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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他俨然一副不信不服的模样,看得苏庄文颇为恼火。


    “朝中的情况你都看到了,你一向冷静, 为何非要盯着那赵家儿子不放?”苏庄文将茶盏往桌上一撂,瓷器与桌案碰撞发出叮当脆响。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折子, 正是顾如栩亲笔的、赵宏运私下揽妓、行贿官员的罪证, 若是此刻公开惩治,宁王的面上不会好看。


    朝局,讲究的是平衡二字,他身为君王, 有千般事可做,却也有万般无奈。


    顾如栩望着明台上那人, 目光沉沉, 眼底却透出几分与平日不相符的桀骜,“因为他该。”


    苏庄文眼神复杂地望着面前人,回想起一次他亲临军中抚慰兵士,那时顾如栩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眼里却已有不服管教的痞气,他料定此子一旦在军中好生淬炼, 终有一天会有所成,事实也如此。


    他有扶持寒门子弟之心, 便从武官改制入手, 将顾如栩当做他稳固朝堂安定的一枚好棋, 希望能以此为切入口,在朝中给寒门武将开辟新局。


    他看着顾如栩一路成长,此子也从来都很令自己满意,但今日之事, 他却如此冲动。


    苏庄文眼里冒火,将折子摔得啪啪作响,摔完觉得不得劲,直接扔在了顾如栩脚边。


    “混账!岂由得你说该不该?”他是真怒了。


    三年前一个封官进爵的机会摆在眼前,他顾如栩却视若无睹。


    那时的顾如栩刚受皇命平定北凉,收复边地十七城中的最后一城花冥,主帅进城后厚待百姓,不杀战俘,自此定远大将军的名号响彻了边关,那也是顾如栩的军旅生涯中,距离位列三公最近的一次。


    他给过他机会的。苏庄文看向阶下那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不争气的孩子,看着他蹲下身去将折子捡起来,给他递回眼面前。


    趁着递折子的功夫,顾如栩走近几案,深深凝他一眼:“陛下,至多就是一战。”


    苏庄文眼神复杂,盯了他半晌没说话。上回他让临英去传林家世子要出发淮水郡的消息,其实也是拖延出征时间的权宜之策 。


    一旦林麒宴在淮水郡能纳得出余粮,便可供做军需,届时顾如栩领兵征讨西蛮便会更容易些。


    可他顾如栩能耐了,直接冲到赵府去挑衅人家的小公子,无论此事是谁先起的头,世家那边必定会讨要个说法。


    “你可知这一战面对的会是什么情况?”苏庄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幽幽。


    顾如栩扬起下巴,眼神里更露桀骜。


    “陛下,早也要战,晚也要战。”


    “早战或晚战,便能保证送去军队里的粮饷能让我的将士吃饱了上战场么?”。


    林姝妤在小侍卫的带领下,一刻不停地望宣政殿里赶,林佑深迈着老腿跟在后头,膝上绑了圈绷带,手上也被绷带挂着,五指无力地耷拉在一处,肢体动作十分不便。


    “你让我绑成这样,我跑起来都不便利!”林佑深拧着眉,脚下险些又被绊一跤。


    林姝妤回眸看他那滑稽模样,笑出了声:“二叔,只有模样够惨,待会才会出奇效,姑且忍着!”


    林佑深:“”。


    环境里寂静无声,新烹煮的茶水在茶壶里咕嘟咕嘟冒泡,升腾起的白雾被茶盏盖一波又一波的挡回去。


    苏庄文盯着那茶盏里的水汽,颔首良久,脑子里冒出一个疑问。


    如若此刻他做了主拨银两给顾如栩出征用,那银钱,最终真能落


    得到兵士的手中么?


    他苦笑一阵,看着台阶下那人道:“顾如栩,你这混账。”


    顾如栩笑,黝黑的眸子里露出星星点点的野性,“陛下,臣的妻子岂能被旁人欺负了去。”


    苏庄文眼神里露出几分动容,语气十分无奈:“这成亲三年,可给你带来了什么?”


