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重回与冷面夫君和离时 40-50

40-50

    第41章


    他抿了抿唇, 心底冒出个疑惑:这马奶糕当真这样好吃?想法只在脑中晃过一瞬,便不再去计较这个问题。


    能有多好吃,不过俗物。


    苏池抿了抿唇,挪开视线, 目光看向远处,汴京城主街区栽满了杏花树, 白瓣纷纷似落雪, 有一瞬间,他恍惚似回到了去年的冬月,与林姝妤并肩走在汴桥头,杏花窸窣落满肩头,像是给她身披了层轻盈的月光。


    下一瞬,他的目光定格在某处, 眼底化了雪似的冷。


    林姝妤想着时间尚早,在外头逛逛街再回府, 正是饭点, 主街道上人潮涌动, 她勾着顾如栩的手指一路向前,状若不经意地问:“今天你和我阿兄都聊什么了?”


    她已经暗示过这木头几回,令他将他二人趁着她拿衣服的空档说的话从实招来,可这木头偏不接招, 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男人感到她示威似的掐着自己手心,却不觉疼痛,心上反倒像是有奔流涌过,将身体里的血都蒸热煮沸,那细腻微凉的感受引得他心神漾动。


    目光落在她偏转过来的脸上,发如泼墨扬起,容光胜雪,时不时有杏花垂落,形成了场温柔潇洒的江南沐雨,像是给妩媚青山笼上了层纱雾。


    他喉结无声滚动,占据脑海的却非欲念,而是一种对美好的向往。


    他想起方才在国公府门前,她牵起他手时动作的自然,那时候他想吻她的冲动。


    这样明媚的天光下,她牵着他穿梭过大街小巷,特意转头来看他,关心他与她的兄长说了什么,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一日三餐。


    实在令人难以自禁。


    林姝妤全然不知男人心里那点弯弯绕,而是绞尽脑汁想盘问更多,他俩有什么可聊的?


    她方才从屋里出来后,林麒宴对顾如栩的态度明显没开始那般冷淡了,莫不是俩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了她什么坏话?


    是林麒宴能做出来的事,她暗自想,下次一定要在阿芷面前好好告一状……


    顾如栩目光流连间,却瞧见了一处装点清雅的车驾,竹纹的窗遮虽只是轻扬起一角,他


    却也清楚看见那人眼底的妒意,这他想起了以前,有许多次,在她看不见或看得见的地方,情况是完全反过来的。


    宁王苏池与林国公府的小姐出双入对,而他,才是躲在角落窥伺美好的第三者。


    “顾如栩,我看到莲香楼门口好多人啊,走了去瞧瞧!”林姝妤忽扭过头来,唇角荡开笑,那是不加修饰、没有一丝虚伪的笑。


    顾如栩微怔,方才涌起的恶劣的念头瞬间消失了个干净,他抿了抿唇,眼色复杂地瞧一眼她,“我刚刚看见宁王的马车了。”


    林姝妤握他的手更紧了,只是笑:“管他干嘛?我们走我们的!”声音澄澈干净,坦荡得令人生不出一丝恶念。


    顾如栩心脏像是被冲撞,他反握住那只小手,与她十指相扣,粗糙的指腹在她细腻的指尖来回蹭,“这里人多,换我来牵你吧。”


    男人嗓音低沉磁性,林姝妤愣神的功夫,便见着他径直走到了她前头。


    他可真高,真大啊——看着那人背影,林姝妤脑子里莫名蹦出这些个词,却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会想出这样粗陋的词,高大?从前她想得可都是水月松风、风花雪夜啊。


    莫不是许久不读诗书,文识水平也跟着下降了么?


    林姝妤又不受控的朝着“大”的方向想了一想,面上不免红热,下一刹,胳膊却被一抬,只见他高举着她的手,两只手紧紧交握,随着步履向前,十指相扣的拳头掠过拥挤的人潮。


    齐穆已经买了马奶糕回来,他隔着帘幕递给给苏池,“公子,买着了,只剩下十来份,我们买着了。”他虽不理解花费这样久时间,去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许是因为数量限定,买到的那一瞬间竟也让他心生小小的喜悦。


    半晌,里头才闷闷回声,齐穆擅察言观色,他目光顺着街巷看去,瞥见人群里两道出挑身影,二人双手交握,高高举过旁边人头顶,倒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可真是招摇,区区匹夫。”齐穆皱眉小声道。


    “走吧。”马车里传来的声音淡淡。


    齐穆随即听到拆油纸包装的声音,脑中却无法想象,公子未来要掌玺印的手,是怎样拿起这种甜得过分的零嘴、再安静吃下的。


    另一头,林姝妤心底还在嘀咕,这木头今日和开窍了似的,平时她主动来牵他,他忸怩得不成男人样子,今日倒有几分气性。


    他的手,可真糙,真大啊——


    这个评价蹦出来的时候,她已被拉至了队列末,顾如栩询问了周边,才知是在卖马奶糕。


    “阿妤若想吃,我现在进去买,就不排队了,你的脚还没好。”


    林姝妤心头最后那一点怪异感也消失,她眨眨眼道:“可是人家想同夫君一起排排队。”


    这一声娇滴滴的“吩咐”惹得前面无数个人头齐刷刷扭头,近乎是一脸惊恐地看过来,却发现是一双年轻貌美的壁人。


    有不少人在视线瞟过来的瞬间,就发现这是林国公府里的小姐。


    “林大小姐!林大小姐竟还来排队买糕点哩!”


    “这样高贵的小姐还来买这家点心哩,那一定很好吃!”


    “这位是林小姐,那这位想必——是顾将军了吧!”


    “不是说他们二人关系不和要闹合离么?”捕捉到这句小声嘀咕后,林姝妤刚准备解释,耳旁一个小姑娘大咧咧道:“能夫妻两个一同牵手来逛街排队买糕点,那能是关系不和吗?谣传!都是谣传!眼见才为真呢!”


    “就是就是!明明人家甜蜜得很!”


    林姝妤轻笑着解释:“这家糕点很好吃,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和夫君逛街来买呢。”她感到二人交握的手里像是夹了烧热的贴片,滚烫。


    好些人主动让位出来让大小姐排到前头去,林姝妤摇摇头,扬了扬和顾如栩紧牵着的手,“谢谢大家,我夫君难得有时间出来陪我,我想和他多排队呆呆。”


    此话一出,周围的讨论更是炸开锅了:


    “以后谁说顾将军和林小姐要和离我跟谁急!”


    “林小姐明明很平易近人嘛!哪有什么目中无人——”


    “再说这么美高傲些怎么了?”


    话说得愈发离谱,林姝妤都想远离这是非之地,她无意侧目一看,却见顾如栩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心神微动……


    苏池到了樊楼,直奔二楼的雅间,并未打招呼,而是令人径直开了门。


    里头莺歌燕舞的靡靡之音在门开的瞬间入耳,关上门,几条白花花的手臂便攀了上来,香粉的靡艳气息和浓烈的酒气充斥着整个包间。


    里头除了杏眼桃腮、眉目多情的女人,几个素日看起来规矩正经的官员,也笑得红光满面,显然是将秦楼楚馆当成了可以做梦的温柔乡。


    “滚。”苏池冷冷出声。


    身旁那几位女郎被他那清冷面容勾住,却还不死心,“公子——让我们来伺候罢——”


    “谁再近身,杀之。”他眉眼仍是一副清贵模样,嗓音却令人胆寒。


    赵宏运在一旁摆摆手,几位女郎扭着腰不甘地退下。“阿池,今日你是怎麽了,竟这样不高兴?”他虽三分醉,但脑子还是大抵清楚的,他与苏池交情不浅,可以称兄道弟,私下唤他小名,但苏池于他,更是未来的太子,也是君王,君臣之礼不可失。


    苏池在一处空位坐下,眸光一扫,原先沉醉在莺莺燕燕美人乡里的男人们打着酒嗝跪地,“殿下。”


    他目光淡淡扫过静在一旁,脸色亦有绯红之色的刘胤之,“胤之可知林世子昨夜进了宫?”


    “回殿下,臣知。”


    “那为何还有心思在此与他们一道饮酒享乐?”苏池将酒杯重重撂下了桌,发出叮当脆响。


    素日平和温润的宁王罕见的发了火,众人心下讶异,却不敢吱声,只有一旁的齐穆大抵知道,他们这是撞枪口上了。


    刘胤之将袖袍挽起,用新的杯盏给苏池倒了茶,动作优雅从容,“殿下,从国公府将我们置于屋外第一次,便注定了这样的结果。”


    “再多争取,也不过是将事态延缓三分,却改变不了针锋相对的事实。”


    苏池冷哼一声,目光停在那碧绿的茶汤上。


    “为今之计,只能安抚好穆知州那边,先以当地豪绅的钱银补足亏空,待朝廷银子下来了,再作归还。”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到底是谁来补谁的亏空?”苏池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话音刚落,偌大的房间竟是寂静无声。


    在一片鸦雀无声里,打酒隔的男人一时没憋住,竟哗啦啦吐了出来。


    赵宏运将那人踹进那滩污秽里,命人拖了下去,现场很快被打扫净并恢复原样。


    “殿下,您现在周边文士羽翼已丰,就差有个带兵打仗的人了。”刘胤之突然发声,目光灼灼。


    不待回话,他又紧接着道:“依臣看,那穆知州很是不错,在处理地方镇压时,有魄力,有手段,又伏居江淮多年,有当地大户相帮衬,他的上限成就不可估量,定会成为未来殿下登临大宝的助力。”


    “是啊阿池,这点我同意胤之所说的,要说起这个,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呢。”赵宏运笑得意味深长。


    他看不惯刘胤之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当真不像个世家出身的文质公子,就差往人鞋底上去舔了。


    若非当时宁王为讨陛下欢心,苦学书画,刚好看中此人在水墨画上的天赋,哪有他如今与他赵宏运相提并论的理儿?


    苏池抓起茶盏灌了一口,面色似是缓和,可一旁的齐穆却看得真切,公子嘴角漾着苦涩,他已许久未露出过这般情态。


    “什么?”他淡淡出声,仿佛方才的发火只是玩笑。


    赵宏运眼神示意了身侧侍卫一眼,侍卫便快步出了门去。


    刘胤之思索片刻,缓声道:“殿下,出征在即,朝廷军若与西蛮纠缠上,淮水郡我们的动作便不会惹人注目,穆知州定能帮殿下成事。”


    赵宏运立即会了意,作出一派纨绔倜傥的模样,“说起这个,想要打仗,引得朝廷出征,还不容易么?”


    笑容紧接着意味深长:“朝堂上他顾如栩得脸,出去打仗了,刀剑可无眼不认得他是哪个山沟里出来的小子。”


    听了这话,刘胤之微微色变,却也没再说什么了。


    随着门被一声推开,款款走来位妙龄女郎,生得清秀可人,一副眉眼乖巧青涩的模样。


    “小女穆青黎,见过殿下,见过诸大人。”


    苏池面色一白,眼神里晦暗不定……


    好巧不巧,轮到林姝妤和顾如栩的时候,那售卖糕点的小娘子一笑:“郎君,夫人,你们可真幸运,今天的最后一份!”遂将油纸包递过来。


    林姝妤接过,顾如栩正掏腰包要付钱,身后忽然传来小孩的呜咽:“娘,没了——呜呜呜——”声音是抽抽噎噎的凄惨。林姝妤回头一看,是对母子。


    母亲手里提了篮鸡蛋,手心里攥着的钱袋子看着很陈旧了,但却十分干净。


    “是这位哥哥和姐姐先来的,先来后到,娘给教过的,明日再给你买,娃儿乖哈。”母亲摸了摸小孩的头,口音听着像是异乡人,有些蹩脚。


    小孩啜泣了几声,有些不舍地再瞥一眼空空如也的摊位,最终还是重重点了头。


    若按从前,林姝妤抬腿就走了,才不管旁人的事。


    是非黑白,规矩方圆,立在那里便是用来框设人的,但眼下这场面令她恍然记起来一人。


    在她自戕前的一月,汴京落了时年的初雪,天大寒,却抵不过被软禁的心冷,她坐在窗前观雪打发寂寞,面对一桌精致的餐食,却无从下口。


    琳琅阁里服侍的宫人大多如提线木偶般,防着她,畏着她,却少有人同她说起苏池以外的事,好没意思。


    那日,突然来了位衣着朴素的妇人,她说她是新来东宫做事的,若非为了孩儿治病,她也绝不会来宫里做活,宫里的赏银虽丰厚,可禁忌太多,远比不上宫外的自由。


    林姝妤闲着也是闲着,难得东宫里有人不劝她体谅太子,反倒问起那妇人关于她孩子的事来。后来聊着才知道,那并非她的亲孩儿,而是早些年捡来的,但早已视若亲子对待,是融入骨血的紧密相连了。


    也许是冥冥中预感到她充满危机感的结局,那时的她想了很多事。


    想到自己从来眼在前方,不会多看一眼旁人,与自己无关的人,便不肯说出一句话,有时碍于面子,也难对旁人说出一句感谢。


    她想要,她得到,目光却从不多触及一眼旁人,也懒得去体谅或关心。


    她不觉得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前世她能与顾如栩的关系闹得这样僵。


    眼下的事只是件小事,可她从一件小事开始,只是试试呢?试试那冰冷规矩以外的人情冷暖?


    林姝妤平复好心情,将手中那个油纸包塞到妇人手里,唇角勾着轻笑,“这个,给你们吧。”


    “夫人,这怎么可以?是您先来的。”妇人看看林姝妤又看看静默一旁的顾如栩,脸色为难。


    林姝妤笑道:“没事,我早晨才刚吃过甜的,这会有些腻了——”


    身后的宁流听到这句话扶额,一时间没忍住嘀咕:“夫人真的很会说话。”


    顾如栩淡淡一瞥,少年立即缄了口。


    那妇人坚持要给钱,林姝妤推了两下没推掉,便收下了。


    “娃儿,给姐姐道谢。”妇人道。


    小孩走到前面,竟像模像样要抱拳鞠躬。


    林姝妤挑眉,“还真有个小小夫子的模样。”


    那小孩许是觉得她亲和漂亮,伸出手来想要牵一牵她的衣角,“姐姐——可以牵手——”


    在林姝妤被那小孩指缝间的泥巴吓晕以前,身前卷过一阵清冽的风,眼前黑影迅速晃过,以至于她本欲说的“你别过来”之类的话还没出口。


    是顾如栩,他侧身挡住了小孩视线,“这个糕点很好吃,快去吧。”


    小孩被妇人扯回了身边,林姝妤则两手空空的从人堆里出来。


    她抬头看眼天,晴空当头,碧空如洗,实在是个好天,她没吃到糕点,但心情却不赖。


    顾如栩走在她身后一点,看着她翩然而起的衣袍,如同湛蓝天色里自在的黄鹂鸟,身侧的手掌微微蜷起。


    宁流忽然猫到他身边,神神秘秘道:“将军,那日我听说起一事。”


    “是关于夫人的。”他挤眉弄眼。


    顾如栩侧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说是夫人屋里那副字,就是在您与夫人同寝那几日写下的。”


    顾如栩脚步一停,目光紧紧跟着前头鹅黄色宫装的女子,“冬草说的?”他不太相信。


    宁流啧声道:“她自不会同我说,是那日我瞧见她拿字画出去晾晒,结合您去松庭居的时间,推算出来的——”


    顾如栩沉默半晌,沉声:“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宁流咳嗽两声转移话题:“上回光礼寺带回去的活口,已经找到了他的家里人,奇怪的是,他的家人都不会说西蛮官话。”


    顾如栩眼眸微闪,那便是说明,那日来劫掠林姝妤的人——是西蛮人没错,但很有可能是在内土长大的,这也并非只是一次单纯的、西蛮人对内土的挑衅,大概率是被人收买或怂恿挑拨。


    再一次印证了他心中的答案,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宁流听见身边人咬牙关的声音,脑海中幻化出无数顾如栩扛着长戟穿人胸膛的画面,顿觉不寒而栗。


    那人死定了,他暗暗想。


    “以西境都护府的名义征集民兵,这段时间便着人去办。”


    宁流闻言大惊,他这段时间一直疑惑为何将军要在汴京中命他引人操练,这倒是——倒像是要打仗的前奏?


