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朕瞧着,你有点面熟 明满和岑……
明满和岑淮温存一夜, 晨起时,他还与明满说,花园里人不多, 她如果实在闷得慌,可以去打两套拳,若是被发现, 他也会替她遮掩。
还能打拳!
明满欢欢喜喜地换上身便利的衣裳,去花园时,却看见拿着木剑挥舞得不成样子的岑烨。
君子六艺, 当下比较注重礼乐书数, 却轻视射御。岑烨比划这两下, 在国子监里算是凑合,可在明满看来,便不够看了。
这胳膊软绵绵的,连扶玉都比不上。
明满不由得笑了两声。
“谁, 谁在笑?”岑烨举着木剑, 颇为紧张地看向发出声音的花丛。
明满清了清嗓子,笑着探出头:“不用怕, 是我。”
“小叔母,你怎么起来了?”岑烨听母亲讲,这个小叔母可懒了, 从前还能晨起给祖母请安,可近来祖母因为父亲生病而心力交瘁, 免了请安, 小叔母干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我不起来,怎么能知道你在这里偷偷练剑呢。”明满揉了揉小岑烨的脑袋,道, “小孩子要多睡觉,要不然长不高知道吗?”
岑烨不喜欢这个小叔母,总觉得她带坏了家风,今日突然被她揉头,脸上爆红,猛地往后一退,正色道:“我小叔叔说,我文一般,武犹烂,他要我多加精进,日后才能胜任家主之位。”
哪有这样打击孩子的?
明满忽然觉得,以后自己生小孩,绝对不能让岑淮教。
“我觉得还可以啊,你方才的动作,都做齐了。”明满眨了眨眼,很真诚道,“我觉得,你都快比你小叔叔厉害了。”
岑烨高兴地咧开嘴,面上仍矜持道:“是吗,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好好精进,多学学。”
“与其多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不如练练基本功,扎马步什么的,会对你有益的多。”
“小叔母,你也学武吗?”
“没有。这些都是你小叔叔和我说的。”
有了小叔叔的加持,岑烨就更相信了,他脸上还有婴儿肥,点着头时,脸上的肉一嘟噜一嘟噜的,煞是可爱。
明满站在一旁看他练武,笑容却渐渐收敛。
从前岑烨的功课也是岑淮负责,但近日他查的尤其严重。明满想,岑淮大抵是在为岑家留后路,而他自己,则想陪自己走那一条独木桥。
“少夫人!”碧桃跑得满头大汗,道,“宫里来人,说太后病重,宫里挑了几位贵女进去侍疾,其中便有您!公公等在花厅,就等着您进宫呢!”
皇祖母病重?
可明明寿宴那晚,她的精神头很足啊。岑淮说过,皇祖母已经开始怀疑她和扶玉的身份了,此次进宫,莫不是为了试探?
明满:“你去大理寺寻岑淮,将我进宫之事告诉他,然后从我钱匣子里拿些银子或是不易辨认身份的珠宝首饰,带上娄妈妈,出城躲躲。”
前途未知,明满怕万一事情败露,最先被惩罚的就是身份低微的碧桃和娄妈妈。
“郡主……”碧桃哭成了泪人,万分不舍道,“奴婢不在,你怎么办?”
“皇祖母最疼我了,不会真的要对我怎么样,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若我平安出宫,还会让你回来的,没事的。”明满替碧桃擦了擦
眼泪,打点好一切,才随太监进了宫。
太后寝宫,诸位贵女坐在偏厅,明满瞧了一圈,都是老熟人了,崔听荷的脸治好了,语气神态又恢复了之前的傲慢,她见明满也在其列,不由嗤笑一声。
其他人见此,也纷纷看向明满。
若论身份,明满是岑家少夫人,被唤来也无可厚非。但她们都是自小进宫,常伴太后左右之人,自然瞧不上明满这种后来的。
她们不必刻意针对,只要不与这位少夫人说话,冷着她,就足够她难受了。谁知明满神色坦然,并无一丝尴尬之意,也不在乎她们的看法。
明满:“……”
快死到临头了,实在没力气在乎。
旁边的人聊起了崔听荷的未婚夫婿,说周贤虽然身份不高,但也容易控制,没什么妾室外室纠缠,耳根子清净不少,都说羡慕崔听荷,有个好爹爹,能为自己打点好一切。
“你是如何知晓周贤身旁没有别的女人的?”明满忽然开口问道。
崔听荷怔了一下,敷衍回答:“我们自有法子。”
明满继续问道:“那若是手下办事不力,漏查了什么人怎么办?”
比如,孟阮。
崔听荷本不想招惹明满,谁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忍不住冷笑:“少夫人,我的未婚夫,你怕是没有资格过问吧。”
明满不想在这紧要关头,便闭了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崔听荷就是个被惯坏了小姑娘,但周贤确实个实实在在逼死人的恶人。
崔听荷察觉到明满的眼神:“……”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自在地整理了下裙角,便见贞嬷嬷来,道:“太后已醒,命奴婢前来传话,诸位娘子可放心。”
所有人皆作出松口气或是喜极而泣的样子。
崔听荷率先问道:“娘娘身边可还需要人,听荷愿意服侍娘娘。”
此次进宫,说是侍疾,就是把她们几个晾在一边,只让郡主近身。若连太后的面都见不着,她们岂不是白进宫了?
“太后是宣了一位。”
众人都望向崔听荷,按照以往经验,定是崔听荷无疑。
崔听荷也施施然起身,正准备随贞嬷嬷走时,却听见她道:“太后娘娘宣的,是岑少夫人。”
“什么,贞嬷嬷,你是不是宣错了啊。”崔听荷自知比不过郡主,没想到如今她连这个出身乡野的小丫头都比不过了。
贞嬷嬷:“崔娘子慎言,奴婢不会宣错。太后娘娘也是考量到,您与郡主不合,这样唤您进去,恐惹郡主烦忧。”
其他人都明白了,太后一心向着郡主,所以崔听荷被厌弃,岑少夫人与郡主是手帕交,所以才能得太后青睐。
明满看着满脸幽怨的崔听荷,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福气,她也不想要啊。
岑淮虽引开了皇祖母的人,但皇祖母多精啊,肯定会从旁的地方查。假的就是假的,经不住细细推敲,皇祖母肯定能从旁的地方找到不对劲,宣她进宫之前,怕是已经从扶玉那里得到确凿的证据了。
明满再次叹气,贞嬷嬷道:“少夫人不必担忧,太后娘娘向来和善,不会为难少夫人的。”
是啊,皇祖母最爱哄小姑娘玩了,但知道换嫁一事后,就不一定了。
殿内燃着檀香,太后卧在榻上,将宫婢太监都赶了出去,明满跪在地上,扶玉头磕在了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她现在脑子都是懵的。
虽说昨日太后派人跟踪她,但岑郎君不是已经遮掩过去了吗?谁能想到大清早的,宫里就来人说太后突然重病,要郡主过去侍疾。彼时郎君也已上值,她无人商量,颤颤巍巍地进了宫。
路上,她在心里揣摩了许久。
太后会问什么,她要如何答的滴水不漏,谁知到了宫里,太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哀家的小阿满,对吧?”
楚扶玉懵在原地,紧接着就见太后摇摇头:“果真,你不是阿满。”
若是真的,就不会是这种半是恐惧半是慌张的神色。
想到这,楚扶玉给明满使了个眼色,示意暴露了。
明满:“……”
唉。
良久,太后哀哀看了二人一眼,道:“阿满,过来吧。”
扶玉歪了歪头,和明满对视上,似乎是在商量——
谁去啊?
两个小姑娘挤眉弄眼,太后被逗笑:“行了,你们两个都过来。”
明满把楚扶玉搀起来,连拖带拽地放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眼神不停地在明满和楚扶玉之间徘徊,摸了摸两个人的脸,怜爱道:
“哀家幼时在家并不受宠,穿的衣裳都是姐姐妹妹挑剩下的,吃的东西也是哥哥弟弟们不要的,哀家就总想着,生个女儿吧,哀家要把最好的都给她,谁成想这一辈子,也只有两个儿子,所以,哀家一有什么好东西,就想送给阿满和阿淑。”
楚扶玉心中涌起愧疚,她如今得的一切,高贵的身份,旁人的敬畏,太后的宠爱,都是阿满的,太后知道自家孙女被人顶替了这么久,肯定很生气。
谁知太后却温柔地抚着她的手,道:“如今,哀家有了第三个孙女。虽血脉不同,可哀家很喜欢你。”
楚扶玉七上八下的心忽像被棉花塞了一团,太后居然不怪她。
明满:“您……不骂我们?”
若是换了旁的祖母,此刻不应该捶胸拍腿,将她们骂得狗血淋头吗?
太后笑道:“哀家也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年轻时随先帝征战,守孤城、夺帅旗、朝堂之中的波诡云谲,哀家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你们两个的事,哀家都听小扶玉解释了,一场误会,才造至今日的局面。最应该被骂的,不是你们,是先帝……”
皇祖父?
明满杏眼圆睁,满是好奇心。扶玉则捂着耳朵闭上眼,她觉得接下来的话应该挺大逆不道的。
“当初哀家就应该提剑砍了他的龙椅,什么天命,他当初饭都吃不起了,也没信过什么天命,老了老了被人哄骗着下了这么道圣旨!”太后捶了下床,道,“毁了几个人的姻缘!他也不想想,若是你不喜欢李家郎君,日子该有多难过。”
明满撇撇嘴:“就是就是,皇祖母你可得替我好好说说皇祖父。”
楚扶玉恨不得自己是聋子,听不见这能砍脑袋的话。
太后哼了一声:“等哀家到了地底下,定会揪着先帝来给咱家阿满赔罪。死老头子!”
一老一小埋怨先帝正起劲时,忽听外边道:
“陛下驾到——”
太监尖声高高响起,明满和扶玉赶紧跪在地上迎接。
皇帝之后,跟着岑淮与太子,三人先问了几句太后身体可好。
太后:“只是点小风寒,不碍事。”
“母后还是要保重凤体啊。”无聊地寒暄完,皇帝这才看向地上的两个小姑娘。
满殿宫女太监都被赶了出去,唯有俩人被留了下来。
郡主倒不奇怪,毕竟太后偏心小孙女,但旁边这个小姑娘……
皇帝皱起眉,对明满道:“朕瞧着,你怎么有点面熟啊。”
第52章 你想亲他吗 皇帝的目光如同箭……
皇帝的目光如同箭矢, 明满觉得自己就是那箭靶子,都快被戳破了。
她头又往下低了些,努力想着什么说辞能搪塞过去。
其实她长得更像母妃, 不像父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陛下对自己弟媳的印象应该没那么深吧。
可万一呢……
一筹莫展之际, 岑淮站到了明满身前,道:“陛下,她是臣的妻子, 太后寿宴之时, 您应是见过她。”
“对, 朕想起来了。”皇帝笑道,“当你一直往对面看,朕就对注意了两眼。唉呀,果然是新婚燕尔, 粘糊得很, 没想到你这小子也有难过美人关的时候。行了,都别跪着了, 起身吧。”
明满起来后,往岑淮身后躲。皇帝心道,果然是小门小户家的, 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胆量, 与岑卿不堪相配, 不过正因如此他才重用岑淮,不然两口子都是出身
高门,生出旁的野心怎么办。
如今太后喜欢岑淮的夫人, 皇帝也乐见其成,笑着展示自己的孝心:“母后常年康健,今年却生了重病,儿臣以为是风水出了问题,不如让钦天监替母后看看?”
太后蹙眉:“皇帝也开始信钦天监的话了?”
