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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凤求凰 背上一阵刺痛。 ……


    背上一阵刺痛。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 岑淮下意识挡了一下。他不喜旁人触碰他。


    可那人霸道得很,坐在了他身上,禁锢住他的身子, 她道:“你不要动,郎中说你身上伤很重,不好好养的话, 老了会很受罪的。”


    是她的声音。


    岑淮因痛闷哼一声,余光瞥见小白瓷瓶,他咬着牙道:“别给我用那种东西。”


    他看得一清二楚, 明满给小倌儿用的, 是行完房事用的。虽然他知道明满没有和小倌儿厮混, 心里到底还是酸痛,连带着不待见那种药膏。


    “我给你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明满气鼓鼓合上药瓶,她好心请来郎中开的药,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呀?


    “便是神丹妙药, 臣也不用。”岑淮环视一圈,他大抵是躺在床榻上, 四周放着床幔,隐约能听到禁卫在外面稍动一下时兵甲相撞的声音。


    所以,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自己搬上她的榻, 给自己脱衣擦药?


    “你就不怕他回来?”


    “谁?”


    “李不渡。”


    既答应成婚,无论有没有感情, 应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同旁人厮混吧。岑淮心中泛着酸火, 明明他才是与明满拜过天地的夫君,怎么他感觉自己倒成了她在外找的情夫?


    “不管他,你的伤比较重要。”明满不喜李不渡, 甚至隐隐嫌弃,岑淮这才舒心了些。


    她给岑淮擦完药,轻轻吹着他身上的伤口。她柔软的唇微微蹭过他的一点背,便如火星子落在干燥的柴火垛上,一点就着。


    “明满。”


    岑淮声音暗哑,道,“别嫁给他。”


    她没有回应,似是无声的拒绝。


    身上的伤刺骨得疼,岑淮抓着身边的衣裳起身。


    明满:“你伤还没好,要不歇一歇?”


    岑淮撩开床幔道:“多谢郡主,臣受之有愧。”


    明满:“你要去哪,就算着急办案,也不至于不要命吧。大理寺没了你不行吗?”


    大理寺没他可以。但周贤此案必须他来办,不然,她真的就要嫁给别人了。岑淮穿着乌色皂靴,道:“郡主愿意荒唐就荒唐,但莫要妨碍臣办案。”


    他话说得决绝,背影隐没在门口处,没有回头。


    ……


    云香楼中的人身份存疑,无论他怎么问,她们都说自己是自愿被卖进来的,而非拐子拐进来的。


    岑淮派人暗中盯着云香楼,自己则回大理寺查卷宗查到半夜。只是日落时,老爷子派人来催他回府。


    他照例回到府中,褪去官服,跪在祠堂,岑老爷子坐在檀木椅上,问他可知错。


    这是换嫁之事东窗事发后,每日必做的事。


    他仍道,不悔。


    若没有喜欢上一个人,他也定会觉得自己疯了。可他的心告诉他,他真的不悔。


    岑老爷子闭上眼,淡声道:“打吧。”


    下人高高举起戒棍,猛地往他背后一打。他耳边嗡嗡,似乎是戒棍带起的余风的声音。


    “别打了。”


    沉沉的嗡鸣声中,她的声音显得那么微弱。他回头,只见她曳着长长的裙摆,向他走来。


    其实他吃醋,不仅仅是看见明满为那个小倌儿疗伤,更是因为看到了小倌儿的眼神。


    虔诚、卑微、又渴望。


    岑淮如今体会更深。


    明满带着数百禁卫,强闯了岑家,单手握住戒棍,对岑老爷子道:“你们打他,是因为我吗?”


    岑老爷子脸上皱纹很多,眼皮子周围的褶皱几乎要将他锐利的眼神淹没,他道:“郡主是君,少山是臣,臣诱拐了君,自然是要挨罚。”


    “您怕是误会了。不是他诱拐的我,而是我诱拐的他。”


    “郡主慎言。”


    “即便于陛下面前,我也是这番话。我就是看上了岑淮的色,故意换嫁嫁给他,你岑家若不满,便去告我的御状,何必为难他。”


    债多不愁,说好昨日回宫,明满已经晚回去了,不怕再多这么个御状。


    岑淮手撑着地起身,白色的里衣血淋淋的,常人若遇到这么屈辱的事,定会颜面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岑淮不是,他淡然如风,背后挺拔。


    岑淮扫了眼禁卫,道:“郡主此行,是为了嫁妆来的吧。”


    她走得太急,属于扶玉的嫁妆还未清点带走,若再留在这里,迟早要被不长眼的宗亲偷走。


    可明满知道,岑淮还有另一层意思。她要出嫁了,贸然来到前夫家为他出头不好,皇帝也会不高兴,清点嫁妆总归是一个正当理由。


    虽说这嫁妆是扶玉的,但人家郡主要拿,岑老爷子也没法阻止。只冷着眼道,郡主请便。


    明满陪着岑淮离开,去自己的小院子中。


    正值春季,花香扑鼻。只不过明满没有想到,自己走后,岑淮也能将花照顾得如此好。屋子里的摆设也一如既往,山茶花做成的糕点,摆在桌子的最中间,就好像这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午后,她在等着他归家。


    只不过,等待的人变成了他,而她再也不会回来。


    岑淮拿钥匙打开箱子,里面是扶玉的嫁妆单子,明满知道岑淮不会骗她,都没有过目,便让禁卫拿着单子去库房里拿东西。


    禁卫:“郡主,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宫,怕是陛下会责罚。”


    明满点了点头:“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诸位放心,绝不会连累你们。”


    禁卫这才听命离开。


    院子本来不小,但塞了数百禁卫后,便显得格外拥挤。


    岑淮问道:“陛下会罚你什么?”


    “你会抚琴吧。”明满伸了个懒腰,靠在梳妆台上,笑道,“昨日青雪抚琴,我没一会就睡过去了,想来还是有点遗憾。你抚琴给我听吧。”


    她有意回避问题,其实就算她不说,岑淮也知道,她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个踩在悬崖边上的人,兴许也只能苦中作乐,抚琴生趣了。


    明满不懂琴,也没怎么听过琴声,她总嫌枯燥无趣。只是不知为何,岑淮手指落在琴弦时,便如天籁之音,她不知不觉听入了迷。


    她问道:“这个曲子是什么,我还挺喜欢的,日后让琴师弹给我听。”


    岑淮抚平琴弦,抬眸看她,深如幽潭:“我忘了。”


    明满把玩着腰上挂着的绦子,嘴微微鼓起来:“你这人真小气,一个善琴的人,怎么可能连曲子都不记得。”


    禁卫携嫁妆而归,明满想着还要给扶玉送过去,顺带揪着李不渡回宫,没空和岑淮纠缠,她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仿若魔音贯耳,连禁卫都忍不住捂起耳朵。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岑淮眼中的光,随着她身影的离去而一点点泯灭。


    琴师不会弹这首曲子,她约莫一辈子都再也听不到这曲凤求凰了。


    第62章 她有身孕了 明满回宫后,连挨……


    明满回宫后, 连挨揍后抹什么药都想清楚了,却没想到陛下没罚她,只让她与李不渡参加三日后的祭祀。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皇帝夜不能寐,觉得是祖宗在警示自己。


    明满腹诽,皇祖父是开国皇帝, 往上数几代就是泥腿子了,还警示呢,能会写这两个字就不错了, 陛下就是年纪大了, 想得也多。


    没多久, 内务府就派人来给明满送翟衣,一般来说这是只有皇后与朝廷命妇才能穿的衣裳。明满到底只是个郡主,就算参加祭祀,也会排在很后面, 为何要如此隆重?


    内务府的公公诚惶诚恐道, 明满与李不渡分立祭坛两侧,不隆重点不行。


    她这才明白, 陛下拿他俩当吉祥物呢。


    但她又不是龙王,不能控制雨下不下。若雨还不停,希望陛下别迁怒她得好。


    到了祭祀那日, 明满早早到了。还未到吉时,诸位朝臣命妇等在一旁稍作休憩, 明满与太子妃皆是一袭青色翟衣, 庄重沉稳。


    崔听荷站在太子妃身旁,面带鄙夷道:“论身份,你是太子妃, 她是郡主,论辈分,你是长嫂,她是小姑子,怎么说都不应该越过你


    去,但你看她穿得是什么?”


    祭祀较为匆忙,明满身上的翟衣是太子妃往年的翟衣改制的,按理说比不上太子妃。可明满到底年轻些,又生来尊贵,身上总有种旁人不能及的从容,崔闻梅淡淡瞥了明满一眼,说出的话不知是安抚妹妹还是安抚谁,她道:“谁让先帝说她与李不渡是生带吉相呢。”


    崔听荷冷嗤一声:“也是。若非如此,她怎能被逼改嫁,成了全安都城的笑话。”


    前不久崔听荷与周贤完了婚,她心仍有不甘,对岑淮念念不忘,可一想到明满也被迫离开岑淮,就心情舒畅。


    高高在上的郡主,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还不如她呢。


    “皇嫂,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也说与我听听呗。”明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二人身后。


    崔听荷姐妹笑容一僵,崔闻梅倒从容一些,她道:“不过是姐妹间的玩笑话,没什么好听的。”


    “对,你们的玩笑话,就是拿我取乐,说我被迫另嫁他人,成了全安都城的笑柄。”


    崔听荷没想到明满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一时无言以对。


    崔闻梅维持着体面的笑,好似亲近地拍了拍她的手,道:“阿满,快要祭祀了。你若闹起来,往小了说,是丢了皇家颜面,往大了说,是影响国运,莫要闹性子了。”


    太子妃与太子一样护短,这些话算是给台阶,也算是警告。


    旁人若听了这些话,只怕已识趣地退下去了,可明满向来不知忍之一字如何写。


    她道:“皇嫂堂而皇之地谈论我的婚事,到底是谁要闹性子,不如去太子殿下和陛下面前辩一辩。”


    福星婚事在即,明满和李不渡又都是那么个臭脾气,近日连太子和陛下都对俩人颇为和颜悦色,崔闻梅可没这个把握让太子和陛下向着自己。


    可被小辈怼到这个地步,她也面上无光,冷声道:“阿满,本宫终究是你太子妃。”


    “太子妃就更应识大体、懂大局,皇嫂又在这里和我这个小辈计较什么。”明满怼完便走了,不和崔闻梅纠缠。从前她只觉得崔听荷表里不一,太子妃还是个脑子清醒的,现在想想,姐妹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闹这么一出后,更没人靠近明满了。


    一个稳坐未来皇后之位的太子妃,一个被当做吉祥物的小郡主,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的清的。


    小郡主锦衣华服,看着却着实凄凉。


    明满却不知旁人心里这么想,她虽生性爱热闹,却并不喜爱同那些虚伪的人交谈,她扫了眼人群,没看到她想见的人。


    岑淮没有来。按理说,他是朝廷重臣,这种场合应该来的。


    明满郁闷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却不想砸着走过来的太监,他没敢嘶出声,一瘸一拐走向明满,道:“郡主,祭祀的流程您都还记得吗?”


    明满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


    太监松口气,当初分派活的时候,谁都不想伺候这个难缠的郡主,他也是鼓足了勇气去给明满讲流程规矩,没想到小郡主居然认真背过了,也不对他们甩脸子,反倒是崔听荷第一次参加祭祀,紧张得要命,背不下来东西时拿丫鬟撒气,内务府的人看着都觉揪心。


    “你腿不要紧吧。”明满褪下腕上镯子给太监,道,“你拿去治伤罢。”


    “使不得郡主,这些都是内务府的东西。”太监低了声音道,“您同宫里的娘娘一样,都没有处置的权利。”


    明满心更糟了,说让太监回宫找她,她给他拿金豆子。


    太监眼里冒金光,连忙说多谢郡主。


    ·


    钦天监特地算了日子,今日果然不下雨,还隐隐有太阳。


    明满和李不渡乖乖地当着吉祥物。皇帝和太子神情都很凝重,给先帝上香。


    明满暗暗腹诽,皇祖父啊皇祖父,你可把你孙女害惨了。


    啪嗒——


    一滴雨珠模糊了神功圣德碑,雨雾腾起,模糊了眼睛。刚上好的香不但灭了,还断了。


    大雨中,不知谁叫了一声:


    “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皇帝气短胸闷,将太监撑的伞推开,厉声道:“钦天监呢,这是什么回事!”


