑柔亮的长发披在身上。
“是饿了吗?”李不渡怕楚扶玉挨饿,便让人留了些饭菜,道,“我让人拿过来。”
楚扶玉似是没听到这句话的样子,赤脚踩在地上,径直朝外面走去。
李不渡连忙起身,拉住她的手,道:“夜里寒凉,你别出去。你要干什么跟我说。”
少女没有挣扎,只向外走。
李不渡堵在门口,她也继续往前走。
他察觉到不对劲,扶着少女的肩膀低头看,她漂亮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神采。
“……”
他从前看了不少话本子,这种情况好像叫梦游,是不能叫醒的,只能等她自行醒来。
李不渡堵在她前面,她走不过去,竟然哭了。
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落在了地上,少年心里像被烫了一下。
“你、哭也没有用,我不会让你出去的。”李不渡无奈道,“外边太冷了。”
也不知道楚扶玉有没有听懂,总之,她嗯了一声,向床边走去。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就是不肯躺下。
李不渡看见她沾了尘土的脚底,知道她是爱干净,就算在梦游也不肯脏着睡觉。
他叹了口气,唤人去拿帕子和热水。
下人不知道李不渡大半夜发什么神经,但也没敢问,毕竟他脸色不算特别好。
李不渡用干净的帕子给少女擦着脚,也许是她皮肤娇嫩,怕痒,脚趾还蜷缩起来,但始终没躲开。
直至给她擦干净,李不渡才道:“干净了,睡吧。”
楚扶玉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其实她自己睡时,不喜欢穿这么多衣裳,只是和李不渡共处一室后,难免要保护好自己。
李不渡愣住。
她脱掉淡粉色的寝衣,露出里面一片鲜红。
第46章 天干物燥,流了鼻血 正中央绣……
正中央绣着莲花, 旁边有两只小鸳鸯。
是她的……她的……
李不渡几乎一瞬间热血冲到脑袋,蔓延至四肢,他的心脏用力地跳着, 脸比冬日暖炉里烧的火还要红几分。
他想走,却发现自己手脚僵硬,往日里骑马射箭不在话下的少年, 此刻却跌下了床。
地上很硬,李不渡却压根感受不到疼痛。
他腿也是软的,想要匍匐回自己的破木板, 但转念一想——
楚扶玉明日起来一看, 看见衣裳全脱了, 会怎么想?
毕竟这个屋子里只有她与自己两个人啊。
楚扶玉喝了安神汤,自然睡得沉,她到时候会不会以为是自己趁她熟睡做那些不该做的事吧?
要不,把衣裳给她重新穿上好了。
李不渡踉踉跄跄站起来, 坐在床边沿上, 撇着头不看她,道:“我就是给你穿衣裳啊, 绝对没有非礼你的意思。”
他在床上摸到中衣,给楚扶玉穿上。
因为没有看,李不渡会不小心碰到她, 少女身上柔软微凉,和他又热又邦邦硬的身体完全不同。
李不渡进行不下去了, 猛地缩回了手, 大口喘着气。
这样下去,他明早都穿不完。
不管了,速战速决吧。
李不渡下定了决心, 攥着中衣,面对着少女,慌乱无措、生无可恋地给她穿着衣裳。
直至穿好,他将楚扶玉扶到床上睡觉,才逃似的回到了自己的硬木板上。
他一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可脑子里全都是方才他给楚扶玉穿衣的场景。
怎么都睡不着。
·
这一夜,下了春雨,万物生长,花苞透着香气。
楚扶玉睡得安稳。
她早上起来,发觉自己的衣带被动过了。平日里她都会用双扣平结,比较牢固。可现在衣带的这个结,就像是随便一打,很潦草的样子。
楚扶玉一头雾水,她问下人娄妈妈是否在自己熟睡时来过房间。
娄妈妈毕竟是老人,楚扶玉不大让她侍奉,专门让她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安度晚年,但娄妈妈有时也会不放心她,过来看看她。
可下人说没有,还说郡主熟睡时,只有郎君待在屋里。
李郎君吗?
可他为什么要动自己的衣带?
楚扶玉百思不得其解,李不渡下值回府,她本想前去问问,谁成想李不渡竟然躲躲闪闪,一会说去打拳,一会说是沐浴。
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直到夜半子时,楚扶玉熄了灯,李不渡才回到屋里。
白日他去过医馆,郎中说敏感焦虑的人就容易梦游,让李不渡再观察观察,一次两次不打紧,但若是连续梦游就得带她看看了。
李不渡怕告诉楚扶玉这件事后,她容易焦虑,梦游就更好不了了,就没和她说。
更何况发生了昨日的事后,他现在压根面对不了楚扶玉,因此一直躲着她,也不和她说话。
门咯吱一响。
李不渡宛若做贼般,偷偷摸摸回到了自己的硬木板上,刚要躺下,就见少女下床,抱着膝盖蹲在他身边,说道:“郎君,我有话和你说。”
楚扶玉本就不易入睡,今晚又特地没喝安神汤,她便唤人熄灭灯,等了会李不渡。
李不渡结巴了两声:“什、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可你今日一直躲着我,明日应当还会继续躲我,所以我想现在说。”楚扶玉踌躇片刻,问道,“郎君为何要解我衣带?”
只听见嗖的一声,少年乱七八糟地踢开了被子,坐了起来,慌张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不、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有点早了,你今晚应该先去睡觉,然后我、我——”
“郎君要再动我的衣带?”