先帝晚年,不重朝政,干什么事都要去问钦天监,还召了不少道士和尚,整日研究什么长生不老。皇帝曾对此嗤之以鼻
“儿臣年纪愈大,愈发觉得天命不可违,还是让监正过来瞧瞧罢。”
“哀家觉得此处都好,皇帝不必操心了。”
此话一出,太后和皇帝的脸色都不太对劲。
太子赶紧带着岑淮明满楚扶玉三人告退了。
楚扶玉像只鹌鹑一样待在太子旁边,太子温声安慰她:“皇祖母和父皇因为钦天监吵过许多回了,以后你习惯就好。”
“多谢太子殿下。”
“叫什么殿下,孤没有亲妹妹,在孤眼里,你就是孤的妹妹。”太子打小就被立为储君,皇帝待他也极为和蔼慈善,是以他并不像皇帝那般忌惮弟弟妹妹,反而时常照顾。
楚扶玉顺从着喊了声太子哥哥。
太子笑道:“对了,孤要去大理寺,你家郎君不也在大理寺吗,要不要一同去?”
自从二人互表心意后,楚扶玉与李不渡就一直黏黏糊糊的,听见能去找自家郎君,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
明满也央着要去。
岑淮:“大理寺没什么好玩的,今日我也有正事,不能陪你。”
明满委屈巴巴:“可我一个人待在府里也无聊……”
太子听见,大手一挥,准许明满跟着前去。
明满嘴甜地说太子殿下英明。
岑淮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大理寺,王真来报,说那山匪头子似有松口之状,岑淮和太子便赶紧前往审讯室。
明满和楚扶玉则被托付给了李不渡。
三人行走于大理寺,说不上来的奇怪。
李不渡给明满使了个眼色,让她哪凉快哪呆着去,明满假装没看见,一会支使李不渡带她逛逛演练场,一会使唤李不渡给她泡茶。
没过多久楚扶玉就累了,前头是处凉亭,李不渡将披风叠好垫在石凳上,还道虽是春日,但今日风大,待会带她去他办公的地方瞧瞧。
楚扶玉:“好,都听郎君的。”
明满倚在凉亭边,道:“李不渡,我饿了,你去给我拿点吃食。”
这小姑奶奶,来了大理寺就没消停过!
偏生扶玉还在一旁,他又不好拉下脸。
李不渡拉着明满到一边,小声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多余吗?”
“我多余?多余的是你好不好,要不然你去问问扶玉,只让一个人陪她的话,你看她选谁。”明满还是很有这个自信的。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你想吃什么赶紧说,我去给你拿。”
“看你这穷酸样,估计也没什么好吃的,给我拿点枣泥糕就行。”
李不渡暗暗白了明满一眼,窝囊地去拿了。
楚扶玉目送李不渡离开,眼底漾着浅浅的笑。
明满拉着小石凳坐在楚扶玉身边,啧啧两声:“果然与以前不同了。”
“啊,哪里不同?”
“怎么说呢。”明满状似思考,道,“你呢,就像一汪春水,李不渡时不时地往里面投个小石子,然后你嘴角就起了水圈,一圈一圈晃个不停。”
楚扶玉羞得低下头,捻着袖子道:“没有这么夸张吧。”
“这就害羞了?”明满压着声音问,“那你们同房时又该怎么办?”
楚扶玉脸红得像在滴血,声音小到几乎没有:“我与郎君还没有……没有……”
“那,他亲过你吗?”
“也……也没有。”
二人虽互通心意,可在一起时,连对视都是羞涩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哪里顾得上亲吻还有……同房。
明满眼里冒着八卦的金光,道:“你想不想亲他?”
“想。”扶玉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太猛浪,改口道,“不想。”
“你到底想不想?”
楚扶玉将自己袖子揪得满是褶皱,又开始揪明满的袖子,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其实,还是挺想的。”
明满环视四周,看中墙角那棵杏花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今日我就能让你亲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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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渡拎着糕点来了,却发现凉亭中的少女不见了,转头一看,楚扶玉站在杏花树下。
春风微微,白色粉边的杏花打着旋从树上飘下来,少女的倩影便在这其中。扶玉衣着淡雅,也很少戴繁琐的金玉环饰,云山蓝的丝带被风轻轻托起,她怀里还抱着他的披风,清浅温柔的目光中,像是盛满了一整个春日。
李不渡向她走去。
楚扶玉咽了咽口水,朝上面道:“阿满,我有点紧张。”
明满从一树杏花中探出头来:“没事,我看他也没什么经验,你们俩谁也别嫌弃谁。”
扶玉想,她自然不会嫌弃郎君。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李不渡的唇,郎君正值年少,浑身上下都硬得跟棒槌一样,唯有那唇,看起来软软的,不知道吻上去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待李不渡走近后,她鼓足勇气,伸手要去牵他。
上头的明满也准备晃树将杏花摇下来。
就在此刻,李不渡一把将楚扶玉搂在怀里,将她怀里的披风抖开,蹙着眉心给她围上,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这里风大风大,你再得风寒可怎么办?她呢,是不是自己跑去玩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黑色的披风将扶玉裹得严严实实,刹那间,氛围全无。
楚扶玉失落地看了李不渡一眼,明满气得想捶树。
李不渡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看他?
他也没做什么啊。
“我给她拿了枣泥糕。”李不渡随手拎着一包糕点扔在了凉亭里,随后又拿出绢帕包着的茯苓糕,对楚扶玉道,“这茯苓糕不怎么甜,应该很合你的胃口,尝尝吗?”
“……好。”楚扶玉低低叹口气。
可惜她被披风包得严实,手都腾不出来。
李不渡将糕点递到楚扶玉嘴边,让她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吃。
楚扶玉吃东西时,脸颊会蹭到李不渡的手掌心,痒痒的,李不渡不自在,便将手放低了些,楚扶玉只能也跟着弯腰吃糕点。
低一些,再低一些……
俩人到最后,竟然蹲在了地上。
明满:“……”
她拨开挡在前面的杏花,露出张哀怨的脸。
李不渡正对着明满,吓了一大跳:“你怎么窝在树上,杏花树上可没什么鸟蛋。”
还有,虽然杏花浓密,遮住了明满的身影,但他竟然没有察觉。难道说,此人的武功在他之上?
扶玉岂不是更觉得他没用了。
李不渡心里九转十八弯时,就见明满朝他俩勾勾手。
李不渡不敢去,他还记得上次明满拿花瓶砸他呢!
扶玉却乖巧地朝明满走去,顺带拿上了枣泥糕和茯苓糕,举着给她,弯着眼睛笑道:“你是不是饿啦,这些够吃吗。”
明满拿过糕点,朝楚扶玉伸出手道:“你看这棵树,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爬的那棵,这次你要不要试一下?”
在王府时,明满天天带着楚扶玉爬山爬树,但楚扶玉胆子小,一次都没爬。
而且她记得,当时不是春日,没有杏花树啊。
楚扶玉不解,但看明满这么开心,也不想扫兴,便搭上明满的手,试着向上爬。
楚扶玉爬得格外艰辛,几近掉下来。李不渡看得心惊胆战,伸手就要去接她。
明满看了眼李不渡,道:“扶玉,我放手了。”
楚扶玉还没来得及反应,上面人的手一松,她就往下坠,其实杏树没多高,她摔下去也不会如何。
只是她蓦然想到,上次郎君要她跳窗下来,接住她的场景。
少女被托了一下,裙摆漾开,好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她侧过
身,发现李不渡像抱小孩似的抱着她,她如今要比郎君高一个头,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唇。
李不渡稳稳抱着楚扶玉,转头想骂明满,不知道扶玉没有武功吗,还突然放手。
可惜人家早就离开了。
“扶玉,我跟你说……”
李不渡抬头,便撞进她微微弯起的眸子。
那双好看的眸子在他眼中,无限地接近,风吹起的杏花,湛蓝的春日天,在此刻,都成为了这双眸子的陪衬,他好像知道这俩人想干什么了,心无比慌乱,直至——
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唇。
第53章 要死要死要死 明满不留功与名……
明满不留功与名, 她走的时候,还顺带摇了摇树,晃下一片杏花。
她去寻岑淮时, 正见太子拂身离去,面如寒霜,还拿帕子使劲擦着脸, 脸上都搓红了一大片。
岑淮恭送太子。
明满低低问着旁边的王真,来的时候不是都挺高兴的吗,怎么太子看起来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王真道, 太子与岑淮一同去审问, 谁知原本要松口的山匪头子却忽然改了口, 说什么宁死不从,还往太子脸上啐了口唾沫。
忽然改口吗?
“他受什么刺激了,不要命啦?”明满当时看那山匪头子还是挺惜命的,不至于作出这种事啊。
王真苦着脸道:“就正常审问啊, 陛下还派了刑部的人一同来审问, 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岑淮送完太子而归,看见明满抱着糕点, 冲他勾勾手,笑道:“小郎君,别不开心了, 过来给本夫人捶捶肩,本夫人就赏你啊。”
没个正形。
岑淮唇角勾起抹弧度, 压着明满的肩膀坐到他的桌案前, 道:“这个力度如何?”
“本夫人很满意,至于奖励嘛,晚上我再告诉你。”
岑淮站在明满身后,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好看的锁骨,脖子处的皮肤很白,甚至比她手里的玉露团还要白一点,他拂去她发间的杏花,道:“今晚不行,王苟还需继续审。”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明满道,“王苟突然改口,肯定有蹊跷,没准我能帮着你审他,从前我师……是在江湖上混的,跟我说了不少审讯之法。”
“不行,太危险了。”王苟是前朝之人,暗处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
“在大理寺能有什么危险。”明满自小学武,凭着一身的功夫,天不怕地不怕,“再说了,我也不会听你的话。你看,你是派人跟着我一同去审人,还是我自己偷摸去。”
背后之人不说话了。
半晌,他道:“你安安心心躲在我身后,我能为你处理好一切。”
“我注定过不了平安日子。”明满依赖地抱住他的腰,道,“岑淮,我能提刀,也能保护你。”
岑淮拥紧怀里的人,罢了,这次先依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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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狱。
就算白日睡足了觉,晚上也忍不住犯困。不少狱卒打着哈欠,却忽然见远处的岑淮。
他们马上闭上嘴,挺了挺身子,证明自己正在努力工作。
可看见岑淮身边的人,他们瞪大了双眼。
岑少卿身边竟然跟着个女人?!
那女子穿着绯色罗裙,雪白的腕子上戴着双环镯,声音清脆灵动,半张脸覆着面纱,只露出双乌黑发亮的眸子。
明满柔若无骨地依在岑淮身边,娇声道:“大人,你对人家真好,人家只是说想看看大理寺狱长什么样,你就带人家来了。”
岑淮嘴角绷直:“你开心就好。”
大理寺是允许家人来送个饭食什么的的,只是不允许带入工作的地方。
岑少卿一直以身作则,听说前段时间连自家夫人都拒之大理寺门外了。
可谁成想,他今日不但带了,还带来了大理寺狱,而且这女子一看就不是少夫人,而是不知道哪个花楼出来的。
狱丞们面面相觑,假装自己没看见,但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往明满身上瞟,他们大人多洁身自好一个人,竟然栽到这种女的身上。
明满掐腰:“你们什么眼神?”
“没……没什么。”
“我都看见了,你看不起我!不许再看我了,否则,我让大人把你们眼睛都给挖下来!”明满指着狱丞们,捏着嗓子道,“大人,你看他们啊,我要你罚他们。”
岑淮低声道:“戏过了。”
明满咬着唇,露出点点声音:“没有吧,我觉得刚刚好。”
像岑淮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正经的人,喜欢的不一定是冰清玉洁的仙子,很有可能最爱矫揉造作的小妖精。
明满觉得自己这个身份、这种装扮,还是很合理的。
二人走进王苟的牢房时,明满还在演着,她手勾着岑淮的脖子,梨花带雨的:“大人,你真的不为我作主吗,你是不是不在乎人家了?”
岑淮搂住明满的腰,俯身看着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香,声音低哑:“卿卿,等会我就亲自去罚他们,我要审人,你先安分些,不然下次我就不带你进来了。”
卿卿?