    “陛下,也许……也许是两位福星尚未结合,或许等大婚就好了。”


    崔闻梅一脸担忧道:“父皇,这来不及了吧。内务府的人也在,不如就趁现在,让二人拜堂成亲。”


    太子拉了下崔闻梅:“阿满好歹是郡主,如此简陋,委屈她了。”


    崔闻梅:“殿下,阿满也曾成过亲,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的,这第二次就不用这么讲究了吧。”


    明满和李不渡都没想到来祭祀,居然就要摁着他俩的头成亲。


    而皇帝,当真思考起来,顶着众人的议论声道:“太子妃说的有理,让二人即刻成亲,朕亲自为他们证婚。”


    明满刚要辩驳,就被禁卫压着跪在地上,嘴都被捂起来。


    李不渡也是如此。


    底下的李家夫妇不忍地别过眼。他们都知道大婚时会发生什么,可事情到了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明满护着肚子没有反抗,禁卫手了松一些。李不渡反抗得厉害,和禁卫扭打在一起,又来了五个禁卫,才压得住他。


    “我不娶她!”


    皇帝指着李不渡鼻子骂:“你不娶也得娶!”


    李不渡目眦欲裂,他只是喜欢上自己的妻子,又有什么错!为什么非要逼着他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


    什么天命难违,百姓受灾就去赈灾,压着他成亲有什么用!


    李不渡的头被人掐着,跟明满一起,往先帝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这日,安都朝臣命妇尽在,倾盆大雨像是白绫,盖住了众人的双眼,任由这荒唐的事发生。


    凛朝多地受灾,各地均有起义,也许顺着先帝的话让两个福星结合,才是唯一的出路。


    牺牲两个人的幸福,换取所有人稳坐高位,难道不值吗?


    三个响头已过,崔闻梅拿绢帕抵着唇,掩住唇角的笑意,她道:“父皇,只有夫妻之名应是不行,这夫妻之实是不是也应该……”


    明满望向崔闻梅,目光凌凌。


    崔闻梅心中一颤,她还记得妹妹脸上的伤。


    不过有禁卫在,明满应该干不成什么。


    李不渡还在反抗,他狠狠叼着禁卫的手,硬是撕下来一大块肉。


    皇帝斥道:“小疯崽子,你是狼吗,还敢咬朕的禁卫。”


    “陛下说臣是狼,臣就是狼!”李不渡啐掉嘴里的血沫子,道,“狼这一辈子,只会有一个伴侣!”


    他这个人、这颗心都已经给了扶玉,又怎么再给他人?


    李不渡闹腾得厉害,皇帝蹙蹙眉,这可怎么入洞房,总不能提溜着他强行入吧。


    崔闻梅来了句:“父皇,可以用药。”


    太子觉得今日太子妃话过于多,阿满是人又不是牲口,怎么能用药。谁知他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已经唤人下去办这件事了。


    谁也没料到祭祀能发生这种事,就算去准备chun药也需要一点时间。李不渡一直在这闹也不好看,皇帝便把俩人关在了皇陵旁的小院子里,派重兵把守。


    李不渡被打晕了捆起来。明满没哭没闹,就是不允许外出。


    太监来送饭,他一瘸一拐的,将精致的饭菜放到明满面前,心里想着如何安慰小郡主多吃两口饭。毕竟很多人身处这种险境,宁可饿死也不受这种屈辱。


    可明满没等人劝,就将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事。


    她抬眼看着太监,这是最近教她祭祀规矩的,叫九福,家中有八个兄姐,全等着他当太监这点钱活下去了。


    “你帮我将此事告与皇祖母。”明满道,“我给你一万两银子。”


    太后不想来见先帝,告病推辞,不然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样。


    九福收拾碗筷的手一抖:“郡主,您在说什么,奴才、奴才只当没有听见昂,您可别再提了。”


    “皇祖母能保下你,不会让你家人因此遭难。”明满道,“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就看你把握得住把握不住了。”


    “郡主……”九福有点心动,但还是怕脑袋不保,“您先前不都答应同李郎君成亲了吗,虽然……是简陋了些,但也不至于冒这险吧。”


    明满先前答应,一是实在没办法了,二是事情在可控范围内。


    她喃喃道:


    “如今不同,我有身孕了。”


    第63章 岑淮,我们有孩子了 明满以为……


    明满以为, 李不渡与她只是同盟关系,俩人不会发生什么,可皇帝昏庸至此, 竟然想要给她和李不渡下药。


    孩子还未满三个月,是经不住折腾的。


    九福虚虚看了眼明满的肚子,他说呢, 为什么小郡主总是抚着肚子,他还还以为是吃撑了不消化呢。


    “郡主,您……真的能给奴才一万两?”


    “我能。”明满胡乱摘下头上首饰, 往九福手里一塞, “这些且当作是定金。”


    “您忘了, 您浑身上下的首饰都是内务府给的,要归还的。”


    明满摘头饰的手一顿,是啊,这浑身上下, 哪一件是她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嘉禾郡主, 此刻分文不值。


    “不过,奴才愿意相信您。”九福在宫里待了许久, 看透了人心,他愿意和小郡主堵这一场,赢了, 日后便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娘和八个兄姐就不必再为吃喝发愁了。


    九福走后, 明满才发觉身上冷得要命, 她倚靠在墙角处,蜷缩成一团抱住自己,心脏跳动着, 一声重似一声。


    有了身孕后,她特别容易困,眼皮子耷拉下来,止也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了动静,男子步伐沉稳有力,一步步朝她走来。


    一根金钗架到男子脖子上,划出来血痕。


    这是明满在睡着之前就准备好的,她从头上拔了根小巧的金钗,握在手里,宽大的袖子刚好可以盖住。这样,就算她迷迷糊糊,也能凭本能钳制住那些想要靠近自己的人。


    “大人,郡主她……”


    “无妨。”


    清漠的声音响起,明满眼前也渐渐清晰。


    男子没有穿红色官服,而换了身乌色服饰,双颊凹陷下去,便如青山失了林木,眼眸空洞洞的,才几日未见,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


    官员易服,大多与服丧有关。死的那个人是谁,明满大抵能猜到。


    所以他没来,是去给岑澜办丧事去了。那他现在来做什么?


    明满想不明白,乌亮的双眸滴溜溜的转,难道岑淮是来救她的?


    她看了眼岑淮身后的禁卫,似乎又不太可能,岑淮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当着这么多禁卫,他怎么可能把她带出去。


    她迟疑开口:“岑淮,你……”


    男子神色淡淡,道:“臣是来替陛下办事的。”


    明满心咯噔一下,好像一脚踩空,猛然掉入谷底,摔了个四分五裂。


    九福还没有回来,皇祖母还没能来救她,可岑淮却带着陛下的任务先来了。


    “为什么是你?!”明满预料过无数的结果,却没想到是他亲手来送这药,难道是为了向皇帝表忠心?


    岑淮默了默,道:“臣兄长走的时候,嘱咐臣三件事,一是照顾好寡嫂幼侄,二是重振岑家……”


    他没再说第三条,可明满也不想听。


    她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地。


    昨夜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混杂着胃里的酸水,污秽之物全都沾在了岑淮的袍子上,脸变得煞白煞白。


    他从怀里拿出方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给明满擦着嘴角的污秽。


    明满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方才情绪激动,但顷刻就明白过来,岑淮不能这样对她,一定是还有别的计划。


    只是不知这个计划会不会伤到孩子。


    “岑淮,你明白了吗?”


    满地的污秽,女子刻意的询问,都不约而同地指向那个答案。


    他的手被女子紧紧攥着,感受着她的体温。俩人的心同样狠狠地跳着。


    他与明满日夜荒唐时,便想过自己可能与她孕育这样一个生命。承载着他与明满全部的爱出生、有着二人共同血脉的一个人。


    算算日子,孩子应该还没有一粒米大。但他好像能感受到这个孩子在动。


    “明满……”岑淮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议,也许还有些欢喜,轻轻抚着她的肚子。


    “不管你做什么事,都别伤害它。”明满近乎祈求道。她清楚岑淮爱她,但不清楚岑淮是否爱这个尚未见过的生命。


    岑淮眸子里晦暗不明,他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


    最后一笔还未落下,外面就传来斥责的声音。


    是崔闻梅。


    她着锦衣华服,比被困了一夜的明满不知好了多少倍。


    崔闻梅道:“父皇怕大人心有余情,便派本宫前来探望,不知大人事情办完了吗?”


    她与妹妹都曾受明满的欺负,这种时候,怎么不能来看看小郡主的狼狈样。崔闻梅主动向皇帝说自己来监督岑淮办事,把太子气得够呛。


    岑淮垂着眸看了眼明满的掌心,转身行礼,道:“太子妃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崔闻梅勾了勾唇,满意地看着岑淮,道:“若之前你识相,就该娶听荷为妻,有本宫与太子为你撑腰,你也不必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岑淮眸中淡漠,看不出情绪。


    他先前只知太子平庸,却不曾想太子妃如此愚蠢。皇帝这个位置,是越做坐越泯灭人性的,就算他此刻偏疼太子,可当他老了,看见太子势力壮大,子孙满堂,会如何想?


    到时候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与太子交好的世家。


    “好了,本宫乏了,你快些吧。”崔闻梅也不懂岑淮为何会主动揽下这件事,但这么多人看着,他也耍不了手段。


    禁卫捧着锦盒过来,陛下吩咐了,他要看着岑淮亲手给二人喂药。


    岑淮拿着药,先去找晕了一夜的李不渡。


    禁卫将一桶雨水泼在他脸上,李不渡猛地睁开了眼,看见岑淮时,他心头一喜,可看见那药丸时,心又猛然冷下来。


    一冷一热,最令人难受,李不渡破口大骂:“岑淮,你是疯了吗!”


    岑淮拿了药丸:“没疯。”


    李不渡被捆成个粽子,在地上扭动着,疯狂远离着岑淮:“我告诉你,你要是真的给我吃这个药,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他声音洪亮,像只再活泼不过的毛毛虫,大声喊道:


    “我今日就是一头撞死,也绝对不会娶明满!”


    李不渡看向禁卫佩戴的刀,咬咬牙,他想,要是他真的被逼着吃下那种药,他就自宫!


    反正不娶扶玉,这辈子他也不想用那个东西了。


    崔闻梅命人搬了个木椅,泡了杯碧螺春,看着这团糟心事。


    岑淮先去给李不渡喂药,明满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身上翟衣破了好几处,乌眸仍亮得惊人,竟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看起来仍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崔闻梅心中冷笑。


    小郡主自出生就是福星,皇太后都偏向她,得的红宝石绿翡翠都紧着明满,连她这个未来的皇后也要靠边站。


    不知明满趾高气昂地教训听荷的时候,可曾想过现在的结局。


    耳边响起太监尖锐刺耳的声音,崔闻梅向后看,只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捧着圣旨来,崔闻梅皱皱眉头,不知陛下此时宣旨所为何事,难道是要褫夺明满封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贤有谋反之嫌,念……”


    崔闻梅跪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她道:“公公,您是不是宣错了,周贤他、他怎么可能谋反呢?”