    他想了想可能要面临的情形,感慨平静生活不长久的同时,也觉血里像是被蒸沸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在周密想过一通后,少年脸上神色骤变,哭丧着张脸:“将军,没钱了——府里可没钱了——”。


    同一时间的国公府,林麒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里,便见小厮给他呈上一个外观厚重的黑匣子。


    “世子,这是顾将军给您的礼物,将军和小姐临走的时候,将军身边那个少年留下的。”


    林麒宴眉头微拧,方才他在时,怎不当着阿妤的面给他,竟还悄悄留下,别是什么放不上台面的东西。


    看这包装,也不咋地嘛,品味的确是大老粗的品味。


    林麒宴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亲手将那箱子打开。


    扳机的机关咯噔一声,箱子打开。


    里头呈着一横成色通透润泽的碧玉箫,其上镂空雕刻的竹纹清雅绝伦,一看便知不菲。


    他拿起那处萧把玩了会儿,眼神里逐渐流露出喜爱之色。


    好一会,他才慢悠悠地道:“这顾如栩,啧。”


    “啧。”


    “顾大将军,啧。”


    “这妹夫,还真见外。”


    他沾沾自喜之时,恰逢着国公夫妇牵手进门,林佑见挽着秦樱胳膊,跨过门槛时,却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屋顶:“最近我总觉得咱家附近有人。”


    “有人不正常吗?若是没人,爹你才要吓死了。”林麒晏将那玉箫浸在阳光下,璀璨得漂亮。


    秦樱也被那箫顿时吸引住,连忙凑过去看:“又把俸禄花光了不是?天天研究这些,可别玩物丧志。”


    “阿妤也整日只知吃玩,怎不见您说她?”林麒宴顶嘴。


    “你和你妹妹能一样么?”林佑见瞪眼。


    林麒晏揣着那玉箫不撒手,喜滋滋道:“没关系——今日我心情好,不与你们吵。”


    “我自有人关爱。”他痞痞撂下这么一句,便哼着小曲背手回屋了,惹得林佑见和秦樱一头雾水……


    一路上,林姝妤发现顾如栩和宁流都在嘀嘀咕咕的。


    她终于忍不住朝他们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些不快,“背着我偷偷说什么呢?”


    宁流自觉后撤出三米距离,并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她几乎是掐着他胳膊说话,却觉得触感是那样硬,而顾如栩面色平静,像是无事发生。


    在□□上欺负他,吃亏的简


    直是自己。


    林姝妤这样恨恨想着,下一刹就欲松手,才不要碰他那硬疙瘩似的肉。


    顾如栩眼眸沉沉地望着她,忽然发声:


    “怎么不掐了?”——


    作者有话说:栩哥渴望得到的还有阿妤身边人对他的认可[可怜]


    成功收服大舅哥[狗头](便宜哥哥是这样好收买的)


    等栩哥知道了,又要给他爽到。[化了]


    周五加一更 我火力全开[可


    评论区有宝贝吗 我想章节随机掉落红包给个机会好不好[可怜]


    快跨年了~情感发展理当再进一步[狗头]年底我争取再加更[摸头]


    第42章


    她细细打量过顾如栩,他的神色与素日无异,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平静又冷清, 好似他真的只是对这个问题产生疑惑。


    她倏尔放开他的胳膊,神色里漾着认真:“你最好什么都没瞒我, 若是让我发现, 我是要生气的。”


    这一夜,顾如栩留宿松庭居,林姝妤因着他白日与宁流嘀嘀咕咕不知密谋什么的事心存芥蒂,直至放下窗前的帷幔的最后关头, 她的神情依旧不悦,秀眉紧蹙, 一双美目清凌凌瞧着他。


    “休想糊弄过去,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她直勾勾盯着男人身上玉白色的衣料,薄如月光的颜色将紧实的肌肉线条轻轻勾勒,警告似地道。


    距离她和朱怀柔在光礼寺相见,也有段时日了,宫里还没传来消息,西境边陲地带最近不安宁, 朝廷派人去镇压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以上回她尝试和顾如栩说,她想跟去打仗时, 他的态度, 便能猜着他与宁流私底下在密谋安排些什么。


    顾如栩沉默地望她, 她手上也没闲着,纤白手指在腰封上轻挑,嫩芽似的鹅黄小宫装便剥落,等到身上只剩下件浅绿心衣时, 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沉沉地看她。


    眸子像是寒夜里落下的星子,瞧一眼便觉着冷。


    林姝妤恍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幕场景。


    那时距离她家族生变的时间已经很近了,算着日子,该与顾如栩出征的时间相仿。


    自从和离后,她鲜少见过他,即使偶尔她会去赴宫宴,恰能碰见从养心殿出来的顾如栩,二人也是如同陌生人般的匆匆一瞥,连招呼都不会打的。


    那是家里出事的前夕,她尚在为年后的春日宴苦恼新衣裙,好不容易想着了个新纹样,她兴致冲冲去尚衣局提想法,在去那的路上,竟碰着了顾如栩。


    他一身盔甲,腰间配剑,古朴又端肃,沉甸甸的装扮,还有沉甸甸的眼神。


    让人瞧了,只觉严肃又古板。


    那日天气并不算太好,午间的日光已尽数被乌云压住,只留狭窄的缝隙,偶尔钻出两缕金光,斜斜打在朱雀廊昏暗、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子路上,有种森森然的感觉。


    那时她一心想着赶路,见顾如栩那身色泽斑斑的甲胄,可能是心生恻隐,对他的态度比往常要好上几分,虽具体不记得对他说过什么,但当时她的表情应当是没有以往的嫌恶的。


    他颔首以敬,但顾如栩身材高大,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不笑时,像是要提剑砍人。


    那双眼,深深盯着人看,她不自在,也没工夫搭理他,加快了步子便走。


    走出去十来步,她感觉被一道视线盯得发紧,下意识回了头,见着的,就是顾如栩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方向,幽深黏稠,令人琢磨不透。


    当时她只想,他莫不是还记恨着她吧?都三年了,可别恨了,她不喜欢被人记着。


    但这些想法也只在脑海里匆匆过了一道,并未停留,正如前世,她未曾因他停留过一般。


    不知怎的,眼下顾如栩看她的这个眼神,竟给她一种和那年一样的感受。


    林姝妤胸口处心跳声怦然,“你捉着我做什么?捉着我我是解不了衣服的。”


    顾如栩继续盯她,好一会儿才将她手腕放开,大掌将她那身鹅黄外衫抓起来,重新披在她身上,一字一顿。“打仗非儿戏。”


    林姝妤低头看了一眼被外衫遮挡的身前,她挑眉看他,声音不悦:“若我偏生要去呢?”


    顾如栩再一次拒绝她这事,令她生气。


    他拒绝的坚决程度甚至能达到、美人当面脱衣,也能坐怀不乱并将衣物裹在美人肩上的。


    顾如栩面色冷着,若非她知道他说不出话便是这副模样,她真以为他要与她动手。


    “军营里人多眼杂,阿妤去了多有不便。”


    无意间瞥见男人微红的耳垂,林姝妤心生一计,妩媚的杏眼轻转,幽声道:“若是朝廷真派即刻出征了,你这一去要多长时间?”


    顾如栩耳朵更红了,沉声:“战场上的时间说不准,要看——”


    “要看实际情况?”林姝妤纤指堵在他的唇上,轻轻揉按了几下。


    顾如栩面容僵硬,两只自由垂下的手无处安放,只能任由皮肉下的青筋根根暴起。


    “所以啊,无论你去哪里,若是超出三日以上的时间,我是会想你的。”


    “何况在那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夫君若是有什么事,阿妤在汴京也难以心安。”


    “难以心安啊。”最后这句,她声音很轻,像是挑开江南雨幕的那把伞,将垂垂而下的雨露湿嗒嗒承落。


    顾如栩抿了抿干涩的唇,他幽幽望她,目光直白而具些许侵略性,感受到细腻柔软的指尖在他唇边轻轻摩挲,心底像是被猫抓。


    随即从大脑里钻出些不妙的想法。


    林姝妤不知道他的沉默是为了绞尽脑汁回应她的话,还是为别的什么。


    但她有一种预感,这招待顾如栩很管用。


    举个反例,久经风月场的浪子看惯了调情笼络的把戏,也懂得如何逢场作戏,能做到面上一套心里一套。


    可没碰过女人的书生和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打仗上的糙将军,一遇到似水柔情,便该乱了方寸,执笔握刀的手将变得笨拙迟缓,临到了了,便是连推开人的力气也没有。


    看着他眼睫微颤,面红脖子粗的模样,林姝妤觉得自己欺负人过了头,但心底却没有一丝歉意,权当是他二次拒绝她请求的回敬。


    她用了几分力气,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剥夺其发声机会。


    “并非我无理取闹。”她眼眸澄澈,字字有理,“若是你真出了什么事,以为我还能独善其身么,我在家中坐立不安的,左右都为你担忧难过,不如让我在你身边,可好?”


    顾如栩喉结艰涩滚动,呼吸几乎凝滞,她眼神像初晴照融的雪水般澄明,上挑的眼角荡着明媚的笑意。


    没有敷衍,也没有不耐,没有他曾为之不安的一切。


    反倒是——信极了他。


    “目前还未有定论。”顾如栩望着她,目光期期,低沉温雅的声音穿过她的手指,给那本就粉润的指尖点缀了绯色。


    林姝妤凑到他耳边,轻轻吐气,“不论是什么定论,是要去西境,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要同你一起去。”


    “一起。”她精准无误的咬上他的耳垂,像是庄严宣告,要令他痛了才肯记住。


    侧目看去,男人环着青筋的脖颈像是浸了层水光,林姝妤眉头微皱,却是笑着戏谑,“这屋里很热?”一手抽了张帕子来扔在他颈处。


    顾如栩瞬间抓住那帕子,他不着痕迹将汗渍擦去,嗯声:“是烫的。”


    林姝妤被他这迅速动作惊住,目光再左挪了一寸,便见他那双在黑暗里炯炯有光的眼……


    翌日,林姝妤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身旁床位已空了。


    她揉揉眉心啧了声,身体的酸软还未褪去,脑子里开始天花乱坠一些画面。


    她总觉着,昨夜顾如栩的精力要比往常要丰沛一些,许是有几日没来了,她便也没喊停,他也全力的配合。


    真是难为他了,她想。


    一个在军营里除了带兵打仗,别的什么也不感兴趣的男人,一个大半夜还要挤时间出去公务的男人,陪着她图欢,一天天的,他得多累啊。


    林姝妤喊来冬草帮忙洗漱,冬草帮着她编发时,连看了好几眼镜子,眼神惊艳:“小姐今日红光满面,定是昨夜休息得很好吧。”


    “还好。”她淡定地将玉兰花耳坠戴上,指尖却触到了的耳垂,竟察觉有些发热。


    她鬼使神差扭过头,瞧了眼壁上挂着的亲自写下的大字,莫名觉得那字有些烫眼,立即收回了视线来,指尖轻轻拨弄甲上蔻丹。


    “也不算太好。”她轻嗤……


    还在用早饭时,一名小厮来报,说是林麒宴过来了。


    林姝妤在松庭居等了半天没等到他人过来,耐不住性子出去找,却见林麒宴和刚下朝回来的顾如栩正在庭前聊着什么。


    她放轻了步子接近,才走出几步,二人齐刷刷的视线便投过来,一副缄口不言的状态。


    “你们干什么呢?”林姝妤问得理直气壮,目光来回在他二人脸上打转。


    她怎么不知道,这二人关系何时这样好了,上回便背着她不知在说些什么,这次又在庭前鬼鬼祟祟说话,还不让她听了。


    “阿妤,咱们回来还没一起出去吃过饭,就今天你看怎么样?”林麒宴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


    林姝妤掀眸轻笑:“好啊,没问题,阿兄,咱们去光顾二叔的生意。”


    她说了这句便没了下文,只是好整以暇地睨着林麒宴。


    对峙了半天,林麒宴忿忿道:“哪有你这样做姐妹的,阿芷呢?阿芷都不叫。”


    林姝妤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我要听,否则你就和妹妹妹夫一道吃饭罢了。”


    顾如栩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眼瞳漾着一剪秋水,优雅从容的浅笑令她像是枝头盛放的白玉兰,高洁神圣、不容冒犯。


    他耳边似回味着方才的几字,妹妹,妹夫。


    妹夫。


    妹夫,是他——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快到临界值了大家懂是什么意思吧[狗头叼玫瑰]


    但是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腻得直接硬起来嗯……


    毕竟栩哥有个试探的过程嘛,他不想让阿妤讨厌[狗头]


    而且此心机男会诱导女主…让女主喜欢上这种事…这是我的思路宝贝们可以广提意见[摸头]


    第43章


    顾如栩眼神闪烁了下, 身侧的手掌不自觉蜷起,指尖在掌腹上来回摩挲。


    “我说, 我说妹夫送的礼, 很合我的心意。”林麒宴不自在地挑眉,他不擅长当面夸人。


    “哦?”林姝妤蹙眉,她险些忘记这一茬了,不对, 顾如栩何时背着她给林麒宴送东西了。


    “上回让宁流将礼留在国公府的。”顾如栩道。


    林姝妤讶异于他反应这样快,她只说过一次, 他便留了心。


    但——以顾如栩的性子, 他送出去的刀枪剑戟,哪样能合林麒宴心意?


    刚想再问得更具体,却见一名小厮过来,跑红了脸。


    “将军,陛下身边的临英公公来了!”。


    苏池没有想到,赵宏运竟给他送这样大一惊喜, 竟将穆唐之女擅自带来了汴京。


    他面色沉沉地坐着,握着杯盏的手一寸寸收拢, 像是要将那杯盏给捏碎。


    偌大的宁王府议事厅无一人敢言, 与苏池打交道久了的幕僚皆知, 宁王殿下性格温润,待人平和,但若触了他的逆鳞,发起火来的威慑力也是极大的。


    自从有传闻说林家小姐不再和顾将军闹合离, 殿下在林小姐那吃了闭门羹后,殿下的脾气便愈发捉摸不定了,有时甚至会因为行文造句的措辞而斥责僚属,与之前的温和截然不同。


    刘胤之使了个眼色,让堂下跪着的、将“淮”字错写为“准”字的冤大头先退下,又试探性地向苏池道:“殿下,胤之有些话想同殿下讲。”


    苏池面色缓和三分,拂袖道,“都先下去。”


    众人如鹌鹑似地拥着退下,待厅内只剩下两人了,刘胤之劝诫:“殿下,若是穆唐在地方不肯相帮,您待如何?”