明满脸一红,岑淮骚起来,她还真的比不过。
王苟接连被审问,整整三日没有合眼,身上也早就被用了各种酷刑,一块好肉都没有,他正用残存的意志力抵抗身上的痛苦时想,抬头却见这你侬我侬的画面,不由得吐了口血。
一旁的司直连忙给让郎中给王苟把脉,然后又给他塞了片人参,生怕人死掉。
王苟无力嚼参片,他几乎只进气不出气,瞥了眼一旁千娇百媚的女子,嘲讽道:“岑淮,上次在……临县,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被这种货色……迷住了。”
岑淮:“上次在临县,我也以为你贪生怕死,没想到你倒是个硬骨头。说罢,为何忽然改口,又不交代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我爹娘了……我家……高门贵户……不会做背叛殿下,有辱家门的事。”
当下各为其主,岑淮理解那些大力凛然宁死不屈之人,也不会在他们身上多浪费口舌。但王苟明显不是,他与明满都觉得是王苟觉得自己有逃出去的机会,所以才突然不交代的。
“再给你三日时间,若你还不说,就只有凌迟处死这一条路了。”
三日吗?够了。
王苟气息微弱:“好,希望岑少卿到时能手快一点,让我少受点罪。”
明满把玩着一旁的刑具,带刺的长鞭,沾了盐水的匕首,还有烙铁,她掐着细细的声音,道:“大人,你说我们晚上试试这些东西,如何?”
岑淮:“卿卿会用吗,不如先在旁人身上试一下,免得到时候你我都不尽兴。”
明满拎着长鞭拍了拍王苟的脸,笑得灿烂:“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吗,我先拿他练练手。”
王苟:“……”
“好,不过卿卿要注意力道,千万别把人打死了。”
明满看着王苟,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旁的地方,好像在思量该从哪里下手。
忽而拿着刑具靠近王苟,忽然又去看旁的刑具。最后,她随手抽了王苟几鞭子,说没趣,便离开了。
王苟望着明满离开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方才那女子借打他的机会,用只能让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今夜子时,大理寺轮值,我来救你出去。”
·
明满带着几个岑淮身边的人伪装成的婢女进了大理寺狱。
狱丞拦了一下,明满便说岑大人都准许她来,他们谁要是敢拦,她就让岑淮罚他们。
虽说岑少卿赏罚分明,可今日做的这事实在荒唐,狱丞们也不敢赌,只让明满进去了,把婢女们拦在门外。
左不过是个姑娘家,也没什么大事。
明满让婢女守在门口,给王苟松绑,道:“一会我让婢女引开狱丞,你就随我出去。”
王苟试探道:“是谁派你来的?”
“是殿下,另一队人出了问题,所以我只能提前暴露了。”明满冷声道,“待会你动作利索些,别连累我。”
王苟信了七分,道:“我就说岑淮不是什么善茬,竟然连刑部的人都能揪出来。”
刑部有内鬼!
明满手上动作不停,道:“他如今还没被杀,你我去救他。”
岑淮刚好抓到可疑之人,待会就带着王苟直接指认他。
“救?”王苟突然眼睛瞪大,“那个刑部之人是殿下贴身暗卫,被抓了就
要服毒自杀,你竟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明满: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和王苟一样贪生怕死呢。
既然暴露了,她就不装了,岑淮就在大理寺狱外,正好换给他审。
王苟浑身是伤,想跑也跑不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明满又绑起来,咬紧牙关,用最难听的话咒骂明满。
明满觉得吵,撕了片他身上的脏布,直接塞到她嘴里,却在出去时,发现自己的门被锁了。
浓烟滚滚而来,不断有人的尖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呐!”
“水缸里还有水吗,快点,这些犯人可不能死啊!”
“快来人!快!”
那几个“婢女”本来撞开还在状况外的狱丞,就要去救明满,但这门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没有钥匙是绝对出不来。
王真撕开假皮面具,揪着狱丞的领子问钥匙呢。
狱丞慌得不行,说这件案子由大理寺和刑部联手审理,今夜刑部的人过来值守,钥匙在他们手里。
可那人不见了!
王真面色惨白,大人让他来保护少夫人,结果他就保护成了这样!
“司狱那里有钥匙!”明满对脑袋发懵的王真喊道,“快去他那里拿钥匙!”
对对对,少夫人还有救!
王真不敢耽搁,马上跑了出去。就在他刚在人群中寻到司狱拿到钥匙时,却发现整个大理寺狱上空冒着浓烟,火势熊熊,谁都进不去了。
他正想要不要咬牙进去时,却撞见来的岑淮。
岑淮看见王真,想着明满应该也出来了。
可王真的表情却不这样。
他哭着喊道:“大人,对不住,少夫人她还在里面!”
第54章 威胁她 王真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王真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不知道怎么的, 牢房被人锁了,拿钥匙的狱丞又跑了,少夫人和王苟都被关在了里面。”
岑淮墨黑的瞳孔狠狠一缩, 大理寺狱的火又大了些,火舌卷着热浪,呼呼向他袭来。
大理寺狱的牢房都是专门设计的, 若没有人去开牢房,她肯定出不来。
“她还在王苟那处牢房?”
“……是。”
“把牢房钥匙给我。”
“……好。”王真行如僵木,呆呆地把钥匙给岑淮, 直至岑淮将旁边的水浇到自己身上, 拿着打湿的布准备冲进去时, 王真才反应过来。
他家大人是要自己冲进去!
一根被烧焦的木头又掉了下来,险些砸到人,王真听见有人喊:“别进去!大理寺狱保不住了!”
王真拦在岑淮身前,哭道:“大人, 是我没做好您交代的事, 我愿意救少夫人,你把钥匙给我吧。”
岑淮拍了拍王真的肩膀, 道:“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了,我不能让你送命,否则我该如何向你的家人交代。保护她, 本就是我的事情。”
不知怎的,王真竟然从这张向来淡如幽潭的脸上看到一抹苦涩与决绝。
……
明满第三十二次拿刀砍门, 无果, 她又换了其他刑具,想要再试试。
王苟崩溃大哭:“没有用的,咱俩都得死在这里, 是他,是殿下想要我死!”
明满换了其他刑具也不管用,干脆直接拿脚踹,边回头问王苟:“所以你家殿下到底是谁?”
王苟噎了一下,哭的声音更大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套我的话,还是想想如何出去吧!”
明满被哭烦了,抓了抓脑袋吼他道:“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嘛!你就知道哭,平日里你也不知道挖个地道什么的,要不然咱俩也不能被困在这里!”
“我又不是一般的犯人,手脚都被绑起来了,怎么可能挖地道!王苟大声回骂几句,浓烟便呛进嗓子里,他伏在地上咳嗽起来,道,“你是什么人,有没有人来救你?”
“不知道。”
明满拽下这一句,她扒着门,难掩失落,王真没有来。其实她也能理解,火势这么大,人家不想来送命也很正常。只是,阿姐就快来安都了,她很久没有见到阿姐了。而且,若她死了,不知扶玉与李不渡能否处理好换嫁一事。
至于岑淮,他不是置旁人性命于不顾的人,应该不会用官威压着旁人来救自己。
最多,就是在火势熄灭以后,没日没夜地挖自己的残骸。
可能,他会亲手挖出自己的尸身。他那样内心强大的人,最多也就伤心几日吧,不过也挺好的,不会耽误他过以后的日子。
他本来,就该前途光明。
火浪愈来愈近,铁门烫得明满手缩了一下,她痛得直给自己吹手。
明满一下子就觉得很委屈,方才的大度理解也瞬间烟消云散。
岑淮为何不来救她,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要是他能出现就好了……
随即,明满又自嘲地笑了笑。
除非神仙来了,否则这样大的火,是个脑子清楚的人都不可能进来。
一道身影蓦然出现在明满眼前。
男人很狼狈,官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全身上下被烧伤了好几处,手上开锁的动作虽稳,脸上确实她从未见过的慌张。
一条浸水的帕子被捂到明满脸上,岑淮没有多余的话,瞥了眼她手上的伤口,抓住了她的胳膊。
“岑淮!快!救我出去!”王苟拖着伤体,拼命道,“你把我救出去,我就告诉你幕后主使是谁,我很有利用价值,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放火烧我!”
大理寺戒备严格,怎么可能无端发生火灾,王苟明白,这是殿下在杀人灭口。
王苟想,明满再重要,也应该只是下属,才没有他这个掌握很多秘密的犯人重要!
谁知岑淮连看都没看他,直接拉着明满向外跑。
喂,这里还有个人呢!
王苟一张口,浓烟又呛进来,他马上闭上嘴。
明满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岑淮到的时候,火应该很大了。设身处地,若她是岑淮,也不大可能来救自己。
因为他身上还有很多责任,他把这些责任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但此刻,她好像要比这些责任还要重要一些。
·
郎中在为明满和岑淮治伤。
医女给明满上完药,道:“这段时间不要伤口碰水,记得换药,不然容易留疤。”
明满点头如捣蒜:“那我现在可以动了吧。”
“你腿上、膝盖上都是烧伤,旁人走一下都觉得疼得难受,你这是要去哪。”医女最讨厌这些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的人,回头治不好再来找她闹怎么办。
明满弱弱道:“我想看看我夫君。”
岑淮好像比她严重多了。
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明满还依稀听到了他咬着布条疼痛难忍的声音。
隔着纱屏,明满看见岑淮褪去上衣,身上的薄肌淌着汗,整个胳膊血肉模糊。听说,是岑淮刚进去时不小心被梁木砸了一下。
“外边冷,你进来吧。”
岑淮强忍着咳嗽,努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可明满还是听出来了他的虚弱。
她眼神停在他受伤的每一处,又垂下了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言不发。
要不是她非要替岑淮去试探王苟,岑淮也不会冒着生命来救她。
她确实鲁莽了。
她想,岑淮或许会教训她两句。但这次,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听着受着,不会反驳半句。
果然,岑淮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道:“你过来。”
明满顺从地过去,她低眉顺眼,准备接受岑淮噼里啪啦的训斥。可脸上却一凉,火辣辣的感觉一下子就被压下去了——
岑淮拿了瓶药,食指指腹沾着淡绿色的药膏,抹在明满脸上受伤处。
“这药止痛祛疤,你拿着,一日涂抹两次。”
“你为何不用?”
“我自己有,这是给你的。”
“你骗人,我都看出来了,这是皇室秘药,你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明满吸了吸鼻子。
岑淮笑道:“果然瞒不过你,这是去年陛下赏赐的,我也只有一瓶。我不怕疼,也不在意皮囊,所以用不
着这个。”
“骗人,你怎么可能不怕疼。”明满眼睛红了一圈。
岑淮想给她擦眼泪,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血又崩了出来。
一旁的郎中:“……”
真耽误治病。
他给岑淮包扎完,赶紧出去了,免得等会伤口崩开了又找他,这一晚上,他都没睡好。
明满不敢麻烦岑淮了,拿手背胡乱擦擦眼泪,但想起自己手背也有伤,就扯下了还挂在脸上的面纱,给自己擦着眼泪。
岑淮:“你想哭就哭吧,别忍着。”
明满将沾满眼泪的面纱扔在一边,吐了口浊气,道:“被人欺负了才哭呢,我是不会受这个委屈的,我一定会把这笔账替咱俩讨回来。”
虽然生死危难之际,明满和岑淮没有管王苟,但他还是顺着他俩的路线逃了出来。
当时,明满揪着他的领子厉声质问他殿下到底是谁。
若他不说,她就把他丢回火场,再拿八根链子把门锁起来,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王苟刚刚死里逃生,脑子正一片混沌,说完名字便昏了过去。
而明满和岑淮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名字——
周贤。
打死明满都没想到,岑淮一直追查的前朝太子遗孤,竟然就是崔听荷的未婚夫婿,扶玉的那个渣男姐夫!