“对……不不不对!”李不渡抱着头,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才显得自己不是个变态。
楚扶玉倒没有想那么多,她觉得李不渡是个正人君子,绝对不会干无礼之事,动她的衣带,兴许也只是觉得衣带好看或者怎么样的。
见李不渡这么为难,楚扶玉便也没追问:“郎君若不想说那便不说了。”
见她要走,李不渡忙乱起身,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衣裙,少女本就身量纤细,这下更是站不稳,往前跌了一下。
李不渡忙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里带。
树上鸟儿惊飞,乱入琼月银云。
楚扶玉倒在了他身上。
少年胸膛结实,由着她紧靠,他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她整个人都躺在了他身上。
俩人近得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李不渡想为自己辩解。
可要命的是,楚扶玉被这么一折腾,衣裳乱了些,露出那…
…一条细细的带子,嫣红色,和昨晚看到的颜色一样,就这么挂在她白皙娇嫩的脖子上。
他眼神不自主落在了下方,想起春色撩人的一幕。
楚扶玉呼吸微乱,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滚到了李郎君的身上。
她想要起来,却发现李不渡竟似被禁锢住了,握住她不松手。
他高耸挺拔的鼻子下,流着两道鲜红的血。
“郎君,你怎么流血了?”楚扶玉周围没有手帕,下意识拿自己袖子去擦他的鼻血。
可她不知道的是,袖子上有她的气息,这淡雅的柔香一钻进他鼻子里,血就流得更多了。
屋内重新点燃了灯烛,楚扶玉拿自己贴身的帕子给李不渡擦着,却发现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楚扶玉:“……”
李不渡:“……”
他认命般的随手拿了件衣裳给自己堵着鼻血,道:“我没事,大抵是天高物燥,所以上火了。”
楚扶玉蹙着秀眉,仍旧不放心:“那我陪会你。”
“不用你陪我。”
“可是我不放心。”
“你陪着我,我就更好不了了!”李不渡声音一大,鼻血又如洪水般的冲了出来,少女身上的香气、柔软,无一不让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充血。
“好……好叭。”楚扶玉声音低落。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不渡懊恼自己居然对楚扶玉那么凶,他顿了下,道,“其实,你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对吧?”
楚扶玉好奇道:“我昨晚,喝了安神汤,然后睡觉,再醒来……所以我做了什么?”
“你昨晚梦游了,非得出门,我将你拦下,你就上床,然后开始——”李不渡心中一横,道,“开始脱衣裳!”
她——她脱衣裳!
楚扶玉白皙的小脸顿时红得像苹果,她反应过来:“所以,郎君你又把衣裳给我穿上了?”原来,衣带是这么碰的。
“昂,郎中说一次两次梦游没什么关系,我担心你压力大,就没告诉你。”李不渡观察着楚扶玉,见她低着头咬着唇,但眼中清明,没有厌恶自己的意思,便松了口气。
楚扶玉当了一辈子闺秀,从未做什么逾矩的事,更遑论这种事,她也开始磕磕巴巴起来:“多、多谢郎君,那我先去睡了,你、昨晚应该也没睡好,郎君好好休息。”
“好。”
楚扶玉小跑到自己床上,她在空荡的床上捂着脸打了个滚,过了会,她掀开床幔,温吞吞道:“郎君,要不以后你上床睡吧,总是躺在板子上,对身子也不好。”
当初,为了惩罚李不渡,李夫人就给他准备了这个硬木板,一直也没撤下去,李不渡和楚扶玉心照不宣地分住两床。
可如今,楚扶玉觉得人家都帮自己穿过衣裳了,睡一张床好像也没什吧。
“真的吗,我睡相可不太好,你别后悔。”嘴上这么说,李不渡动作却麻利,他抱着自己的被子,三两下跳到了床上。
床不算小,可俩人都是第一次和异性睡觉,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李不渡心中欢喜,又是一夜没睡。见楚扶玉也没有梦游的迹象,觉得这病兴许好了。可是第二晚,她又梦游了。
彼时,李不渡刚躺在床上,闻见少女身上有淡淡的草药味,便知她又睡不着了,只能靠安神汤入睡。
李不渡不喜欢药味,但这苦涩却被她身上的清香中和,还挺好闻,他缓慢地挪动着身子,悄悄向楚扶玉靠近。
他嗅了嗅楚扶玉发顶,也是这么好闻。
少女似是被他吵醒,翻过身来对着他。
李不渡马上后退,格外苍白无力地解释道:“我说了我睡相不好,我不是有意靠近你的。”
楚扶玉坐起来,直直下床,赤脚着走向外面。
这是又梦游了。
不过这次李不渡不打算拦她。他倒是要看看,楚扶玉这梦游到底想去哪里,想干什么,兴许解开了心结,她这梦就好了。
李不渡给她披上衣裳穿上鞋,跟着出去。
少女走过廊亭,去往花园,还差点往湖里面走。
李不渡吓了一大跳,搂住她说那是湖,不能去,给她转了方向。
楚扶玉好像能听懂似的,绕过湖,去了湖对面的小院。
按照普通人家的格局,这里是最适合做闺房的,只是李府没有小姐,此处便荒废了。
楚扶玉走到院子里,挨在落着锁的门上,喃喃细语,眼底浮起水雾。
这里风大,李不渡用身体给她挡住,俯下身,从她含糊不清的梦话里听道:
“姐姐,对不起。”
第47章 你想不想做我的娘子 少女声音……
少女声音都带着颤抖, 她看到孟阮的那一刻,就责备着自己。
当年,她为什么不听姨父姨母的话, 为什么要放姐姐离开,要是她乖一点,姐姐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救姐姐的计划, 是阿满想出来的,李郎君实施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年, 姐姐一定过得很辛苦, 以至于在东鸣寺, 她都没能认出来。
“姐姐……”楚扶玉呜咽着,声音越来越小。
孤冷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显得她愈发瘦弱。李不渡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抬着手背, 格外温柔地为她擦拭, 蠕动了下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
孟阮好了很多, 楚扶玉提着食盒去看她。
她喋喋不休地说道:
“豆腐鱼汤,清炒时蔬,都是些好克化的东西, 你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再告诉我, 我再给你做, 对了……鱼我都摘好刺了……”
“扶玉,别忙了。”孟阮叫住她,道, “我们说说话。”
楚扶玉低着眉眼,依着孟阮的话坐到了她身边,道:“姐姐,你说吧,我也无事,可以一整日陪着你。”
孟阮笑道:“你家郎君不用上值?”
李不渡是跟着楚扶玉一起来的,但不想打扰姐妹俩说话,就等在了外面。
“郎君告假了。”楚扶玉道。
男子大多不顾家,有的志在四方,有的纯粹是喜欢吃喝玩乐,婚前,也许会在未婚妻面前装一装,陪她去干些琐事小事,可婚后就会将其撂在一旁。
孟阮:“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楚扶玉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完全不知道这话是从何说起的,孟阮枯黄的脸上扯出抹欣慰的笑,她道:“我是说真的,他今日比你早到半个时辰,就是为了让我宽慰宽慰你。”
“宽慰我……什么?”