    苏池默然。


    “要臣说,赵公子散漫不经,但这次真真是立了大功,穆唐爱女,人尽皆知,唯有与殿下紧密相连,他才能青云直上,如今穆小姐进京,若是殿下能在入主东宫前便将她收下,想来穆知州定会感恩戴德,更加劳心尽力助殿下成事。”


    苏池握着杯盏的手收紧,骨节泛着凄人的白,手指又根根松开。


    刘胤之见他神色怔忪,又道:“殿下重情,日后若真登临大宝,还怕没有合眼的姑娘么?此下只需帮穆小姐安顿下来,穆知州便会放心了。”


    苏池颔首不言,待刘胤之也退了出去,他望着庭院中的枯景,久久失神,脑中闪现的,竟是那日林姝妤与顾如栩牵手从街头过的场景……


    临英走后,林姝妤丧气地沉默。


    她没想到这一世她想倾力避开的事,可能还是会发生。


    临英过来替陛下传话,朝中支持出征的朝臣为大多数,陛下有心想为顾如栩抗压,但却也不能过于偏颇,如今提出的折中之计,便是令林麒宴作为地方巡检,去淮水郡亲督库银赈灾一事,顾如栩作为都尉统帅率兵征讨西境,期间粮饷,可从江淮一带征收调遣。


    这意思已经很明朗了,带兵打仗,军费自筹。


    让顾如栩的小舅子去监督赈灾,已算是陛下格外开恩。


    林麒宴挣扎了片刻,悻悻道:“怪不得我给陛下连夜递上去的江淮粮税调征书,今日上朝,陛下并未提及。”


    林姝妤默然了一会儿,她想到上一世淮郡河患闹得厉害,最后国库十万两雪花银拨下去,灾患解了,朝中也多了个手握兵权的穆太尉,顾如栩在边境苦哈哈打仗,他穆唐却能安居于朝堂,坐享功高,全都是因傍住了苏池这条大腿的缘故。


    她天真的忘记了一点,苏池苦心经营了多年,影响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若是她在刚与顾如栩成亲那会儿回来,可能还有一线改变局势的机会。


    只可惜——


    林姝妤微微垂头,不想让身边人看到她此时眼底的挫败。


    她拥有比旁人更超前的眼光,想到了要告诫家中不与宁王来往,想到要去找朱怀柔投诚,让她能在陛下耳边说上话,想到了在樊楼留下林家的眼线,也想到了要与顾如栩做真心相待的夫妻,甚至走得更近一步。


    可依旧没能改变他要没钱没粮惨淡出征这个事实。


    “本就做好了出发的打算,不过是提早了些而已。”沉默许久的顾如栩忽然发声,他侧目看着她:“你不是想学骑马么,在出发前,我便教会你。”


    男人的声音低沉,令人莫名心生信任与安全感。


    她眼睛不由得酸了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林麒宴一惊一乍地喊,“什么你要学骑马?”


    见林麒宴那挤眉弄眼、完全没有世家公子风度的模样,林姝妤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怎么?不信?我怎么就不能学骑马?”林姝妤挑眉看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她以袖袍为遮掩,不露痕迹地朝顾如栩走近了一步,用袖下的小指轻轻勾他指尖。


    “我不仅要学骑马,还要学射箭呢,可能再过几月,我还能用剑给你修院前的花草。”她的声音轻快欣悦,像是天上自在的鸟儿。


    林麒宴眼神木然地摇头,“这不是我妹妹,这不是我妹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林姝妤轻轻勾唇,手下也没闲着,柔软的指尖一下接连一下地抚过他掌心的茧。


    是啊,她自然不是从前的她,从前那个一心只知沉溺享乐,在满是利用的情爱里步步犯错的小姑娘,已经彻底消陨在永定十三年的东宫。


    忽然,手心被一阵粗粝的温热包裹,继而她的手掌被叠握成小小的拳头,顾如栩宽大的指节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掠过,糙实得令人安心。


    林姝妤只觉心扑通跳得厉害,她艰难地吞咽了下,缓缓偏过脸来,却撞入了一道幽如寒潭的视线。


    他脸生得很俊,是硬挺清朗的那种俊,像是沐在阳光下的松柏,英气笔直,可偏生了双冷若冰雪的眼睛,黑洞洞的,令人琢磨不清他在想什么。


    林姝妤想,她可能有点儿——喜欢他了。


    此刻林麒宴还在一旁不知情况地念叨:“你个姑娘家家的骑马,若是那马发了性子将你摔下来,你在床上起码得躺卧三月——”


    “不行不行——你再考虑考虑——”


    林姝妤笑笑 ,袖口下的手与顾如栩十指相扣,“我有夫君在,定不会让我甩下马的。”


    “对么,顾如栩?”她偏过脸来,小脸上昂扬着欣悦。


    顾如栩瞳孔震了一下,与她指尖柔软相接的暖意似乎透过皮肤,将他体肤下的骨血燎烧起来。


    “手怎么这么烫?”林姝妤扭头看他,眼尾弯弯,这是明知故问。


    顾如栩眼神黯了几分,捏她手的力气大了些。


    林麒宴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低头望了一眼,看见林姝妤和顾如栩二人并接的袖口,面上也是一臊,颇为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阿妤,说了今日要吃饭的,你去约阿芷。”


    他长舒一口气,仰头望天:“其他的,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姝妤心思微动,眼睛里显出认真来,“阿兄,我定会将阿芷给你请来。”


    她倒是更希望林麒宴同她嘻嘻哈哈,这样便能令她暂且遗忘她听闻过身边每一个亲近之人死去这件事。


    待圣旨颁下后,哥哥又将启程淮水郡,地方的险阻和门道,定不会比汴京城少。


    经此一别,又不知再见当是何时……


    一回到松庭居,林姝妤便吩咐冬草去蓝府传信。


    她转身兴冲冲回屋里换了身衣服,又马不停蹄往顾如栩的书房奔去。


    宁流只觉将军今日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一回来便闷头进了书房,门紧紧关着,连个声都没有。


    今早也是这样,天还不亮,便见着将军从松庭居回来书房,一关上门便是半个多时辰,里头桌椅震荡的声音,险些让他以为将军是在拿桌椅板凳练功。


    他狐疑地瞧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有些好奇地凑近,耳朵贴着门悄悄听了一会儿,里头倒是非常安静。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宁流立刻直起身板,目光循声看去,却是一愣。


    夫人今日竟穿了身骑服?


    他目光探究的在林姝妤身上打量了一圈,却觉那纹样花色有些眼熟。


    欸?这不是夫人踩屎那日——


    他还在想着,林姝妤已气势汹汹地到了跟前,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她一把推开横在门前的少年,便要去推开那门。


    宁流一手捂嘴,一手横在前头要去拦她。


    将军从不许旁人在他忙事的时候打扰,若是他没拦住夫人,他定是明日又要加练两个时辰了。


    这时,正巧从蓝府回来的冬草途径小院,一把从外头冲进来,提着少年的后领口将他揪走。


    就这么寂静无声的做了所有事。


    林姝妤怀揣着好奇,对顾如栩的——穿梭两世的好奇。


    他经常在书房里忙的,究竟是什么呢?


    女子深吸一口气,猛然推开门,却见站在桌案前的男人神色掠过慌张,将什么东西顺势送进了袖口。


    她太熟悉藏东西在袖口的操作,以至于一眼望去,便知道顾如栩是有意要瞒她。


    “在干什么呢?给我看看。”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审视般地掠过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后知后觉的喜欢。毕竟阿妤是骄傲宝宝。


    刚重生时,能将零分喜欢演出八分(顾如栩视角里)


    现在却要将十分喜欢装作三分,真是难为阿妤了…


    还有匆匆忙忙游刃有余的将军,正在藏什么呢?大家思考下,是很早之前的伏笔了…[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林姝妤眼眸半眯,脚下步子朝他跟了两步, 威胁似的声音从唇边溢出:“真的没什么?”


    顾如栩目光落在她脸上,雪白如瓷的双颊上染了抹红晕。


    她是跑过来的?


    他想到这一点, 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林姝妤瞥见这呆子似在说“你找错人了”的眼神, 不禁暗自腹诽,若非她对藏东西的动作熟悉,加之眼力好,一进屋就将他逮了个正着, 她还要真被他这幅无辜模样给骗了去。


    顾如栩个高,在这桌案和博古架之间的狭窄距离里, 显得有几分局促, 未束玉冠的发仿佛与墨色融作一体,还有那双幽沉墨玉般的眼,此刻露出有些迷茫的眼神,让人多瞧一眼都觉自己的质问是罪恶的。


    林姝妤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形容,却不碍着她看准时机,伸手往前探去。


    顾如栩并未躲闪, 而是顺势捉住了她的手,倾俯下身子, 在她耳边轻声:“阿妤, 真的没什么。”


    他顿了顿, 身子俯低更多了些,“今日我教你骑马好不好?”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极具磁性,像是暗夜勾人的鬼。


    林姝妤耳朵被他吹得痒,连带着身体一颤, 她几乎是咬牙挤出的字句:“前段时日没见你这么积极——”她话还未落,伸手朝他另一只闲着的手勾去。


    连衣角都没碰到,林姝妤气得发抖,从没人这样逗弄过她。


    “放开我。”她命令,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掐住自己手腕的大手,他青筋微起的宽大手掌,握住她手腕的感觉,就像渔夫拔了一截脆生生的莲藕,下一刻就能剥皮吃了。


    再加上男人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型,还有幽而冷的深邃眼神,按照道理,与他独处一室,是要感到害怕的。


    可不知为何,林姝妤向着他,哪怕是二人面对着,挤在一条狭小的廊道,她也能有这样的底气下命令。


    顾如栩眼神掠过一丝异动,他看了眼那被自己掐红的细腕,立刻将手放开,以一个全然坦诚的姿势。


    “给我。”林姝妤发现命令他比强抢更有效,她伸出只巴掌在他面前晃了晃,下巴骄傲轻扬,底气十足的模样。


    顾如栩凝着她眸子,只觉得她雪白的手,像是俏生生的莲藕在面前晃,晃得他眼睛迷蒙,姑娘神色更是骄矜,令他不禁想起长街上策马归京那次,他猛勒缰绳,桥头上的女子递过来的矜贵一瞥。


    世家女矜持有礼、与看待众生无异的淡淡眼神,那样的淡薄,尚且令他心神漾动。


    如今在他眼前,她却是娇俏可人的,他气着了她,并令她脸上泛起几丝绯红。


    想起昨日他稍得了允准,能多几分贪欢时刻,却像是给他心底的贪婪撕开了口子。


    男人目光停在桌案角的那盆兰花上,叶片晶润的亮泽象征了她得到了很好的温养,顾如栩喉结轻轻滚动,发出蛊惑似的声音,“好吧,我给你。”


    林姝妤见他从袖口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待他当着她面展开,只见上头以线条勾勒,俨然是——


    “地图?”她难以置信,一个地图而已,何须在这里躲躲藏藏不让人看。


    顾如栩摸了下鼻子,眼神幽黯了些,“这些地图是属机密,早年间靠近西境王帐时,我按记忆摹出来的,也不算真切,几年过去,也未必准确。”


    林姝妤表面听着,身体却朝着他逼近,直至男人的后背虚虚贴上了博古架,她扫一眼那架子上再素不过的瓷瓶,又想到她屋里那樽富贵华丽的双耳瓶。


    脑海中闪过一丝恻隐。


    她手缓缓贴在他身前,眼睛眨了眨,“那你是不是要去换衣服呀,今日我们骑了马,晚上去樊楼吃饭,安排很满的。”


    顾如栩看着她倏然凑近的脸,像粉樱花瓣的唇嘟起,眉心猛跳。


    林姝妤继续欺骗:“一大早起来闷在书房里还要研究地图,阿栩,你太辛苦了——”


    顾如栩心思被撩得纷乱,听她这么一说甚是心虚,胸口被她绵软身体贴着,也是绷紧的姿态。


    林姝妤见他眼神略微涣散,莲花似的手缓缓攀上他的左手,她嘴唇要贴至他脸颊的瞬间,指尖猛然发力前


    冲。


    指尖被他再次钳住,视线对上了男人深邃的眼眸。


    深如寒潭,像是夜里寂寂的星宿,可却并不令人觉得害怕。


    林姝妤气恼之时,只见他喉头无声滚动,却又蓦然出声:


    “阿妤。”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引不起林姝妤更多的遐想了。


    她悻悻作罢。


    顾如栩作为统帅,在军务上定会持谨慎态度,哪怕她是妻子,有不可告人处,她也该当理解,该当理解。


    饶是想通了这一点,林姝妤眉毛挑起,神色疏淡,“那好吧。”


    她本想冷他一会儿,却又无端想起二人前世互不说话、她以为是相看两厌这样的大误会。


    林姝妤狠狠地道:“最好是军务,被我发现你有别的事瞒我,顾如栩,那你就等着吧。”


    她脑海中浮想联翩,他能有什么事瞒她?


    寻常男人有什么事要瞒着妻子?


    纳小妾?林姝妤有了这个想法,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不,在顾如栩身上,熬夜看军文比和女人缠绵的可能性大。


    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却发现他直勾勾盯着她,眼珠不转,只是前视,像是深蓝无际的海。


    “我脸上有你的军务?”林姝妤哼笑,小指勾了勾耳前一缕发。


    顾如栩缓慢摇头,用眼将她明媚如日照的眉眼细细描摹,道:“很好看。”


    女子一身靛青色旗服,略收身的版型彰显出玲珑窈窕的身型,长发高高挽起,显得是潇洒利落,再加上那比汝窑瓷上的花蕊还娇贵精细的样貌,像是画中仙凌波微步到了眼前。


    林姝妤下意识轻笑,但又意识到她不该原谅得这样轻易,皱着眉头质问:“现在好看,我平日不好看了?”