明满当即就想把王苟的证词扔在皇帝面前,让陛下把周贤大卸八块。
岑淮说不可。
这仅仅是王苟一面之词,不可定周贤的罪。况且周贤是太子连襟,算是太子的人,皇帝是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话的。
只能先等着暗中调查更多证据,然后徐徐图之。
二人商量完对策,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岑淮背上胸前都有伤,只能坐着睡,明满起初想陪着他,可她也累了,脑袋一歪,跌在了岑淮身边。
岑淮接住她的手脑袋,扶着肩膀,慢慢将她放下来。
似乎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口,明满嘟囔了几句,但转瞬又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上苍看到了这场火灾,竟然下起了雨。
春雨带着寒意,丝丝缕缕钻进来,明满像只小狸奴,缩了起来。岑淮忍俊不禁,将衣裳盖到她身上。
耳边是雨声,身边是妻子,死里逃生后,岑淮此刻竟有觉心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周贤那边,就没这么风平浪静了。
在得知王苟还活着后,他掀翻了桌案,将办事不力的下属打得昏迷过去。
他最知道王苟的德行,就是个见风使舵、唯利是图、贪生怕死的小人!
但很久,大理寺那边都没传来王苟招供的消息。
不知是王苟没有供出他还是岑淮想试探他。
周贤心急如焚,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当即给扶玉去信,说是他已知道了她的身份,要见一面。
扶玉应下,挑在茶楼见面。
此处靠窗,一推开,外面就是花红柳绿的美景,周贤倒了两杯茶,笑道:“此处的茶倒真不错。”
楚扶玉看了眼嘴上长泡的周贤,心道都急成这样了,还附庸风雅呢。
“有什么事,你便直说吧。”楚扶玉道。
俩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周贤放下茶壶,道:“你想不想让成元回到他你姨母身边生活?”
成元,是孟阮的儿子,是姨母日思夜想的小外孙。
楚扶玉抿了口茶,漂亮的杏眼闪了闪。
周贤笑着,他知道,楚扶玉与孟阮感情很深,一定会对这个条件心动。
楚扶玉定定的看着他,道:“你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吧。”
“不要钱,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周贤道,“让你家郎君陷害岑淮,让岑淮被贬官或者……丢了官位。”
“为什么,你和岑郎君有仇吗?”
“这就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楚扶玉犹豫:“可我不想伤害岑郎君,你这个要求,恕难从命。”
周贤早知道楚扶玉不会答应,又道:“你若不听我的,我便也只能揭穿你换嫁之事,到时候莫说是岑郎君,就是李郎君、你、明满,都得担上这欺君之罪的罪名。”
楚扶玉一杯茶水泼到周贤脸上,气得浑身发抖:“你怎能如此恶毒?!”
周贤不急不恼地擦着脸上的茶水,道:“我给你一盏茶时间考虑。”
楚扶玉咬着唇,恨恨的盯着周贤,她似是下定决心,冷声道:“好,我答应你,你说,具体要怎么做?”
“那便是你该考虑的事了。”周贤不会给扶玉什么栽赃的东西,以免留下把柄,他道,“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你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起身离开,他看了眼气得发抖的楚扶玉,心中轻松了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隔壁排排站听墙角的明满、岑淮、李不渡齐齐叹了口气:
“……”
第55章 坦白 周贤狗急跳墙,想要整垮……
周贤狗急跳墙, 想要整垮岑淮。
楚扶玉推门进来时,小脸丧丧的,虽然她不会伤害岑淮, 但确实不能把周贤的话当耳傍风。
岑淮握着茶杯:“若有必要,你可以先听他的话。”
他这话,份量很重。岑淮乃岑家未来家主, 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整个家族,若是他被罢免,岑老爷子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不可以。”明满立马道。
大理寺狱的大火, 烧灭了明满和岑淮所有的隔阂与误解。小郡主托付真心后, 便不会畏手畏脚, 而会永远炽热真诚地守护自己爱的人。
岑淮的眼眸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对。”扶玉也应和道,“我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让岑郎君舍弃前途。”以陛下如今对岑淮的重视,若真要岑淮被罢免, 定要重罪。就算日后能翻案, 陛下也肯定不会重用岑淮了。
明满道:“扶玉,你与周贤说, 你已经想好了对策,让他先把成元送过来,然后你才会替他扳倒岑淮。他以为有了换嫁的把柄, 你不会叛变,自然会答应。”
李不渡:“对啊, 反正明淑郡主就快到安都了, 到时候咱们换嫁之事解决,成元也到手了,谁还管什么周贤郑贤。”
商量完对策, 明满揉了揉扶玉的小脸,道:“你别有负担。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也还有我呢。”
楚扶玉泫然欲泣:“是我对不住你们。阿满,岑郎君,若有来生,我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李不渡也跟着道:“还有我,我说好了要与扶玉生生世世做夫妻,牛马当然也要一起做。你们俩最好来世也是有钱人,能一下子买得起两头牛或马。”
楚扶玉破涕为笑,柔柔地看着李不渡。
明满托着下巴,笑道:“哎呀呀,李不渡,别说来世了,今世你还欠着我呢。”
“我又欠你什么了?”
“当初你说,我要能和岑淮三年抱俩,你就把你爹御赐的宝剑给我家小孩当满月礼,我可还记着呢。”
“你这不是还没怀上嘛。”李不渡有些心虚,照明满和岑淮这状况,怀上孩子是迟早的事。
“这不是提醒你吗,让你好好想想万一被你爹发现你偷宝剑,你该怎么躲。”
李不渡确实心慌,他爹是个忠臣,对待那把宝剑比对祖宗牌位还上心,若是他真偷了,他爹真能把他的腿打断。
明满:“要不,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不要那宝剑?”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能跪你,多没面子啊!”
“咱俩去隔壁,不让扶玉和岑淮看,这下你就不会丢面子了吧。否则以后我有了孩子,可会去你
府上闹啊。”明满说着就走去隔壁的茶室。
李不渡犹豫了,楚扶玉小声说道:“阿满向来说一不二,要不郎君还是去吧,不然到时候她真的会去府上要宝剑的。”
“不、不可能,岑淮不会这样纵容她的。”李不渡带着希冀的眼神看向岑淮。
岑淮失笑:“我可管不了她。”
李不渡垂头耷拉脑地去了隔壁,他想,当初换亲之事,他错居多,还从未正式和明满道过歉。这磕头,就算赎罪了,也不丢人。
饶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李不渡进去时,膝盖弯了又弯,还是跪不下去。
明满坐在窗边茶桌,脸上倒没了戏谑之意,她拿出封信,向来娇纵的脸上生出几分苦意,见李不渡当真要跪她,她无力笑了笑,道:“别跪了,我找你过来,是有事说。”
有事?
李不渡反应过来,明满要背着岑淮和楚扶玉和他商量事!
只见她从袖子里拿出封信,道:“这是我阿姐寄来的,你看看吧。”
信是加急送来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抹慌张。大概意思是,路上突遇暴雨,她可能要晚些到安都。
“晚些是多少?”李不渡看完,只觉背后冒着寒气,手心出了汗,浸湿信边。
“你小声些,我把你叫来,就是不想让他们俩知晓。”明满道,“阿姐向来谨慎,她没写,就是她也不知道,也许是一日两日,也许是十日半个月。”
“怎会如此?”今年雨水是多,李不渡本还不觉什么,可这下子,雨是真的要了他的命了。
周贤不是好糊弄的,若明淑郡主真的晚来十日半个月,他们难道真的要去陷害岑淮来拖延时日吗?
李不渡只觉遍体生寒,好友与妻子,他只能二选一。
“怕什么,我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日。”明满淡淡道。
“你急疯了?你怎么可能会想到周贤威胁扶玉去陷害岑淮?”
“我是说,我早就想到,我们会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等到阿姐。”
明满看向李不渡,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扶玉抱回成元的时候,你我就去皇宫门口,脱发簪,着素衣,向陛下请罪。”
李不渡有那么一瞬,想明满果真是疯了。但这疯样,却是唯一的解决之法。
他单手杵着茶桌,惨淡笑着:“我是纨绔子弟,你是娇蛮郡主,不懂规矩,目无礼法,所以干出换嫁这种惊世骇俗的大事,对吗?”
明满点头:“扶玉迫于你的威压,并未声张;岑淮则与我感情深淡,丝毫不知我的底细。他们二人,是被欺负、蒙骗的一方。”
“此事本是你我之错,又怎能牵扯扶玉与岑淮。”
她要自己撕了这层谎言,就算遍体鳞伤,也不会让周贤伤害扶玉与岑淮半分。
·
楚扶玉很顺利地将成元要了过来,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默得多,看了扶玉良久,只问了一句,我娘在哪里?
扶玉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话。
成元冷漠地看了扶玉一眼,道,我娘死了吧。
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听到自己娘亲死了,竟然是这个反应。
扶玉心中五味杂陈。
可接下来,成元说,娘死了,就解脱,他也想死,这样就能和娘还有妹妹团聚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竟然还有雀跃。他是真的觉得死是解脱。
楚扶玉抱住他,道:“你还有家人,就算是为了你阿娘的阿娘,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成元沉默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夜风寒凉,她回到府中时,手又冰又凉,李不渡将她的手放在唇边,吹了口热气,道:“孩子送走了?”
“送走了。”楚扶玉躺进软衾中,依偎在李不渡身旁。
从前每晚,李不渡都会这样抱住她,二人相依入睡,再没有过分行为。
可这次,他看着楚扶玉柔润如珍珠的额头,鼻梁,下巴,忍不住俯身吻了吻。
楚扶玉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脸渡上了层淡粉,她睁开眼,看向他。
身侧的少年也只是看着她。
是……在等她的回应吗?
扶玉大着胆子,微微抬起了头,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少年身子猛地一颤,由额头红到了耳朵根,全身上下都热得要命。
楚扶玉再单纯,也是见过那话本子的,该怎么做,她都知道。
她伸手,踌躇着扯了他的衣带,冰凉的小手探了进去。
他身上硬邦邦的,好像是腹肌,扶玉想进行,但又不知道他的意思,只试探地碰了碰,轻一下重一下。
少年忽而欺身而上,但又强撑着,好像再问她能不能进行下一步。
楚扶玉红着脸也扯开了自己的衣带和肚兜,红色的布料褪去,她闭上了眼。
她从前是害怕这种事的,但如果是李不渡的话,她就不害怕了。
可少年始终没有落下吻。
他反而落荒而逃似的,裹着被子睡到了床边上,道:“今晚,你、你也累了,赶紧睡吧。”
“我不累的。”楚扶玉道。
“可是我累了。”
楚扶玉坐起来,失落地看着李不渡,半晌,见李不渡确实没那个意思,她又躺了回去,还叹了口气。
不过她为了成元折腾了大半夜,是真的累,很快就睡去了。
李不渡松口气。
还好,他及时醒悟,没有铸成大错。
身边少女熟睡着,他蹑手蹑脚去拿了放妻书,放在她的身边。
一笔狗爬的字,落在精致的绢帕上,显得格格不入。只有李不渡知道,这些字他写得有多么艰难。
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写出了自己妻子的名字,竟然是为了放她离开。
不过,她嫁妆丰厚,他又为她添了些,若没有换嫁之事缠身,她应当会过得很好。
李不渡随着天边渐渐升起的太阳,与明满来到了皇宫外。
一堵宫墙,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明满:“你说你爹早上一起来,听见自己儿子违抗圣命之事,会不会气死啊。”
“我给我爹娘都留了封信,让他们先别气死,万一陛下手下留情只是把我送进牢里呢,他们还得去给我送吃食呢。”
“你还挺乐观。”
“我觉得也没有太糟。”李不渡调侃道,“咱俩可是顶着祥昭出生的,运气不会太差。”
“我不觉得这是祥昭。”明满道,“要不是这个祥昭,我就不用和你成亲了。”
“可要不是这个,我也不会遇见扶玉。”
也是,要不然她也不会遇见岑淮。
明满笑了笑。
二人一同进了宫门。
第56章 让明满和李不渡成亲 皇宫内。……
皇宫内。
“真是胡闹!”
皇帝拿起茶碗, 狠狠地砸在了李不渡的身上,滚烫的茶水落在他手上,红了一大片, 他一动不敢动。
“一切皆由臣起,陛下要打要罚,或者罢职免官, 臣绝无怨言。”李不渡想,最坏的结果应是他们一家子都被抄家赶出安都,不过没关系, 扶玉有钱, 养的起他。
皇帝剜了李不渡一眼, 道:“罢官?你想的倒挺美!欺君之罪,岂是你能轻而易举揭过去的?朕要灭你九族!”