    周贤就是个穷小子,当初她也不满意妹妹的这门婚事,是父亲说周贤同意入赘,况且是个有才之人,也能对妹妹好,崔闻梅这才同意了的。


    “具体的奴才也不知。”太监眯着眼睛,声音刻薄刺


    耳,道,“您还是先随奴才回去吧,陛下只让您禁足东宫,没像崔相和您妹妹一样关进牢狱里,已经是陛下开恩了。”


    崔闻梅知道自己闹也没有用,只能先回东宫,也许太子会有办法。


    禁卫守着太子妃离开,太监又走向岑淮,道:“大人,陛下口谕,福星结合之事可以暂缓,但要您夺情留任,继续调查周贤一案。”


    岑淮跪地:“臣遵旨。”


    ……


    明满握了握掌心,岑淮在她手上写的那个等字,仿佛还残余着温度。


    男子跪在门口,脊梁弯了一下,又直了起来,仿佛从没有脆弱过。他让禁卫放了李不渡。


    李不渡拍掉身上尘土,想起自己方才还对岑淮破口大骂来着,难免觉得别扭,清清嗓子开口:“那个,你是怎么有周贤谋反的证据的?”


    明满也好奇地看向他,却也只能看见死寂般的目光。


    “我自有办法。”岑淮道,“陛下还需要我,暂时应不会为难你们了。”虽然之后怎么样还很难说。


    李不渡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就不会关着我了,我想去哪就去哪?”


    还站在外面的大太监咳咳了两声:“两位,尽量别出安都城。”


    看来,还是不能逃婚。但李不渡可以回府和看扶玉了。


    明满想了想,她得回宫看眼皇祖母,告诉皇祖母,她安全了。


    明满对岑淮道:“我之后应会回我的府上。”


    安都城内的清远王府,明满出嫁的地方。岑淮默然,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莫要多说了,你们二人还想待在这里吗?”


    李不渡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摆了摆手,跑了。明满也随禁卫离开。


    岑淮缓缓闭上了眼,脑海中却全都是兄长被剖尸查毒的一幕。他睁开眼时,却又恢复如常。


    阳光出来了,很刺眼。


    第64章 当她的情夫 明满去宫里看望太……


    明满去宫里看望太后, 却发现外面立着太医。


    她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而去,进入寝宫后, 一股药味直窜入鼻。


    太后坐在床上,带着抹额,一副缠绵病榻的样子。


    “阿满, 你怎么样,快来让皇祖母看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却又不似有病的模样。


    明满刚蓄好的眼泪猛地往回一憋:“皇祖母, 你这是……”


    “骗陛下的。”幸而寝宫内还都是太后的人, 唯一陌生的人,是九福。


    太后道:“他是个忠心的,你放心,他在哀家这里, 皇帝不会动的。”


    顿了顿, 太后眼中几近冒怒火:“皇帝真是疯了,竟然想干这种事!”


    贞嬷嬷从旁道:“九福来报后, 娘娘去找了陛下,同陛下大吵了一架。”其实不止吵架,太后拎着鸡毛掸子, 还打了皇帝几下。


    “所以陛下才放过我的?”


    “哪有那么容易。”太后苦笑两声,道, “是岑淮于他有用罢了。”她的怒火和威胁, 顶多只是让皇帝多几分忌惮罢了。


    想起临走时,岑淮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明满问道:“皇祖母, 你能不能告诉我,岑淮发生了何事,我瞧着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


    太后是个铁娘子,但此时也不免露出几分怜悯:“他兄长不止断腿,身上还有毒。”


    明满知道这件事。


    正因为这个毒,岑澜才会命不久矣,只可惜岑淮寻遍天下名医,都未曾知晓这个毒是什么,只能靠着名贵药材吊着命。


    “这个毒,与前朝太子遗孤,也就是周贤有关。”邕朝末帝昏庸,不顾百姓困苦,一心只想炼药修仙,很多歪门邪道的术士被招了进去,不乏练出些害人害己的毒药。


    “周贤从各地偷抢幼童,给他们灌毒药,让他们听命于他。”


    “想必岑淮就是从这入手,找到了证据。”


    明满还是不清楚岑淮因何颓废,可太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她回了自己的府上,躺在床上睡不着,伏在桌案上,提笔写起了整个案情的推理。


    月儿寂静,地上响起沙沙声。


    男子轻轻推开门,径直往床那走去。被子拢了起来,似乎有个小姑娘把自己全部盖住,窝在里面呼呼大睡一样。


    “哇!”


    女子突然出现在身侧,她举着灯烛,放在自己下巴旁,办着鬼脸,惊叫一声。


    但她双眸水亮,没有半分死气,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更显可爱。


    岑淮只觉空洞的心似乎随她抖了一下,不那么难受了。只是嘴角弧度太浅,明满没有看见。


    她很不满意:“你怎么没有被吓到,小时候我去吓我阿姐、我母妃、我父王,每一次都成功了。”


    “约莫是他们在哄着你。”


    “那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岑淮做出来个惊吓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开,这就算是他被吓到了。


    明满笑道:“你这就算是被吓到了?”


    “嗯。”


    他眼神落在她肚子上片刻,月份还小,并不能看出来什么,四肢仍然纤细灵活,听说月份大了之后会水肿,不知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到时候行动受碍,她这个习武之人应该会很难受。


    桌子上还摆着各类糕点,他松口气,还是那么能吃能喝,应该不算太难受。听说有的女子会吐到昏天黑地,甚至吐出血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岑淮知道,她是最没心没肺的,沾枕头就着。


    明满笑道:“因为有位正人君子要夜探闺房,本郡主寂寞难耐,等着春宵一刻呢。”


    “都要当娘了,怎么还没个正形。”岑淮道,“好了,夜已深了,快睡觉吧。”


    他扶着她的肩膀躺在床上,给她掖了掖被角,要离开时,她没有放开他。


    她手上力气很大,嘴巴却甜,可怜巴巴地瞧着他,道:“我睡不着,想听你给我讲故事。”


    “你没有话本子吗?”


    岑淮还记得她那颇为香艳的话本。


    “我都看完了,还没着人买。”明满道,“再说了,昨日我经历那些事,现在心里还没缓过劲来呢。”


    她撒起娇来,总是叫他不能抵抗。明知她胆子没那么小,岑淮还是软下来,道:“我这人无趣。你让我讲话本子,我只能讲大理寺那些,杀人、越狱之类的案件,你确定听完了之后还能睡得着吗?”


    “……”


    “那你讲讲你小时候吧。你小时候,总不会也去办案吧。”


    岑淮靠在床头,明满趴在他的腿上,他身上有种清冽的香气,好像初春山林中,溪边漫起的水雾的味道。


    他打记事起,祖父就被贬到了垣康郡,也是从那时起 ,岑家衰落,几近没落。


    但小孩子不记愁。


    “兄长勤奋,夜里也总是伏案读书,那时祖父也更看重他。我总想着玩。”


    “后来我发觉,每次我写好文章,祖父都会对我更严一些,我就故意写错字,用错典故,祖父对我就不会那么严了。”


    明满哀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天性勤奋的,没想到你也是调皮捣蛋的,我们孩子要是也这样,我


    得头疼死。”


    话虽如此,岑淮的调皮和她还不是一回事,他想的玩,是下棋,吹箫,抚琴,最过分的也就是央求父亲带他出去踏青。


    “垣康郡山清水秀,很舒服。”


    明满忽然问道:“楚伯父就是在那个时候对你们家施以援手,定下婚约的吧。”


    女子的乌眸直盯着他,岑淮只觉脑子一炸,嗡嗡响,他解释道:“只是祖父定下的婚约,我与楚小娘子并未见过。”


    “我是在想,楚父楚母去世时,你们家做什么了?”


    岑淮望了眼桌案,他对案件一向敏感,她的字迹虽潦草,却也能隐隐看出她在干什么。


    “我不会对你有所隐瞒,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岑淮如此坦诚,明满倒有些心虚,她道:“我就是不明白,你兄长为何会中周贤的毒。”


    按照时间推算,楚父楚母去世后没多久,岑父和岑澜也出了意外,她想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


    “你约莫已经猜到了,都是那些人干的。”


    当时前朝势力尚存,他们觊觎楚家财富,便寻了机会杀人夺财。不曾想楚父楚母早就将大部分家财存在钱庄子里,留给自己唯一的女儿。


    事情失败便算了,偏偏还叫楚父窥探见,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故技重施杀了楚父。


    “兄长是被连累的。”岑淮道,“我也曾怀疑此事,几次探查,可都没什么结果。大抵是那时他们元气大伤,藏了起来。”


    后面的事明满都知道了。


    周贤身为太子遗孤,自然而然成了这些人的主子,他又想骗取扶玉的家财,结果孟阮被卷入其中。


    好像还有什么事,她没有弄清楚。


    但明满脑子昏昏沉沉的,一时也想不明白。她拉着岑淮的手捂在自己肚子上:“都会过去的。以后,我们会有孩子,会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发丝缠在他手指间,岑淮轻轻把她头发理顺摘出来。他不敢问这个家要从何而来。


    明满和李不渡拼命地反抗婚事,满足了陛下那一点微妙的偏执。


    陛下恨清远王,进而不希望明满好过。明满越痛苦,陛下就越想以顺应天命之名促成这门婚事。


    就算他立下大功,陛下也不一定就会放过明满和李不渡,反而会连同他一起忌惮。


    周贤的事处理完后,想必陛下还会寻借口让他们成亲。到那时,他该如何与明满有个家?


    “所以你是想,让我当你的情夫吗?”


    岑淮忍不住问出口,寂静的夜里,没有人回答他。明满睡觉不老实,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还抱着他的胳膊,他完全任她摆弄。


    他垂眸看着她。


    女子额头、鼻子、下巴,无一处不莹白饱满,这样的面相,是生来就该大富大贵的,王朝最骄傲的小郡主,也是最耀眼的明珠。


    他低头落下吻。


    明满。


    我甘愿的。


    ·


    撤了禁卫,又来了暗卫。明满暗自数了数,光是树上就有三十七个。


    她想,陛下应该早就将她里里外外摸透了,便将扶玉接到清远王府。


    反正在哪里,扶玉都是人质,还不如在她府里呢,至少不会被欺负。


    楚扶玉欢欢喜喜地带着自己的包袱和谷雨进府,李不渡瞧了酸溜溜,说扶玉嫁人时都没这么开心。


    明满一箭扎在李不渡心口上:


    “因为你是劫走她的啊。”


    李不渡:“……”


    夜晚,楚扶玉抱着被子来寻明满,不大的床,俩人正好挤在一起,就好像成婚之前,她们在说悄悄话。


    当时明满还问,不知道李不渡身材是不是像话本子上那样好。


    楚扶玉想,好像还要好上一点。


    虽然那晚俩人没有突破最后一步,但她看得清清楚楚,宽肩窄腰,六块腹肌,而且……很大。


    那夜的楚扶玉以为,这会是她和郎君的最后一面,谁能想到事情有了转折。她不知道明满和李不渡差点被强迫的事,只从明满掐头去尾的话中得知,岑淮将周贤要谋反的事捅了出来,皇帝暂时不会理会他们了。


    有“暂时”就有“以后”,楚扶玉窥见一丝光亮,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笑着烤了个栗子,掰开递给明满,问道:“阿满,你是不是有身孕了?”


    明满懒懒靠在枕头上,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总抚着肚子啊。”楚扶玉颇有信心道,“而且我发现,你最近都不爬树上房了。”


    第65章 刺向我的心脏 明满咬着栗子笑……


    明满咬着栗子笑:“小宝, 快看你扶玉姨姨多厉害啊,阿娘都没说,她就猜出来了。”


    新的生命, 总是给人带来希望的。


    只是,扶玉不免担心,好多事情尚未解决, 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不是会受很多苦。


    “阿满,这个孩子出生肯定会饱受非议的, 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啊?”