    顾如栩没想到这样的反问,他抬手要往额头上抚去,却在未触及皮肤时放下,温吞地从兜里掏出一方帕子,轻轻在额头擦了擦。


    “也好看,是不一样的好看。”


    看着那人略显不安却又一本正经的古板模样,林姝妤彻底笑了。


    “快去换衣服,带我去骑马场,说好的,今天教我。”她一口气说了几句话,件件都在支使他。


    顾如栩嗯了一声,很顺从的模样。


    林姝妤满意地出了书房,直到听见身后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她才意识到,顾如栩的功法有多厉害。


    这敦厚古板又老实的做派,若是她执意要与他较劲,反倒显得她很没有肚量。


    她仰起头看树上的桂花,深深嗅了一口,心旷神怡,身后霎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下意识转过头去望:


    只见顾如栩一身墨绿色劲衣裹在身上,宽肩窄腰,亭亭树立,幽幽的绿色显得那双眼更冷厉孤清,长发高束,将那过分英俊的容貌全数显了出来。


    林姝妤下意识吞咽了下,方才心底的那点儿懊恼尽数没了,她抿了抿唇,脸上却做出一副淡薄模样,“今天天气很适合骑马。”


    顾如栩目光落在她身上,走的每一步都慢却郑重,“是啊。”直至二人面对面了,男人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他有些贪的想,昨日在阿兄面前,她都是愿牵着他的,那是不是当下也——


    顾如栩眼睫颤动,却见林姝妤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只留给他利落浓黑的马尾辫。


    男人挑眉跟上,眸中神采看不分明……


    城郊的马场坪并不算大,只能勉强当做初步骑教的场地,因场地限制缘故,在这禁止策马驰骋,不少世家的公子哥初学骑练时,都会来这里。


    胡杨林拥簇着一块近乎圆形的坦地,其上长着细细密密的短草,碧色的天,黄绿的地,金灿灿的胡杨叶,偶有一两处低洼的滩涂,将灿似金箔的盛景映照,壮阔漂亮。


    林姝妤只觉如此美景,不牵手有些可惜。


    但她适才下马车时,故意向前走了几步,将笨男人甩开在后面。


    她暗自纠结了一阵,还是放缓了脚步。


    突然,身后一阵枯叶被踩的咯吱声混杂着淅沥的水滴声响,这是步履加快,她能辨得出来。


    林姝妤想着不膈应自己了,正准备转过身去勾他手指。


    手上突然覆上一片温热。


    粗粝温热的大掌将她拳头包裹其中,像是莲蓬遮住了莲子,将其紧紧互在底下。


    林姝妤心跳得飞快,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要夸这男人上道。


    紧接着,手心里却多了一抹凉意,她惊诧得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那被横空塞过来的马鞭,嘴角抽了抽。


    侧目看去,顾如栩与她并肩,面不改色地道:“阿妤,我先帮你拿着马鞭麽。”


    林姝妤皮笑肉不笑地道:“顾大将军好生辛苦,马棚在哪里,我等不及了。”她等不及要上去策马扬鞭,棚子的家伙可比眼前这位灵性多了。


    顾如栩亦步亦趋在她身后跟着,看着那高高甩起的辫子,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指腹在余温尚存的手心里轻巧掠过——


    作者有话说:[加油]终于要骑马了 感情更进一步~


    年底加更准备中[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摸头]元旦终于要来啦[哈哈大笑]


    第45章


    有小厮从棚屋快步过来, 冲着他们的方向微微颔首, 再转向白马,为其戴上马鞍,配上脚蹬,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迅速得令人惊讶。


    他是什么时候将马送过来的?林姝妤扭头看了顾如栩一眼。


    像是读懂了她心思,顾如栩抿唇, “我牵出来。”


    小马驹生得很漂亮, 雪白的毛发在金灿灿的天地间格外显眼,一双漂亮的棕褐色眼睛明亮,林姝妤很满意它这样斗志昂扬的姿态。


    顾如栩抚着它的毛,将其捋顺,一面冲着她道:“马的灵性很好,与它建立好感情基础, 后面骑时会便利许多,来试试——”


    林姝妤见他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揣着好奇立刻上前, 顺着马头上的鬃毛慢慢抚顺下来, 她不禁嘀咕:“竟然是硬的,我还以为很软呢。”


    顾如栩一怔,笑意直达眼底。


    “呀。”林姝妤感觉到手被陡然向前推,原是那白马用头拱了拱她, 她挑眉,将手指轻轻按回去,一下接一下在它的毛上捋:“喜欢我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我?”


    “是喜欢的。”


    耳边的这一声猝不及防,林姝妤偏过脸,却见顾如栩耳尖酡红,眼神却镇定自若。


    像是突然说多了话害羞但佯装淡定。


    林姝妤意味深长地笑,声音带着点曲婉俏皮,“哦,是喜欢的啊,那——那我可要试试了。”


    顾如栩喉结无声滚动了下,手拖着她的肘,沉声:“我扶你上去。”


    林姝妤不客气的将手掌一搭,在他肩膀上猝然一按,腿脚不需废力气,便被他托着送了上去。


    一上马,林姝妤只觉视野开阔,心底生出种与天地同光的爽朗。


    她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喜好的书画诗意很好,但对骑射这些体力活的偏见过于大了。


    “我可以扬鞭吗?”林姝妤抿了抿唇,虚心请教顾如栩。


    他沉默地摇头,捏着缰绳的手更加用力了。


    思考了片刻,他认真地瞧着她,“等会陪着你一道,待你学会了,便能独立骑了。”


    林姝妤不置可否,她认可这个回答。


    视线落在男人宽大的指节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是用了力气的,目光又转到他滴血似


    的耳尖,女子眉梢扬起。


    “顾师傅,请开始教学。”她嘴角绽开一点笑。


    周遭空旷寂静,只有时不时落叶飞沙被扬起的萧索声,可日头一照,胡杨林便像是沐在金光里,倒映在顾如栩眼里,像是眸里落了秋天,色彩斑斓。


    在顾如栩的指导下,林姝妤学得很快,基本能自己勒住缰绳停靠或操控拐弯儿了,她想,除了有一位大将军是老师的缘故,主要还是她聪明。


    “让我自己试试?”她瞄了他一眼。


    浮光在他脸上跳跃,像碎金子似的,浸出的层蜜色却显得他线条更硬挺俊朗。


    “再练一会儿。”他把着缰绳的手时不时与她触碰。


    林姝妤看着他认真牵着,将她和坐骑一同往前带的架势,心说停在这个进度貌似已经半个时辰了。


    有些无聊,她手捋了捋马毛,时不时看他两眼。


    男人眉眼浓黑,有水墨画的俊逸神采,她看着跳跃在他眼角的日光,突然在想,之前与他赤诚相待时,大都是在暗处,她看不清他肌肤的颜色,不知是否是这样健康均匀的麦色,唯一知晓的,就是除却有疤痕的部分,他的皮肤也是光洁的。


    除了下巴。她目光下意识往下挪了半寸。


    “阿妤,专心。”男人声音幽幽传来。


    林姝妤被这嗓子燎得面热,她声色不动地道:“你身后那片林子,金灿灿的,可真好看。”她脑袋里想的是浮光跃金之类的形容,但在要说出时急刹车,换了个更易理解的词汇。


    顾如栩眸色黯了一瞬,果然是他多想了。


    再磨了一刻钟,林姝妤手指头不耐地绞着鞭头,“我觉得可以试试扬鞭了,就现在。”


    顾如栩眉头微蹙,很快便舒展开,正色道:“那好,你和我一同去再牵一匹马。”


    “你不信我?”林姝妤很是不爽,半眯着眸子,露出三两分危险气息。


    他倒是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顾如栩缓缓偏过头来,阳光打在他深邃的眼窝处,竟显得那双清冷的眼格外含情,声音却粗重,“不会,只是想阿妤陪我。”


    林姝妤眼神微动,顾如栩他——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盛情相邀的话。


    听上去很热烈。


    还没惊讶一会儿,男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和着树叶簌簌扬起的声音。


    “会陪我吗?”顾如栩做出一个微微展开手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好了要接她下马。


    林姝妤眨了眨眼,看着他修长的身型被阳光拉长了影子,以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面向她。


    她心思动了动。


    “是要抱我下马?”她挑眉问,不饶不休,非要他承认了才是。


    顾如栩反倒一怔,片刻思量后,他颔首,“是。”


    真是言简意赅,林姝妤暗评着,心上像是有热流涌过。


    像是抱小孩儿一样,他将她抱下马,稳稳放在地上,没有多一刻厮磨停留,林姝妤注意到二人的影子重合,而她全身被他遮挡住,露不出来一点。


    回到马棚牵了马,顾如栩牵出来的,是一匹棕色皮毛的马,看上去便油光顺滑,雄武健壮,马儿的眼睛黝黑明亮,有着勃勃生机的美感。


    林姝妤心思微动,抬手一指那马鞍,“你上去让我瞧瞧。”


    顾如栩纵身一跃,甚至没有拉缰绳,整个人已坐于马上,威风凛凛。


    林姝妤暗赞一声,扬唇道:“跑两圈看看呢?”


    她不是没有见过人策马,那速度疾如风,而且那还是个长街策马的混球。


    记得那是某年的深冬,裹着狐裘都嫌身冷的天气,汴京下了场初雪,汴桥下的水已经结了层坚冰,本来那日是后悔出门的,因为太冷,冷到像是有刀子在割她的皮肤,但她在汴桥头赏到了极好的梅花,所以心情尚佳。


    但不知是哪个没眼力见的混球,首先在长街大肆策马,一声马蹄浪高过一声,造成的结果便是混球身后的一群兵汉子紧跟着他扬鞭,将原本静谧和美的场景整成了一出要打仗的闹景。


    最关键的是,她的裙边还被马蹄踩碎的冰渣子溅湿,想想就来气。


    顾如栩站在原地没动,而是眼神定定地瞧着她,发问:“要一起吗?”


    林姝妤仰头瞧着他,眉眼间流露喜色,“可以吗?我看你这是匹烈马,怕是不服人管教。”


    顾如栩捋了捋高头马背上的毛,幽幽望着她,承诺道:“不会。”只见男人长手探过来,林姝妤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她便腰上一紧,瞬间坐在了马背上,在他的——前方。


    林姝妤心跳平复下来后,目视前方,目之所及,皆是金黄璀璨,她兴奋地抓住缰绳的一角,道:“那我们快出发吧!”


    顾如栩感受到她的雀跃,嘴角轻轻上扬,大手不着痕迹地朝她挪进,直至指尖与她碰触。


    林姝妤余光瞄到他的小动作,她哼笑一声,“顾如栩,要牵手便牵嘛,这儿又没外人。”


    顾如栩感受她的发丝擦碰面颊,一双明眸潋滟生波,在金融融的天光下鲜亮敞澈,是夺目的漂亮。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眸中却无半分掺杂的欲念。


    这次,该用实际行动应答。


    男人的大手果断地勒住缰绳,将她的手背尽数纳在手心,融融暖意在肌肤相贴间交汇,形成一片近乎滚烫的热意。


    这场发力简直没有丝毫准备,林姝妤突觉一阵向前的猛力,像是要将她身子浑个甩出去,耳风呼呼刮过,她惊叫一声,刚要破口大骂这个莽撞的驭马人之时,腰间却一热,身子旋即便稳当下来。


    她下意识垂眸一瞧,只见腰间不知何时多了只宽大的、盘着青筋的大手。


    男人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扯着缰绳,手心下是她的拳头,好不自在,好不潇洒。


    林姝妤咬牙切齿地看一眼他,她合理怀疑方才的那一方惊吓是他刻意而为,可偏偏在这人眼睛里找不见半分欺瞒的痕迹,反而很有些迷茫,“阿妤?”


    天地间的爽气从脸庞掠过,许是因这有一大片胡杨林,并不觉得干冷,反而雾气蒙蒙的,吹在脸上游丝清凉。


    她凝着他深邃的双眼,心跳不自觉加快,意识到这种直白的相望并不算妥帖,她又立即扭转回头,扬起下巴直愣愣地看向前方。


    顾如栩瞥见她泛着红的耳尖,唇角略微勾起一点笑意。


    林姝妤又扭头瞧他一眼,懊恼万分。


    而她在想些什么?


    神色怔忪间,那马猛然抬蹄,令她略略一歪,整个人有种腾空跃起的失重感。


    差点便要甩下马了…于是后怕地向后挪了一些——


    却抵上了炽.滚(so hot)——


    作者有话说:混球见上[狗头叼玫瑰]


    谁在悄悄撩人装作羞羞我不说[求你了]


    妤姐:拿捏[


    栩哥:嗯?你说的啥(可以再来一下吗)


    这章明明啥也没写愣是改了才放出来,不禁为后续此文命运感到担忧…有些东西,自行脑补吧[求你了]


    明天我会双更…庆祝2026的到来,也为栩哥和妤姐关系终于要更进一步…老栩逐渐发瘟做个铺垫[加油]明天跨年章节评论区红包随机掉落如果有宝贝的话[狗头叼玫瑰]


    第46章


    虽说是做过两世的夫妻了,但林姝妤依旧不争气的脸热了。


    许是因为二人在行房时,也未曾有过当下的体位, 大多数时间,林姝妤在上面, 而顾如栩在下, 少部分时间,这种情况会反过来,所以整体来说,她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鲜少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手被人牵着捏着,那种后面抵着.异物的感受令她羞愤得想跳下马。


    顾如栩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眼神不可抑止地深重又黏稠, 湿漉漉的眼光落在身前人红得滴血的耳垂上,心口跳得急促且紊乱。


    他情不自禁地前倾了几分,下颌轻轻擦碰她的肩膀,目光寸步不移地停在她圆润如珍珠的耳垂上。


    “顾如栩。”林姝妤喉头艰涩地滚动,她能察觉身后之人的身体愈发灼热,且有隐隐扩大的趋势。


    不过她不怪他, 也能理解,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易惹人遐想了。


    顾如栩将灼重的呼吸淹没在凉风里, 哑着嗓子, “嗯?是不是要停下。”


    林姝妤红着脸点头, 一向从容的面庞上罕见的局促。


    顾如栩缓步调整了呼吸,然后勒紧缰绳,马蹄声渐止。


    林姝妤僵直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确认自己神色端庄无误了, 她才扭过脸来看他,只是眸间水色还未褪却,在他的目光随过来之前,她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苏池望着座下微微福身的女子,面上看不出情绪。


    “小女穆青黎见过宁王殿下。”


    女子声音温柔,有江南女子的淑雅风情,可这动听声嗓传到苏池耳朵里,却是寡淡而无味。


    不知为何,看到此女温柔且讨好的脸,他脑海中更是会想起那个人,只是这两者间有着天差地别。


    她从不会讨好旁人,从不会。


    苏池握着杯盏的手掌拢紧,眉眼间染上浓重的郁色。


    赵宏运觉察出来不对,开始打圆场;“青黎啊,殿下最近在为淮水郡的事忧心不止,如若你在府里待着闷了无趣了,我便喊小妹去陪你逛街。”


    穆青黎柔婉一笑:“明白的,殿下心有天下,青黎明白殿下苦心,爹爹也定会为殿下效劳。”


    赵宏运眉开眼笑:“这样便是好,那你先安顿着,为了你来,殿下早早命人僻出了一处雅苑。”


    穆青黎笑道:“多谢殿下,赵公子照拂,那小女先退下了。”她目光垂落在座上那人身上,温柔克止。


    穆青黎行着淑女步走出门去,直至到离开了前厅的小院,心跳才逐渐趋于平静,她摸了摸面颊,只觉烫得惊人。


    宁王殿下果真如世人所说,君子如玉,温润无双,只瞧那人一眼,便觉心魂要被他润玉般的眼勾夺了去。


    她一向自诩端淑冷静,不轻易失了分寸,可方才近距离见了他,才知为何汴京的贵女都为他神魂颠倒。


    穆青黎在嬷嬷指引下回了自己的住院,思虑一番,喊来贴身侍女夏荷,吩咐:“你去,帮我打听下林国公府的嫡小姐。”


    夏荷疑惑:“姑娘何必要打听其他女子,宁王殿下都已将您接入了府,定是心底看重您。”


    穆青黎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的喜悦,却终究还是喜忧参半,长叹了口气:“据说殿下与林国公家的女儿素来交好,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何模样的人物?”


    夏荷不理解:“国公府家的女儿只有一个,且已经成亲了,还能有何威胁?”


    穆青黎抓着袖口的手攥紧,眼神流露出几分不确定,“成了亲,又能算得了什么,你看爹爹有娘亲和姨娘他们,不还是要去风月场厮混么?”


    见穆青黎眉眼间有怒色,夏荷只答了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宁流发现将军和夫人特别奇怪,前几日还一起牵着手坐马车,这会儿倒是隔着三丈远,两个人神色都奇奇怪怪的。


    或者说,将军这幅面色僵死的样子,他倒是常能见着,可是夫人看起来局促的时间,可真是少之又少啊。


    他想了半天,只觉得有一种可能性。


    “夫人,是不是骑马能难学,早告诉过您的。”少年笑得几分得意,娇滴滴的大小姐哪是说学骑马就能骑会的?