“你近日梦游,大抵是为了当年放我离开的事,对吧?”
楚扶玉其实也大约猜到了自己梦游的原因,她点点头,杏眸中漾起一阵水雾。
“扶玉,其实无论李郎君来不来找我,我都想与你说,当年的事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怪你。而且我还未来得及和你说一声谢谢。”孟阮摸了摸楚扶玉的辫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柔软,她笑道,“谢谢你当年帮我。”
楚扶玉忍着哽咽声:“可是你过得不好。”
孟阮:“我过得不好,与你当年做的事,没有半点关系。就算你不放我出去,以他的手段,还是会将我带走。”
“姐姐,你与周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这样子,姐姐也是被周贤强迫的,但为什么就是不离开他呢?
孟阮和楚扶玉一同长大,自然看出来了她眼里的疑惑。
她也想说。
周贤丧心病狂,居然想着光复邕朝!
可她不能说,她的儿子还在周贤的手上,她若说了,孩子就活不了了。
毕竟,当年她没能拿来楚扶玉的家产时,他就亲手摔死了他们的女儿。
当时龙凤胎刚出生,他让人将儿子抱下去,自己将女儿抱在怀里。
孟阮还以为,他是回心转意了,小心翼翼地和他说女儿长得很像他。周贤笑着,摸着女儿的小脸蛋,说是挺像的,女儿很乖,不哭不闹,小小的手指还捏着周贤的手。
可下一秒,周贤就高高举起女儿,狠狠摔在了地上,孩子的脑袋都烂了,脑浆混着血水浸了满
地,孟阮当场吓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周贤正端着汤药,如一个好丈夫般,给她喂药。
孟阮一下子将药碗打在地上,他也不恼,只让人重新熬了一碗,对她说:“乖,儿子还需要娘呢。”
想到这,孟阮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昨晚的饭食吐了出来。
“是不是胃不舒服,要不我去叫郎中?”
孟阮拦下楚扶玉,虚弱地摇摇头,道:“不碍事,我想吃你做的鱼汤了,端过来吧。”
能吃就代表人能好,楚扶玉很高兴,捧着汤碗,凑在嘴边吹了吹,才喂给孟阮,她道:“姐姐,你好好养病,孩子那里不用担心,我有钱的,可以买下小外甥,到时候我就送你和小外甥回垣康郡,你们和姨母好好过日子。”
钱?
或许周贤以前缺钱,可自从他搭上周相这条线后,就再也不缺了。
他是不会答应的。
见孟阮良久不说话,楚扶玉还以为姐姐担心姨母那里,她舀了勺鱼汤,递到孟阮嘴边,道:“母女没有隔夜仇,更何况姨母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她不会真的将你赶出去的。姐姐,你要好好吃饭,将身子养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孟阮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自己有时候会和爹娘吵架,气得把自己关进屋里不吃饭,小姑娘就会端着饭菜,说道:“姐姐要好好吃饭,才有力气和姨父姨母吵架呀。啊——尝尝嘛。”
她张口咬下鱼汤,混着咸涩的泪水,掩住眼底那无尽的绝望:“小扶玉说得对,我会好好和娘说的,以后都是好日子。今日我累了,你明日再来看我吧。”
孟阮想得开,楚扶玉再高兴不过。她道:“我明日可能来不了了。今夜太后寿宴,我要进宫,就算明日来,也很晚了。”
明日来不了了吗?
孟阮欲言又止,最终笑道:“饵饺吧,我从前最爱吃了。”
楚扶玉提着空食盒出去,桃夭色发带被门边风轻轻吹起,少女脚步轻快,似是带着无尽的希望与欢乐。
屋内。
孟阮躺在床上,凹陷的眼窝紧紧盯着窗外树上的燕子窝,大燕子在给两个小燕子喂食,叽叽喳喳叫着。
还能给孩子喂食,多好啊。
孟阮吐了口浊气,深深闭上了眼。
燕子都比她幸福。
·
楚扶玉本想回府准备一下给太后的贺礼,李不渡却说娘会仔细查一遍的,拉着她在街上闲逛。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还价声、吵闹声,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
却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兴许是梦游那几日肢体接触太多,李不渡如今拉起楚扶玉的手腕的时候,楚扶玉并不排斥。相反,心头麻麻的,很奇怪,也很……舒服。
她偷偷打量着少年。
半年过去,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李不渡有一把剑,和她一样高,他却能轻松利落地耍起来。
这几个月勤奋读书、风餐露宿,他脸颊两旁那一点点肉也没了,愈发硬朗俊俏意气风发。
这些时日她梦游,他没有搬走,而就这么一夜一夜守在自己身边。楚扶玉不知道梦游什么样,但她照顾过病人,劳心又劳力,照顾一个梦游的人大抵比照顾病人要辛苦得多。
她身上没有伤痕,府上没有关于她的奇怪传闻,李郎君应是费了很大的功夫。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表姐的话回荡在楚扶玉耳边,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可也有担忧。
李郎君并非纨绔,他古道心肠,对自己好也许是出于对一个弱女子的怜悯,也许是对自己几次帮他的感激。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李不渡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就格外注意自己在楚扶玉面前的形象,他见楚扶玉似是愣住,心道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吧,就问她带没带小铜镜。
楚扶玉自然没带。
李不渡前后左右看了看,拉着她进了一家胭脂铺子,对着店铺内的铜镜照了起来。
“没有啊,还是那么俊啊……”
李不渡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就见老板娘笑眯眯站在自己旁边,道:“这位郎君,您……应该是要给自家娘子买胭脂吧?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我家刚进了一批新的胭脂,颜色好,对皮肤也好,买回去绝对不亏。”
“老板娘,不必了,我们就是逛逛,不买胭脂。”楚扶玉柔声拒绝道,她虽然有钱,但不爱浪费,一盒盒胭脂买回家,她又用不了多少,堆在角落里落灰,看着都心疼。
老板娘看见楚扶玉时,眼睛亮了一下:“好漂亮的小娘子,长得和仙女似的,这样吧,我家胭脂你随便挑,我请客。只是若旁人问了,你得是我家的胭脂。”
“真的不用。”
“唉呀,哪有小娘子不爱胭脂水粉的。”老板娘若有似无地瞥了眼李不渡,道,“我可不比那些穷酸抠门的男人,你尽挑贵的便可。”
李不渡觉出味来:“你说谁穷酸,小爷我会差胭脂钱。扶玉,这胭脂你随便挑,就算今日将她整个铺子买下来也使得。”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一脸不相信,仿佛李不渡在说大话。
李不渡快气死了。
楚扶玉哭笑不得,应了下来。
她在架子上仔细挑选着胭脂,试着每一种颜色,问李不渡:“郎君,你喜欢哪种?”