    安都城内人多口杂, 光是讨论这个孩子爹是谁就能讨论个十年八载的。


    男孩倒还好, 若是个女孩,只怕连门都出不去。


    明满目光悠悠:“这个孩子的阿娘是当朝郡主,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再者说,我不会让他受欺负的, 也不会让他如我一般, 被这样威胁,生死婚嫁皆不由己。”


    这句话, 乍一听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护,可仔细想,好像又是什么承诺。


    楚扶玉一时想不明白, 但明满已然入睡,因为天气渐热, 她还把被子蹬到一旁。


    扶玉将热炉子往旁边挪了挪, 转身去了厨房。


    她拿着小提灯,推门而入,将里面照得一览无余。


    阿满今晚吃的不多, 想必明早会很饿。反正现在时辰还早,她先把要做的东西备上。


    上次她要用厨房时,米缸里、柴火垛后、橱柜里都是暗卫。谷雨吓得直哭,拿菜刀往他们身上砍。


    幸而暗卫身手矫捷,才没闹出人命。


    明满说,都是皇帝派来监视她们的,不过这些都是最下等的暗卫,没什么本事。好的暗卫都守在皇帝身边或是去调查太子了。毕竟有周贤一案,皇帝对太子也不是很放心了。


    这次倒没暗卫了,兴许跟小孩子躲猫猫一样,藏身处被发现了,他们就得换一处藏吧。


    楚扶玉安心不少,虽然这些人不会对她做什么,可被数双眼睛盯着,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净完手就开始揉面,头上却响起了声音。


    “布谷,布谷——”


    少年刻意压低声音,比真正的鸟叫嘶哑,而且还不在调上。


    扶玉咬着唇,忍不住笑道:“郎君,你要是真的布谷鸟,恐怕会被驱逐出鸟巢的。”


    房顶上响起砖挪动的声音,扶玉怕李不渡下来时再砸到,赶紧把面盆往旁一搁,她抬头向上望去,少年单手扒着房顶的砖,灵活向下一跃。


    屋顶的灰簌簌往下落,扶玉没来得及躲,眼睛里迷了沙子。


    李不渡拍拍手上的灰,刚想展示一下自己的风姿,转眼就看见扶玉低头揉着眼睛。


    他捧着她的脸,只见少女杏眸通红,含着水光,睫毛上都沾了泪珠,好像菡萏花上的露珠。


    “别动,我给你吹一吹。”


    少女果真站在原地不动,仰着头等着他吹。


    李不渡想,幸好来之前他用嚼丁香和薄荷漱过口。他朝少女吹了口气,她额头上的小汗珠都被吹干了许多,可她还是眯着眼,柔声道:“好像,没有什么用啊。”


    她拿出方帕子,道:“郎君,你拿帕子沾水,我自己擦擦就好。”


    李不渡忙接过帕子。门边放着净手的木盆,里面还有些清水,但他怕不干净,将水泼了又重新舀了水,洗干净帕子才替她擦拭着眼角。


    他没干过细致的事,怕弄疼弄伤扶玉,因此格外小心,像对待一颗易碎的珍珠。


    “有点痒。”


    李不渡力道太轻了,楚扶玉又是个怕痒的人,忍不住笑两声往后退,抵在了灶台旁。


    “那你坐下。”


    楚扶玉听话坐下,李不渡弯着腰,边吹边给她擦。


    “你试试,好了吗?”


    楚扶玉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眨了眨,不酸不痛,才放心地睁开另一只眼。


    她笑得甜:“好了。”


    李不渡这才喘口气,他才知道,原来做细致活这样累,比他耍大刀


    才累。可却又让人如此甘之如饴。


    他半蹲在地上,拉着楚扶玉两只手晃悠,道:“这些时日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少年像只小狗摇尾乞爱,楚扶玉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当然想你啦。”


    “你有多想我?”李不渡问道,“你是半夜想我想得睡不着,所以才来厨房消遣吗?”


    少女平日梳的发髻精致,可现在却只是简单地将乌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显然是梳洗过后又重新编的。


    她穿着淡蓝襦裙,同色襻膊将袖子利落收起,露出的两条胳膊白嫩嫰,上面还沾着面粉。


    这身衣裳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扒拉出来的。


    “不是啊。”楚扶玉如实道,“我怕阿满明日饿的早,所以先给她准备吃食。”


    对于比不上明满这件事,李不渡早就接受了,可不免还是酸酸道:“我就知道,你才不会专门为了我来。”


    云儿遮挡月光,星子的亮也暗淡下来,空寂的夜,少女轻笑便格外明显。


    她声音比寻常女子都软糯一些,温柔平和,只听她说话,心里仿佛就能平静下来。


    “如果早知道郎君会来的话,就算不睡觉,我也会等着你。”扶玉学着李不渡的样子,捧着他的脸,笑道,“郎君,你在我心里,是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那……你还是把自己当作最重要的人吧。”李不渡蹲得腿麻,动了动,笑道,“我只要当第二重要就可以了。”


    方才扶玉手上的面粉全都到李不渡脸上了,白色的面粉落在他小麦色的脸颊上,像只小花猫,煞有喜感。


    楚扶玉心里告诫自己不能笑,双手撑在身体两边,手死死地扣着灶台边缘,眼神瞟向了别处。


    李不渡疑惑:“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噗……哈哈没有……真的没有。”


    李不渡这才觉出脸上不对劲,掏出小铜镜,赫然看见自己的大花脸,又见扶玉笑得开心,他坏心思一起,装作颓丧的样子,站起身来往面盆处走。


    少年一言不发地走开,只留给她一个孤寂的身影。


    生气了?


    伤心了?


    楚扶玉小心翼翼地走向他,刚要开口道歉,就被白面糊了一脸。


    李不渡很小心,只浅浅地拍了她的下巴脸颊,没有弄到她眼睛里。他轻轻掐着她的脸,道:“这下我就平衡了。”


    “郎君,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楚扶玉抬眸看着他,杏眸水亮,嘴角向下弯,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她双手绕过他的腰,往他身后的面粉盆里探去,哀哀叹了声。


    少女身材娇小,依赖地靠着他的胸膛,李不渡当真以为自己伤了她的心,暗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谁料楚扶玉忽然扬起手,将盆的面粉全都倒在李不渡身上:


    “这样才算公平嘛。”


    她举起的面盆时,刚好和李不渡持平,正正好好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面粉如雨,倾盆而下。


    他不单单是脸上了,脖子上、衣服上、甚至皂靴里都是面粉。一身玄衣硬生生地整成了白色纹路。


    李不渡顶着盆,咳嗽一声,便如白色雾气缭绕。


    “好啊,几日不见,你都学坏了。”李不渡笑道,“是不是明满教坏的你?”


    楚扶玉早就跑到角落里,道:“我与阿满自小相识,她若想教坏我,不必等到现在。想来,定是我跟在郎君身边,耳濡目染,才变坏了吧。”


    “还推脱到我的身上,看我不抓了你,把剩下的这些面粉全都扔在你身上!”


    若论身手,楚扶玉自然不敌李不渡,况且他腿长,步子大,三两下就迈到楚扶玉身边。可他偏不抓她,靠近她时,又会刻意放缓脚步,等她再跑。


    十圈下来,楚扶玉累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看着李不渡端着面盆,气定神闲走来,她笑着闭上眼。


    “好啦,我跑不动啦,我输了,你泼我吧。”


    少年脚步越来越近,可面粉始终没有泼到她身上。楚扶玉怕是什么诡计,捂着脸,眼睛从食指和中指的指缝探过去。


    面盆什么的,早就被他扔在了地上。


    李不渡俯身看着她,揉着她的头笑:“你没有输。我才不会让你输呢。”


    楚扶玉的心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直至蔓延上脸,她的脸似天边被烧红的云彩,明明这么害羞,眼睛却舍不得从李不渡身上挪开,直勾勾地盯着他。


    倒是李不渡先不好意思了。


    他的拳头抵在唇边,清咳两声道:“不过,你对上别人时,就不一定了。你得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他今夜的正事。


    一是看看扶玉是否安好。见她这精神头,想来明满没有亏待她。


    二是想教她些防身的技巧。世事难料,哪怕她不习武,能在紧要关头用上也行。


    楚扶玉不是学武的料子,也不喜欢伤人,但郎君说的没错,世事难料,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她不能给郎君和阿满拖后腿,便点了点头。


    李不渡正色道:“你知道人最要命的地方是哪里吗?”


    “不知道唉。”


    楚扶玉一副坐好小板凳认真听课的样子。好乖的,和方才偷袭他的小坏蛋楚扶玉仿佛不是一个人。


    李不渡笑了下,指着自己的脖子和心脏。


    “不过,你的个头……”李不渡拍了拍楚扶玉的脑袋,横着比向自己的胸膛,道,“要刺人家的脖子,想必是有些困难,不若就刺心脏。”


    他把着楚扶玉的手,给她递上一个木制匕首,调整她的姿势,指向自己的心脏。


    疏朗的夜光下,少年捧着她的手,认真问道:


    “明白了吗?”


    “要这样刺向心脏,才能一击即中。”


    第66章 为难 明满第二日果然是被饿醒……


    明满第二日果然是被饿醒的, 但幸好扶玉准备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偌大的饭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扶玉给她夹菜,笑道:“慢点吃, 都是你的。”


    其实明满没什么胃口,就是肚子很饿但有点反胃,她本来以为自己吃不多的, 但扶玉做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她居然又恢复了往日在饭桌上的雄风,将饭菜席卷一空。


    膳食进行到最后, 明满捧着汤碗, 慢悠悠地喝起来, 却发现扶玉没怎么动筷子。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向空荡荡的对面,眉眼却弯弯的,笑得很开心。


    明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


    “那你傻笑什么?”


    “我有嘛。”


    明满学了下扶玉笑起来的样子, 道:“你就这样笑了半个时辰了。遇到什么开心的事,难道是捡到金子了?”


    扶玉羞怯道:“没有。就是, 昨晚郎君来找我了。”


    还不如捡金子呢。


    明满道:“你要是很想见他,就去找他好了。要是每次都等他来找你,我怕你变成望夫石。”


    “可我们换嫁的事终究还没有解决, 我怕这时候去寻郎君会惹出什么祸端。不如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饶是这么说,扶玉心里还是担心, 若陛下执意不肯放过阿满和郎君怎么办。


    “会的。”明满从容一笑, 道,“这件事,一定会被解决的。”


    扶玉望着明满, 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陛下让他们换回婚事,阿满其实是妥协了的,但看如今阿满的神色,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正想着,下人来报,对明满道:“郡主,外头有个叫青雪的求见您。”


    青雪,他来干什么?


    他是周贤花楼里的小倌儿,难免会与谋逆案有所牵涉,就算被查无罪后,也应当回自己家去,来寻她做什么?


    明满咬着筷子,想起岑淮格外防备青雪的样子,心头一僵,难不成真的像岑淮想的那样,这小子对自己生了情意,非要缠着她不放吧。


    扶玉知道明满要见客,便回房休息了。明满则让下人把青雪带到花厅。


    青雪出了花


    楼,就不必再穿花枝招展的衣裳,粗布麻衣,更衬得他那张脸清贵,他跪在地上,还未开口说话,明满先声夺人:


    “我知你感激我,但我这人就是怜贫惜弱,并不要求你回报。况且你应也知晓,我正经婚事尚且纠缠不清呢,实在是无力再养面首,你抚的一手好琴,想来自己也能谋生,我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青雪愣了愣,道:“郡主误会了,青雪只是来与您告别的。虽然我很小就被拐走了,但我记事早,知道自己家乡在,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乡了。”


    霎时间,风吹叶落,沙沙声弥漫在花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了。


    明满尴尬笑两声:“既如此,祝你一切顺利。你可有回乡的盘缠,我让人给你备上一些,相识一场,这些便当作是我的心意。”


    “郡主不必如此。”青雪连忙拒绝,道,“大理寺给了我们回乡的盘缠……其实也不能说是大理寺,是岑大人自掏腰包给我们这些人钱。我们都能看出来,岑大人是好官。”


    周贤为人谨慎,花楼里的人,只有小部分是探子,其他大部分人都是用来打掩护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若换个大理寺卿,恐怕会为了以防万一,将他们一棍子打死。但岑淮却是细细查过之后,就将他们放了,还给回乡的盘缠。


    青雪道:“我自小被拐入花楼,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像郡主和岑大人这样好的人,却是绝无仅有。是以不忍心见岑大人颓丧,郡主与岑大人离心……”


    他说话着实啰嗦,换作往日,明满早就没耐心听了。可她又莫名觉得,若错过接下来这番话,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抬手让下人都退下,对青雪道:“好,你说。”


    青雪道:“周贤下的毒是前朝术士炼制出来,极为诡异,若下在人的身上,郎中是无论如何都查探不出来的。那些探子主动交代后,岑大人方知这毒的存在,又因这毒的病症,猜测岑大郎君病逝与其有关。”


    明满:“可你不是说这毒下在人身上,是看不出来的吗?”