    顾如栩当着林姝妤的面,不好径直发作。


    下一刹,姑娘隔着三丈远转过来来看他,表情漠然,“能堵上他的嘴么?”


    宁流:“”可恶,后衣领再一次被揪住,只不过这次动作十分优雅,是沉默中的爆发。


    马车上,林姝妤只觉空气有些闷。


    她从没有觉得这特制的宝马香车有这样闷,连平日令人清心舒宜的熏香,此刻都成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元凶。


    这个顾如栩——一到关键时刻,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方才她都那样主动亲他一下了,他竟还不作反应,连个拥抱也没有——!


    只知用那比宫门的海还深的眼睛望着她,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啊,问你为什么不亲回来,明明她已经在这条主动示好的路上走了太多步了,甚至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邀请他一起睡觉,邀请他钻她被窝,邀请他牵手和拥抱,邀请他亲吻。


    林姝妤在脑中默默细数,羞得眼睫微颤,想起她刚重生那会勾这男人时的收放自如。


    为何这两日会突然——愈发得嫌弃这男人笨拙木讷,不解情趣。


    林姝妤想到在她脑中猝然生过的想法:她的确是开始喜欢他了。


    女子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偏过脸瞪男人一眼,心下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人今天来的时候,明明已经相较从前要主动不少。


    明明主动要抱她下马,也主动说要同乘一马上带她兜风


    怎么结束的时候,还退回原点了呢?


    顾如栩遭受到一记瞪视,简直如坐针毡,虽然他深知林姝妤的车驾是他坐过的、最闷热难捱的车驾。


    但此前也绝没有一日,会这样难捱,这样的、令人想要随地。


    方才在马场,停下来时,她回头吻他的那一下,全身的血液如洪水泄闸般猛冲上大脑,将其他滋生的小小欲念都摒刷个干净。


    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想要。


    在这里。


    他眼前晃若浮现那片金黄的马场,胡杨林一地的碎叶铺张,若是以温软的狐裘相枕,在做时,定也会发出树叶被摧折的脆响。


    男人无声的滚动喉结,右手撩开幕帘的一角,目光落在外头包子铺,蒸笼被揭开,热腾腾的白雾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


    顾如栩手心已全然汗湿,他想,那笼包子的情境该与他相仿。


    男人余光瞥了一眼身边人,她脸上微有愠意,却不算太生气。


    如若他真由着自己的欲念那般做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顾如栩眼神幽深了许多,喉结上下滚动……


    回到府中,林姝妤径直朝松庭居的方向走去,而顾如栩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快步行去——那是书房的方向。


    林姝妤走出去十步,扭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高大的身影跟要逃命似地疾步遁行。


    “宁流!”她呵了一声站在原地,左看看又看看挠头的少年。


    宁流心下暗自不妙,只觉夫人的眼神像是要杀人,脚下的步子已缓缓朝书房方向挪去。


    林姝妤拧着眉头冷声:“让你家将军尽早忙完!不许误了晚些赴宴!”她有的是时间与他清算,这些关起门来自能解决。


    宁流自觉逃过一劫,拔腿便跑。


    林姝妤面色不善地回到松庭居,却见林佑深坐在院子里头笑盈盈地喝茶,冬草立在一旁,颇为嫌弃地瞧着他。


    “二叔?”林姝妤心思微动,连忙迎上去,“可是有什么消息?”


    林佑深慢悠悠地瞧她一眼,懒声:“你这丫头,有求于你二叔时,语气便顺了?上回不还要提剑剁你二叔的手?”


    话罢,林佑深便觉后颈一凉,锋利的眼刀子紧接着便递过来。


    “二叔若是觉着手指长在巴掌上太痒了,可以继续说下去。”


    林佑深:“”有功之臣不该遭受如此对待。


    他回头望一眼冬草,却发现她在抬头看天,只得悻悻续上一杯茶,咂了口,“昨夜我回去点账,瞧见赵家公子揽着几个姑娘从樊楼里出来,个个都是妙人儿”


    “说重点。”林姝妤今天出奇的没有耐心。


    林佑深幽怨瞧她一眼,低声道:“二叔还瞧见几个男人先后出来,像是刻意避开。”


    他脸上露出点高深莫测的神色:“以二叔的经验,赵家公子可能


    在楼里搞酒肉生意。”


    林姝妤眼神微凛,“要寻欢作乐大可以去风月场,偏生在这樊楼,——”她想到昨日午时爹娘派来的小厮来报,说是近三月樊楼的账目已细细检查过,基本无误。


    那就是说,目前来看并不存在她担心的、通过樊楼流转脏钱、出现坏账、将贪墨来的白银栽赃给林家的事。


    但若只是普通的酒色交易,就算这种事对官运的影响不好,也无需这样费劲小心,以她对赵宏运的了解,他在男女关系上,绝非洁身自好之人,自然也不屑于外面的流言。


    “二叔,有个任务要交代给你。”林姝妤忽然想到了什么,摆手示意林佑深凑近点。


    她耳语几句,林佑深险些跳起来,老脸一臊。


    —


    “这怎么可以?你二叔好歹年轻的时候可是——”


    “英俊风流俊俏小郎君迷倒万千汴京贵女。”林姝妤面无表情帮他补充完,随即冲他浅浅一笑:“所以正好派上用场。”


    林佑深一副要被委屈卖肉的模样,“你算是讹死你二叔了。”


    待林佑深一脸悲愤地走后,冬草好奇地问:“小姐,您和二老爷说什么了?他脸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林姝妤慢条斯理抿口茶:“发挥特长,打探情报。”她大致能猜到,这些女子该是出于汴京两家知名的风月场,楚馆和红楼。


    若能应证她们身份来历,加上些套近乎手段,总有机会弄出些消息来。


    这些手段是她前世为之不屑的,可她现在算是知道,衣冠楚楚的官人们用得也是些不入流的手段。


    结果在前,没有人在意过程。


    “对了。”林姝妤指尖敲着桌案,缓声道:“这两日要加派人手保护二叔。”。


    顾如栩并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朝卧房走去,距离书房隔了两条廊道的距离,但他走到半路,却发现自己忘拿了什么东西,遂又折返回去。


    宁流早在书房前候着,他很自觉懂事地备好了几桶热水,并吩咐下人们将浴桶子备好,干净衣物挂好,一切准备就绪。


    将军刚从马场回来,自然是满身大汗,需要洗澡的,他这样聪明机敏有眼力见的少年,自然知道要如何伺候将军。


    他沾沾自喜地站在门前等着,却见将军面色晦暗地过来,少年后脖子一寒,他这次没做错什么了吧?


    心里打鼓间,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不错,送我卧房去。”


    这还是近些天少年第一次被夸,他笑容满满地松了一大口气,马不停蹄地去安排。


    在廊道上飞奔的路上,撞见了冬草,她手上拿着一碟子桃片糕,看样子便是给夫人送去的零嘴。


    宁流没时间多说话,但还是特别多瞧了她几眼,“姑娘家家的,尽爱吃这些甜腻的小点心。”


    冬草一手提食盒,另一手在他胳膊上扬了下,正要拧那二两肉,却听少年讨饶地道:“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刚给将军提了八桶水,胳膊正酸呢。”


    冬草呆了呆,“八八桶?”她知道将军和夫人是骑了马回来,脑袋里突然想到宁流说过的“将军不洗澡”的言论,吓得手一抖。


    正是这个空档,少年伸手向前一捞,顷刻便捻了片点心叼在嘴里,在冬草反应过来要抽他之前拔腿就跑,


    “你这混账好吃鬼!”看着那蹦跳跑走的泼皮猴,冬草气得骂街,骂完她平复下来,也还心有余悸,走路的脚步都虚浮几分。


    林姝妤沐浴过后在院子里坐着,却见冬草心事重重地进来,疑惑:“怎么?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冬草心觉难以启齿,看着小姐那冰清玉洁神仙下凡的脸,喉咙里的字刚要吐露又生生憋回去。


    “有话直说。”林姝妤捏着片点心就要往嘴里送。


    “哎小姐等等!”冬草眼急地将她手里那片夺下,重新在碟子里挑了一块递给她。


    林姝妤轻笑了一下,由着她,眼色温柔了几分,“到底怎么了?”


    她与冬草的情分是打小的,虽是主仆关系,却也与姐妹无甚差别,有着前世在东宫走过一遭的经历,她对身边能留下的人,只会更珍惜。


    冬草扭扭捏捏半天,才红着脸吞吐道:“将军——将军是不是不太洗澡?”。


    此刻静悄悄的卧房,顾如栩急躁地解开身上的衣服,往常长指一挑便能扯开的腰带,今日竟如打了死结一般,指节越发力、绳结便越紧,像是颗嚼不烂的铜豌豆。


    内心的那股燥意愈发浓重,顾如栩深深呼出一口气,指节发力,那跟腰带被扯断,男人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山岗上蜿蜒盘旋的松。


    身上脱净了,顾如栩朝着浴桶大步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要举行什么庄重的仪式,肌肤与热水相触的瞬间,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今日银杏林里,姑娘蓦地凑近,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一吻。


    松庭居里,林姝妤已然换好衣裙,缀好妆容,令冬草再三去催问,顾如栩怎么还未做好出门的准备,三请三问后,索性将宁流提溜过来当面问情况。


    “夫人,将军尚在卧房沐浴,门没开呢,我也不敢进去呀。”宁流时不时瞅两眼大小姐的脸色,音量都虚了几分。


    林姝妤眉毛一凛,道:“我去。”


    在她的记忆里,顾如栩卧房不算大,设立的位置在整个将军府中不算最好,只能说足够隐蔽,若非她经常把府邸当做饭后散步的后苑,她也难寻到这处地方。


    连续穿过两道由松针草木半掩着的拱形门,林姝妤看到了那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她没有莽撞,而是隔着门发问:“顾如栩,好了么?我们该出发了。”目光不自在地左右瞥,她瞧见了一只木桶子,里头像是装了什么衣物。


    里头许久不出声,林姝妤觉得奇怪,手便按在门上要开门,可门才被推开一半,一阵大力突然将她扯了进去,鼻尖蓦地撞入一阵清冽的味道,后背跟着一硬,贴上了冰冰凉凉的实木门。


    她对上了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像是浸过水的墨玉般,勾魂夺魄,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耳侧,更显着那薄唇朱丹似的红。


    林姝妤心跳蓦地漏跳一拍。


    “马上好。”他低声,像是许久未说过话了,嗓子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塞着,有些喑哑。


    林姝妤视线艰难地下移,他身上的露水未干,仅是套了层纯白外衫,领口松松垮垮搭着,仍能看清那紧实有力的身型。


    明明顾如栩与她没有半分肢体接触,可她却心底里生出种极强的压迫感。


    “你这样锢着我做什么?”林姝妤偏过脸,看着他肌肉虬劲的手臂,简直比她大腿还粗。


    顾如栩喉结明显滚动了两下,立即将手放下,心头却横生懊恼。


    他不该将脏了的衣物扔到外头。


    “以前在军营时,不分时段的会来敌袭,下意识的反应,抱歉。”顾如栩盯着她的脸说话,声音沉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差错。


    林姝妤狐疑地瞧着他,却觉以他的性子,做出这等子事也不为过。


    “那你快点穿好衣服,我们该走了。”她心虚地别过脸,方才目光不受控的在男人身上停留了好一会。


    林姝妤听到衣料与皮肤的摩擦声,她忍不住又偏过头来,却与顾如栩来了个对视。


    在目光相接的瞬间,她下意识想要躲开视线,却又被心底的一股拧劲给制住。


    他们是夫妻,她看他身体不是天经地义?


    想到这里,林姝妤心里立即生了胆气,脑海中又不可避免地浮现她今日主动吻他,他毫无作为的木讷表现。


    女子遂将身体正过


    来,面朝着他,用她素日里再从容不过的眼神,夹杂了点气势汹汹的直白与桀骜,盯着他修长手指上下挑动,将繁复的衣带利落系好。


    顾如栩眼睫以极细微的幅度在颤,呼吸几乎凝滞,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优雅且淡定。


    “咦,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男人眼底划过一抹黯色,面不红心不跳,“没有啊,是什么。”抚前襟的手却稍稍蜷紧。


    林姝妤猛吸了吸鼻子,一种说不上干爽的、有些暖融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实在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许是雾气吧。”她自觉有理地回答。


    顾如栩再次松了口气。


    二人推开门出去,顾如栩走到她左侧,不着痕迹向后挪了一步,余光瞥了眼那桶乱糟糟的衣物。


    直至二人完全离开了小院,顾如栩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


    林姝妤觉察到他这细微动作,心想:他可真爱出汗。


    这才沐浴过后多久啊。


    二人上了马车,各占左右两边,默契地各看一边路面。


    前头的车夫已经开始扬鞭,马车里却静悄悄,安静得令人发指。


    林姝妤咳嗽两声,拧着眉道:“顾如栩,还记得我撕合离书那日说过什么么?”


    顾如栩转过头看她,自然记得,她说他更可靠,她不想合离了。


    女子伸手指堵住他的唇,带着训诫似的语重心长:“我爹娘常说,相敬如宾的夫妻未必是好夫妻,你能明白?”


    顾如栩开始揣摩,眼珠子黑沉沉地盯她的手指。


    “热热闹闹,日子才过得红火,今日你教我骑马时,主动抱我下马,邀请我一起骑马,我就觉得很好呀。”林姝妤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将道理掰开来说个清楚。


    她话尽于此,点到为止,不信这个呆子还没反应。


    心上正为她略显冲动的主动而别扭着,手上倏地裹上一层粗粝的热意。


    是顾如栩倏然捉住她的食指,掌心将那指头缓缓包握,很牢,很紧。


    男人直勾勾瞧着她的眼睛,喉结无声地滚动:


    “阿妤的意思,是想要我主动一点?”——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跨年快乐!希望宝贝们在2026幸福顺意!每一天都要快乐且开心[摸头]元旦三天我努努力加更[粉心]想把二人感情尽快推向实质[狗头叼玫瑰]懂我意思的吧…懂的吧嘿嘿嘿嘿


    第47章


    但她合理怀疑是故意。


    她无可忍耐地抿了抿唇,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朗声:“摸够了吗?”


    顾如栩眼神微动:“阿妤,我是认真的, 真真知错了。”


    林姝妤看着他那张浸在月光里、英挺俊朗的脸, 认真的不像话,心神漾动。


    不知怎的,先前那点儿因为他刻意隐瞒而产生的愤怒,竟在此时此刻消失不见。


    林姝妤暗自腹诽自己意志不坚决, 可手上那温热粗粝的触感却又让有她鬼使神差的不想放开。


    她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前世他千里迢迢归京,提刀来救自己时,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可惜她也无从得知了。


    但如今看来, 从前发生过的事,她虽有意识地避开了部分危机,可最主要的灾难临到头,还是发生了。


    顾如栩依然要在没兵没粮的情况下出征,而林麒宴原来在京城长居的计划也被改变,反而要去危机重重的淮水郡任巡抚。


    无需预想, 便知当地官员定会千方百计责难或拉拢,宁王那帮人心狠手辣, 又如何能防止他们在淮水郡对阿兄下死手呢?