李不渡看不出来这几种颜色有什么区别。但他纠结的也不是颜色。
“你买东西,你喜欢不就好了,为何要问我?”
“因为,因为……”楚扶玉久久说不上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她习惯了先照顾旁人的喜好。而且,她也不怎么在意吃穿用度。
“我不管因为什么,反正以后你不能再这样了,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事事都以别人为先,你会被旁人当成冤大头的,知道了吗?”
楚扶玉望着少年凶巴巴的样子,眼眸弯成月牙,忍着笑选了个淡红颜色的胭脂,道:“好,都听郎君的。”
李不渡又选了些别的胭脂水粉,说是给李夫人的,他付了钱,对老板娘道:“您帮忙送到李将军府上。”
老板娘当即吓得脸煞白煞白的:“那您是,您是……”
不会就是那位到处惹事、被李将军吊在门口打的独子吧!
“你放心,小爷我呢,只是来陪我家娘子买胭脂的,不会找你的事。”李不渡说完就拉着楚扶玉出去了。
楚扶玉却停住,问他:“郎君,你方才……”
李不渡顽劣笑道:“我方才是故意自报家门的,也是故意虎着脸的。我嘴上说不找她事,表情却严肃,绝对能让那老板娘半夜琢磨睡不着觉,谁让她嘲笑我来着。”
“不是。”楚扶玉声如细蚊,脸颊竟比方才铺子里见到的胭脂还要红几分道,“是你方才唤我,唤我……”
他唤她什么了?
李不渡脑袋轰得一声炸开了。
他方才口不择言,唤她——娘子。
李不渡想要解释,他想说,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你别生气。
但不知为何,他看见少女似装满了星子的眼眸,嘴角那一点温柔的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还有感受到那日,怀里的温香软玉。
他道:
“你想不想做我的娘子?”
第48章 人家不会武功嘛! 太华殿歌舞……
太华殿歌舞升平,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精致的花灯映得如同白昼,殿内浮着太后素日里最爱的檀香。
楚扶玉坐在离太后最近的地方,看着眼前的席面, 嘴角自始至终就没有放下去过。
太后察觉
到了自家小孙女的情绪,笑着问道:“遇到何事,竟笑得如此开心?”
自然是因为李不渡。
其实, 他问出那个问题后,楚扶玉是想说愿意的。可他有点怂,怕楚扶玉拒绝他, 竟然逃了!
少年红着脸, 跑的时候还踉跄着跌了一跤, 楚扶玉笑得身子发抖。
但她不能跟太后说是这个原因啊,就随便编了个理由:“回皇祖母的话,我……我见到好友,所以开心。”
太后看向较远的明满的位置上。
自家孙女和这个岑少夫人关系好, 她是知道的。从前没有召见过, 今日一见,小姑娘生得明丽, 举手投足间也不见小家子气,太后见到她的第一眼,心中就生了好感。
“去吧, 女子嫁人后,难得见闺中密友, 你与那孩子有缘分。”
楚扶玉福了福身, 坐在明满旁。她不会与太后说自己笑的原因,却很想与明满诉说自己的女儿家心事。
她几乎用着气音,红着脸说:“你说,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啊?”
明满刚捻着一粒葡萄塞到嘴里,她鼓着腮帮子,漫不经心道:“我觉得就是你现在这样,含羞带怯,情意绵绵……等等,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其实明满只是想调侃一下楚扶玉,没想到她竟真的喜欢上了别人,那个人还是李不渡。
楚扶玉说出今日李不渡向她表明心意时,明满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了。
“他……”明满极力压制,气音偶尔爆出几道尖锐如指甲划木板的声音,“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你忘记了他对你做过什么事,那小子是不是给你下迷魂药了?”
“不是。”楚扶玉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粉扑扑的,“我就是觉得,一看见他,我心里就有蝴蝶在飞,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动心的感觉?”
是是是!
明满再讨厌李不渡,也不得不承认,她家白菜喜欢上对面席中坐的猪了。
明满对面本是岑淮,只是楚扶玉坐在明满身边后,李不渡就跟着坐到了岑淮身边,美曰其名交流一下案子,其实眼睛黏在楚扶玉身上,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了。
明满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狠狠地咬了下去,仿佛这葡萄是李不渡。
李不渡自然注意到明满的眼神:“你家夫人为何瞪你,难不成是你惹她不快了?”
“我觉得,她不是在瞪我。”岑淮很感慨李不渡扯谎和脸皮厚的能力,他幽幽道,“你还是想想,自己做过什么事,惹到她了吧?”
李不渡眼神躲闪:“我与你家夫人又没什么交集,怎么可能惹到她。”
岑淮转着手中的茶杯,不动声色地问道:“当真没有?”
“当然没有!那是你夫人又不是我夫人……”
李不渡矢口否认。
岑淮心中更疑。
所以,明满和李不渡应是相看两厌,至于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岑淮大抵能猜到。
不过,这俩人又是为何联手换亲?总不能是因为不想和对方成亲,所以才故意换了亲事吧。
岑淮想不通的事,周贤同样想不通。
他不知道这俩人换亲的原由,不过无论如何,这把柄是落在他手里了。
太后寿宴,众大臣及其家眷争相献着自己准备的寿礼。
各种奇珍异宝,太后也只是略点点头说有心了。
楚扶玉准备的是一尊玉佛,只有巴掌大小,却是她自己雕刻的。
太后眼中满是慈爱,命人将玉佛摆在她寝宫里,说郡主有心了,赏赐了一大堆东西。
皇帝稍稍侧着身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和身旁的太子道:“你皇祖母就是偏心眼子,从前偏疼你皇叔,现在偏疼阿满,你看看你,费了多大功夫找的经书孤本,你皇祖母都没多高兴,那小丫头只是雕了个玉佛,你皇祖母乐得跟什么似的。”
太子无奈道:“父皇,你也说了,阿满只是个小丫头,你跟个小丫头这么较真干什么。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是养好身子,前些日子太医不是还说您思虑过甚,有伤龙体吗?”