    三年前那桩惊动汴京的婚事,上至朝堂,下至街巷,无不传遍。


    寒门出身的定远将军要娶林国公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还是素来骄矜,目中无人的那位。虽说顾如栩年纪轻轻便立了军功,未来前途也不可限量,但时下通婚,更多讲究的还是门当户对,世家门楣能给家族小辈带来的支撑要远大于凭自己单打独斗争来的功绩。


    在这样的风气下,世家择婚不会考虑贫苦出身的大员,而寒门出身的人也不会将通婚的目光放到规矩诸多的世家上,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不痛快。


    三年前那次予赏,他多希望顾如栩能借着军功正盛,拿下太尉之职,由此建立与世家抗衡的一方势力。


    可这小子,忒不争气,偏要求娶那林国公家娇生惯养的女儿,他难道不知,那林姝妤心悦之人,另有他人么?


    真是愚!愚不可及!


    苏庄文看着阶下神色坦荡从容的混小子,眼色黯了一瞬。


    果然人非完人,皆有缺憾。


    想到这一点,苏庄文唇角终究勾起笑,“你这混账,朕也无意与你多说。”


    顾如栩深深地看了眼他:“陛下,臣从未悔过。”


    苏庄文握着茶盏的指尖拨动,目光直直看去。


    “她是臣的妻,能留她在身边多一日,都是赚的。”。


    林姝妤再次穿过那些繁复修葺的廊道时,心底突生出种奇妙感受。


    此刻。当下。


    她,他们,明明面临着最紧急的事,生命攸关,家族后续走向攸关,她虽忧心,心底更多的,却还是期望,可能是因为事情还未发生,便会有回旋的余地,他们还有争一争的机会。


    又或者,家族尚在,她可以有盼头的去做一些事,哪怕最后可能仍旧不成功。


    站在宣政殿门口等候,小侍卫已帮着进去递话。


    林姝妤站在原地,目光掠过高耸厚重的宫墙,眼前恍然浮现曾经的自己——在琳琅阁的屋檐下,由骄傲伶俐逐渐变得满腹忧愁。


    而现在,她的身边有家人,还有——


    女子神色微凝,脑袋里勾勒出昨夜幽若灯火下的荒唐画面。


    此刻,门被悄悄打开,几乎无声,直到一声低声嘱咐在耳边响起。


    “姑娘先请吧,劳烦这位在门口候着。”


    林姝妤点点头,眼神示意了下林佑深,然后顺着开的半道门缝走进去……


    苏庄文将茶盏盖揭下,望着丝丝白雾从杯盏中跃出。


    “顾如栩,眼下国公府被推到风口浪尖,你与国公府深深捆绑,是脱不开身的,你可知道?”


    顾如栩颔首,“臣本无意要脱身。”


    看他那抬头挺胸的桀骜模样,苏庄文气笑了,骂道;“那丫头于你就那样好?”


    顾如栩挑眉,似是不满意这称呼,“陛下,她是臣的妻。”


    苏庄文瞥了眼屏风后,声音里满是戏谑,“如若朕现在后悔赐你们三年前那桩婚了,想要反悔,你当何如?”


    顾如栩目光冷了冷,声音发沉,“陛下,君无戏言。”


    看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成拳,耳朵也不争气的红了寸,苏庄文笑得阿谀,“二十多的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顾如栩扬了下唇,“陛下,臣沉不住气,所以请陛下成全。”他顿了一顿,声色温柔。


    “一辈子太长,臣只想当下。”