    顾如栩注意到她眼神发愣, 手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拢, 握进手心,轻声道:“阿妤,你放心。”


    林姝妤眼神微动,又是这句“你放心”。


    她重生回来这些日子, 不知听了他说多少句,可他偏偏又什么事都不告诉自己,每到事到临头了才让她自己去发现,终归还是不够信任。


    林姝妤哼了一声,食指指尖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虎口:“我放心?我放什么心?你每次有什么事便瞒着不说,军务上的事也从不让我知道!”


    话罢,她瞥见顾如栩的神色间竟有几分委屈,又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确实对他漠不关心——


    别提军务,就连顾如栩到底回不回将军府,她也是不会过问的。


    甚至在她最嫌弃他的时间里,恨不得他再也别回来。


    姑娘刚想缓和语气再说点什么,拳头被突然抬起,按到了一处坚实温暖的地方——是顾如栩抓着她的手虚虚按在胸口。


    他低声:“阿妤,以后你若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别生气了。”男人声音很沉,像是吹多了风的低哑。


    林姝妤能清晰感知到拳头传导而来的心跳,那心跳强势有力,砰砰如同擂鼓在轰鸣,散发着勃勃的生机与野性。


    这让她莫名想到二人同枕于一榻时,男人常双臂撑在床缘两侧。


    透过黑夜微弱的烛火,她能隐约看见他肩背流畅的线条、紧实的腰腹,还有那覆着薄汗的肌理在光影里起伏,喉结滚动时脖颈绷出的青筋——


    不知再想到了什么,她唰地脸颊一红,却也再说不出什么责怪他的话来。


    但气势上绝不能输,林姝妤提高音量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如若再犯,便与你三月不同床,再也别想踏进我的松庭居!”


    终于,她瞧见顾如栩眼神晦暗闪动,紧张得耳根子红得像滴血,满意地一笑。


    唇角扬起时,却见那人脸倏地凑近,视线并不直接与他的眼睛对视,而是微微下移,然后停在一处便不动了。


    顾如栩只觉,明明冷风像是刀子似的刮脸,可他藏在厚重大氅下的皮肤却灼热滚烫,如同被火燎了般,令他心脏不得自控地突突直跳,太阳穴绷得很紧,目光落在面前人嫣红的唇瓣上。


    “阿妤,我说过的话都记得的。”顾如栩不动声色地道。


    白天骑马时她告诉他,要主动一点,再主动一点。


    他记住了,并且现在就想付诸实践。


    寂寂晚风里,林姝妤发出声轻嗤:“还愣着干什么?还得等我动吗?”


    她自然觉察到他那点小心思。


    这样冷的天,这人的手心竟热得都溢出了一层汗,黏黏的。


    她好想擦掉。


    若按以往,旁人带着汗的手指就算挨了她一下,她也会极为不适的立刻骂出声来,但此刻,她竟没有想把那只手甩开的冲动。


    怔忪间,指缝被轻柔穿过,然后顺利的十指相扣。


    紧接着,一阵不轻不重的力将她拉近,她是几乎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前。


    男人低俯着身,鼻尖先是擦过她的额头,然后贪恋流连,与她眉心相抵、鼻尖相碰,最终落在她的嘴唇上,略有莽撞地相贴。


    不同于白天她转头主动给他的轻轻一吻,这一吻倒更缠绵些,是带着缱绻的触碰。


    顾如栩并没有急着分开——林姝妤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逐渐粗重,余光瞥见他的整只耳朵都红透了。


    男人的嘴唇紧紧贴着她的,在其上细细密密地厮磨。


    那阵带着侵略性的皂角香气不断地扑入鼻尖,林姝妤只觉胸口处一阵酥麻,身体像是僵住,血液也莫名地沸起来。


    顾如栩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触碰她唇瓣,明明已尽可能将情绪压制,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的笨拙又野蛮,但那湿润的感觉却令他真真无法忽视。


    他目光稍作下移,正欲加深这个吻。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军!林二爷……林二爷不见了!


    林姝妤身体打了个机灵——她顺势抵在男人的胸膛上,将二人分开一段距离,看着远远跑来一脸急切的宁流:“你说什么?二叔跟丢了?


    顾如栩喉结滚动了下,皱着眉头问:“可是在主街上走失的?


    宁流回道:“林二爷从红楼出来,我们便暗自跟着,但一眨眼的功夫他钻去了一条小巷子,我们以为他去解手便没跟上去,结果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林姝妤心里一咯噔,坏了!这会儿林佑深怕不是被赌坊那帮


    亡命人给掳走了?。


    夜色如墨,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曳,将巷内的阴影拉得老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酒气。


    直到那几名凶神恶煞的汉子围上来时,林佑深也没想到,负责保护他的那几名暗卫,已经让他跟丢了。


    拳头雨点般打在他身上,林佑生嗷嗷叫着,霎时间滚倒在地,额角磕出了淤青。


    耳边这几人尚在谩骂,“大少爷,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之骄子吗?不过是寄养在世家里的寄生虫,跟我们一样的赌徒罢了,没了家族的关照,你看你算个屁啊!”


    林佑深眼角流出屈辱的泪水,从小钱罐子里长大的少爷何等受过这样的折辱。


    他不由得想到林姝妤警告他的话,此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这一次能过关,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恰在此时,远处的长街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从巷口暗处冲来一队队披着盔甲的侍卫,林佑深觉察身上一轻,瞬时瘫软在地面——


    那几个打手见状想逃,却被侍卫反手扣在地上,皆然一剑捅穿心口。


    鲜血味混着冬夜凛冽的风直刺激人的神经,林佑深头昏眼花之际,瞥见长街尽头的一抹亮光,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光而来。


    他虚弱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林姝妤他们赶到时,现场空空如也,地面上留着一摊未干的血迹,正是因见过这么一滩血,才令她心头发紧。


    顾如栩蹲下来查看,沉声道:“这应当不是二叔的血。若是他遭人报复殴打,现场该有拖拽痕迹,而非这样近乎整齐的形状,这该是刀剑所致的血迹。”


    “况且赌坊那帮人若要动手,应当是拿他性命勒索钱财,而非伤他至此。”


    林姝妤心觉有理,却仍觉后颈一寒——按照她的记忆,前世林佑深被歹人恶意切掉一截小指,再也无法正常执笔弹琴,她不希望悲剧重演。


    “那我们快去找人吧!”她喃喃道,侧目看去,却见顾如栩脸色凝重,缓声吩咐:“召集人手,去赌坊拿人,将老板扣下带回去仔细审问!”


    “暗中查办。”


    林姝妤望着他那双分外明亮的眼,瞳仁是极深的黑,心神微动。


    “我跟你们一起去。”林姝妤下意识道——是她说要保护好林佑深,然而现在他出了事,她这个做侄女的实在愧疚。


    顾如栩沉声道:“今夜的事,应该不只和赌场有关系,那人捉了二叔,必是想看看我们这边会作何反应,又或是想用他来威胁我们,阿兄不日便要前往淮水郡,他们想在手中握更多筹码以作胁迫。”


    听了这话,林姝妤当下反应过来,喉头处涌出一阵愤怒。


    那么,抓林佑深的——除了赌坊的人,还能有谁?必然是宁王苏池的人!


    她眉宇间染上一层愠怒,嘴唇微抿,就想骂苏池那帮人不择手段、心机毒辣。


    就如她也曾想过用各种恶毒却绝对恰如其分的语言去贬损他,可此时此刻,说再多却也没用——她不可能冲到宁王府里去要人,或是让他管好手底下的狗。


    一种因自己无能而产生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有些没用呢,连身边的人都无法保护。


    一只大手悄然覆上了她的腕,指腹间轻轻碰触,“阿妤,先回去睡,等消息。”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林姝妤默默点头答应,轻轻吞咽了下,道:“宁流,你先背过去。”


    宁流拧着眉:“夫人?”


    顾如栩眼神一扫,少年自觉背过身去。


    林姝妤突然踮起脚,捧住男人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谢谢。”


    凉风习习,地下的枯木被忸怩局促的脚步声踩得咯吱作响,一向杀伐果断的冷面将军,在暗处不争气地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加油][加油][加油]希望每个宝宝26年都幸福快乐一整年!!!


    明天双更[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苏池身边的人哪有软角色?


    那个赵宏运看似笑嘻嘻的,对谁都随和,实则心狠毒辣。


    刘胤之更是心机深沉, 城府之深不可估量。


    她无法想象,林佑深那个娇娇公子落在他们手里, 会惨遭怎样的境遇。


    若这事真是宁王他们所做,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对已任官职的林麒宴做什么,只能拿她家这个好赌、警惕性不高的二叔杀鸡儆猴罢了。


    如今朝廷局势未稳,林麒宴便要去淮水郡巡视。


    前世她与苏池关系好,赵宏运他们要对她家下手还尚有顾忌, 而这一世,她与顾如栩修复关系, 那些盯着她家的恶狼早已蠢蠢欲动。


    女子躺卧在小院的太师椅中, 直勾勾望着黑沉沉的天幕。今夜无月,一人在院中,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这时,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传来,林姝妤回头望去,正是冬草。


    “小姐, 这样晚了,将军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丫头神色里带着些责备。


    因受她的影响, 冬草一向不太看得上顾如栩, 也只是这段时日, 因着他的缘故,对顾如栩的态度要好上许多。


    林姝妤将脑袋枕进胳膊里,神色恹恹:“二叔他……被抓了。”


    林佑深醒来的时候,只觉脑袋昏沉, 身上的疼痛还未散去。他睁眼一瞧,却发现这是一间柴房。


    脑子里还未想明白——他到底是遭赌坊那帮孙子绑架,还是有人救了他?


    思量间,却见一锦衣玉袍的公子走进门来,手上拿着把桃花扇,笑得肆意风流。


    “赵公子?”林佑深吃惊,下一刹便站起身来,“是你救了我?”


    林佑深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自知,以前侄女和宁王还有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关系都要好,所以心下放松了几分。


    就算他们之前闹了不愉快,但好歹旧日情分还在嘛,想必是碰巧经过,将他从赌坊那帮亡命徒手下救了回来。


    赵宏运一脸笑眯眯的,指间折扇轻摇几下:“二叔,随我去前堂喝杯茶可好?”


    林佑深见着他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一时间更是放松警惕,笑道:“好呀,咱们也是好久未见了,之前我的樊楼生意那样红火,还要多亏了你和殿下相帮衬着,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你们。”


    赵宏运并未说话,只是笑而不语,领着他去了前堂。


    林佑深落了座,却见几名样貌出众、身姿妖娆的女子上前来,将泡好的新茶倒进杯中。


    他眼神落在那女子皓腕上,却瞥见那袖口处若隐若现的淤青。


    林佑深眉头一皱,他也只是听闻赵宏运在行房中有一些特殊癖好,莫非这府中丫鬟也都是在他屋里伺候的?


    想到这里,林佑深便对她们多了些恻隐。


    赵宏运主动开启话题:“二叔,我们几个与阿妤很久没见了。最近听闻林世子从江淮回来,回京当日便进了宫,当时阿池还与他打招呼来着,只是林世子似乎事情很急,竟连喝一盏茶的功夫也没有——这让我们也觉得颇为遗憾呢。”


    林佑深听了他这话,也觉察出些许不对劲的滋味。


    他将茶盏放下,笑嘻嘻地道:“宏运啊,你知道我是个闲散人,管不着他们的事,就算是我家里那大哥,也一向不敢把事儿放在我手中来做,更别提麒宴和阿妤了,他们的主意我管不着。”


    赵宏运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眼神扫向身边的侍女。


    林佑深眼见那几名女子就要往他身上摸来,颈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吞咽了几下道:“赵公子,不可不可!今日我方才受了惊吓,您可别再折腾我了,我一把年纪的也经不住吓呀。”


    赵宏运的脸色暗了几分:“二叔,前些日子你们的樊楼刚开起来时,我与阿池全力以赴相帮衬。今日您遇了险,也是我的人前去相救。要说起来,那几个亡命徒可不好得罪,但


    我也未作他念,一心想着为二叔报仇。”


    “您说说,这做人是不是该讲恩义?”


    林佑深彻底明白了,他不禁想起自己昏厥前看到的场景——那几人被一刀穿胸,鲜血如注地往外涌,将空气里都笼罩上一层厚重的血雾。


    耳边莫名响起林姝妤对他说的话,他再看向面前笑得阴沉的赵宏运时,只觉有些毛骨悚然。


    若非此人的接近是一步步带着目的,要将他往那火坑推去……


    思量间,身上的衣服被那舞女扑落了下来。


    赵宏运阴恻恻地道:“你们几个可得服侍好二叔,不然,本公子今夜必叫你们好看!”


    此话一说,林佑深的脑子转得更快了。


    如果现在他还不清楚苏池那帮人日日在他樊楼的雅间里做什么,那他真是个大傻子了。


    想来这人也是用尽了各种威逼利诱手段,将官员拉扯到宁王夺嫡的大旗下,如今朝中皇子势微,朱皇后的六子尚年幼,就算皇帝有意扶持,也敌不过已然势大、且背后有诸多世家支持的苏池。


    他又有赵宏运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在旁做刀,不怕朝官不依附低头。


    此前在樊楼刚开业时,赵宏运主动找上他,说是看在阿妤的情面上,加上赌坊源源不断有人借贷给他,还有今夜赵宏运突然出现——岂不是都在他们算计的一环?


    林佑深察觉被人欺骗做局,心中怒极,一把扼住那舞女的腕:“莫要再这样!”


    那女子当真听他的话停下了,林佑深眉头刚舒展开几分,不过两个呼吸间,只见那人竟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


    她上半身裸露大半个肩膀,隐约可见里头红果色的小衣,而眼下的画面更是令人触目惊心:那女子雪白的身体上满是淤痕,许多血痕还未干——那是鞭打的痕迹。


    她嘤嘤哭起来:“林老爷,您怎能这样折腾人?您怎能不经过同意便强上……”


    而此刻,赌坊里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


    摇骰子的声音、喝彩叫好声、男女旖旎交缠的声音杂糅在一起。


    宁流伪装成赌客穿梭进来,将手上的银两输了一半,便假意借着上厕所的功夫开始搜查,最后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赌坊老板白余眉的房间——里头正是一派靡靡景象。


    他悄无声息进去,将那几名女子打晕。


    轮到白余眉的时候,赌坊里声浪太大,以至于他如何叫喊,声音都传不出去。


    “我是亡命徒,在你们赌场输光了钱,现在烂命一条!但若你把爷爷惹毛了,爷爷这手一抖,好歹有个贵人陪着爷爷一起陪葬——你可明白?”宁流恶狠狠地说道。


    白余眉瞥见脖颈上的刀那么亮,肥脸煞白,抖着唇道:“知道,知道。”


    林佑深虽说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往常也应付过烟柳之地的各类酒色局,但眼前这幕栽赃陷害他强抢民女的戏码,他是万万没遇过的。


    情急之下他涨红着脸,质问那赵宏运:“赵公子,你我多大的仇怨,竟要这样诬陷我?”


    时下汴京城规矩森严,若有强抢民女者,要被押入大牢杖刑五十,那用的杖虽说是木质,但十杖便能叫人没半条命,往往打到二十、三十杖时,人便咽了气,哪里撑得过五十杖?