    青雪:“正因如此,才要验尸。仵作都不敢接触这无名毒,是以……岑大人是亲自动手的。”


    验尸,明满略有耳闻。有的只是扎破手指取血,可有的却要开膛破肚,不得全尸。


    岑澜,是后者。


    难以想象,岑淮该如何做选择。不剖开岑澜的尸身,就无法查明他的死因,岑澜只能含冤而死。但若剖开他的尸身……岑淮一刀刀下去,割的是他兄长的身体。


    岑淮与岑澜感情甚笃,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把他的心挖出来,狠狠捅成烂泥。


    明满面色怔怔,良久,她唤人套了马车,前往大理寺。


    若按从前来说,守卫往里面通报一声,明满便可进去。


    但换嫁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明满与岑淮已然和离,还要接着嫁给李家郎君。他们不知该按照谁的家眷将其放进去。


    “太子殿下要进去,你们也会这样问东问西吗?”


    守卫连忙摇头,他们哪里敢拦储君啊。


    “那么,我身为太子的妹妹,自然也可以进去。”明满说完,就直往里走,也没管守卫让不让她进去。


    郡主再不济,也是宗室女。而且人家连圣旨都敢违抗,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守卫面上唯唯诺诺,暗地里又谴人去找岑淮通报了一声。


    怎么说也算是岑大人的前妻,这个责任还是由大人来担吧。


    ……


    “少山,孤什么也不干,就是想进去瞧一瞧岳父还不成吗?”


    廨舍中,俩人相对而坐,棋盘乱成一团。


    太子几近恳求。他与太子妃是少年夫妻,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太子妃多年无所出,皇帝都颇有微词,他却顶着压力,没有让其他女子比太子妃先有孩子。


    崔府上下被关进牢狱后,崔闻梅便日夜以泪洗面。


    父亲年迈,那双腿不知能否受得了牢狱的寒冷;


    听荷娇气,在牢里见到鼠蛇什么的,想必会吓得魂飞魄散;


    崔小侄从小金玉堆起来长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崔闻梅心疼家人,太子心疼妻子,压力便全都落在了岑淮身上。


    “恕臣不能。”岑淮捻着白玉棋子,落下这重要一子。


    太子瞥了一眼,自己满盘皆输,他重重叹了口气,道:“孤又何尝不知道这是在为难你。可闻梅身子弱,这么哭下去,只怕身子受不住。这盘棋,孤输了便输了,可孤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闻梅这么消瘦下去。”


    太子棋艺平庸,又心不在焉,其实这盘棋他早就输了,只是岑淮一直再给他机会。可现下太子主动放弃,岑淮将棋子拾进棋蒌里,语重心长道:


    “殿下,您可曾想过,太子妃如此行事,考虑过您的处境吗?”


    “周贤是前朝遗孤、谋反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崔府上下定然逃不了干系,您已然受陛下猜忌,怎能在这种关头进去探望他们?”


    太子激动起来,声音都大了不少:“正因如此,岳父、听荷、小归很危险,孤要探望他们,既是安抚太子妃,也是想让父皇知道,孤很在意岳父一家,还请父皇绕他们一命。”


    岑淮早知太子资质平平,但太子重情,想必登上帝位后也会是仁君。可岑淮未曾想,他竟然如此执迷不悟。


    “不管殿下如何说,臣还是那句话,若您非要去探望崔府上下,就请带着陛下手谕来。”岑淮道。


    要是能拿到父皇手谕,他至于在这里和岑淮说这么久的话吗?


    太子还欲开口,就听见外面太监尖刺的声音响起:


    “郡主驾到——”


    第67章 我陪你 “太子哥哥不敢去……


    “太子哥哥不敢去找皇伯父, 倒来威胁岑大人了。”明满一袭艳色石榴裙,皓白的腕子上戴着双环金钏,一行一动之间, 叮当作响,煞是好听。


    因着祭拜那日的事,太子对明满心有愧疚, 也没计较她的失礼,只拍了拍腿,脸扭到一边, 闷气憋在心里。


    岑淮规正地朝明满施了一礼, 声音清朗, 毫无其他情愫,仿佛俩人不曾彻夜缠绵,而只是郡主与臣子的关系。


    明满坐在岑淮的位置上,顺手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下去, 茶端上来已经有段时间了, 清香散去,味微微苦。她眼神落在还未收拾清的棋局上, 毫不避讳道:“太子哥哥棋艺又退步了?怎么被岑大人杀得都毫无退路了。”


    “少山棋艺超群,连父皇都赞赏有加,孤自愧不如。”


    太子面对明满, 总有些无地自容,他想着离开时, 少女却托着腮捻子笑道:“别着急走啊, 陪阿满也下一局呗。”


    太子微微一怔,看向门外的女子们。


    这些都是东宫的宫女,个个容貌姣好, 但有一人蒙上了面纱,应是脸上有伤的缘故。


    明满嗔道:“怎么了,和岑淮下去就可以,陪自家妹妹下棋就不可以吗?太子哥哥未免也太不关心我这个妹妹了。”


    女子撒娇不成,下一步便是撒泼。太子两权相害取其轻,立马捻着黑子落下,道:“请。”


    明满跟着落子。


    岑淮站在一旁,女子毫不避讳似的,喝了他的茶,嫣红的口脂印在汝窑青瓷茶杯上,像是春枝上开得第一朵花,奇特又艳丽。


    他想,若她是个公主,受帝王宠爱,定会更加无法无天,无视礼法规矩。


    只是不知她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岑淮看着棋局。


    表面上看,太子与明满不分上下,其实她早就布好了陷阱,就等着太子往里面跳,满盘皆输。


    明满:“太子哥哥,你别让着我,你要是连我这个小娘子都赢不过,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太子一向爱护弟妹,一开始也没打算和明满认真较劲,可他这局下得吃力,方才又被岑淮三番五次地拒绝,心头的火窜上来,棋下得又快又狠,偏离了他往常的棋风。


    可他越急,就越是陷入明满的陷阱里。


    还不止一个。


    他接二连三地被吃子,急得满头大汗,明满命人拿了团扇,趁着太子落子的空,还给他扇了扇额上的细汗,笑盈盈地看着他手上发抖,握不住子,最后满盘皆输。


    哐当——


    最后一子落下,败局已定,太子扯了扯嘴角,道:“没想到阿满的棋艺也这么厉害。”


    “父王教我的,我也是只是学了个皮毛而


    已。”


    “难怪。皇叔的棋艺得了皇祖父真传,无人能比,你自然也不差。”太子感慨,也就是皇叔无心皇位,又只生了两个女儿,否则今日坐在龙椅上的,还真不一定是父皇。


    “都是皇祖父的后代,谁又能差到哪里去呢。”明满眨了眨眼,问道,“太子哥哥,你知道按照你现在颓败的局势,应如何才能扭转局面吗?”


    少女眼神灵动,像是得了个什么不得了的武功秘籍,急着和哥哥分享。


    太子笑了下:“什么?”


    明满搂过棋蒌,将黑子全都倒在了棋盘上,道:“当然是把这片地方全都变成你的啊,这样无论怎么样,你都赢定了。”


    太子笑容凝住,心头那丝微不可见的想法被明满这些话划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不可抹去。


    都是皇祖父的后代,谁来坐这个皇位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他是太子,江山迟早是他的,如今也只是早拿过来而已。他可以奉父皇为太上皇,让他老人家颐养天年。也可以保住岳父一家,所有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这个想法挥之不去,太子被自己吓得面如菜色。


    他怎么可以想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明满问道:“太子哥哥,你怎么了,怎么满头的汗?”


    太子摇摇头,直说自己有事,拂袖离开。


    他背影匆匆忙忙,脚步虚浮,看来是把她那番话记在心里了。


    “明满。”


    屋内,大部分是史书和卷宗,岑淮怕这些书卷受损,连熏香都不曾点过。


    整个屋子,都只有大雨淋过,飘进来的潮湿味道。


    她仰头,撞进那双熟悉的、如同手中白子般清润的眼眸,他似是对她无奈又无计可施,沉沉的乌眸望着她,问道,“你知道你方才在说什么吗?”


    太子以为明满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就算因为她的话联想到了什么,也不会以为她是故意为之的。但岑淮很清楚,明满是如何一步一步的,让太子破防,想到了那铤而走险的方法。


    明满拿团扇给自己扇着小风,道:“我没想过瞒你。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当真……当真是要诱骗太子去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岑淮俯在她耳边,像是暴雨来临之前,枝头低低的气氛:“若暴露了……你怎么办?”


    “我什么也没说。我就是指导了下自家哥哥的棋艺,有什么不妥吗?”明满抿着嘴,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可眼睛里的狡黠却怎么掩都掩不住。


    岑淮:“所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太子吗?”


    “不是,我是为了你。”


    明满朝桌案前摆的一张古琴走去,道:“我学了首曲子,想抚琴给你听。”


    她曳着金丝镶边的裙摆,手轻抚过琴弦。岑淮的这张琴,是与竹闲客并列的一位名家所制。


    据说这位名家,一生只做了十张琴,比竹闲客的琴还要好,可惜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


    岑淮不喜旁人碰他的东西,可琴到了明满手下时,却没有那么抵触,反而还有种莫名的欣喜。


    他坐在明满对面,细听琴音。


    她不善抚琴,琴音如魔音贯耳,听她抚琴,耳朵像被针扎了,心里像有上百只恶鬼在拿尖锐的爪子挠一样。


    可他还是听出来了。


    这曲凤求凰。


    岑淮摁住明满的手,深吸一口气:“你从哪学的?”


    “青雪来找过我了。”


    “他教你的?”岑淮压低了眉眼。


    “不是。曲子是我自学的。”明满道,“他是来告诉我,你亲手剖了兄长尸体的。”


    岑淮浑身僵冷,他剖开兄长的尸体,那血迹仿佛又回到了他身上。他有家不敢回,怕看到烨儿那张和兄长格外相似的脸,日日夜夜,辗转反侧,他都难以安眠。


    “你也觉得我狠心,对吗?”给兄长解剖查毒,亦是为了能获得更有力的证据,还父亲和兄长一个公道,但母亲和嫂嫂不理解,只觉得他多此一举,平白伤了兄长的尸身。


    嫂嫂的温和,母亲的疼爱,全都随着兄长尸身被破坏而消失。她们对他,也只剩下了冷漠和客套。


    “没有。”


    明满抚平琴弦,静静地望向他,就像春水向着东阳,浸润流淌过他心底的每一寸土地,她坐在了岑淮身侧,慢慢搂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腹间,道,“我知道你很难受,若你想哭,只要你想,我就在你身边。”


    明满依偎在岑淮身边,这些日子,她又何尝不想他,就像现在这样,只是抱抱他,她也觉得安心。


    冰凉的泪,像房顶上的冰锥,在春日融化了一点,带着刺骨的寒,落在人身上。


    他的脸靠在明满的脑袋上,想将人紧紧拥在怀里,就像揉进骨子里那般。可她还有身孕,不能挤着孩子。


    岑淮动了动手指,轻轻触碰着她柔软的小腹,道:“若可以,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


    “为什么只要一个,我喜欢小孩。”明满嘴角漾着笑,道,“再说了,孩子多了,热热闹闹的,不好吗?”