皇帝:“太医就是这样的,朕有事没事,他们都得劝朕少思虑,朕是皇帝,怎么可能少想?”
太子正欲再劝劝,就听见下方一人道:“听闻郡主武艺绝佳,今日可否让臣等一饱眼福?”
说话的人正是周贤,他捏着酒盏,脸上酡红,似是喝醉了无意说出的话。
不过这话正合太后的意。
她年纪虽大了,却耳聪目明。方才皇帝和太子的一番话,都叫她听了进去。她苦笑着,其实哪有什么偏心不偏心的,当初为了保皇帝的皇位,她和皇帝联手将清远王送走,心中有愧,所以才想要补偿小孙女,反正阿满是个姑娘家,又不会夺权,也就皇帝那么小心眼。想到这,太后白了眼皇帝,道:
“阿满,皇祖母也想看看你的武艺。”
好让皇帝和众臣子好好看看,她家小孙女有多好,可不是他们嘴中那什么不都不懂的小郡主。
明满忧心忡忡地看着楚扶玉。
扶玉不适合学武,有时候提剑都费劲,要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武艺,无疑是在自爆身份。她只能寄希望于待会楚扶玉展示武艺时,在座诸位都暂时扔掉脑子。
楚扶玉并不像明满这么慌,她从容应下来,说自己要去后面准备一下。
周贤看似醉醺醺的眼睛透着精明的光。
准备准备?
无非就是拖延。
等会,皇帝知道换亲一事后,他可要躲远些,别让这血溅自己一身。
·
楚扶玉换了身淡青色云锦罗衣,是晨雾山间般的颜色,她衣袂飘飘,如同天上仙子落凡间,看起来不像是要展示武艺,更像是要跳舞。
皇帝本来困乏,他以为楚扶玉只是去换身简便的骑马装,没想到人家打扮得跟个小仙女似是,都被被逗乐了:“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楚扶玉:“回陛下的话,我见过一套剑舞,柔美与力量兼容,想来在皇祖母寿宴上展示再好不过。”
周贤暗觉不妙,忙道:“太后娘娘说让郡主展示武艺,郡主此举,怕是有些阴奉阳违之意。”
此话一出,崔相和崔听荷都不满地看向周贤。
他有几条命,居然敢在太后面前诋毁小郡主。
太后本欢欢喜喜地要欣赏小孙女的剑法,却听见周贤说什么阴奉阳违,当即脸就垮了下来:“你就是崔相家的那个上门女婿吧,呵,真是好大的威风!”
崔相、崔听荷甚至太子妃都赶忙说崔家管束不严,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向来宽厚,此刻却不依不饶:“听说你连升官职,连岑家郎君都给顶了下去,哀家虽是妇道人家,却也懂得选贤举能,周郎君,你有哪一点比得上岑郎君?”
安都内消息传的很快,他们都知道岑淮顶了岑淮官职一事,可毕竟没有人拿到明面上说。今日太后将此事捅破,算是当众给了崔相一巴掌。
崔相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皇帝亦觉得今日周贤话格外得多,他本来以为此人稳重,没想到只是个说话都不过脑子的毛头小子,远不比岑淮,觉得岑淮和周贤的官位,他还是要好好琢磨琢磨。
眼前毕竟是太后寿宴,况且周贤又算太子的人,不好弄得太难看。皇帝摆了摆手,让周贤退下,郡主继续。
楚扶玉垂着眼眸,手里提着一黑一白的双剑,明满认出来了,那是她十岁时用的,轻巧灵便,扶玉刚好提的动。
扶玉一提剑,不由自主地看向李不渡。
她练弓箭数日未果后,便同李不渡想出了这个法子。
反正她又不用上战场杀敌,只展示一下自己会武就好。
只是……她虽勤加苦练,与寻常的练武之人还是有差距,不知其他人会不会看出异常。
李不渡弯着手掌放在嘴角形成一个筒状,学着楚扶玉的样子,道:
“我家娘子天下第一厉害。”
他中气很足,比楚扶玉当初的声音要大很多,大殿内人声喧嚣,但依稀能听到他那一嗓子的回声。
楚扶玉笑着点点头,眼底似缀满星子。
她俯身,将剑抵了出去,划破长空。
恍然间,少年似乎又站在了她的身后,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调整着她的身姿,告诉她其中要点。
这本是剑法,带着凌厉的肃杀之气,可却被少女本身的柔美中和掉。
她身段柔软,但苦练多日,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做足了的。在外人看来,仿佛真的是个学武多年的人又练了舞。
在场大多数人没学过武,只觉得厉害。而学过武的人,又不懂女子的舞,只觉得这一招一式在楚扶玉身上格外好看。虽然某处可能有所不足,但他们才不会说出来。
方才太后才为郡主骂了崔相一家,他们此刻再说郡主的不是,不是跟着找骂吗?
楚扶玉收回剑,乖巧看着皇帝太后,心中格外忐忑。
不知何处起了谈论声,众人皆说:
“郡主果真是女中豪!”
“当初钦天监说得果然没错,郡主果然是个小福星,谁家小娘子能有郡主这般厉害!”
“郡主武艺超群,颇为太后当年的威风!”
明满也放下手里的糕点,朝扶玉比着口型:很厉害!