    据说这铁令还是朱皇后向陛下进言的。


    赵宏运只一笑,便命人关门,将这一男几女留在屋内。


    他想着今日这事算是大功一件,就算国公府对这个纨绔子毫无怜惜之意,但若今日之事落实传出去,国公府也将颜面扫地。


    依着林国公的性格,定会想办法平息此事,还要留他那不争气的弟弟一条命。


    只要有筹码,便有的谈。


    “主家,顾将军来了!”府中管事的仆从王林从院外跑来。


    赵宏运笑容凝固在脸上:“来得这么快?那便好,既然来了,自然让顾将军进来喝茶——去前厅!”他余光瞥向身后紧闭的大门,吩咐道:“让人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到会客厅时,顾如栩已在一旁坐着,面色沉静,那双黑沉沉的眼令人看不出情绪。


    赵宏运其实没怎么和顾如栩打过交道,只觉得他平时话少,沉默寡言。


    但私心里他觉得眼前这位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只是因一时走运,得了陛下赏识、拿了兵权才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否则,未受过良好教育的乡巴佬怎能与他们这些尊贵世家子弟比肩?


    顾如栩缓缓抬眸,对上赵宏运的视线。


    赵宏运被那目光盯着,霎时间竟觉得心口有些发紧,这人虽穿着文袍,却依稀能看出其宽大有力的身形,与他们这些文人是截然不同的。


    况且此人实在粗蛮无礼,径自在前厅坐下不说,见他来了竟然也不起身打个招呼。


    “赵公子,开门见山吧。你将林佑深掳走,到底想要干什么?”顾如栩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手掌心,算着时间——宁流这会儿已将那赌坊老板扣押下了。


    赵宏运嗤嗤一笑,面上却有鄙夷之色,心想:这草莽武夫,说话便是这样直白无理,上不得大雅之堂的粗人。


    他把手上的折扇收起,笑道:“顾将军,你一向知道我们殿下与阿妤是青梅竹马,自小的情谊始终在。林伯父又是阿妤的二叔,若来我府上,我自然会好生款待——只是这深更半夜,你直接来我府上要人,有点不太合适吧?”


    “素来听闻将军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英勇无比,只是这一套在汴京城可是行不通的。”


    “若是顾将军不懂规矩,便回去请教请教阿妤。”赵宏运意味深长地笑笑,“以前她夜里来阿池府上夜话时,那也是要下拜帖的,咱们殿下自舍不得她走路,会亲自接她来。”


    他的笑容愈发恶劣:“阿妤从前一呆便到深夜,哪怕天亮也是常有的,将军恐怕对这些还不知道吧?”


    —


    宁流闯进赵府时,一来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除却站在那的一人,地下横七竖八躺着人,有几个彻底昏死过去,还有几个在抱膝打滚。


    站着的那人自是顾如栩。


    他逆着天光负手而立,泼墨长发不羁地散在身前,半遮玄黑窄身的劲装,袖口处露出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隆起,十分扎眼。


    那些躺着的人里,一抹分外夺目的鲜绿色掺在其中,宁流走上前去,只见那桃花扇下半露的张青红柳绿的脸,赵宏运肿着只眼,艰难地撑起下巴,面目狰狞地道:“顾如栩,今日我家府兵不在,你如此嚣张,你知不知道我爹是——?”


    话未说完,顾如栩侧身,冷冷看过去,赵宏运识趣地噤了声,索性将脸别过去不再看他。


    宁流看着身侧男人撸起袖子一副要松筋骨的模样,一时间也跃跃欲试,不自禁将袖袍给挽得老高,顾如栩侧目看过来:“如何了?”


    少年这才想起正事,他凑到顾如栩耳边小声:“将军,白余眉招了,说是派了几个打手来逼林二爷还钱,不过——我们的人发现了那几个打手的尸体,那几个处理尸体的,是赵家的狗,已经抓起来了。”


    顾如栩脸上露出几分兴味,大步上前,在赵宏运身前蹲下,“赵公子,还用得着我的人去搜么?”


    赵宏运斜了一眼一旁虎视眈眈的宁流,脑袋歪倒在地上,狠声:“顾如栩,你好样的,走着瞧。”


    顾如栩从容起身,面色淡淡,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屋内传来一声惨叫,赵宏运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眼底满是歇斯底里的恨意。今日除了几个近身保护的侍卫,其余人等都抽调出去了,否则这乡野匹夫怎能如此得意?


    他望着那二人扬长而去的方向,怨恨之余,心下却觉骇然,他府里的近卫,个个都是身手不俗,可在顾如栩手下,竟也撑不过五招,此人——武功竟有这样好么?


    大骊朝向来重文轻武,到现陛下苏庄文继任时,才开始试招武官,这才让顾如栩这等不入流的莽夫能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一名被打伤了腿的侍卫强撑着起身来扶自家主子,赵宏运狠狠甩开,“没用的废物!去请太医来!”


    宁流带着人在赵府梭巡,仿若过无人之境,他讶异道:“将军,这赵府好歹也是四品大员的府邸,竟连个有用的守卫也没有么?”


    顾如栩眼神微闪,这几日赵宏运的侍郎爹正带着府兵捉拿汴京城郊的流民,许多都是从淮水那一带逃荒来的,翻山越岭,只为上京来告御状,却不知他们这种人,根本踏不进汴京城的城门。


    “先寻人——等会在门前汇合。”


    林佑深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会栽到自己信任的人手里。


    赵宏运明明之前所有事都不遗余力地帮他,赌坊里的贷款也是他帮忙牵线,事到临头了,那种被无端欺骗的愤怒终于被对自己的气恼给盖过。


    他目光盯着这几个衣着不整,情态又万分可怜的女子,心中顿生兔死狐悲之感,“你们——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我是犯了蠢才到今日这境地——何苦互相为难!”说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捡起一片瓷片往自己腕上一割,剧烈的疼痛从大脑传来。


    正在此时,门被倏然推开,几个身着兵甲的人上前将他们几人团团为主,走在正中的,是位瘦瘦高高的少年、


    “林二爷,怎么还自己割上腕了?人还有的活呢,你死了,夫人那头,我也没法交代啊。”。


    林姝妤人在榻上打滚,一闭上眼,脑袋里便莫名想起今夜暗巷口看到的那滩血迹。


    这令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世在东宫里那滩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血顺着闪烁金芒的钗子滑落,浸染了太子冰冷的盔甲,在地下形成大片大片的血痕;还会想起穆青黎意味深长的笑,笑说顾如栩死在太子剑下,是不臣贼。


    她的心霎时间提到了嗓子眼,顾如栩——他亲自去找人,会去找谁呢?该不会也是直接闯进人家府里吧?。


    林佑深见着笑得坏坏的少年,心口霎时一松,双脚发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哗哗直冒。


    “二大爷,这样大的礼,是给我行的?”宁流笑得恶劣,就差拍手叫好。


    林佑深无力与他辩驳,目光落在自己鲜血直流的手腕上,双眼发晕,“你小子——你小子,快去请大夫——”随即如死猪一般瘫倒在地。


    宁流:“”没眼看。


    顾如栩摸进赵宏运亲爹的书房时,赵家的府兵已然回来,门外传来兵戈相撞的清脆声。


    他屏着呼吸轻步朝着书案后的博古架移去,目光在那几个瓷瓶上来回梭巡,最后手落在其中那樽白玉彩釉双耳瓶上,轻轻按转,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博古架竟从中间一分为二,缓缓向两侧打开。


    “废物——全都是废物,养你们几个废物连少爷都保护不好?留你们还有何用?!”门外的谩骂声混杂着愈发靠近的脚步声传来。


    顾如栩眼神一黯,轻巧将那双耳瓶推回原位,在博古架合上前,侧身挺进了暗道……


    宁流吩咐人将林佑深提前送回将军府,自己则留在赵府附近等候,他猫在一条狭窄的暗巷里,眼见着乌压压的府兵将赵府围了个严实。


    他心下觉察不妙,想到将军必是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去做,可赵家的府兵今夜竟回得这样快,现在纵使将军武功再高超,若是不将这些人调开,将军是万万出不来的。


    今夜将赵家的公子给打了,无异于与他们撕破脸,赵家若是抓着了人,完全有理由将人扣下,可届时出来的,是否是全模样,便也难说了。


    想到这里,宁流不寒而栗,脑海里却想起多年前在流民堆里时,赵家的府兵高举长鞭,一下接一下抽在衣不蔽体的百姓身上时。


    他再看向那帮戴着雄光金甲、腰间挎刀的府兵时,眼底充满了煞气。


    与此同时,赵宏运被人抬到屋里,他望着那只包裹成粽子的手,眼神里尽数是怨毒,方才那人揍他时,可真是下了狠手啊。


    与他大臂相仿粗细的小臂,布满了青筋的拳头,在挥向他时,每一下都扎实深到肉里,用尽了狠劲儿。


    还有那个像是要吃人的眼神——


    赵宏运回想起来那个画面,却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他们此前什么仇什么怨,便是因这今日他抓了林佑深,他顾如栩便像条疯狗一般不管不顾了么?


    顾如栩再从暗道里出来时,觉察到了情况不对,府兵像是已然走远了。


    可是依着赵宏运那老狐狸爹的性子,早该将赵府围个水泄不通了,他也预料到了,今日他从赵府强行将人带走,本身还不至于闹出大动静。


    但他连带着将赵宏运胖揍了一顿,那来日赵寻便会领着他的混儿子去陛下那告状,为了平息世家之怒,他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今日之事——赵宏运也实属咎由自取,若他不曾拿苏池和阿妤的事重提,想来他也绝不会多断一根手指头。


    除非,是赵寻知道有人还在府中未曾出来,只在外头布下天罗地网 ,待他出去便要将他就地诛杀,便像从前他们那样残害不可肯站队、与之同谋的官员一般。


    顾如栩紧贴着门背,门外是凛冬肃杀的风声,门里有赵家试图掩藏的、暗害忠良的秘密,他只觉满心畅快,脑海中却期期晃过林姝妤那张殷殷期盼的脸。


    男人喉结无声滚动了下,拇指一顶,从袖口里弹出弯刀卡在指尖,另一只手虚虚按门,正要从里向外推,却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刺客!快追!”


    “在巷子那边,别让他跑了!”


    “家主说的,格杀勿论!”


    待到外头声音静了下来,顾如栩趁机推开门出去,脚尖一点,便翻墙而上……


    宁流正披着夜行衣在疾奔,冷风刮过,背上的汗出了一层便即刻结了霜,他目光四处搜寻着可绕行的巷口,内心的危机感却愈重。


    刀剑相撞的声音和人群的嘶喊声与他似乎只有一墙之隔,少年汗水顺着额头流下,他目光挣扎片刻,手朝着腰间的剑柄摸去——


    下一刹,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腕,将剑柄轻按了回去,他对上了双清冷凌厉的眼睛。


    “将…将军。”。


    林姝妤心知今夜左右是睡不着了,又不愿将冬草折腾起来陪她,所以索性裹着被子走到院子里,窝进太师椅。


    耳边寒风呼呼的吹,冷得她只将脑袋探在外头,抬眼一瞧,院内桂花树已尽数败落,方觉是深冬。


    此时此刻,脑子里却生不出因凋零而伤春悲秋的感受,全然被一件事占满:


    已三个时辰过去,若再不回来,天该亮了。


    林姝妤掐着被子的手用了力气,明明是厚重的绒被,她却觉得身子发冷,这令她想起顾如栩身上的灼热温度,好像与他同卧一榻的时候,晨起时,身子便是暖和的——


    作者有话说:赵哥自取灭亡[狗头叼玫瑰]


    在栩哥愿意任何境况都站在阿妤身边时,这世上便不会再有第二人更与她相配


    第49章


    “你们是怎么看的人?一个小贼也能将你们耍得团团转?”


    赵寻一脚踹到府兵统领身上,那人只得默默受着, 又道:“大人,那人武功很高, 不像一般的小贼, 但我们在他左臂上刺了一刀,想来会有痕迹的。”


    赵寻目光恨恨望向门外,只恨不得将顾如栩给碎尸万段,脑中飞快地算着, 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冲了出去, 绕过几条连廊, 去了书房。


    他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没有动过的痕迹,又走到博古架前,细细打量了一圈那樽白玉双耳瓶,发现尚在原位,心下才松了口气。


    这时, 门被推开,手上缠满了绷带的赵宏运一瘸一拐地进来。


    赵寻瞪他一眼, “让你平日习武, 偏是不听, 不然以如今我们在宁王那的位置,加官进爵,哪还


    有那穆唐的机会。”


    赵宏运有些心虚,软声道:“爹, 那等子打打杀杀的事,干了多晦气,这些让旁人去做便是了,咱们立于明堂之上,不该见血。”


    赵寻哼了一声,“明日随我进宫面圣,便不该有那白挨的打。”他稍作停顿,又仔细吩咐:“着人去李御史那边报信,这事儿不算大事,就不惊动殿下了,省得他心烦。”


    赵宏运连声称是,又好言安抚了一阵爹爹后才离开。


    可一推开门,却见小厮慌张过来禀告;“公子,刘大人来了!”


    赵宏运脸瞬间拉了下来,今夜这等子糗事,怎就被刘胤之那厮给知道了,他看了眼自己惨兮兮的手臂,不耐道:“不见不见,就说我不在。”


    小厮支支吾吾:“宁王——宁王也来了,这会儿在前厅候着了。”


    赵宏运闻言,胸口气息更难平了,他一把推开那唯唯诺诺的小厮,甩袖朝前厅走去。


    顾如栩回府的时候,没有回书房,而是第一时间朝松庭居走去。


    他瞧了眼天色,只觉天快亮了,这算是一夜人睡得正熟的时候,所以接近那院子时,脚步放得格外得轻。


    可当人到了院门口时,却见一团白绒绒的身影,整个人似是蜷在太师椅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头。


    他屏住呼吸接近,直至走到跟前了,见那人睡姿安详,可是眉头却是紧紧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是在等他么?顾如栩脑中莫名蹦出这个疑问。


    看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男人的心不自觉停跳。


    他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头的小手上,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了。


    顾如栩眸色一黯,小心翼翼将她抱起,一手拖着姑娘膝弯,另一手扶着她后颈,令她能舒服得将脑袋埋在他胸口。


    他小心翼翼走到屋里,觉察怀里的姑娘往他臂弯里拱了拱,心神微漾。


    将她平稳放在床上,掖好被子,顾如栩转身准备悄悄离开,身后忽然传来软绵绵的一声:


    “夫君,不睡觉了么?”。


    赵宏运自知今日的事是他莽撞,不该怂着赌场那帮人去急着讨债,本想借题发挥给林家点颜色瞧瞧,结果反倒打草惊蛇,走去前厅的路上,他满脑子想的却是万不能在刘胤之那厮面前落了下风。


    待到前厅,看着那抹白玉般清润的身影,他露出一个稍显谄媚的笑,慢步上前。


    “殿下,有何事半夜劳驾你过来?本来说一声便是,我去找你便好,何须你多跑这一趟?”他笑着打诨,右手单提着茶壶给苏池续茶。


    苏池淡淡瞥了眼赵宏运被绷带裹紧的左手,声音微凉:“赵大人好大的主意,今日之事,本王若是不过来,大人是否不欲相告?”


    赵宏运呼吸弱了几分,声量渐小,“阿池,这事我想着太小,便私下解决了不令你烦心——”


    “胡闹!”苏池重重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声色俱厉,“此刻你派人去捉林佑深,岂不是直接宣告给旁人,我们与国公府彻底闹掰了?”


    “你让老师如何看待我?”苏池眼底愠意浓重,说这话时,扣在茶盏上的指节泛着白,他今夜正在府中看穆唐寄来的信报,本来因这些日子镇压暴动有效而欣慰,结果刘胤之却急急忙忙深夜来访说起此事。


    那一刻,他是真慌了。


    他身边的人绑了林佑深,如若让阿妤知道了,那么——阿妤将会如何看待他?