    她和阿姐都很庆幸父王母妃生了两个孩子,要不然她们姐妹也不能见面。


    “天下万难,女子生育最苦。我们就要一个吧。”


    ……


    王真匆匆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他又想捂眼睛,又想说事情,急得转了一圈,站在门外喊道:“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岑淮出来,问道:“何事?”


    王真瞟向明满,蔫蔫道:“郡主殿下硬闯大理寺。”


    岑淮略一点头:“好,此事由我承担。”


    果然是红颜祸水。


    王真心道,这位小郡主隐瞒身份、抗旨替嫁、硬闯大理寺,搁在其他人身上,早就够掉好几回脑袋了,而且还是李不渡的未婚妻!


    自己大人不说躲着些,居然还这么护着她。


    “还有事吗?”


    “还有一事……”这件事更难启齿,王真一闭眼,一狠心道,“太子殿下硬闯了大理寺狱!”


    “打看见皇嫂的时候,我就知道太子哥哥不会轻易走。”明满走到岑淮身边,问道,“这件事会不会连累你?”


    搁在平时,肯定是会,被贬官罢职都是好的,陛下要是不高兴了,兴许还会以一个失职之罪,将他压进牢狱。


    不过如今……倒是不一定了。


    毕竟,要变天了。


    雨一直到立夏,还是下个不停。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树枝,小孩子们都被大人拎着耳朵带回家,说小心被风刮走。


    第68章 告别(修) 黑云压城,最大……


    黑云压城, 最大的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楚扶玉心不在焉地煎着药,愁容满面。


    药罐子上的水蒸气溢出来,没过她的手, 娇嫩的手立马就被烫红了,一旁的谷雨连忙端来凉水,让楚扶玉泡着, 道:“小姐,你已经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了,我来看着药吧。”


    “不用了。”楚扶玉手浸了凉水, 舒服很多, 她摸摸谷雨的小肚子, 笑道,“我都听见了,你饿了,快去吃饭吧。”而且, 她也不放心让其他人煎药。


    明满心宽, 向来不把事搁在心里头。可这些时日,她总是像在等着什么一样, 望向皇宫,忧心忡忡,连带着身子也不舒服, 吐得昏天黑地,昨夜也只睡了一两个时辰。


    只有吃了郎中开的药, 才能勉强好受些。


    楚扶玉拿布垫着, 就要拿起药罐时,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少年又掀了房顶的砖瓦,翻身而下, 他接过药罐,声音沉哑:“我帮你端过去。”


    几日未见


    ,他消瘦许多,颧骨下巴都越发突出,更添英气俊朗。一身红色战甲,眉眼间不见纨绔子弟的风流气,倒像个要去战场上杀敌立功的大英雄。他还未及冠,墨发由乌色发带高高束起,被风卷着,与这黑沉的天融为一体。


    俩人在廊间走着。


    楚扶玉问道:“你会有危险吗?”


    太子那点小伎俩,早就被皇帝看得一清二楚。也许是年岁大了,皇帝被气得下不来床,但还是怀着那么一丝希望,太子能够收手。


    但若太子冥顽不灵——


    李将军便会携禁卫,直接拿下太子,护陛下平安。


    李不渡身为将军之子,自然也是要前去表个忠心的。


    李不渡道:“没什么危险。若是陛下不设防,太子倒还有可乘之机。但陛下早就让我爹早就布置好一切了。”


    “是么。”少女轻声道。


    他嗤了一声:“怎么,你还有些失望?”


    楚扶玉前后左右望了望,李不渡道:“为了保护陛下,这些暗卫前几日就撤走了。”


    她这才吐露心声:“我就是觉得,太子比陛下明事理,也许太子谋逆,未必是件坏事。”兴许不会逼着什么福星结合呢。


    “也说不好,我爹还老说,陛下年轻时也是个明君呢。”


    雨势太大,夹着风,打进了檐廊,李不渡微微侧着身,细碎的雨滴子几乎全落在了他身上,“我教你保命的招式,你都记住了吗?”


    “这里也会有危险吗?”


    太子不打算将事情闹大,自然不会惊扰城中百姓。这王府,恐怕要比皇宫安全得多。


    李不渡摇头:“防患于未然。毕竟安都城太乱。”


    他眉眼锋利,却不似少年人那般一往无前不顾所有的蛮力,而变得沉稳似山,身上担子有千斤重。


    扶玉踮着脚尖,扯着他的发带,费力地往左拽了拽,终于将这有点歪的发带拽正了,笑道:“我会在这里,等你大胜而归。”


    风席着扶玉的发梢,掠过李不渡的唇,酥酥麻麻的,令人心头发痒。


    “好,一定会的。”


    ……


    楚扶玉进屋时,一股夹杂着药味和呕吐物的味道接踵而来,她将药罐放在旁边,连忙拿了沾水的帕子,给趴在床边吐个不停的明满擦了擦嘴。


    明满头探在床外,将手里的信拿远了些,生怕污着:


    “扶玉……哕……我跟你说……哕哕哕……我阿姐就要……哕哕哕……来了……还有哕……百里左右。”


    扶玉儿时也见过明淑,虽然阿淑姐姐嫌她俩幼稚,不怎么同她们玩,但扶玉还是很想念她:


    “阿淑姐姐来了,就没人欺负你了是不是?”


    她下意识觉得,只要家人在身边,就不会受欺负。


    明满无力地扑腾了两下脚:“我阿姐和我姐夫是来朝见的,总共也就带了百十号人入安都。”不过,也够了。


    “不过姐姐来了,你也算有个依靠。”扶玉给明满顺着背,道,“就是不知道阿淑姐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舒服些,这么一直吐也不是个事。王妃怀你时也是如此吗?”


    明满:“我母妃说,她怀我阿姐时还好,到了我这,吐个不停。当初,父王见我母妃吐得这么厉害,还想用副药把我打了呢。不过,我不舒服也有可能是我怀了双胎的缘故。”


    双胎?


    民间以怀双胎、尤其是龙凤胎为吉祥,不过这个节骨眼上,扶玉心底只剩担忧:“你受得了吗,我听说,怀双胎的妇人生孩子时格外艰难。”


    “我是谁啊,大小练武,身子比牛还壮,没问题。这点挫折,能难得到我吗,我倒是要看看,是我厉害,还是我肚子里这两个小家伙厉害。”


    明满话刚说完,又哇哇吐了一地。


    “……”


    行行行,你们俩厉害。


    楚扶玉望了眼药罐子,问道:“那你还能吃下的药吗,若实在觉得恶心,要不就先不吃了。”


    明满知道这药是楚扶玉陪着郎中抓,又亲自监看着熬的,不想浪费她一番心意,壮了壮胆子,道:“拿来。”


    咕咚咕咚一碗汤药喝下去,胃里如同翻江倒海,不过恶心过后,身体确实舒服了不少,困倦袭来。


    扶玉又将个锦盒递给明满,道,“这是你让我买的软解丹,不过我听郎中说这是解迷药的,你吃这个做什么?”


    “软解丹能解毒,也能止孕吐。”明满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


    还能这样吗?


    楚扶玉也没再对想了,温声道:“那你先休息吧,有什么想吃的,醒来告诉我,我给你做。”


    明满裹了被子,眼皮子都沉得抬不起来,她点点头翻身睡去。


    任什么风雨,都是皇宫里的事,与她这王府无关。只盼着一醒来,就能看见岑淮,她想听见他亲口说,他们的棋又下好了一步。


    楚扶玉没走,她拿了绣棚,坐在木凳上绣起来。


    先前她只准备了一个孩子的,现在看来还要再准备一个。


    外面天暗了下来,楚扶玉便坐到了窗边,想借着这一点亮光,抬眼却看见院门敞着,外面的人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场景。


    扶玉一恍神,针扎了手,露出鲜红的血滴。


    这里是主院,若真有人盯上她们,第一个搜的就是这里。


    她越想越觉得慌。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似乎还有兵甲相撞的声音。


    ——是太子的人吗?


    ——还是皇帝的人?


    ——亦或是安都城大乱,有人想趁机劫持郡主?


    扶玉哆哆嗦嗦地拿了明满床边的剑,走了过去。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她至少能为阿满争取些逃跑的时间。


    脚步越来越近,扶玉害怕地闭上眼。举着剑,挣扎着乱挥上去:


    “走开,都走开,我学过武,可厉害了,你们赶紧走!”


    那人握住她的腕子,轻轻捏了一下:“扶玉,是我。”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那张肆意又张狂的脸。


    哐当一声——


    剑落在了地上。


    扶玉冲上去拥住了他,泪珠落在他的盔甲上,呜呜咽咽地哭着。


    他无奈道:“我不是说了,此次宫变没什么大事,很快就会回来的。你怕什么?”


    “我怕……有什么意外,我保护不了阿满,也见不到你……”女子的心思总是更敏感些,扶玉是更甚者。


    李不渡伸手为她挡住脑袋上的雨,笑道:“这有什么怕的。你只要站在原地就好,我永远都会走向你。”


    少年的话,总让人这么安心。扶玉拉着李不渡上下看了一遍,见没什么伤口,松口气道:“郎君,我让谷雨烧了热水,你要不要沐浴?”


    宫变再没事,到底也跟不少人干了一仗,李不渡来之前拿帕子擦了擦盔甲上的血,但身上出了不少汗,是臭的。他点了点头,让扶玉带他去沐浴。


    浴桶放在了扶玉房内。她坐在床上,放下床幔,自顾自地拿着绣棚,道:“郎君,你沐浴吧,我不会偷看你的。”


    盔甲应声落地,少年解着腰带,好没脸地笑道:“我又没说你偷看我,你怎么自己先交代了,怎么,你真的想对我图谋不轨?”


    谁、谁要对他不轨?


    扶玉说不过他,干脆闭了嘴,自顾自绣着给两个未出生孩子的东西。


    “生气啦?别生气了,我告诉你件秘密,好不好?”衣裳全都躺在地上,李不渡迈着长腿,入了浴桶,似乎是怕扶玉不搭理,他又道,“这件事,跟岑淮、明满、甚至你我都有关系。你过来,我细细说给你听。”


    果然,扶


    玉着了道,掀开床幔,却看见少年背对着她,宽肩窄腰,小麦色的皮肤,上面还隐隐有那晚留下的抓痕。


    郎君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涂点药就能好,却还是留下了这抓痕。


    扶玉脸红得像苹果,挪步到了他身边,看着头顶的房梁,道:“什么秘密呀?”


    少年跟狗似的,闻了闻她身上,才拿着手上的胰子,喃喃说一句:“难怪你身上这么香,原来是这个的味道啊。”


    “郎君你能不能说正……”


    她也是有脾气的!气鼓鼓看向李不渡,然后——


    目光移动,不小心看见了那个。


    气氛凝固了一刹那。


    李不渡伸着湿漉漉的胳膊,搂住她的腰,道:“想看就看呗,没必要搞这么多小动作吧。”


    扶玉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羞愤欲死。她脸红得像新婚夜,要滴下来的红烛。


    “好啦好啊,不逗你了。”李不渡怕弄哭她,正了正色,道,“周贤跑了。”


    楚扶玉一时没理解什么意思:“跑?”


    “就是逃了,从大理寺逃的。”要说也是真奇怪,大理寺看守的人,竟然也逃得出去,“岑淮身为大理寺少卿,看管不力,被陛下勒令待在大理寺内,不查出内奸不准离开。”


    “可大理寺最厉害的官不是大理寺卿吗,为何要岑郎君查。”楚扶玉想,阿满怀有身孕,这么难受的时候,夫君却不在身边,真的很委屈她。


    李不渡:“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大理寺卿都形同虚设吗?”