太后也笑道:“哀家的孙女,自然是像哀家的。阿满,来,坐到皇祖母身边来。”
楚扶玉让宫婢把剑拿了下去,拎着裙子坐到了太后身边。
“你这孩子,练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太后拍了拍楚扶玉的手,有些心疼道。人到暮年,其实不盼着子孙多有出息,只希望他们能幸福安康。
“皇祖母,我不辛苦的。”
太后握着楚扶玉的手,脸上笑容却一顿。
小姑娘的手很好看,指尖长着薄茧,这不是常年习武之人该有的茧子,而是一个绣娘才有的。
第49章 我不是冤大头,我只是爱你 寿……
寿宴散后, 太后将楚扶玉留在宫中,说是让小孙女陪陪她。
李不渡一个外男,也不能陪着楚扶玉留下来, 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出去了。
太后打趣楚扶玉:“你这郎君可真是舍不得你啊。”
楚扶玉抿嘴笑了笑,说时辰不早了, 她服侍皇祖母安寝吧。
太后拉过扶玉的手:“不忙,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她眼神落在扶玉的眼睛、鼻子、嘴巴,似是无心道:“哀家觉得, 你长得不像你父王, 也不像母妃。”
楚扶玉心中咯噔一下:“大抵是孙女没有福气, 没能随父王母妃。”
阿满说,长得不像父母的孩子多了去了,旁人也不能根据这一点揣度她的身份。
“谁说你没有福气,当初你与你家郎君降生, 为凛朝带来了天大的福气。”太后转着手里的佛珠, 笑着道,“哀家也劝过先皇, 不要下旨给你和你家郎君定亲,可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可今日见你与不渡那孩子的样子,便知你们感情不错, 想来当初钦天监说的果真不错,你们是天作之合, 能为我凛朝添福。这福气, 旁人偷都偷不走。”
楚扶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话怎么这么奇怪,难不成太后娘娘是发现什么了?
可今日剑舞, 其他人都没看出异常来,按理说,太后应也不会察觉出什么。
“手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太后摊开楚扶玉的手心,拿帕子给她擦着手里冒出的冷汗。
“可能、可能是皇祖母这里生的炭火多,就有点热。”
“可哀家记得,你父王来信说,你怕冷啊。”
“方才孙女耍了剑,所以身上热些。”
太后笑着让人撤了些炭火,搂着楚扶玉入睡。她嘴里哼着哄孩子的歌谣,轻轻地拍着楚扶玉的后背。
楚扶玉依偎在太后身边闭上了眼,却强撑着不敢入睡,她不知道自己的梦游好没好,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就完蛋了。
第二日一早,太后留了楚扶玉用完早膳,就将人送出了宫。望着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膳食,太后眼底的笑容消失,道:“贞嬷嬷,你觉得阿满如何?”
贞嬷嬷:“郡主孝顺懂事,乃是安都众闺秀的典范。”
“闺秀?”太后淡淡一瞥,“哀家要的可不是闺秀。”
民间传闻,郡主蛮横无比,不懂规矩,方才的“阿满”倒是干出过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还出手教训过崔听荷一次,当得上这个传闻。
只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人的性情可以伪装,气质却难以改变。“阿满”身上的那种温婉谦和、甚至是胆小怯懦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不是嘉禾郡主该有的样子。
太后抚着手上的佛珠:“你说,狸猫换太子,这故事是真的吗?”
贞嬷嬷怔了一下,望向方才小郡主坐过的位置,道:“娘娘,这只是民间传闻罢了。”
“是不是传闻,一查便知。你派人跟着阿满。”太后转佛珠的动作顿了下,道,“悄悄的,别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
楚扶玉出宫,是李不渡来接的她。
少年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回李府,也没有去表姐那处,扶玉忍不住想,难道郎君是想带她去出城游玩?
楚扶玉抚着自己的发鬓,心头漫着少女的情愫,半是甜蜜半是嗔怪,她还没有戴上那枚蓝玉簪子,也没有涂抹刚买的胭脂,昨晚没睡,脸色肯定不好看,郎君居然就这么带她出去。
她还没准备好呢。
“郎君,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有梳妆打扮的地方吗?”
“没有。”李不渡语气有些冷,他平日欢脱,甚少像现在这样,严肃得跟死了亲人一样。
楚扶玉稍稍失落,也许是因为昨晚太惊险,所以郎君才不开心吧。
“郎君,你是不是累了,其实你可以不用陪我的,要不我们回府吧,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李不渡看向面前的少女,不知如何开口,他一路酝酿,却没想出一个字能安慰她。
孟阮死了,还是自杀。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楚扶玉说起这件事。
马车停下,到地方了,是一片荒野山林。李不渡让马夫在外边等着,自己携楚扶玉进去。
春日多雨,山林里的泥土都是潮湿的,沾在姑娘的绣花鞋上,格外难看。但楚扶玉很开心,她还是第一次和心上人出来游玩,就算只是在山上摘点果子、或看看花鸟鱼虫,她也很开心。
越走越偏僻,甚至还能看到几座坟墓。
楚扶玉不太懂李不渡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玩,但只要不是偷贡品,她都能接受。
前面有人,是长徳。
长徳看了眼楚扶玉,心道作孽啊:“郎君,已经挖好了,您看是现在下葬还是……”
李不渡看向楚扶玉,眉眼间溢着浓浓的担忧:“你再去看看你姐姐吧。”
“什么……姐姐?”一瞬间,楚扶玉都觉得自己听不懂李不渡在说什么。
李不渡从怀里拿出一封遗书,上面是用血迹写成的,只有几个字:
此为吾愿,勿念。
李不渡愧疚道:“看顾她的婢女说,她是夜里拿簪子划破手腕的,一句疼都没有喊。婢女发现时,她的身子已经凉了。”
棺材如同深不见底的地狱,将那姑娘狠狠拉了进去。孟阮是好看的,身材高挑,五官精致,她临自杀前,为自己涂抹了胭脂水粉,此刻的她竟更像楚扶玉印象中的表姐了。
楚扶玉趴在棺材边,久久出不了声,许久,她才干呕出声,拉着孟阮的手,哽咽道:
“姐姐,你起来啊。”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是说了,我要给你做好吃的,我可以花钱,把小外甥赎回来,你要和姨母好好过日子吗?”
“姐姐……!”