“九族,明满也有欺君之罪呢,她的九族里面还有你呢……”
李不渡的喃喃自语声音实在大, 皇帝气得踹了脚他:“给朕闭嘴!”
其实那一脚并不算什么, 但李不渡还是很配合地滚到了一边。
皇帝又看向明满。
这个他曾抱过的孩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皇帝对她感情复杂, 一方面,那种微妙的血缘关系让他很纠结,另一方面, 他忌惮清远王,嫉妒明满, 当初先帝可是给足了这父女俩体面。
一出生就赐封号嘉禾郡主, 这是当时他的皇子们都没有的荣耀。
若说他对李不渡说那句灭九族是在气头上说的话,那他对明满可是实打实的试探与忌惮。
“说说吧,你又为何犯这欺君之罪?”皇帝冷
笑道, “嫁给岑淮,朕最重用的臣子,你图什么?他家清正的名声,还是于安都中的人脉势力?”
“还是说,你觉得他乃天子近臣,可以行刺杀,让你父王上位。”
那一瞬间的寂静,如千万根银针飞向明满。
她第一次知道上位者的威压是什么。
皇帝与她说话时,并不像骂李不渡那般狠,但却让她心底生寒,大气都不敢出。
她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抬起头来,说话。”皇帝道。
明满仰着小脸,脸颊鼓着,眼底满是惊恐:“皇伯父,阿满可以不说吗?原因有点丢人。”
皇伯父?
皇帝微怔。皇家也并非都无情,若是关系好的话,明满私底下确实可以称他为皇伯父而不是陛下。
“朕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丢人的理由。”
明满脸上有点红了,道:“阿满图……图色。”
皇帝:“你图岑淮的色?”
滚在一旁的李不渡都忍不住看了眼明满。
明满:“是啊。阿满本以为会嫁给李不渡,结果掀开盖头,却看到岑郎君这样的仙人之姿,阿满自然舍不得离开了。”
皇帝瞧了眼明满如花似玉的小脸,今年她才十七,还是个怀春心的小娘子,对俊俏郎君动心很正常。
明满悄摸打量着皇帝,见他脸色缓和,继续道:“再说了,您这也不能都怪阿满啊。当年要不是皇祖父非得给我定下这一门娃娃亲,阿满也不用做出换嫁一事,您看看,李不渡是个什么死样子,他配得上当您的侄女婿吗!”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
要是让先帝听见他孙女这么抱怨他,都得气活了吧。
明满垂着眼眸,心里给自己鼓劲,陛下气已经消了不少,看来这次应该能平安度过危难。
皇帝意识到自己还在生气,连忙收敛起笑容:“大胆!竟然置喙先帝!你别以为自己是郡主,朕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阿满当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皇伯父要怎么罚我都可以,打板子或是褫夺封号,阿满都绝无怨言。”明满眼中蓄着泪,道,“可是,我已经嫁给岑郎君了,皇伯父,不如那道赐婚圣旨便罢了吧。”
先帝已经死了,那道赐婚圣旨再重要,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况且这件事闹出去以后,丢脸的也是李府和清远王府,皇帝还能落得个仁君的名头。
可——
皇帝肃声道:“不行,你们二人各自和离,这赐婚,你们推脱不得。”
什么?!
明满想过,皇帝这么恨他们清远王府,肯定不会让她好过,也许会让她和李不渡重新成亲。可方才陛下都笑了,而且以她这些时日的观察,陛下并非不讲亲情之人,他怎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不渡:“陛下,你打死我吧,我是不可能娶明满的!你也知道,她脾气不好、长的也丑、百般羞辱瞧不上我,我、我怎么可能和她过一辈子!”
明满也道:“阿满已经嫁给岑淮了,不会再嫁给其他人。”
皇帝眼眸冷着,看向俩人,仿佛不是在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个物件。
“前不久天灾频现,各地暴雨冰雹接连不断,钦天监断定是国运出了问题,只是还未找出原因,可今日朕知道了。
你们二人婚事,原本就是顺应天命,为凛朝降福。现如今因为你们姻缘错位,才导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只有你们重新结合,这难才有可能度过去。
若你们二人执意不肯,那便是坏国运,其罪当诛!”
李不渡梗着脖子:“臣说了,您斩了我,我也不会娶明满的。”
正值春季,本该花红柳绿。可皇宫之内绿物鲜少,显得格外寂寥。
皇帝冷笑:“也许杀你们两个还需要个几日。可你们府中的下人,明满带的那些婢女,还有……楚扶玉。”
皇帝扶着膝盖蹲在李不渡面前,脸上笑着,眼中却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之意:“她是叫这个名字吧。”
李不渡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眼中瞬间爬满可怖的红血丝,嘴唇微微颤抖着:“陛下,她是无辜的。”
“朕知道,但一个孤女,谁又会在乎。”
李不渡小麦色的皮肤惨白惨白的,四个人之中,唯有扶玉并无依靠,陛下要想杀自己,或许还得想想爹的功绩,但要杀扶玉,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找,一卷草席就足以了事。
皇帝摆摆手,道:“你和明满做的这种荒唐事,朕自然会昭告天下。至于婚期,朕让内务府挑个好日子。”
明满浑身瘫软,她甚至没有表态,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她有拒绝的余地吗,一场婚事和扶玉的性命,孰轻孰重,自有分明。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李不渡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皇帝见状起身,道:“来人,传朕旨意,去李府将楚扶玉唤进来。”
“陛下,不可以!不可以……”李不渡抱住皇帝的腿,被鞭子抽打到浑身是血都不怕的李不渡,竟然在此刻哭得不成样子,“臣会和郡主成亲,臣会的,求求您,扶玉什么也没做错,您挑日子,臣成亲……”
春光恰好明媚,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却只能照亮一半的宫殿。
明满跪在冰凉的地上,比谁都要冷静,此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与岑淮,扶玉和李不渡之间,彻底完了。
·
明满和李不渡被关在宫里,等待婚事筹备。
他们二人在同一间宫殿内,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更加厌烦。
李不渡神情涣散,不洗漱不梳头,唇边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神呆滞地望向宫外。
他独自踱步,有时离明满近了,明满就瞪眼他:“你身上太味了,要么滚去沐浴,要么滚去墙角。”
李不渡:“呵,你干净,跟个没事人似的。”
“你不用讽刺我,如今你我都是困兽,没有办法。”明满道,“况且,我最绝望的时候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父王母妃告诉我,我有和你的那桩婚约的时候。”
明满拐着弯骂他。李不渡却也没心思争执了,他有气无力道:“我好想见见她……”
若能让他再抱抱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感受她的温度,便是死也值了。
死?
李不渡忽然去扯床上的帷幔,撕成一条一条,做成绳子状,悬挂在房梁上。
他搬来木凳,道:“等会你看我的不行了,就赶紧去叫人过来。”
明满:“寻死也没用,你要是死了,婚事不成,没准陛下会迁怒扶玉。”
“我才不寻死呢。”李不渡了,觉得这床幔还算结实,将自己脖子挂上去,道,“我就是想威胁一下陛下,借机见见扶玉,你难道不想见岑淮吗?”
明满顿了顿,上去一脚踹飞了木凳。
李不渡还没准备好,脖子抽着筋呢,就被床幔勒住了,他心里暗暗给明满记上一笔。
明满捶着门大喊道:
“来人呐,不好了,李不渡上吊了!快来人呐!”
……
李不渡险些真的被勒死,皇帝心中也后怕,觉得让李不渡见见楚扶玉不算什么大事,便安排了春日宴,全安都的郎君娘子都会来,众目睽睽之下,谅明满和李不渡也不敢做什么。
众人们都来的早,交头接耳地说着这门前荒唐事:
“唉,你们听说了吗,小郡主和李不渡暗中换亲,合着咱们见到的郡主其实是那个孤女,岑少夫人才是嘉禾郡主呢。”
“岂止啊,陛下还让这门亲事换回来呢。小郡主和李不渡马上就要完婚了。”
“啊?这……罔顾人伦啊。那岑郎君和孤女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岑郎君自然有安都贵女钦慕,愿意嫁之为妻,这孤女嘛,已是二嫁之身,岑家应不会接纳她……”
大家都以为自己声音小,其实吵吵闹闹的,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这议论声。
崔归咬了口瓜果,心道,原来当初那位美人不是郡主,而就是个孤女啊,那他还忌惮个屁。
正想着,楚扶玉就来了。此时人很多,但旁人都自动离她很远,她便十分显眼了。
她未施粉黛,脸上是遮不住的憔悴和担忧,可落在崔归眼里,便成了柔美与脆弱,让他忍不住将小美人抱在怀里好好疼一番。
旁边的崔听荷一眼就看穿了自家侄子的德行,但她也乐得看戏,这个楚扶玉,当初假借郡主的身份,让太后狠狠地罚了她,这个仇她可记着呢。
崔归拿着串葡萄,走到楚扶玉面前,道:“来,尝尝吗?”
楚扶玉绕过崔归而行。
“站住!”崔归咬了颗葡萄,汁水溅了扶玉一脸,他笑道,“你如今就是个岑家、李府都不要的弃妇,不过我倒是能给你指条明路,给我当外室,我保你吃穿不愁。”
楚扶玉想,有时候真不怪阿满会揍人,现在她也想揍人了。但今日她是来见阿满和李郎君的,不能惹事,遂道:“多谢崔郎君厚爱,扶玉受之不起,外室之位还请另寻他人吧。”
“还这么清高呢。”崔归右手捏住楚扶玉的脸,左手揪了颗葡萄塞进她嘴中,阴冷冷道,“吃了我的葡萄,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葡萄汁又甜又腻,顺着她的嘴钻进来。楚扶玉杏眸圆睁,狠狠地咬了崔归一口。
“你他娘的……”崔归将楚扶玉推到地上,楚扶玉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第57章 娶妻 好恶心。 ……
好恶心。
粘腻的葡萄汁滑入唇腔中时, 她只想狠狠地咬死他。
见楚扶玉这么嫌弃崔归,周围人都看起了笑话。
他是崔相的孙子,金玉堆起来的公子哥, 权势滔天,就算调戏了旁的小娘子,她们也只会忍着。
可楚扶玉, 一个陷入换嫁欺君连日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孤女,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呕吐起来。
崔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掐住楚扶玉的头发, 将她拖在地上行走。
楚扶玉乌发滑软, 崔归竟然脱手了, 他觉得耻辱,又用更大的力气将她拽起来。
方才崔归出口调戏楚扶玉,大家或看热闹,或同情, 都没有阻止, 可眼看着他越来越过分,陈黛如气恼提醒:“崔郎君, 这可是宫里,就算责罚楚娘子,也轮不到你吧。”
“楚娘子, 呵呵,她既不是郡主, 又不是岑少夫人, 连宫婢都不如。我给她脸,她不要,我自然要教训教训这贱人, 回头陛下娘娘责罚我,我也认了。”崔归是个不要脸皮的,就算被打被骂,也不觉什么。
陈黛如手发抖:“你就不怕李郎君来了打死你!”
“他人呢,在哪呢?”崔归记恨李不渡,手上劲更大,“李不渡自身都难保了,还会在乎她?!”