    “因为当年先帝一统天下时,对邕朝官员多是利诱。许以高官厚禄,让其臣服凛朝。大理寺卿的曹煦大人,便是当年倒戈的人之一。”


    “自凛朝开国,他就是大理寺卿,过了这么多年,他仍是大理寺卿。而且权力越来越小,几乎都到了岑淮那里。所以大理寺的事情,都归岑淮负责。”


    楚扶玉:“那有没有可能,就是他放走的周贤?”


    “不可能。他已经有很多年不管事了,闲赋在家,据说平日里就喜欢去街上逛游,或是找钦天监占卜算命,没有大志向,前朝老臣倒戈的不少,他是最胆小的那一个。就算要查,也得先查那些平日里就对凛朝所有不满的。”


    此事关系重大,岑淮一时半会出不来大理寺了。楚扶玉心头总有些不安。


    正想着,外头来了太监。


    李不渡赶紧穿衣,扶玉手忙脚乱地帮他,却被他一把抓住,哑声道:“你还想不想让我走了?”


    第69章 冥婚(修) 楚扶玉捂着脸跑……


    楚扶玉捂着脸跑了。


    李不渡平息了好一会, 才穿好衣出去,听到太监传话。


    太子叛乱,太后气急攻心, 已然是不行了,要明满和李不渡进宫,尽最后的孝心。


    明满迷迷瞪瞪的, 听见皇祖母有事,强撑着疲累的身子起来。


    因着换嫁的事,楚扶玉总害怕皇帝, 也害怕皇宫。她帮着给明满弄着发饰, 道:“要是能带暗器进宫就好了。”


    可惜不能。


    楚扶玉笑了笑:“我就是说着玩的。”


    “我觉得可以。”明满含着软解丹, 从匣子里拿了根发钗,塞进自己的小衣里,道,“这下不就行了。”


    俩人收拾完, 便往外走。


    楚扶玉对李不渡道:“郎君, 阿满还迷糊着,劳烦你多照顾她些。不要总是同她吵架。”


    李不渡面上是明满未婚夫婿, 要和她一起进宫。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欺负一个女子。”李不渡拍了胸脯保证,见扶玉满面愁容, 他揉了揉她的脸,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陛下刚处理完太子事,还没心情管我们呢。”


    明满也在一旁道:“放心,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楚扶玉柔声道好。


    希望如此。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郎君和阿满, 会像白日里那样,没过多久就能回来了。


    ……


    明满皱着眉催李不渡。


    皇祖母年轻时身强力壮不错,可人年纪一上来,就容易出事。她强忍着不适,让马夫最快地驾着马车,到了皇宫。


    皇宫内,格外肃静。不是庄重肃穆,而是死了人,而且还会继续死人,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死人的那种寂静。


    天色太暗。皇宫的路很复杂,明满和李不渡都没来过几回,也都不怎么认路,跟着太监一直走,抬头看,居然是东宫。


    李不渡皱眉:“公公,你带错路了吧,太后娘娘在东宫?”


    “奴才没有带错路。”太监微笑着,提着宫灯,周围的禁卫盯着他们俩,他道,“二位,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陛下?


    不应该是太后娘娘吗?


    明满和李不渡互相看了一眼,察觉出不对劲。不过已经走到这里了,他们没有退路。再者说,陛下总不至于杀了他俩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进去早完事。


    东宫,在皇宫之东,是初升的太阳最早照到的地方。但此刻,却鬼气森然。


    李不渡耳力很好,听到了女子细微的抽泣的声音。他低声对明满道,“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哭。”


    明满刚想说没听见,就见拐角暗处冲出个女子。


    她面容尽毁,几乎是祈求地朝明满喊道:“求求你!杀了我!我不想再……”


    她又被带了下去。


    太监骂了声禁卫:“怎么看的人,万一冲撞了郡主怎么办?快带下去!”


    明满才刚反应过来:“方才的人,是崔听荷?”


    太监:“郡主好眼力,此人正是崔家罪女崔听荷。”


    满腹才气的安都贵女,竟然成了那副鬼模样!


    明满不喜崔听荷,但此刻也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她听得明明白白,崔听荷不是要自己救她,而是要自己杀了她。


    一个人,得受多少折磨,才能说出这种话。


    而且,那么多禁卫,会看守不住一个弱女子?可见是陛下故意让她听到的。


    明满和李不渡等在殿外。虽然是夏日,可雨没断过,夜里也总是凉的,李不渡到不觉得什么。


    只是明满冻得发抖,嘴唇发白,脸颊泛红。她问道:“请问,陛下什么时候召见我们二人?”


    “陛下要见二位时,自然会说。”太监不咸不淡地这么说了一句。


    屋内,忽然响起一阵惨叫声。


    不必要李不渡的好耳力,明满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只是想一家人好好的……”


    “求求您,直接杀了闻梅吧,别让她遭这种罪……”


    “父皇,你为何不连我一起杀了!”


    太子的声音炸在明满耳畔,哀嚎、痛呼、求饶,太子被抬了出来,腰以下的地方,都被血浸湿了。


    明满看得出来,他的腿废了。


    其实抛开储君身份,他真的是个好兄长,明满不忍心地别开眼,听见太子微弱的声音传来:“阿满……”


    他已是衣冠散乱,面容不堪。


    明满心揪疼,虽说事情是太子自己干的,但终究是她利用了太子哥哥。


    漫长的煎熬后,终于,那人威严的声音传来。


    明满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抓紧,又松开,同李不渡一齐进去。


    这是太子的书房,桌案上是皇帝给他的折子,还有一些治国理政的书。


    皇帝坐在桌案前,身旁立着钦天监的人。


    皇帝就这么翻看着,也看不出神情如何。只看见上面太子认真做的批注时,才缓缓抬了头,淡淡道:“阿满,你说,朕对太子不好吗?”


    你对你儿子好不好,我怎么知道!


    明满腹诽,面上仍旧恭敬:“陛下为君,为父,都是上上人选。”


    “那你说,太子为什么,还是要反呢?”


    明满斟酌说道:“殿下过于重情,才会被人利用。”


    忽然,一旁的钦天监开口说道:“非也,乃是国运被破,影响到了太子,才致殿下一时糊涂,做下此等滔天罪行。”


    皇帝与钦天监齐齐看向明满。


    这破国运的人,说的不会是她吧?


    明满在心底暗骂一百八十遍,面上仍作恭敬胆小状:“陛下明鉴,阿满乃一介女流,绝没有这个能力破坏国运。”


    “福星不结合,就是在破坏国运。”钦天监是个长脸,但此刻明满想将他的脸拉的更长些,狠狠扔在地上踩几脚。


    竟放屁!


    她跟谁成婚,和国运有


    什么关系!


    要是真有关系,那当官的别点卯了,农民别种地了,行商的别走南闯北了,全看她一人成亲不就得了!


    没想到,皇帝不但信,还深深吸了口气:“所以,还是得福星结合,才能将国运扭转过来啊。”


    明满默着,不愿再反驳。


    李不渡长跪在地上,道:“陛下,臣在安都,名声很差,因为臣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就是什么都干不成。可自从娶了扶玉,臣才知道,什么叫做人生。”


    皇帝冷嗤一声:“朕听着,你说,什么叫人生?”


    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捧上一片赤诚之心,几乎是掏心掏肺,他抬眸看着皇帝,道:


    “心之所向。”


    “臣的心告诉臣,扶玉就是臣的另一半,若没了她,臣甘愿一死。”


    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愿走那一步险棋。李不渡试图说服皇帝,若是陛下忽然醒悟,他们便不必冒险走上那条路。


    明满也在等,皇祖母年纪大了,她也不想让她老人家看见自己的子孙后代自相残杀。


    红烛落了残泪,此刻寂夜无声,香炉上飘着袅袅云雾。


    “死?”皇帝道,“好啊,朕成全你。你们既然不愿意成亲,那便冥婚吧。”


    明满猛地睁大眼睛。


    什么冥婚,她还活着呢!


    李不渡也懵了:“陛下,我们两个大活人,怎么冥婚?”


    钦天监捋着下巴两根稀疏的胡子,道:“活人自然不可能冥婚。不过两位,一位是当朝郡主,一位是忠勇之后,为了挽救国运而赴死,想必是心甘情愿的。”


    都是扯淡!


    李不渡是想过自己战死沙场,但绝对不是为了这破福星命而被迫冥婚!


    “陛下,阿满、阿满想通了,愿同李不渡成亲,冥婚是绝对不可以的,皇祖母年纪这么大了,总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吧。”明满忙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


    皇帝淡淡一瞥,道:“太后她年事已高,太子一事让她悲伤过度,已是病痛缠身,缠绵病榻,不会知道你的事。”


    这个死老头,是要囚禁皇祖母!


    李不渡又连忙道:“臣的父亲为国尽忠,李家就臣这一个命根子啊,臣还没能传宗接代呢。”他是臣子,又不是他明家的奴才,怎么能说杀就杀呢。


    “李家与清远王是亲家。若清远王要反,你家会帮谁?”清远王,永远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李不渡力竭,这简直是无妄之灾,他李家何时想与清远王成亲家了,那不是先帝和皇帝硬塞给他的婚事吗?


    皇帝在上位,冷冷看着李不渡和明满。


    “好了,该说的朕都说完了,上路吧?”


    上路,他才不上路呢!


    李不渡见说不通,撑着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膝盖一软,噗通倒在地上。明满护着肚子,胳膊撑在地上。


    炉上飘着丝丝缕缕的香雾。


    原来是迷烟!


    ·


    不知过了多久。


    车马摇晃,抬棺入地,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满和李不渡都睁开了眼睛。


    俩人已经被换上大红的婚服,浑身都被绑着,睁眼看,便见前方,竟然是先帝的祭坛。


    皇帝立在前方,背着手,深深凝着祭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禁卫:“陛下,郡主和李大人醒了。”


    皇帝转过身,似乎是叹了一声,道:“到底是习武之人,就是醒得快。不过,最起码还要再过十二个时辰,你们身上的力气才能恢复。只能看,不能动,兴许是最残忍的。”


    祭坛旁摆了红灯笼,白纱灯,红烛,白纸幡,青纱帐,零零散散地摆在地上,更显凄凉之意。


    而祭坛中间,赫然有一顶棺材。


    不算小,能够容纳两个人。


    钦天监道:“陛下,时辰到了,能够入棺了。”


    头顶乌云压压一片,黑光照下来,皇帝身上的龙袍也黯淡了几分。他抬手:“开始吧。”


    身后的禁卫便压着俩人,朝天、朝祭坛磕了两个响头,让他们二人对拜,最后,竟是拉着明满和李不渡入棺!


    明满总算明白,冥婚,就是要让他们两个人活祭。


    李不渡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脸色狰狞:“老东西,你怎能如此昏庸!小爷我是个活人,你怎么能因为钦天监的话就活埋了我!老东西!我就是变成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被粗暴地扔在棺材里,头、下巴、脸颊都被磕到,瞬间青紫了一大片。


    皇帝淡淡道:“你死了,朕还能记你爹娘点好。毕竟你爹立了这么多战功,哪个皇帝不忌惮?”


    战功……原来,还有这部分原因啊。


    皇帝一直看不惯他们家,忌惮李家与清远王府。


    可明明一开始,是皇帝为了彰显孝心而强行把明满塞给他的!


    一行苦泪划下来,李不渡又哭又笑,高高马尾散乱着,他喊道:


    “好!臣甘愿赴死,只愿陛下能记得自己今日说的,给臣的爹娘一条活路!”


    “恭祝陛下——”


    “万福金安——”


    “寿与天齐——”


    “江山永固——”


    “陛下万岁——”


    少年惨淡又悲壮的声音在上空盘旋,鸟儿惊飞,乱入丛林中。


    他听说,人在憋死的时候,面目会很狰狞,会很可怕。


    希望扶玉不要看到他。


    她胆子那么小,会被吓到的。


    但,一下子失去爱人和好友,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李不渡忽然很懊悔,自己没能再和扶玉多说两句话。他想与她说,她的好,他的爱,她要坚强,无论被困在什么境地,遇到什么事,都要活下去……


    但她真的活的下去吗?