    林姝妤背在屏风后,听到这句话时,后颈霎时起了鸡皮疙瘩,袖口下的指尖不安绞着。


    隐约看见那人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抬着下巴的模样甚是桀骜,眼底似纳着星光,上挑的眼角淌出几分倜傥不羁,她看得有些面热,那人方才似云淡风轻的话,却在她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前世他能孤身前来救她,她自然知道他对她有情。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心如擂鼓间,又忍不住透过雕花的缝隙偷瞥一眼,却见那人目光里含着与素日沉静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不禁想起那次与他共同骑马,银杏树渲染的璀璨落在他眼里,男人的薄唇微扬,偶有黄叶坠落,在他精准勾画的侧脸上擦那么一瞬,显出野性十足的潇洒来。


    当然,那也只是她那一瞬的感觉。


    “林家丫头,还躲在屏风后头做什么,还不出来。”一声毫不留情面的拆穿传来,林姝妤面色微红,心里却是懊恼。


    她不情不愿走上前,行礼后,目光不悦地看向王台上那人,“陛下,是您在臣女先在外头等的。”她一面侧目看了眼顾如栩,却发现那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先前扬起的唇瓣在此刻抿紧。


    林姝妤想,这是害羞了,她想到这处,不禁挑了挑眉头。


    只是此刻,却并非谈情的时候。


    “陛下,臣女将二叔带来了,陛下可要面见?”


    苏庄文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声音淡淡:“不见,稍等朝时,他若有什么话,便当着众卿的面一起说吧。”


    林姝妤默默点头,却听台上那人悠声道:“此刻朕有些乏了,还有一刻钟便要继续朝会,你们先出去罢。”


    得,来这一趟好像听见了些未曾意料的东西,正事还悬在空中尚未解决。


    林姝妤怀着心事转过身,目光落在前头迈着大步的顾如栩身上。


    她心下又有几分恼火,这人走这样快做什么?跟要逃命似的——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关于皇帝陛下的解释还是补充在这一章。


    关于前面误导性好像是天子赐婚让将军和阿妤结合,皇帝老登前头一面又希望打压世家,或者说逼着林家站队,建立自己的寒门势力,在看到阿妤对将军无意时心里那个不悦和干着急,一面却又在将军面前斥问他当时不要功名要美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老登陛下会为将军惋惜失去了位列三公的机会、与宁王党势均力敌相较的良机,但若是将军真的不要美人,要了军功,很可能未来老登忌惮的人里,又多了个顾如栩了。


    所以人性又复杂又纠结,有些思想都是一念之间,总之你做的再好,都可能有人看不惯或者跳出来说教,理性看待就好。


    就像将军,不怎么内耗,只在阿妤的事上内耗。


    理解他,学习他,成为他(不是——)


    鼓励大家不内耗,遵从本心,做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如若真会有悔,也别自责,孰能无过?[摸头]


    周日愉快!


    第52章


    “站住。”


    顾如栩僵硬地转过身, 目光幽幽,瞧着是讨饶的情绪, “阿妤。”


    “你跑什么?”林姝妤看着定在原地不再移动半步的男人, 心下又有几分满意。


    她严肃着一张脸,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顾如栩主动走回她身边,深深地望着她,“阿妤, 我没有跑。”


    林姝妤目光落在他脸上,多么真诚, 多么坦荡的一张脸呐, 这是撒不来谎的一张脸,此刻耳朵跟炭盆里的炭一般红,她想,那温度,可能不比在榻上的时候低。


    “顾如栩,我看你和陛下说话的时候, 还是挺自在的。”她似笑非笑地看他,目光又落在他垂在身侧, 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看那手背上生长着的青色脉络, 心思微动,索性一把拉过来,将根根手指捏在手心把玩,留下轻轻浅浅的月牙痕。


    “怎么同我说话便是这样拘谨, 我看你昨夜不是这样的,说完话了竟还不等我。”林姝妤蓦地凑到他耳边,“现在我不同你计较,稍等等还要上朝,晚些回去,我再好好同你算账。”


    顾如栩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眼底流动过一抹深意。


    算账?她要如何与他算账?