几乎是下一秒,崔归就被踹了。
宴席摆着琉璃屏风,被崔归撞得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片深入肉里,他疼得嗷嗷直叫,想要起身,可不免又碰到碎了的琉璃。
李不渡还未及冠,墨色的发带翩飞,他尚且青涩的脸上是滔天的怒意,双眸猩红,仿佛是从地狱里来的黑白无常,要索崔归的命。
他被明满嫌弃了很久,觉得自己身上又臭又脏,便沐浴熏香了好几回,来得晚了些。
路上,他几乎是蹦蹦跳跳的,要见到扶玉了,他心里是说不上的开心。
结果就看见崔归欺负她的一幕。
李不渡想,官不要了,命也不要了,他要打死崔归。
习武之人的一脚,如果用尽全力,能轻而易举地把崔归这个整日喝花酒的公子哥踢得七窍流血。
可临到最后,他瞥见少女惊恐的眼神和似是要阻拦的样子,还是控制了力气。
但李不渡没有放过崔归。
他紧握着拳头,一下一下打在崔归脸上,不多时崔归的脸就变成了个猪头,旁边的贵女们都吓傻了,虽然她们知道李不渡也是个纨绔子弟,但他从没在她们面前耍过混,也不知道李不渡戾气竟然这样重。
崔听荷忙喊宫女太监来拦着。
宫女不敢靠近,小太监们刚一近身,就被李不渡甩开。
一时间,竟无人能阻挡他。
楚扶玉好不容易扶着膝盖站起来,冲上前拉着他的袖子,声音软软,带着哭腔小声道:“郎君,可以了。你已经替我出气了。”
李不渡本来就没想打死崔归,这下见楚扶玉被吓哭,更是赶紧收了手,抬了抬沾满血的手,想给她擦眼泪。
天气渐暖,小娘子们都穿得轻薄。隔着轻软的罗衣,方才楚扶玉被拖在地上,白嫩的脖子红了一大片,还磨破了皮,叫人看着心疼。
乌髻散了一半,脸上满是泪痕,李不渡用衣裳擦了擦手,才敢给她擦眼泪。
李不渡咬了咬牙。
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弄脏的姑娘,崔归竟然敢这么欺负她。
此时崔归脸上真的是青一块白一块,满脸是血,眼睛和颧骨都高高肿起,连哭都觉得浑身疼,抓着崔听荷,含糊不清地喊:“小姑,你替我报仇,小姑……”
崔家就这么一个嫡孙,居然被打成这样,崔听荷觉得心疼,面上也无光,她对李不渡道:“你还是戴罪之身,居然就敢在宫里打人,我要去告诉陛下!”
李不渡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平日里李不渡要么神情散漫,要么嬉皮笑脸,着实没什么杀伤力。可他不笑的时候,却让人遍体生寒。
崔听荷怕他打人,不由得后退两步,躲到宫婢和太监身后,嘴上仍不停:“怎么,你还想打我,你可想清楚前,我长姐最疼我了,你一个罪臣,能否承受得住太子妃的怒火!”
李不渡没搭理她。
他不想打女孩子。而且扶玉吓坏了,他想带她赶紧走。
崔听荷却不想放过二人,因为她看见崔闻梅和太子来了。
这场宴会,太后觉得心累,便交由太子妃管。太子妃也觉得是个烫手山芋,便邀了太子,俩人姗姗来迟,本想着说两句场面话散了就是,谁成想看见这一幕。
崔归被打得实在厉害,太医来了都连连摇头,说这张脸算是废了。
崔归一听,哭的更厉害了,咸涩的泪水流到伤口上,他疼得脸直抽筋。
太子揉着眉心问前因后果。
楚扶玉被崔归欺负这件事众人都看见了,崔听荷也做不得假,只是她颇为愤愤不平道:“就算归儿脑袋一时昏,惹了楚扶玉,可李不渡也无权责罚他。长姐,姐夫,你们看看,归儿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崔归张不开嘴,但也呜呜咽咽的,让崔闻梅给他做主。
李不渡心中暗骂,还才女呢,是非全都不分了,还有这个龟儿子,他当时下手就应该再重些!
太子头疼,维护谁也不好:“崔归冒犯楚娘子,便当众给楚娘子道歉,禁足三个月,以正视听。李不渡当众殴打崔归,停职一个月。”
这个处罚不算重,算是给双方都留足了面子,崔闻梅虽然不悦,但也应下李不渡却不答应。
“这不是冒犯,而是欺凌!”李不渡据理力争,今日若是他和崔归起了冲突,怎么着都能忍。可偏偏被欺负的是扶玉,这个向来忍气吞声、连生气都温柔的姑娘。
楚扶玉拉了下李不渡的袖子,示意他可以了。但李不渡没有回应。
太子:“只不过是小打小闹,都莫放在心上。”
李不渡:“我的妻子被欺负了,这不是小打小闹!”
刹那间,楚扶玉抬了头。
城外山间的杏花似乎又打着旋落了下来,少年护在她身前,许下了一辈子的诺言。
这些日子她并不好过。
一大早,她看到那放妻书,心便沉到了谷底,紧接着,阿满和郎君被幽禁于宫中,安都内所有人都知道了换亲一事。
李将军和李夫人问了她事情的原由,对她既怜悯又失望。他们没有赶她走,可她觉得自己再无颜面待在李府,便去表姐从前住的小院子里住。
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宫里的俩人,心中郁结难平。
为什么啊?
他们都没有问过她,就独自去冒险坦白。
她是愿意的啊。
随阿满和郎君上刀山下火海,同生共死,她都是愿意的啊!
可偏偏,她又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换亲之事传出来,可皇帝却迟迟没有处理她,她就知道,阿满和郎君应是努力保下了她,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一如现在,太子拍了下桌子,厉声训斥李不渡:“慎言!你的妻子是谁,是孤的妹妹,嘉禾郡主!你莫要颠三倒四,认错了人!”
她伏在地上,身份低微到甚至
没有人问她的想法。
李不渡冷着脸,没有回答。
太子妃出声道:“殿下,臣妾在想,一个民女,惹得两位郎君大打出手,是否可以治个不守妇道之罪。”
李不渡眼神一凌。
太子犹豫,这些日子他也是真把扶玉当成了妹妹,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逼着李不渡认下这罚,事情才能揭过去。反正又不是真的要罚楚扶玉。
可他却被另一道声音抢了先。
“太子哥哥身为储君,定不会随意处罚无辜之人,皇嫂这话未免有失体统。”明满也到了,她穿得很招摇。
是的,招摇。
一袭赤色垂髫服,不同深浅的红色丝带扎在胸前,又顺着风飘着,她发间尽是鹅黄或红色的宝石,一只绯色孔雀发簪明晃晃缀在发髻上。她本就生得艳丽,这么一打扮,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明满当场斥责太子妃不懂事,就是在打她的脸。偏偏人家说得在理,崔闻梅不便回嘴。
崔闻梅瞥了明满一眼,想斥责明满打扮不得体,但又见她穿戴皆符合郡主的品阶,没有逾矩,一口气憋在心中,不上不下,难受得紧,最后只来了句:“归儿都被打成这样了……”
“哪样啊,让我瞧瞧。”明满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崔归,走到他面前,笑道,“果然是很惨。”
崔归本来很生气,可他从没见过明满这么张扬大胆的女子,一时愣了神。
明满笑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是不是很想摸摸我的脸?”
崔归喜欢明满这张漂亮的脸蛋,点了点头,竟然真的抬手去碰。
在别人看来,崔归竟然要去摸明满的脸!
明满掐住崔归的手,将他抗在肩头,狠狠地摔在地上,脚踩在他的脖子上,几乎控制了他的生死。
“明满,你要干什么,在宫里杀人吗?”崔闻梅坐不住了,指着明满骂道。
“皇嫂,他都要调戏我了,我还不能反抗吗。”明满扁扁嘴,跺了跺脚,“太子哥哥,你看看皇嫂!”
崔闻梅这才反应过来,去看太子的脸色,果然阴沉得要命。崔闻梅与太子做了许久的夫妻,知道他这人重情义,当着自己的面,妹妹被欺负,他肯定忍不了。
“来人,传孤的令!崔归以下犯上,即日起不得入朝为官,在家闭门思过,一年为期!”崔相本来想舔着个老脸给崔归谋个官职,太子也想顺水推舟给老丈人这个人情,但这下彻底没戏了。
太子甩袖离去,崔闻梅紧紧跟在身后,都没功夫瞪明满。
明满放开崔归,自然而然坐在主座上,斜靠着,单手托着下巴,慵懒至极,看向众人:“每人赏一颗南海的珠子,都散了吧。”
她们本以为珠子挺多指甲大小,没想到竟有拳头这么大,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只有崔听荷没有,不过她也不敢上前要,唤人抬着崔归就离开了。
登时只剩下三个人。
明满咬着果子,看了眼空荡荡的宴席,眼眸低着,道:“你们小两口说话吧,没人会打扰了。”
“阿满。”楚扶玉杏眸大大的,纵使疲倦,也藏不住欢喜,“我也很想你的。”
明满心疼地看了眼楚扶玉的眼底乌青,问她过得如何。
楚扶玉实话实话,不算好,也不算不好。
“岑淮呢,他……好不好?”明满来此处没见到岑淮,不能说不失望,但她知道,他一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果然,楚扶玉摇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这些日子都没去大理寺,王真说岑郎君被家里关起来了,还要、还要……”
她担忧地看了眼明满,轻轻开口,“娶妻。”
第58章 唉 楚扶玉走后,安都下起了雨……
楚扶玉走后, 安都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宫墙上,很难听,明满听着心烦, 拉着被子盖过头顶,过了很久都没睡着。
她失眠了,平生第一次。
她知道此事怪不着岑淮, 他肯定也万分难受。她劝自己,不要想了,缘分至此, 放开手为好。
这场雨持续了三日, 宫内都浸了水, 御花园里的花根都泡烂了,明满无端地想起自己种在岑府的花。岑淮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能照顾好花吗?
但眼前有件更棘手的事。
扶玉住在表姐那间小院子里,那里地势低, 她会不会有事?而且她孤身一人, 周围人是否会说她闲话,欺负她?
不知李将军与李夫人能否照拂她一二。
李不渡和明满都担心得紧, 在内务府安排的婚期前,求着皇帝出宫。
皇帝沉吟半晌,派了一百近卫, 守着二人出宫。
从皇宫到楚扶玉在的小巷,会路过岑府。李不渡问是否要进去瞧瞧, 明满摇摇头, 说去看扶玉要紧。
越往南走地势越低,城中排水也渐渐瘫痪,积水漫到了膝盖处。
李不渡蹚着水, 心中发紧。
……
楚扶玉出来时,没来得及带银子,就卖了身上的首饰换钱。她去牙行转了转,买了个又能吃身子又壮的小丫头,起名谷雨。
谷雨才十一二岁,懵懵懂懂地看着即将没过屋子的水,问小姐怎么办。
楚扶玉卷起袖子,拿着木盆说将水舀出去。
谷雨拦着楚扶玉:“小姐你身子骨弱,我来吧。”
她吨吨吨跑到院子里,敞开门,直往外泼水。
对面人家忽然开了门,男子被谷雨泼的水溅了一身,怒道:“你们家往外舀水,那水岂不是都会到我家来了?”
谷雨:“可其他家不也这么干吗?”
男子自然知道,但崔郎君派他来,就是来给楚扶玉添堵的。
他道:“我就看见你们家这么干了,你要是不服气,让你家小姐出来,我跟她说!”
果不其然,少女闻声出现,她让谷雨站在身后,道:“对不住,我们不泼水了。”
楚扶玉拿着纸伞的指尖泛白,衣裳被打湿些许,男子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就像宫宴那日的葡萄一般粘腻。
“你是哪里人啊,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难不成是哪家郎君的外室?”男子故意问道。
谷雨不乐意了:“你狗叫什么,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小姐当外室了。”
男子不搭理谷雨,继续道:“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家小姐生得这么好看,家里又只有她一人,不是外室还能是什么?”
楚扶玉抿着唇假装没有听到,让谷雨关门。男子吃了个闭门羹,在门外破口大骂。
“你个臭娘们,我给你脸,你倒是不要脸啊!”
“给我开门,我的衣裳你们还没赔呢!”
“我告诉你……”
一句比一句话难听,谷雨年纪小脾气燥,气得要出门打人,却被楚扶玉拦下。
谷雨委屈道:“小姐,他昨日说咱家的饭菜味太香影响到他了。前日又说咱家的草长到他家院子里了,我看他就是故意找茬!”
楚扶玉自然知道,可她不能和这些无赖硬碰硬。
她弯了眉眼,怜爱地摸了摸谷雨的头,道:“晚上我给你做肉丸子,忘记这些不好的人和事,好不好?”