    棺材被掩上了一半。


    该新娘入棺了。


    明满手指动了下。也许是因为在先帝陵前,禁卫不敢对她也这么粗暴,只抬人般的,将她放进棺材里。


    明满看着祭坛上的碑,忽然问道:“皇伯父,等您到了地府,该如何与皇祖父解释呢?您亲手杀了自己的侄女,活埋了她?”


    碑上,有先帝的名号。皇帝目光幽幽,道:“这就是命,明家的命。”


    好一个命。


    明满躺在棺材里,棺材被合上,严丝合缝,不见天光。


    外面,钦天监的声音响起:


    “礼成!”


    第70章 为她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修) ……


    安都城内。


    楚扶玉心猛地跳了一下。


    天已经亮了。


    可是阿满和郎君还没有回来。


    她一夜未眠, 总觉得有什么会发生。


    门被推开。楚扶玉以为是郎君和阿满,心中一喜。


    谷雨从外面进来,浑身是雨, 她道:“小姐,外面有个自称是九福的,说要求见您。”


    阿满说过, 九福是太后身边的人,难不成是阿满有消息了?


    因为阴雨连绵,即便是白日, 外头仍旧是黑的。


    楚扶玉见了九福, 他穿着寻常百姓的服饰, 阴柔的脸上还沾着泥点子,狼狈不堪。


    “公公,您怎么来了?娘娘病好些了吗?”楚扶玉给九福倒了杯热茶,道, “阿满和郎君呢, 娘娘是不是还想多留他们几日?”


    九福哎呦了一声,没空和楚扶玉假客气, 一连串赶紧说完:“楚小娘子,您根本就不知道,根本就不是太后娘娘召郡主和李大人进的宫, 是陛下!郡主和李大人好像都晕了,被陛下带往了皇陵。”


    太子宫变前, 明满就嘱


    咐了九福, 若觉得太后身边情况不对,就提前让贞嬷嬷把他派去个犄角旮旯洒扫,若自己遭遇什么不测, 就出宫去找楚扶玉,或是岑淮。


    果然,皇帝将太后和殿内太监宫女都关了起来。唯有九福,带着明满给他的几万两银子,到处打点,终于听一个在东宫旁梅园洒扫的宫女说,夜里,她看见郡主和李不渡进了东宫,而后皇帝被带着二人出来。九福又偷偷出宫,一路问着安都城的打更人,才弄明白了,皇帝是去了皇陵。


    岑淮待在大理寺,九福不敢贸然前去,便只能来找楚扶玉了。


    “多谢公公告知我,我,我马上去找人帮忙。”楚扶玉忍住哭腔,让谷雨招待九福,自己冒雨冲了出去。


    “小姐!”谷雨撑着纸伞追出来,递给扶玉,道,“您这是要去救郡主和郎君吗?”


    玉珠般大的雨滴打在纸伞上,楚扶玉死死咬着下唇,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她道,“你的卖身契在铜镜旁第三个匣子里,我走后,你就拿着走吧。”


    “可小姐,我没有家了……”


    “那就去找碧桃和娄妈妈。”明满给明淑写信时,通常是让谷雨给城外的碧桃送去,再让碧桃飞鸽传书给明淑,这样不会被陛下察觉。


    谷雨仍旧舍不得,十二三的孩子,哭成了个泪人:“小姐,这件事很危险吧,你能不能留在府里,郡主和李郎君那么厉害,也许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呢?”


    “可是谷雨,我害怕。”楚扶玉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要是他们真的遇到了什么事,而我却在这里坐以待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谷雨,你带着些我的银子,若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你就和碧桃还有娄妈妈赶紧走,越远越好,最好去清远郡,好好生活。”


    谷雨还欲拦住她。


    楚扶玉攥着纸伞,指尖泛白,走出了王府。


    ·


    大理寺内。


    岑淮盯着卷宗上的名字,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有人推门进来,岑淮将手覆了上去,遮盖住名字。


    “大人,您已经连续三日未合眼了,休息会吧。”王真端来饭食,看见桌案上,地上,全都是圈画的卷宗。


    岑淮红色的官袍早就沾上了墨点子,唇边长了青色胡茬,眼下乌青,他揉了揉眉心,道,“这内奸,一日不找出来,陛下就不会安心。”


    王真问道:“那您找出来了吗?”


    整个朝堂的可疑之人,几乎都被审问了一遍。这几日,大理寺内都是那些大人的叫骂声和求饶声。因为,虽然内奸没查出来,但有好多官员承受不住拷问,将自己贪污受贿、强抢民女的事交代出来了。


    岑淮整着卷宗,道:“你也辛苦了。我放你一日假,回家好好休息吧。”


    这几日,王真陪着岑淮审问,着实累得厉害,他担忧地看了岑淮一眼:“那大人,我休息好就马上回大理寺。”希望到那时,大人已经对内奸之事有了头绪。


    王真走后,岑淮抬开手,晕污了手底下的一片字。


    模糊不清地写着:曹煦。


    ……


    整个大理寺,都要为周贤逃走的事情负责。就连久不理事的大理寺卿曹煦,也要来做个样子。


    他刚烫好一壶龙井,夹着块肴肉往里面放,就见岑淮来。


    “少山,你来了,坐坐坐。”曹煦慌里慌张地将肴肉往自己嘴里放,烫得厉害,他哈了口热气,笑道,“你这大忙人,怎么还有空往我这里来啊?”


    “实在是疲乏。陛下又下令,我查不出来不许回府,只能来您这偷闲了。”岑淮初任大理寺少卿时,就受过曹煦的指点。那时曹煦已然被架空,但仍不藏私地教导岑淮。


    岑淮问道:“您这吃的是什么?”


    “老家的一种吃法,没什么。”似乎是怕岑淮抢食,他飞快地剩下的几块肴肉塞进嘴里,把茶水端走,道,“唉呀,这活怎么都是干不完的,但身子是自己的。”


    岑淮摊开手掌,道,“那您帮我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办完这些事。”


    曹煦时常找钦天监探讨占卜算命之术,闲着的时候,大理寺的官员也经常来找曹煦算算,苦中作乐。


    曹煦端详着岑淮的手掌,皱着眉,好像在很认真地想着。忽然,他裂开嘴一乐,拍了岑淮的手掌,道,“臭小子,别信这个!”


    “为何,占卜之术是假的吗?”岑淮目光落在曹煦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也不能说是假的。但算命,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个活着的奔头。”曹煦捏着手指,道,“除了那些个毁人害命的邪术,算命还真是有点用。但你这事,不管算出来结果如何,都得继续干不是?那算不算,又有什么区别。”


    “曹大人说的有理。不过,这活我已经干完了。”岑淮看着曹煦,道,“大人,是你把周贤放出来的对不对?”


    曹煦并无其他反应,只舌头舔了下牙齿,似乎在回味方才吃的肴肉:“你这孩子,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你是知道我的胆子的,我怎么敢做那种事?”


    “若无确凿证据,我也不会来找您。”岑淮从袖口处拿出供词,道,


    “您教过我,这世上就没有断不了的案,只要做过,就会留有痕迹。”


    “您隔壁的张大人半夜私会赵大人的夫人,恰好看见您外出。您是去干什么了?”


    “况且在大理寺狱地形复杂,若不是常年在这里待着,又怎么顺利将他带出去?”


    供词上清清楚楚,写明了他整个作案的时机。他的罪,无可逃脱。


    曹煦笑了下,叹了声道:“青出于蓝啊。”


    岑淮虽年少成名,可初上任时,还是遭到不少人的嘲讽。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娇生惯养,在大理寺根本就待不下去。有时候,下面的人故意为难他,将疑难杂案扔在他面前。而他也年轻少经事,根本断不了这案。


    是曹煦,暗中指点了他几回。


    在岑淮心中,曹煦不单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他老师。


    岑淮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不免觉得痛心:“您,是怪先帝和陛下不让你施展抱负吗?”


    “不是,我这人,就像你们说的,真没什么大志向。”曹煦伸着的一双手枯瘦,拿起茶壶,对着茶壶嘴喝起来,他笑道,“先帝和陛下重不重用我,我根本就不在乎。当初向凛朝投诚,我也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岑淮眸间涌上一丝疑惑:“那您为何还要做这种杀头的事?”


    “人老了,就会……想起些从前的事。”曹煦浑浊的双眼漫着水雾,他望向外面,似乎想起来什么,他道,“邕朝,呵呵,前朝,在前朝时,我爹就是刑部尚书,我也算是子承父志,当了大理寺卿,有一次,我儿子不懂事,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也想做大理寺卿。陛下说,我们祖孙三代是大邕之才。我老了的时候,就常想起这句话。”


    曹煦口中的陛下,正是前朝的末代皇帝。那位皇帝虽然昏庸,可一句大邕朝之才,却是对臣子莫大的肯定。


    “我真是、真是对不起邕朝,所以我帮了周贤……”曹煦猛地灌了自己茶水,将整整一壶茶尽数倒入口中。


    他蓦地喷出口血。


    血如雨滴子,落在地上,又像红梅。


    岑淮原以为,这只是泡肴肉的茶水,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毒,他失神道:“难怪,您方才都不让我碰……”


    曹煦笑了,胡子上和牙齿上都是血,他虚虚地倚靠在墙上,道:“凛朝待我也不错。先帝说留我一条命,许我高官厚禄,都做到了,他是个好皇帝,比我们陛下好……”


    他眼神渐渐涣散:“我是邕朝臣子,所以要帮周贤,但我也是凛朝之臣,所以愿以死谢罪……”


    “那您,知道周贤在哪里吗?”岑淮恳求道,“此人心狠手辣,若真让他得逞,天下百姓都会遭难。”


    曹煦眼神僵直,虚弱道:“他在东鸣寺。”


    好,知道人在哪就好。


    曹煦气息越来越弱,岑淮却没有叫郎中。


    他存了私心,不想让曹煦受折磨,这么死去也挺好的。


    门外又忽然响起声音。


    “大人!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王真声音又急又快,岑淮将帕子覆在曹煦脸上,出门,道:“不是让你回家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真也不说,只急话都说不清楚,就说有事。


    他一向稳重,也许真的有事不方便说。岑淮跟着王真一路出了大理寺,在拐角处碰见持着伞的楚


    扶玉。


    楚扶玉哭得双眼通红,说出皇帝把明满和李不渡带去皇陵的事。


    “岑郎君,我真的害怕他们出什么。阿满有着身孕,她走的时候,还吃了什么软解丹,浑身都没什么力气,我真的害怕她出了什么事……”


    皇陵……那个差点逼迫明满和李不渡成亲的地方。


    岑淮心头一紧:“我马上去皇陵。”


    “好,不过我还没去过李府,要不要叫上李将军他们。”毕竟,李不渡是他们的儿子啊。


    岑淮摇摇头:“宫变之后,陛下当场下令,说李将军受了伤,需要休养,暂时收回了兵权。还派人照顾他。”


    名为照顾,实为圈禁。


    李将军又是个愚忠的,虽觉得心寒,但也并未反抗。


    “若是去找李将军,非但不会成事,还会打草惊蛇。”岑淮道。


    一旁的王真忽然开口:“大人,咱们大理寺也还有人。”


    “不可。我们此行,必会与陛下产生争执,若你们去了,是帮陛下还是帮我?”


    “可您自己一人也……”


    岑淮厉声道:“你们辛辛苦苦来到大理寺,就是为了堵上自己的前途,和陛下作对吗?!”


    岑淮性子淡,就算训斥人,也从不动怒。


    王真被吼得一惊,结结巴巴道:“但您去,不也是要堵上自己的前途吗?您既然不让我去,又为何……”


    岑淮笑了下,或是苦涩,又或是释然,他道:


    “她是我妻子,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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