    方才他的确失态了,在陛下面前流露出他一贯的情态,却未曾想,她就在屏风后。


    顾如栩心口砰砰撞得厉害,他脑子里有一杆称,若是她听了全程,岂不是知道他与她的这桩婚,是他在背后做了鬼。


    若她未听全程,方才他站在御前时,说话的神态和微小动作都过于散漫——


    她,又会有什么看法?


    “你要怎么算账都行,阿妤。”顾如栩盯着她的唇瓣低声。


    他只能顺着她的话,只要她不像从前那样将和离挂在嘴上,哪怕是她要与他说半个月


    不同房——


    看着她明亮忽闪的桃花眼,男人下意识吞咽了下。


    罢了,再说吧。再说吧。


    林姝妤不置可否地挑眉,还算乖,姑且原谅。


    她面不改色地勾着男人小指,目光四处梭巡,“怪了,这个二叔,究竟哪里去了?”


    原地等了半盏茶功夫,才见一抹鸦青色身影匆匆过来。


    林佑深远远过来,一眼便瞧见那二人勾搭着的手,若即若离,又缠缠绵绵。


    他是经过事的人,所以十分镇定的将目光别开:“方才去解手了,现在我看着时间也差不多,是不是该去养心殿了。”


    正在此时,宣政殿的门再次推开,可出来的却不是临英了,是另一位在殿内伺候茶水的小宦官,恭谨地朝三人执礼,“三位,请吧。”。


    大殿上趁着休朝的功夫,官员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仍在为顾如栩冲进赵家打人这事争个不休。


    “顾如栩他身为武官之首,却藐视礼法殴打文官,若不严惩,实乃大骊之耻也!”


    “就是,赵公子素来待人亲和,竟被打成这副模样,实在是飞来横祸!”


    “此事未有定论,诸君慎言慎言…”


    苏池静静站在殿前,听着身后的讨论声,目落在前方正中央的黄金座上,眼底却是虚无。


    他想到昨天刘胤之的话,脑子里不断加深那个想法——


    那个他思考了一夜的想法。


    如今他身上背负期待,不再像从小那样无根无凭,他需要将势力壮大,权利垒高,高到有一日,他能将想要的、全都留在身边。


    赵宏运将林佑深掳走这事,算是赵家理亏,可若是顾如栩将此事抖落出来,按照当朝律令,林佑深会挨板子,这一挨,便是大半条命。


    所以顾如栩今日在朝中不反驳赵家言辞的原因,大抵是为此。


    他怕——阿妤厌他?


    苏池掩在袖袍下的指尖动了动。


    苏池深吸一口气,目光里掺杂了几分不屑。


    他与阿妤在一块的时候,根本无需刻意的讨好会担心,二人的相处是那样自然自在。


    她那时候,很爱他。想到这点,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袖下的手指也不自觉松懈。


    她很爱他。她不会轻易的变心,她不会喜欢上那个与她出身不配的草莽,她只是在跟他赌气。


    苏池平复了下呼吸,脑海中的念头重复一遍又一遍。


    只要顾如栩不在了,她会回到他身边,一定会的。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不知怎的,空气像是凝结了般安静。


    苏池抽离回思绪,下意识回头望去,先前势在必得的神色瞬间僵硬在脸上。


    顾如栩和林姝妤并肩而来,二人身体靠得那样近,袖袍轻卷,似乎风一掀,他便要看见他二人牵着手而来。


    背着天光,却能依稀瞧见他们脸上的从容镇定。


    这种神色,比天光更刺目。


    苏池很不想承认,但当他目光触及到那双人时,却并未觉得突兀、或不般配。


    顾如栩的眼深邃冷清,浓得像墨,愈发衬着他身边的人明媚鲜活。


    而那鲜活,本该是属于他的。


    苏池强忍着嫉妒将目光移开,才见二人身边还跟着个林佑深,瞳孔骤缩。


    恍神间,赵宏运已凑到了他身边:“他们……他们竟真的敢过来?不知道若是被发现了赌钱,是要遭板子的吗?”