谷雨脑子晕乎乎的,只觉得小姐长得真好看,眼睛里跟缀着星星一样,只想让人捧在手心里,为什么会有人想欺负她呢?
外面男子的骂声消失,求饶和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
明满将男子的头摁在脏兮兮的雨水里,冷冷地看着他几近窒息,又把他拽起来,让他喘口气后又将他摁进脏水内。
男子挣扎着站起来,嘴里骂着:“我可是崔相的二伯的庶子的连襟的外甥女的女
婿,你是什么东西!”
他抬眼怒看着明满,却见她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
每个禁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武功高,身世好,甚至样貌都不能差,很有威压。
虽然这些禁卫是为了看住明满,但在男子眼里,却是明满的守卫。
他的任务是给楚扶玉添堵,但眼前这些人显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连忙点头哈腰道歉:“对不住,我……我弄脏了您的衣裳。”
明满睨了他一眼:“欺软怕硬,你倒真是个男人。”
这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到了院子里,楚扶玉眼睛一亮,开门见到明满,笑道:“阿满,你怎么来了?郎君呢?”
明满朝后努了努嘴。
禁卫将李不渡挡在最后面,不让他上前。幸而李不渡生得高大,楚扶玉能看见少年那双满是她的眼眸。
楚扶玉提着裙摆,进院子去了,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安都的墙透风,那些闲言碎语传到扶玉耳朵里,她肯定不好受。
李不渡想,她肯定是生气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倚在墙边,垂眸不说话。
天上的雨仍落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被递到他面前。
禁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楚小娘子给的,她说每个人都有。”
小白瓷碗干干净净,碗边描着淡蓝色的小花,淡黄色的姜汤冒着腾腾的热气,里面还放了红糖,一口喝下去,甜滋滋的,胃里很暖。
李不渡看向前面,楚扶玉额角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乖巧地贴在脸颊上,她笑道:“诸位辛苦了,这是驱寒的姜汤,不值什么钱。”
谷雨胃口不是一般得大,楚扶玉做饭时,都会做满满一锅。正巧今日做了姜汤,扶玉拿了所有的碗,给禁卫们递过去。
其实一碗姜汤不算什么,难得的是这天仙似的小娘子居然关心他们,禁卫也是人,心中不免感动,手里捧着姜汤喝的时候,想着要不让楚小娘子和李郎君见一面?
楚扶玉却摇摇头,她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今日能遥遥见一面,已经很好了。
明满问她有何打算,她也只是低着头,轻声道:“等你和郎君成亲后,我就回垣康郡,和我姨母还有成元过日子。”
毕竟,要亲眼看着郎君另娶,她才心甘情愿地离开。在这之前,她还想在这里待着。
这里动静不小,周围街坊邻居都出来了,有眼尖的人看出来这是皇帝身边的禁卫,交头接耳问这里住着什么人。
明满道:“我看你住在这里也不安生,李不渡说,他想让你去将军府住着,有他爹娘在,也好保护你。”
楚扶玉:“将军与夫人都焦头烂额,还要分心照顾我,我实在过意不去。今日你们来,也算是震慑,这些人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少女柔柔一笑:“阿满,你们真的不必担心我。”
明满知道,扶玉看似软弱,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说随你。
乌沉的雨天,隔着数百禁军,李不渡几乎要将碗摁碎。来之前,他本想着看一眼她就好,可见了以后,他看见她在笑,就想再靠近她一点,再唤一声她的名字,再抱一抱她……
明明她就在眼前,他却比之前更加思念她。
从前,他从未觉得自己一定要拥有什么东西。可遇到扶玉以后,他就觉得,若是余生没有她,他当真就是行尸走肉。
楚扶玉的脸庞在雨中渐渐模糊,李不渡喉结滚了几下,张了张苍白的嘴唇,对她大声道:“你若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去将军府,我爹娘不会不管你。”
禁军不让二人在这里久留,直至浩浩荡荡的人群走了,谷雨才敢出来,怯生生问道:“小姐,他们是你什么人呐?”
“穿鹅黄衫的小娘子是我最好的朋友,至于玄衣郎君,是——”楚扶玉笑了笑,道,“也是我朋友。”
谷雨才十一二岁,对感情之类的甚是模糊,只是凭直觉感觉有些不对劲。
“可是小姐,我感觉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楚扶玉抱着一摞喝完了姜汤的碗,卷而翘的睫毛垂着:“没有。他只是我朋友而已。”
·
扶玉淋了些雨,发起高烧。
她躺在床上,浑身的冷汗,身上却烫得惊人。谷雨慌里慌张地将姜汤喂给扶玉,但都被她吐了出来。
谷雨终究还是个孩子,哭着跪在床前,说道:“小姐,你坚持住,我去给你找郎中!”
扶玉稍微清醒了一点,哑着声音,将蓑笠披在谷雨身上,道:“你初来安都,对这里不熟。要是找不来郎中,你就赶紧回家,千万别走丢了,知道吗?”
谷雨点头答应。
扶玉又给她拿了把纸伞,才担忧地看着她离开。
她浑身软绵绵的,身上像被万根银针扎似得疼,眼皮子很沉,扶玉拿食指和拇指努力撑开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床的位置。
好像就在眼前。
她一步也迈不开了,想着就这么把自己扔在床上也好,身体向前倾倒。可倒到一半她就发现不对劲了,床离她似乎越来越远,她的整个身子忽然腾空。
玄衣少年拦过她的腰肢,将她抱在怀里,他身上还带着寒气,扶玉觉得很舒服,朝他靠了靠。
少女滚烫的唇恰好落在少年心脏的位置。
隔着布料,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因为扶玉而剧烈跳动的心,半晌,他才道:
“我才不是你朋友,我是你夫君。”
第59章 捉奸 楚扶玉努力抬手掐了下面……
楚扶玉努力抬手掐了下面前人的脸, 虚弱地笑了笑。
“你疼不疼?”
少女的手很软,力道也轻,碰到他脸上时, 不像是掐,更像是抚摸。
李不渡如实答道:“不疼。”
楚扶玉鼻音浓浓:“我就知道,这是在做梦, 你是假的。”
“那我疼。”
“骗人,你只是梦里的郎君。”
“楚扶玉。”李不渡粗粝的指腹揉着她滚烫娇嫩的脸蛋,黑眸如同暗幕中的星子, 灼灼星光只为看清她, 他道,
“感受到了吗,我是真的。”
楚扶玉漂亮的杏眸圆睁,似乎要将面前的少年映到自己心里,久久封存起来以便渡过漫长的余生。
“你怎么来的?”
“明满假装和我吵架, 带着禁卫去花楼睡了一夜, 我偷溜出来的,禁卫没有发现。”
许是发现了, 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扶玉低低笑起来,不免咳嗽了几声,李不渡将她放在床上, 给她拍着背顺气。
这时,谷雨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她这一路很艰辛, 下了大雨, 药堂医馆都不开门,她费了好大力气寻到人家郎中家里去,求爷爷告奶奶拿了这些药, 又马不停蹄地拿回家熬药。
结果进门,看见一少年坐在小姐床头。
难道是贼?!
谷雨护着碗里的汤药,双腿打哆嗦,道:“我告诉你,我可厉害了,你别想对小姐行不轨之事……”
李不渡起身朝谷雨走去,抢过药,道:“知道了。”
谷雨呆呆地看着李不渡给自家小姐喂药。
汤药那么苦,他还要先试试温度,然后才喂给小姐。
贼都这么细心了吗?
楚扶玉:“谷雨,这位郎君,你白日里见过的,是我的……”
李不渡哀怨地看了一眼。
她笑道,“是夫君。”
谷雨敲了下脑袋:“原来是姑爷!”
那她就不用担心小姐啦。
楚扶玉探着半个身子,担心谷雨淋了这么多雨也会受寒,道:“今夜你不用照顾我,自己烧热水洗个澡,厨
房里还有生姜,记得熬点姜汤喝,红糖在灶台边。”
谷雨憨憨一笑:“谢谢小姐。”
“我居然和这小胖丫头是一个待遇。”李不渡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有红糖呢。”
“红糖不多,我就给了你、阿满还有谷雨。其他人都没有。”楚扶玉说着说着,忽然头撇向一边,不肯喝剩下的苦汤药了,她道,“从前我喝药,郎君也会给我果脯甜甜嘴的。”
人在生病的时候很脆弱,会暂时忘记任何束缚,一心只想在自己爱的人面前撒娇。
李不渡敲着碗边,勾唇一笑,将剩下的汤药灌进嘴里,俯身吻上去。
柔软的舌头将汤药全部送了进去,他深深抵着她的舌头,保证她咽下这些药。又怕她呛着,单手抬着她的后脑勺,确保汤药顺下去。
剩下的汤药本就不多,没一会楚扶玉就喝完了,可少年并没有放过她,抬着她的后脑勺,强占她唇中的每一处。
楚扶玉吃痛,咬了他一口。
李不渡松开她,舔了舔唇角的血,顽劣地笑道:“今日我没有带糖,只能那样喂你了。”
“可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我都没有做好准备。”楚扶玉越说声音越小,其实她是愿意的,但这不像上次,她没有穿着很漂亮的衣裳,也没有杏花做伴。
“下次不会了。”李不渡道。
还有下次吗?
楚扶玉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夜转瞬即逝,也许以后再见不到郎君了。她握住李不渡的手指,心飞快地跳着,道:“郎君,我是愿意和你做夫妻的。”
灯烛噼里啪啦,火星子跳跃着,伴着雨声,像是最名贵的珠子落在他面前。少女拉过他的手,托在她的脸旁。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只盘子。
装着的,是整个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李不渡抽回手,边解自己的衣带边往外跑:“你等等,我去去就回。”
随后,便响起了水倒入浴桶中的声音。
楚扶玉也解开自己衣带,红着脸缩在软衾中。
……
夜色最浓时,少年躺在了她的身边。他带着一身的寒气,还有雨水浇在泥土上的味道,还挺好闻。
李不渡转身抱住了她:
“我曾看话本子,知道有这么个法子。我去泡了冷水澡,你抱着这么凉的我,身上会好受一点。”
因着生病,楚扶玉热得难受,蓦然有这么个冰物,的确好受不少。
但是……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紧紧靠在他的胸前,道:“郎君,你就不喜欢我,不想与我……”
楚扶玉紧紧追问,李不渡再也不能装傻,他抱着扶玉,像是要将少女揉进骨子里,道:
“我喜欢你,一年四季、朝朝暮暮,我都喜欢你。我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若陛下放过我和明满,若我是自由身,此刻你定没力气问这个问题。”
“可你终究是要走的,就算不嫁给岑淮,也要嫁给旁人,我不能毁了你。”
楚扶玉想,不会了,她不想嫁给别人。没有人会像郎君这样在意她的喜好,在意她是否真的开心。就让她放纵这一次吧。
“只要不是最后那一步,没有人会知道的。”楚扶玉环住他的劲腰,道,“就当是我任性,郎君可愿容忍我这一次?”
她生涩地吻着他,温热的唇贴近他的身体,离开,又吻了下一个地方。
楚扶玉很乖,从小到大都没看过不正经的东西,只能略凭着婚前那个本子,笨拙地进行着。
“……够了。”
李不渡欺身而上,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像方才喂药时单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却去往了别处。
楚扶玉低吟了一声。
很羞耻,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乌润的杏眸睁得大大的。
李不渡从不是什么矜贵守礼的谦谦公子,他曾在好友那里看了不少污秽的话本子。
楚扶玉身上仍滚烫着,身子绵软,像只粉面团子,任由李不渡拍打揉捏。
她咬着软衾,看着自己身下狼狈不堪的样子,觉得好不公平。
她被折腾得不像样子,可郎君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况且他一看就是被她刺激到了。
楚扶玉看了看他。
李不渡:“真的要这么做?”