泪水模糊了眼眶,楚扶玉甚至想要把孟阮拽出来,就像小时候,她不愿意出门,姐姐强行把她拽出去晒太阳一样。
可孟阮手腕上缝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糊了楚扶玉满手。
楚扶玉双膝发软,跪在了地上,她手上沾着泥土血水,脸上满是泪痕。
李不渡单膝跪在楚扶玉跟前,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粗粝的手掌将少女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哭吧,这里人很少。”
楚扶玉无力地瘫软
在李不渡身上,眸子如同浸了血般的红:“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明明她马上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她哭得厉害,几近喘不上来气。李不渡轻轻替她抚着后背,道:“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或者……”
二人同时想到,昨夜的宫宴上,周贤看似疯疯癫癫,实则把楚扶玉往火坑里推的场景。
他也许从孟阮那里得知了换嫁一事,在暗暗威胁楚扶玉。
周贤想要青云直上,就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孟阮的存在。他也许是想用换嫁一事,威胁楚扶玉不要把孟阮的事情说出去。
孟阮死了,人证就没了。周贤也就不觉得楚扶玉是威胁了。
可……再大的事情,也大不过人命啊。
楚扶玉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指尖掐入掌心,她的血混着姐姐的血,她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
“你……”李不渡捧着楚扶玉的手,心如刀绞。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连安慰心爱的姑娘都做不到。
“你想要报仇,是吗?”李不渡哑着声道,“等明淑郡主来了,我们就捅破换嫁一事,到时候我和明满联手,一定能还你姐姐个公道。”
虽然此法有风险,也许捅破换嫁一事,他就会被迫和楚扶玉分开,但他更不愿看到此刻无比悲痛几近心碎的楚扶玉。
想她好,胜过和她在一起。
楚扶玉深呼吸几口气,颤着声音,不舍地看着棺材之中的孟阮,道:“郎君,先让我姐姐安息吧。”
“好。”李不渡挥了挥手,让长徳埋了孟阮。
李不渡不敢有太大动作,墓碑棺材都是悄悄买的,不是特别好,他说,等日后有机会,再修缮这里。
楚扶玉却摇摇头,她环顾四周,惨淡地笑了笑:“姐姐应该不愿折腾了。我想,这里有花有树有草有鸟,姐姐应该是喜欢的,对了,她最爱牡丹,等来年,我要在这里种好多好多牡丹。”
“好。”李不渡想拍拍楚扶玉的肩膀,却不知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资格,他道,“不管来年怎么样,就算……就算陛下让我重新娶、娶……”
他眼底满是苦涩,道:“我也会陪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是甘愿的。”
少年少女此刻都很狼狈,身上沾着泥土、血、泪,昨夜又都没休息好,再好的容颜在此刻也是苍白的。
可他与她的眸子却比往日还要澄澈,干净到只能看到彼此。
“你要不要和你姐姐单独说会话,我去旁边等会你。”李不渡想,这种时候扶玉大约是不想外人在场的。
楚扶玉忽然抓住李不渡的手,不是温温柔柔的拉住,而是几乎用尽了力气,如溺水之人看见救命稻草,在他手上攥出了红痕。
李不渡愣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
楚扶玉将散乱的碎发掖到耳后,声音哭得有些沙哑:“我有些话,想要和郎君说。”
“好。”
“其实,我本想穿条最好看的小裙子,以最得体的方式来和郎君说这些话。但我……等不了了。”
楚扶玉仰着头,第一次以几近霸道的方式和对方说话,她道,
“你说,我总是这么想着别人,会被别人当成冤大头。我也试着改变,但我越想要爱自己,我就越想要对你好。”
“我心甘情愿的、满心欢喜地想要对你好。”
“我觉得,你开心,胜过我自己开心;你愉悦,胜过我自己愉悦。”
“郎君,我想了很久,我这种想法,除了冤大头,或许还有另一个字可以解释。”
少女诚恳真挚,那个李不渡等了很久的字几乎呼之欲出,他张了张嘴,或许是扶玉发出的声音,最后也不知是谁说出的这一个字——
“爱。”
第50章 那你想怎么样 李不渡带着楚扶……
李不渡带着楚扶玉下山, 走到马车旁,发现马夫坐着不动。
太累睡着了?
楚扶玉想要靠近喊一下,却猛地被李不渡拉到身后。
“小心, 马夫是被打晕了。”
马车之内,还有人的呼吸声。
楚扶玉紧抓着李不渡的手臂,尽量止住哭太久的抽噎声。
长徳也往李不渡身后躲。
他家郎君会武功, 皮糙肉厚不怕打,可是他不行啊,万一来者不善, 他都顶不过一招。
李不渡凛眸望向马车里面, 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如果是要钱, 这马车你就拿走,我绝不报官。”
如果是要其他的……李不渡摸向腰间的匕首,这个马车藏不了多少人,他应该能够解决。
车帘掀开, 男子着青衣长衫, 头戴玉簪,这熟悉的眉眼——居然是岑淮!
李不渡瞬间放松警惕, 将匕首收回,半是埋怨道:“你方才怎么都不出声,还有, 你把我马夫打晕了做什么?”
楚扶玉捏了捏李不渡的胳膊,朝他摇摇头, 比着口型:“表姐……”
对哦。
他们俩是来为孟阮下葬的, 岑淮怎么会跟过来?难不成,他是发现什么了?
就在这时,岑淮出声道:“先上车, 路上说。”
李不渡和楚扶玉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了岑淮的话,连同马夫一同拽了进来,让长徳驾马,趋往城内。
马车内氛围异常诡异。
李不渡干巴巴笑了两声,拍着岑淮的肩膀道:“我不就多告了两日假,你至于过来亲自抓我吗,既然这样,我就跟你回大理寺,不过得先把郡主与长徳送回李府。”
“郡主?”
岑淮望向楚扶玉,那双墨黑的眸子看得人喘不过来气,让人觉得这马车便是牢房,各种刑具都比不上面前男子的威压。
李不渡护着楚扶玉,就跟大鹅护着小崽子似的,他道:“怎么了,郡主怎么了?我告诉你,她可是太后最喜爱的小孙女,你别想对她做什么。”
“哦,那你可知,太后已经怀疑她这位最爱的小孙女的身份了。”
自从岑淮得知换嫁一事后,就派人盯着楚扶玉和李不渡的一举一动,今日他的人来禀报,李不渡携楚扶玉出城,太后派了暗卫跟踪他们。
岑淮本不想挑明此事,但无奈这三人已经惹祸上身。
“我引开了暗卫,所以,你们应该知道我接下来想听什么。”
李不渡还欲嘴硬,楚扶玉却明朗此刻的局面,她道:“岑郎君,我确实不是郡主,我是楚氏扶玉,你……原本的未婚妻子。”
“既是我的未婚妻,又怎么成了嘉禾郡主,嫁给李不渡?”岑淮声音平稳且淡漠,可字字锋利,于李不渡与楚扶玉而言,简直是在炭火上烤一般。
长徳感慨,幸亏自己驾车,不用受这等煎熬。
“此事怪我。”李不渡泄了气般道,“你也知道,成婚前,明满给我下药,然后我就想绑了她,让她也在大婚之前出出丑,谁成想绑错了人,我们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换回来,可太后突然来了李府,全安都的贵妇小姐都看见了楚扶玉的脸,就……就只能这样了,我们知道瞒不过你,便想着让明满勾……拉拢你。”
一切都对上了。
岑淮犹记得,他第一次携明满去李府时,她很焦急但并不排斥,仿佛是要着急办什么事一般。
从李府回来后,她便着急与自己圆房。
“所以,你们三人日后是如何打算的?”