    “滚。”苏池挤出两字,目光仿若失焦。


    赵宏运本就因挨了打还要出来丢人现眼而心情不佳,被这么一骂,胸口更是憋闷着股气。


    他张了张嘴唇,刚想要说两句,衣袖却被拉住。


    他侧目一看,却见是刘胤之。


    赵宏运面色立刻沉了下来:“谁要你在这装好人?”


    刘胤之脸上仍是挂着温和的笑,他轻轻凑到赵宏运耳边小声道:“赵公子,还是该想想如何应对眼下,若是林二爷将昨日事情始末都交代出来,你这强行掳人、设计栽赃的谎,该如何圆?”


    赵宏运闻言,一时更是羞愤气恼,彻底偏过脸去不说话。


    林姝妤用肘碰了碰顾如栩,轻声道:“好多人啊。”


    虽说她小时见惯了家中来往的官员,熟悉的或陌生的,笑容满得虚伪,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下看着他们。


    清一色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脸上凝重或轻浮。


    面上光鲜,内里却是看不分明的各式腐烂。


    顾如栩侧目过去,发现林姝妤的耳朵粉粉的,像是染上了层桃花色,下意识垂眸看了眼她的手——那纤细白嫩的指尖微微颤动。


    “阿妤,我在。”简简单单四个字,此刻传入林姝妤耳里却是格外中听。


    她心口怦跳,望着大殿内乌压压的人群,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前世顾如栩提剑来到殿前,也是这般面对群臣和昔日同僚的吗?


    那他会不会紧张?就像他此刻一般。


    又或说,初入官途的他当是不擅长与文人打交道的,可后来……后来他又是如何与他们磨合,变成如今这般沉静有礼的呢?


    想到这里,她的注意力立即从面前这场景上转移开来。


    顾如栩看着身边人的耳尖粉红逐渐褪去,方才因紧张而晃动的胳膊,此刻也停了摆。


    大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顾如栩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若是方才他当着大庭广众之下牵了她的手,又会怎样?


    他自然能感觉到,当他二人并肩走进这养心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这其中,也包括苏池。


    他们成亲的三年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和,大肆宣扬说他们是互看两厌的一对。


    可此时此刻,他们并肩而行,进入大殿,令所有人瞩目,这令他生出更多的贪婪: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牵她——


    心中尚存的理智在极力压抑。


    两侧偶尔传来几声窃窃私语,像是能满足他无限膨胀的虚荣心,肆意生长。


    林姝妤对某人心里的想法全然不知,只觉自己被盯得一身鸡皮疙瘩,索性目视前方向前走,谁也不搭理。


    与她正相反的是顾如栩,他刻意保持着与林姝妤一致的步调。


    装久了,便习惯了在人多的地方目不斜视。


    可他今日却觉得,在人多的场合下肆意看人,并不算是一件不礼貌的事。


    顾如栩的目光淡淡扫过最前方那人,一袭绯红色官袍的温润公子此刻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唇角,突然偏过脸去:


    “二叔,你的伤还好吗?”


    此话一出,周遭的几声低语彻底消失个干净。


    林姝妤瞠目看着突然挡在她面前的脸。


    冷峻的、清爽的侧脸。


    一本正经地正在问她的二叔身体。


    当着满殿老古板的面。


    林佑深被突然关心,心底生出许多感动。


    他又何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多正儿八经的官员,他习惯了与闲散三教九流打交道,一想到待会就要当着这些老古板的面说出自己犯下的蠢事,脸皮再厚心也是慌的。


    顾如栩这样主动关心他,像是在向众人表明立场——他们是一道儿的。


    “好多了好多了,侄女婿!我这一把年纪,昨天摔了手又摔腿的,本来还有些酸痛,经你这么一问,倒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他笑嘻嘻地说着,又看向一旁愣着的林姝妤:“你也不关心关心你二叔?看看,侄女婿都会关心我。”


    林姝妤:“”


    这二人的声量怎么一个比一个大?