    赵宏运见苏池急眼,连忙道:“殿下,前两日进宫,听临英公公传话,说是不日林世子便要启程淮水郡,这次办事是我莽撞,但若一味迁就,便会令他们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不如借此机会,将事情挑开来,否则届时林世子去了,岂不是要无所顾忌的和穆知州那打擂台?”


    苏池拨转了下茶盏盖,面色阴晴不定,耳边刘胤之缓声道:“殿下,赵公子说得也不错,终究有撕破脸的一日,只不过,比预想的早了些。”


    不知为何,赵宏运听着这话却觉刺耳,但他也说不出来更多反驳的话。


    “赵公子,今日顾将军明目张胆进来抢人,可有证据?”刘胤之偏过脸来,不动声色地道。


    “证据?还需证据?他已然将我打成这副模样,我这一身伤便是证据!那个粗野混蛋王八羔子,若有一日让我逮住了——”赵宏运面热耳赤,话还没骂完,却自己个儿反应过来:


    今日是他抓人在先,顾如栩前来抢人在后,自己挨了打,但也只能去陛下那哭诉一通,但也讨不到更多的好,相当于闷声吃了哑巴亏。


    赵宏运尚在懊恼间,刘胤之已然朝着苏池倾身拘一礼,“殿下,不如借此机会,再推一把,让顾将军以此机会出征。”他眼神微微闪烁,袖口下的手指拢紧成拳。


    淮水郡突然闹灾造成的亏空太大,国库的钱两拨下来也只够勉强喂饱那帮官员,但后续更多的事,若能以征兵饷为名,在江淮一带征纳,便可以补尽亏空。


    只不过,远赴边境打仗的那位——情况便会分外艰难。


    苏池眉头缓缓舒开,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盆玉兰花上,恶劣的想法却在脑内生长:


    如若顾如栩死在战场上,阿妤是不是会回来他身边?。


    寒风凛冽,屋内却像是被酒温过般的…热辣暧昧。


    顾如栩身体僵硬地转过来,双膝虚虚抵着床榻,在目光触及姑娘以前,一只滑腻细软的小手已经游蛇般钻进了他的掌心,熟稔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等你都等得睡着了,他们将二叔安顿在了偏院,我不见你一道回来,很是担心。”林姝妤声音里有几分慵懒,像在撒娇。


    她方才在院里一不小心便会见周公了,但顾如栩抱她时,她已然有几分醒来的意思,只是眯眼见他那样小心和一本正经,想要逗逗他。


    姑娘大拇指在男人冰冰凉的手心里绕圈,


    “本来说好的,不用等我的,在院子里,着凉了可怎么办?”顾如栩目光落在她娇俏的脸上,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


    她在等他。她是在等他。


    果然是在等他。


    男人只觉皮肉下的心脏澎湃跳着,暖流沿着心脉运送,像是奔流的江,将他的四肢百骸都活络起来。


    林姝妤半眯着眼,撑起一点身子,将屋内最后一根蜡烛吹灭。


    寂静的黑暗里,丝绸质地的衣料滑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如栩眸色融入,他任由那只小手勾着自己,朝榻上引去。


    男人感到那只灵活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所及之处,像是有火苗从体内蹿燃起来,难以抑制的发出了几声粗重呼吸。


    “顾如栩,等什么呢?还等什么呢?”林姝妤感受到那滚烫热意,耳边传来的是他带着欲念的呼吸,上手便掐起他的胳膊。


    发出声调侃似的嗤笑,“你个呆子。”


    顾如栩抽开自己腰带的手一滞,还极为认真的在脑子里回味了她这一句评价。


    呆子。


    他是么?


    男人在黑暗里发出一声低笑,她说是,那便是。


    “你笑什么?”林姝妤探手抓他身前衣领,将他上半身按下来,扑通一声,男人被按躺在玉髓床上,自己则一个跨步越坐在他腰上。


    顾如栩感受到那轻飘飘却又绵软的重量,心神微漾,他鼻尖不断涌入那阵醉人的甜香,身子顿时酥软成一片。


    顾如栩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在细微的动作,两条纤细的手臂撑在榻边,喉结狠狠滚了滚,攥着柔软被衾的手面上青筋暴起。


    “阿妤,你方才喊我什么。”男人眼光里的侵略性隐没在黑暗里,大手却主动朝她腰部靠近。


    林姝妤愣住,察觉此刻背后一阵滚烫,五指的弧度刚好与腰线贴合,将她的心莫名搅软成了滩水。


    她喃喃:“我喊你呆子,你个呆子。”


    顾如栩又低笑了声,再没说话,却是扣着她的腰缓缓往下按。


    黑暗里,男人的眼亮晶晶的,就像他脖颈上顺着青筋而下的汗痕,在此刻将心底里那点儿俗又不俗的冲动暴露无疑。


    林姝妤讶异于他的主动,“呆子开窍了?终于开窍了?”


    她俯下身去尽可能配合他,像是回应一只祈求怜爱的小狗。


    还想再说出些什么,却在面面相接之时,话语被彻底吞没。


    那波来得比往日要猛些,像是发了威的春水搅桃花,沁出层层令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屋内原本静悄悄的,将时不时发出的那三两水声映得格外清晰。


    林姝妤隐隐发现,今日的顾如栩与往常好像有些不同。


    虽说她仍旧保持了高位,可却偶尔有那么个时刻,恍恍觉得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里——


    作者有话说:有互动了 宝贝们安心看吧[狗头叼玫瑰][狗头]剧情要推,小甜饼也要发[摸头][摸头][摸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假期为什么溜走得这样快…


    好想回到跨年的那天害算了梦里想想得了


    嘎嘎嘎嘎嘎嘎不想面对事实所以学鸭子叫[狗头叼玫瑰]对我已经疯了已经要疯了


    第50章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 却觉四肢酸软,垂头一望, 胸前白花花的皮肤上落了几点红梅似的吻痕。


    她有心遮掩, 挑衣时,特意穿了高领的衣裙,并用厚厚的狐裘外套将自己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圈上一圈雪白的兔毛, 只露出个脑袋在外头。


    饶她是个从容不迫的姑娘,回想起昨夜的情事, 那阵销魂感受依旧令人难忘。


    幸好顾如栩动作尚算轻柔, 尽管昨日二人缠绵的时间比往常要久了不少,她也不算太疲累。


    洗漱过后,林姝妤换了身衣服,立刻往林佑深居住的偏屋里去。


    一踏进远门,便见林佑深神色恹恹地倚在桌边,对着食盖都未揭开的早饭发愁。


    “二叔。”林姝妤轻声走上前去, 在林佑深身边坐下。


    林佑深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林姝妤在脑内措辞, 刚想要出言安慰, 耳边传来林佑深的低声:“是二叔错了, 二叔该听你的话,阿叔就不该去赌。”


    林姝妤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恍然又想起他之前与人说话时是怎样的神气,一时间心里不忍, 左右都还是亲人。


    她安慰道:“二叔,你看到了宁王那帮人的真面目,日后不再往来便是。”


    想到正事,她又问:“对了,你昨夜去红楼,可查到了什么?”


    林佑深神色恢复了几分,“正要跟你说呢,赵宏运那帮人八成是在府里圈养了一群姑娘,还将红楼的几个头牌包了去,用来贿赂官员。”


    “昨儿个我和红楼里相识的姑娘打听过了,绿莺和红柳这几日都不在,还有几位貌美的,也是隔三差五见不着人,也不知他们私底下到底做些什么勾当。”


    林姝妤思索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二叔,经过昨天的事,我们已同他们撕破了脸。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你非必要便不要再露面了。赌坊的那些事,钱还上了就算了了,你莫要再沾染,我不会告诉爹爹。”


    林佑深觉得眼睛有点热,看向眼前这个从来骄矜的小魔女,竟这样温柔地同他说话,他心中更是羞愧难当:“给你和侄女婿添麻烦了。”


    林姝妤又在院中小坐了一会儿,想着该是顾如栩下朝的时辰了,便借口回松庭居小歇一会。


    刚走到院门口,却见冬草急匆匆地跑过来:“小姐!刚刚宫里的临英公公传话来说,将军被陛下留下了。”


    林姝妤心里一咯噔,临英?她大脑飞快地转动。


    顾如栩能被留在宫里,想必是今日上早朝的时候,赵寻父子状告了顾如栩强行闯入兵部侍郎家中,并打伤了赵宏运的事。


    她皱着眉头骂道:“这帮子没心肝的,竟还敢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们将二叔掳走在先,如今竟还状告我夫君上前去打人,就活该打,活该将那纨绔给打死!”


    冬草听得迷迷糊糊,她今早起来倒也听宁流说了两句昨夜的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不太清楚。


    可是见小姐如此生气,她便一同来抱不平。


    “小姐,奴婢这算是看明白了,自从您和宁王分开后,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这不会是……”冬草语气有几分迟疑,时不时看下小姐的脸色。


    林姝妤冷笑:“这帮人的本性便是如此,我与他们交好或者不好,都不会改变他们想要害人、自私自利的本质。”


    她轻叹了口气,又问:“此次是我的事连累了顾如栩,临英公公可还说了什么?”


    冬草小声道:“公公还说,今日早朝,李御史和几名大臣也一同去告顾将军,说他粗野莽夫,欺负文臣身弱,不讲道理,只知动手,非要陛下罚他不可呢。”


    林姝妤听到这里倒是明白了话中意思,想来这事儿若是不抖个水落石出,陛下被架在高处左右为难,顾如栩也绝对讨不到好。


    她迟疑了片刻,思量该如何破局,此时林佑深已觉察到不对,他走过来问:“阿妤,可是侄女婿那出了什么事?”


    待冬草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来,林佑深沉思片刻,郑重道:“我们进宫去御前说清楚。”


    林姝妤认真看着他,竟发现她这位惯来嬉皮笑脸的二叔脸上竟是正经之色,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你在这儿等我消息,我去寻人进宫。”。


    安宁在家中坐着,从未想过,国公府家的大小姐竟会亲自登门来找她。


    那时她正在院里吃着枇杷。


    丫鬟带着惊讶之色前来通报:“顾将军的夫人,林国公府的小姐林姝妤来了。”


    安宁脸上瞬时绽露出惊喜,却又蹙眉抿了抿嘴,高冷道:“知道了,去请她进来吧。”


    她想到上回林姝妤同她说的——在这批进京的举子中寻一个如意郎君,这事她回来后思来想去,倒是听进去了。


    经过多方打听,她才搞来了几位公子的画像,正愁要从中择出一位深入接触了解。


    正好林姝妤来了,还能帮她参谋参谋,横竖是她替自己出的主意,她便该替她收个尾。


    安宁想到这里,嘴角根本压不住了,干脆跳下太师椅,亲自上前去迎。


    走到前厅,便见着林姝妤款款走过来。


    “你来了。”安宁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嘴角只是轻轻扬起,全然没有方才听到林姝妤来时那般下意识的欣喜。


    林姝妤挑眉反问她:“你不希望我来?上回同郡主说的举子之事,郡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算着日子,等新春过后,北凉便会派使者来朝,如若那时安宁郡主还未寻得一位如意夫婿,她便极大可能成为送去北凉和亲的筹码。


    说来北凉现在与大骊朝其实是友好关系,根本无需用和亲的方式巩固邦交。


    只是朝野中一些人为展示自己见地颇丰,又想要在陛下面前露风头,便会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意见。


    然而,这一页纸上的寥寥几笔,却会葬送一位女子的一生。


    林姝妤今日过来,不单是因为求进宫的事,也正是因为想到了安宁郡主的处境,所以才特意前来提醒。


    听到林姝妤这样说,安宁也不再故作高冷了,脸上顿时绽露出笑容:“你竟是因为此事来的,倒是合我心意,算你识相!走,现在同我去房间说话!”


    安宁拉着她的手便要往院子里走,林姝妤一把握住她的腕,正色道:“郡主,此事晚些再议,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此刻朝会还在进行中,而临英公公也已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养心殿,给苏庄文在桌案上添了一壶茶。


    苏庄文揉着眉心,目光落在眼前的奏折上,胸口憋闷着气。


    今日数十本奏折,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参顾如栩藐视文官、粗鄙不堪,不堪为定远大将军之用这类的呈词。


    苏庄文抬头看了眼殿下乌泱泱的人群,有的正交头接耳,有的故意拉高说话的音量,表露对定远大将军或赵家公子的不满,更多人则是低垂着眼睫,却时不时用余光偷瞥他这位君上的反应。


    苏庄文面无表情地将面前的折子合上,目光落在那群臣之首的两人身上——一位是他的亲皇子苏池,另一位是他亲封的寒门将军顾如栩。


    他动了动嘴唇,用只有他与临英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话可传出去了?”


    临英小声道:“已带到将军府了。”


    “将军府那边怎么说?”苏庄文表情有些冷,他都已暗示到这地步了,若是再无反应,那他也算没辙了。


    他心中暗想,这顾如栩还真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


    饶是他想方设法提示,让他随意找个理由将此事糊弄过去,但他却执意死倔,任由那赵家父子泼脏水。


    眼见着殿下的人又要乌乌嚷嚷吵闹起来,苏庄文挥手示意休朝。


    临英挺直了身板子,向四下传达圣意:“休朝一个时辰后再议。”


    顾如栩站在阶下,身形如松,任凭耳边的声音如何嘈杂,他的表情也纹丝不动。


    他昨夜敢闯赵府,且不加遮掩地打了赵宏运一顿,便已经想好了最差的后果——


    最差的后果,无非是即刻出征——


    在没有任何朝廷支持的情况下。


    对他来说,能够熬过小时候流亡的那段岁月,从此人生便再不会有更艰难的时候。


    更何况——顾如栩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处,在那细密的掌纹上梭巡一番,眼神逐渐柔和下来。


    而此刻,林姝妤正坐在安宁的马车里往宫里赶。安宁郡主有自由出入宫中的令牌,无论是青龙道还是朱雀廊上值守的侍卫,都不会拦郡主的车驾。


    这事也是林姝妤前世在东宫时知道的,如今也算派上用场。


    来到青龙道最后一道门时,林姝妤下了车,拜托宫门前的小侍卫:“劳烦这位大人,我是顾将军的家眷,有事要寻他。知道他此刻正在上朝,不便打扰,烦请大人去与临英公公通传一声,就说‘宁国公府证人带到’。只需捎带这一句话,公公自会明白。”


    那位小侍卫听说是顾将军的家眷,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顾如栩,那可是大骊朝武官的传奇,三年时间,边陲五地十七城尽数收复,他的名声在边关可是响当当的。


    他自家也有个在北凉做买卖的兄弟,还要多亏了顾将军当年打得北凉人后怕,才有了今日的往来互市,各享一方安宁。


    “您放心吧,夫人,我这就去带话。”小侍卫飞快地朝宫门里跑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而此刻,顾如栩则被悄悄请进了宣政殿的书房。


    一进门,便见那身着龙袍之人面色不悦地瞪着他:“顾如栩,要朕说你什么好?”


    “是非要亲自将你家夫人请来才肯罢休么?”


    顾如栩闻言,眼神微闪,藏蓝色绣袍下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宝宝问为啥没双更[狗头]


    有时候怕不过审,合成一章发了,下次我标一下二合一


    为防大家以为我是诈骗,今天再补一次双更


    诸君放心阅读[求你了]


    明天开始恢复日更,加更不定期[摸头]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