“……”
“那你可别后悔。”
·
睡在云香楼的明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走的时候,扶玉精神头似乎不是很好,便替李不渡打了这个掩护,让他去看看。
她带着禁卫来时,整个云香楼都震惊了。时下较为开放,但也断没有女子来的道理。连小倌儿都是给有特殊癖好的男子准备的。
但做戏就要做全套,明满开口就要二十个俊朗高大的小倌儿,伺候着她。
老鸨不敢不应,又去了其他花楼借了几个,才凑够这二十个小倌儿。
小倌儿看着躺在贵妃塌上的人,面面相觑。
要说这郡主,可是近日里安都最有名的人,贪图人家岑郎君的美色,就设计嫁给他,被拆穿后又要嫁给李郎君,结果现在还到花楼里来了。
这么放浪的女子,该不会喜欢什么折磨人的手段吧。
明满本只是想将他们放在屋里看着就好,但却有一小倌儿,长得和岑淮有三分相似,她把人唤到跟前,问道:“你叫什么?”
小倌儿低着头,道:“青雪。”
“你可会抚琴?”
“会。”
明满将头上金钗给他,又抓了把金瓜子赏给剩下的人,道:“你抚琴,其他人都退下吧。”
一个个身上胭脂味那么浓,熏得她头疼。
其他小倌儿都眼馋地看着青雪得的金钗,做工之精细,没有个五百两是下不来的,郡主竟然就这么随手赏了青雪。
有个小倌儿眼珠子一转,刚要凑到明满身边,禁卫就拔出了剑。
“……”
小倌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青雪抚琴,他想,事情定不会那么简单。这个郡主肯定还想玩点别的。
这些个贵人们,在床上干的事可谓是下流。
过了半晌,青雪抚琴手疼,悄悄抬头看着郡主,她好像真的只是让他抚琴?没有旁的意思?
明满自然不知青雪的心思,她嫌满头的珠翠硌得慌,还拆了发髻,将金银首饰随意地扔在一旁,躺在贵妃椅上,安然睡着了。
最近不知为何,她特别困,今日折腾了这么久,什么琴声不琴声的,还是睡觉要紧。
……
岑淮带着大理寺一干人来到云香楼,王真亮出腰牌,对老鸨道:“大理寺办案。近日有诸多失踪案,有人说见到她们来了你们这里,你们是不是和拐子勾结,拐卖良家妇女?”
老鸨吓得直哆嗦:“大人,我们云香楼的姑娘要么是自己卖进来的,要么是父母卖进来的,来路绝对正。”
“正不正的,还要查过再知。”王真大手一挥,道,“每个房间都要查一遍,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老鸨:“大人呐,这大清早的,贵客们都还睡着呢,这这这不合适吧。”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二楼此起彼伏传来叫骂声:
“谁!谁*%#%惹老子清梦!”
“这是老子的女人,你……”
“大、大理寺,您尽管查,我绝对没有干有违律法的事。”
王真冷声道:“听见没,大理寺办案,谁敢不满。”
他们是不敢对大理寺不满,可敢对云香楼不满啊。这些人被打扰好事,回头不都得找云香楼的事?
老鸨气得牙痒痒,瞥向二楼最里面那一间,心道你让我不舒服,我就让你就丢尽脸。
她对岑淮道:“大人,不是我不让你查,实在是有贵客,你我都惹不起。那不,禁卫还在那里呢。”
第60章 被前夫发现逛花楼 能调动禁卫……
能调动禁卫的, 只有皇帝一人。里面定是皇亲国戚,没准还是太子。
岑淮望向雅间。
他来此处,不仅仅是为了人口拐卖, 还是为了调查周贤利用云香楼获取朝堂情报的事。若真是太子在里面,恐怕所有不妥。
岑淮便让其余人守在外面,自己一人进去便可。
老鸨面上担忧害怕, 心里却开心得要命,听说岑郎君是芝兰君子,半步都不曾踏入花楼, 不知他看见自己曾经的妻子来这里点小倌儿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
明满伸了个懒腰醒来, 迷迷瞪瞪中, 她听见了琴声,只是比入睡前的声音要滞涩得多。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青雪那双浸满鲜血的手指,肉连着琴弦, 每弹一下, 都能隐隐看见里面的白骨。
明满忙道:“别弹了。”
青雪一夜未眠,手指未曾停息片刻, 双眸已是无神,却在恍然间见一女子曳着赤色镶金的裙摆到他面前,雪白的绣花鞋上是一小朵红梅。
他跪在地上, 手指往地上一扣,便是个鲜红
的血掌印:“郡主还想听些什么?”
明满蹲在地上, 抱着膝盖问道:“你就这么弹了一整夜?”
“郡主没有让奴停。”
从前王府也会邀些舞女歌姬助兴, 只是人家一支舞有固定的时间,到点就下去了,明满从未想过还要自己吩咐停他才会停。
“你可有药膏, 这手能治好吗?”
少女声中带着歉意,并不似传闻中那般跋扈成性。
青雪长睫落下,遮住幽暗的瞳孔,他道:“奴本来是有的,可被……抢走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比较、有争抢,这种地方更甚。青雪生得俊俏,比其他小倌儿更添几分儒雅,客人们都更喜欢他,因此其他抱团的小倌儿都想尽办法折磨他。
明满一向怜贫惜弱,青雪又和岑淮有三分像,她道:“你惯用什么药膏,我唤人给你去买,就在这里用,没人会抢走的。”
“郡主不必麻烦,这屋子里便有治伤的药膏。”都是行房事后,涂在那处用的,效果极好。
明满抬手,让禁卫去寻,果然得了瓶写着雪柔膏的小白瓷瓶。
青雪谢过后,伸着血肉模糊的十根手指打开药瓶,可肉与瓶子接触的一瞬间,又疼的要命,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明满看着都觉揪心,想让禁卫帮他涂,可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而且他们都出身贵族,很是瞧不起这些小倌儿,肯定不会认真涂。
她剜了块白色的药膏,抓着青雪的腕子,往他手指上涂。
青雪之前都是随客人开心,从未有人待他如此温柔,少女眉眼似镀了层金光,他还听见她道:
“有点疼,你忍一下。”
似是贪玩下凡的神女,给予受苦世人的一点怜悯。
青雪晃神间,见门被推开,一身着红衣官服的男子冷冷地看着他们。
男子挺鼻薄唇,长眉入鬓,一双眸子如山上雪,林中竹,极致清雅冷淡,只有落在郡主身上时,才有丝微妙的触动。
禁卫站了一夜的岗,本也困得东倒西歪,可见岑淮来,他们立刻瞪大了眼睛,一点也不困了,甚至有好事者清清嗓子提醒道:“郡主,有人来了。”
“是李不渡吧,让他等一会。”
“郡主,不是李郎君。”
“那还能是谁。”明满嘟囔着,将小白瓷瓶往青雪身旁一撂,转身看见了他。
小时候,明满曾打碎过父王最爱的花瓶,她想着把花瓶碎片藏起来,父王就不会知道了,结果前脚刚藏起来,后脚就看见父王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是明满经历过得最恐怖的时刻。
现在,更甚那时。
岑淮关上了门,他手很白,甚至比很多小娘子还要白,上面的青筋清晰可见。
明满以为他会教训自己一顿,就像从前她招惹他时那样。可他没有,反而很有规矩地向她行礼,红色官服微微摆动,他道:
“臣,拜见郡主。”
明满干巴巴道:“岑大人请起,不知……你有何贵干?”
“有人报案,声称云香楼与拐子贩卖人口。听闻这个房间中有贵客,不便搜查,臣便亲自前来。”岑淮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道,“臣一见,果然是有贵客。郡主好雅兴,婚期近在眼前,还有闲心来小倌儿。”
明满本来是想解释的,可岑淮这么一嘲讽她,她也觉得委屈。
“岑大人不也要另娶他人了吗,怎么,这世间就允许男子找新欢,不许女子弃旧爱吗?”明满道,“况且,我是郡主,你是臣子,岑大人此行僭越了。”
岑淮看向她的眼神愈发得冷。
她不是一向如此吗,娇蛮,放纵,什么事都只顾自己的心意。喜爱他时,便视若珍宝,不喜爱他时,便弃如敝履。她怎么会知道,他为了逃避那场婚事,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
在小娘子里,明满算是个子高的了,但还是比岑淮矮上一个头。他逼近她,目光贪恋又凌厉。
明满觉得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他能将自己摁在床上,拆骨入腹。
可明满并未后退半步,撑着郡主的架子,直视着他。距离半步时,他停了下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郡主之心,比之狼狗,有过之而无不及。”
像是琴弦断裂的声音。
他侧了头,脸上浮起一个巴掌印。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比之身上的伤,算不了什么。
换嫁之事东窗事发后,岑老爷子便把岑淮叫到跟前,问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岑淮答是。
老爷子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将岑淮拉到祠堂中,指着祖宗的牌位道,今日他要教训这个不肖子孙!
岑家家法严厉,不单单是打,更是一种屈辱。岑淮要当着族里的人面,脱了外衣,跪在地上,受每人一棍子。连岑烨都要拿着带刺的木棍打他。
小岑烨吓坏了,哭着说自己愿意受罚,别让他打小叔叔了。
岑老爷子便问岑淮可知错,可悔改。毕竟是未来家主,他愿意给岑淮一个机会。
没想到他答,认错,不改。
他错在没有将事情做周全,没能保护好家族和妻子,但若重来一次,他仍然选择她。
岑老爷子没想到岑淮如此硬气,也没了办法。这个小孙子天资聪颖,整个岑家都找不出第二个。他不愿就这么舍弃,将岑淮关进祠堂三日,才拿着女子画像丢在岑淮面前,让他休妻另娶,向皇帝表忠心。
岑淮恭敬地将画像卷好,说自己已和郡主拜过天地,此生此世,非她不娶。
然后昏了过去。
春暖花开的日子,他因着失血过多,身子冷得发颤,可王真来报说云香楼有异动时,他还是裹紧了伤口,来了这里。
找到周贤要叛乱的证据,是救他们四人唯一的法子。
可明满呢,却一口答应荒唐的婚事,连犹豫都没犹豫。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青雪伏在地上,声音微弱:“大人误会了,郡主也只是来听个曲,并未做什么。”
明满面色不悦,但也没有反驳。她真的什么都没干。
岑淮睨了青雪一眼,道:“今日听曲,明日观舞,后日是不是就要收为面首?”
明满气笑了,她站在了案几上,拉过岑淮的衣领,仰着下巴垂眸看他,道:“论样貌,气质,才情,家世,岑大人才是上上人选。我要收面首,第一个就先收你。”
如此咄咄逼人的情况下,岑淮第一个注意到的竟然是,她瘦了。
从前她爱吃,又呆在宅院里不得练武,下巴圆润了些,可现在她又瘦了回去。
岑淮:“臣与郡主的未婚夫是至交好友,郡主当真要违背人伦,收臣为面首?”
“你知道我与他自小定下婚约时,不也与我缠绵悱恻吗,怎么,岑大人又介意起来了?”明满故意靠近岑淮,轻轻吹着他的耳朵,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没想到岑淮一下子搂住她的腰。
案几猛地晃了一下,明满下意识往岑淮怀里钻,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紧紧环着他。
岑淮单手将她抱下来,又退了好几步,冷笑道:“郡主投怀送抱也无用,臣在郡主身上栽了好几次跟头,不会傻到再往里钻。”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明满瞪了他一眼,却又忽然发现手上黏糊糊的。她定睛一看,手心竟是血迹。
明满心突突跳,发现岑淮那红色官服,有着不容易发觉的血迹。
他受伤了?
可岑淮没再理她,而是像个没事人似的询问着青雪相关事宜。
明满伸着双手,只觉刺眼。
青雪受伤时,她只是内疚,可轮到岑淮时,她只觉得心密密麻麻得像被小虫啃噬般得疼。
不知何时,青雪已被审完,明满抬眼,只见岑淮的唇比青雪得还要苍白,身姿仍然挺拔如山,可细看,却在微微地晃。
他是个极能忍的人,可现在却微微蹙着眉,右手攥紧,似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等询问完青雪,他要退下时,背却弯了一下,血顺着衣裳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他向明满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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