    她恨不得将头埋到最低,找个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在她从小被灌输的理念里,在人多的场合非必要不发表言论。


    可这俩人是把这当家了吗?竟还一来一往地唠起家常来。


    此时,距离他们两米之外的苏池彻底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醋醋脑袋发作了[摸头]


    将军要支楞起来了


    遥想阿栩当年 和老婆逛街初遇情敌 内心慌张 眼神呆滞


    如今不匆不忙 游刃有余[狗头叼玫瑰]


    天天脑子里一本帐[加油]


    第53章


    这时,临英缓缓从门外进来,高声宣布:“陛下到。”


    殿内一片肃穆,直至苏庄文缓步到殿前, 坐在高台上,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众卿, 给过你们自由辩议的时间了,有什么话,便说吧。”


    未等林姝妤小声提醒,林佑深已自发跪了下去,胸前吊着的手晃晃荡荡,再抬头时已然一脸悲愤, “陛下,草民有事要奏, 草民林佑深, 长兄是林佑见, 今日草民要奏请之事,连长兄都不曾知道。”


    此话一出,满堂惊然,从这三人一起进殿以来, 旁人的目光都在林姝妤和顾如栩身上,完全忽视了此人,却没成想他是林国公的弟弟。


    林姝妤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头看了眼林佑深,又忍不住偷瞥了顾如栩一眼,却见他刚好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间,她袖下的拳头松了几分。


    他的眼光凌厉,若放在前世,她会觉得有点儿凶,可是现在,却令她莫名的安心。


    林佑深哐哐哐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将苏庄文看乐了,“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草民有罪,不该败了家去赌,还留下一屁股烂账等着侄女给我收拾,昨夜草民遭报应了——被追债的打上门来。”说到此处,林佑深眼圈已经红了,他回眸搜寻了一圈,最终落在赵宏运身上。


    “多亏此时赵家公子及时出现,替我解围。”林佑深抬袖抹了眼泪,狭长的狐狸眼朝上一翻,眼泪又簌簌落下,“草民以为终于要得救了,意识上大为松懈,竟昏睡了过去,醒来,便是在赵府了。”


    “本想好生感谢赵公子一翻,却不料,赵公子竟给我送上了一份大礼,挑了几位佳人在身边服侍,想要给草民安上强抢良女的罪名!”


    “你胡说!”赵宏运立即回嘴,面露急色。


    林佑深冷笑:“是不是胡说,请陛下将赵府的人拉到殿前拷打一翻,若是此刻人已不知去处,那必是赵公子已提前苦心做了安排,若是死了,便更坐实赵家罪名。”


    他说罢,又立即在地上哐哐磕头,目光迥然地看向苏庄文,“陛下,草民若是要找女人,何必去那赵府找,草民性子顽劣,阿兄一向知道,今日草民肯前来,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按律,当赐草民五十大板,草民甘受。”


    林姝妤暗自攥紧了拳头,他这话说得如此快,若是苏庄文顺坡下,一答应,二叔仍旧逃不脱被大棍子打死的命!


    “陛下,二叔固然有罪,但赵家公子要谋害的,是二叔的命,臣但请陛下做主!”


    林姝妤闻声,惊讶地转头,却见顾如栩躬身施礼,声音里是平日没有的高昂,一双深邃沉沉的眼此刻竟饱染了情绪。


    那情绪是委屈?她心中像是有根弦突然拨动了下。


    看着那双无比真挚的眼睛,苏庄文抽了抽嘴角。


    他偏头看向赵宏运,“你有什么话说?”


    赵宏运快速看了眼苏池,他势必不能将宁王拖下水,只得硬着头皮否认,“陛下,没有的事!他们想要诬陷人,随口说便是,臣好意救人,可林二叔您却如此诬害我,实在令人寒心——”


    林佑深目光凶然,跪在地上回瞪他:“那你方才派人给我塞的赌契,承诺我将我的赌债全部清了,算是此事给我的封口费么?”。


    未央宫,朱怀柔正在给宁远簪花,长华一脸凝重地走过来,道:“娘娘,殿前现在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细细听完长华道来,当说到林佑深陈情,自请责罚时。


    朱怀柔手上动作一滞,淡声问:“林世子那边可是要出发淮水郡了?”