李不渡视死如归地地看着岑淮,道:“我知道,此事是我的错。但你要我再将婚事换过来,绝无可能。虽然她从前是你的未婚妻,但我已认定她一人,要不,你揍我一顿吧,怎么解气怎么来,我决无怨言。”
楚扶玉本来哭到干涩的眼眶又氲满了水雾,她道:“岑郎君,我也知,此举是我家毁约,我愿将万贯嫁妆赠予你,你我的婚约到此为止吧。”
“嫁妆就不必了。”岑淮墨玉般的黑眸里似乎因为想到了某个人而染上点点笑意,他道,“因为,我也不想换。”
不想换?
李不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言难尽地看着岑淮,道:“你居然喜欢她?”
当初明满立下豪言壮志要让岑淮倾心于她,李不渡根本就没信。别说岑淮性子淡漠不近女色,就明满那娇纵跋扈的劲,也没人敢喜欢她啊。
他至今都记得,明满拎着花瓶朝自己砸过来的情形,要不是自己躲得快,当场就得被砸晕。
“所以,是阿满告诉你
这件事的。”楚扶玉问道。
“不是,是我猜到的。她从未想过告诉我。”薄薄的唇绷成一条线,岑淮眼中透着一股哀怨的意味。
“阿满做事,自有她的考量,岑郎君你不要多想。”楚扶玉沉默片刻,又道,“而且,至多还有一个月,明淑姐姐就来了。”
到时候,不必明满说,俩人就得被迫揭露身份,何去何从,还得看命。
只是这一个月,要比从前更加谨慎。
岑淮回到府中时,明满伏在桌案前翻书,晚霞余晖落在她又长又卷的睫毛上,似乎染上了层金光。
他走到妻子身后,见她看得认真,不忍心打扰,便只是偷偷看了两眼,发现上面明晃晃地写着——
女妖肤如凝脂,手轻抚过佛子的脸,吐气如兰:“圣僧,你怎么都不敢看我?”
岑淮:“……”
他点了点书中尤为污秽之地,问道:“你每日都看这些?”
“不是啊。”明满从垫桌角处又拿出来几本,道,“还有,《圣僧,妖精她跑了!》《圣僧,妖精她又跑了!》《圣僧,妖精她又又跑了!》,好像还要出下一本。我不止看这一本的。”
岑淮摸了下明满的脑袋,拿出肉酥,道:“回府时我顺道买的,你要不要吃?”
“不要,没什么胃口。”明满眼珠子一转,指着方才岑淮颇为厌弃的那一段,笑道,“要不我们试试这个姿势,好不好?”
那一处字旁还配着图,大抵是圣僧手和腿都被铁链子锁着,女妖就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星子坠地。
岑淮眉眼上挑,将明满抱起放在书案上,笑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明满不知从何处拿出发带,将岑淮眉眼全都盖上,红绸覆眸,她轻轻吻了上去,在他耳边笑道:“我更喜欢这样的。”
岑淮抚上她的腰,任由她挑逗自己,道:“可你昨日不还说,日子太无聊了,要我教你作画吗?”
“你这样也可以教。”明满将躺在一旁、没怎么用过的狼毫笔塞进岑淮手里,道,“我相信,以岑大人的实力,闭着眼都可以作画。”
岑淮低低笑了两声:“可能要让夫人失望了,我本事没那么大,我更擅长的,是另一件事。”
他右手绕到她身后,左手抚着她的脸。
明满近日都没怎么练武,脸颊上长了些肉,比之从前,更像块美润的红玉,漂亮得更加张扬。
男子的手抚过她的眉眼,鼻梁,到唇这里,他笑了笑,略了过去。
不过片刻,一张人像便跃然纸上,足足有八九分像。
画像上的人穿着她最爱的石榴裙,头上坠着红绒球和金蝴蝶,手里拿着糖葫芦,正笑着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擅长蒙眼画人吗?”
“可我擅长描摹夫人。”岑淮低着声音,道,“夫人身上每一处,我都无比熟悉。”
明满吹干画卷,卷好放在一旁,道:“你画得这么好,那我可要好好保存,万一弄坏了就不好了。”
“弄坏了,我就再为你另画一副。”
明满凝望着眼前的男子,这是岑淮,她的夫君,也是天子近臣,未来的岑家家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自己抛弃一切。
她也不愿,让他陷到两难的境地。
“算了,没什么。”她想倾身而上,男子却忽然停住。
岑淮解开覆在眼上的红绸,道:“你不说,那便我说了。”
他眼底情.欲未散,直勾勾地看着她,道:“你说,我应该如何唤你,是扶玉,亦或是……明满?”
“你、你知道我……”明满本该想到,岑淮能猜到点什么,可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二人浓情蜜意之时,他戳穿了她的身份。
“李不渡已与我坦明一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夫人打算怎么选?”
明满将自己衣裳往上拢了拢,直至遮住全部暧昧痕迹,她举着拳头,道:“我想迟早有一日你会知道我的身份,没错啊,我就是安都那些人口中刁蛮的嘉禾郡主,我不仅刁蛮,打人还疼呢,不温柔不端庄不体贴,实在不符合岑家少夫人的身份。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你就说你想如何。”
妻子一点也没有被拆穿后的心虚,反而坦坦荡荡,好像是别人对不起她一样。
岑淮失笑:“我想,继续刚才的……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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