    长华:“是,最多至下月,怕是过不了除夕。”


    朱怀柔自顾自道:“西境那边因少粮而税高,最近闹得很凶,看来这个年,也过不太平——”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沉吟片刻,道:“宁宁,有一事,母亲想请你”。


    林姝妤和顾如栩面面相觑。


    这个突如其来的证据,林佑深也没说过啊!


    她眼睁睁看着二叔将东西呈上去,也见着苏庄文脸色微变。


    “林佑深,你好大的胆子,身为世官后代,竟沉迷聚赌,欠下这样多债!”


    林佑深红着眼圈,“草民混蛋,请陛下责罚。”


    “但请陛下体量顾将军,是为了他不争气的叔叔出气,他的本意是好的,并非有意殴打朝官。”


    在一旁,赵宏运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目光哀求地看向苏池,像是囚中困兽的呜咽,“殿下,臣没有再找那林佑深,臣没有啊。”


    他自知这次他的莽撞势必会影响到宁王,可若因此事在宁王面前跌了脸,他——他赵家在宁王心中的排位岂不是要沦落刘胤之那软骨头后面?


    苏池脸色阴得吓人,却没有说话。


    赵宏运有种耳后一凉的感觉,只觉这次要栽。


    群臣交头接耳间,林姝妤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庄文,缓声:“臣女请陛下念在家父前些年为朝廷殚精竭虑的劳苦,饶二叔性命,此事臣女还需回去同父亲商量,家中也会狠惩他,父亲他,他也就只有这一个亲弟了。”


    说到这,林姝妤鼻子一酸,眼睛发热,不禁想到前世她囚于东宫时,阿兄千里之遥无法归家,爹娘身边无子无女,该是愁得一夜白了头!


    苏庄文似有所感,缓缓叹息,“你父亲他——身体还好吧。”


    林姝妤想起前世爹爹总也不愈的咳疾,娘亲因皱眉过多眉心深锁的印记,她轻声道:“祖父生前曾交代爹爹要好生照顾二叔,也是为他的事,愁白了头。”


    苏庄文默然许久,才看向一旁垂头耷脑的赵宏运,“既如此,赵宏运,林佑深,你们二人各自领三十大板,好生记住这次的教训。”


    “正值多事之秋,朝廷还需用人,朕希望诸卿勤勉自束,莫再多犯别的事来。”


    “宁王。”苏庄文又淡淡扫过苏池,“你前日上奏的折子朕已阅目,从库里调十万两银,即刻去解淮水之急。”


    “不得有失。”


    三十大板可是不轻。陛下这是两边各敲一棒子,却不动朝廷根本。


    林姝妤还在计较苏庄文的老狐狸,却听身后清清冷冷一声:“父皇,赵侍中在此事上于礼有亏,儿臣请父皇先革去其淮水郡监察副使一职,暂由刘郎中担任。”


    她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这才见苏池站在人群里,素来温润的目光此刻却阴冷,一袭红袍加身,依旧俊美非常,却偏令她觉得陌生。


    身侧男人忽然轻咳两声,声音沉沉:“陛


    下未准备重罚两家,只是二叔这次要吃些苦头了。”


    林姝妤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长跪的那人,袖下手指攥紧。


    “允。”苏庄文目光扫过宁王。


    “谢父皇恩允。”苏池拜行一礼,低头的瞬间,目光恰好与林姝妤对上,他的视线没有挪开。


    林姝妤眼底流露出几分戏谑,挑衅似的对上他。


    这次觐见无异于将两方的利益矛盾摆在了明面上,真刀真枪而不见血,他们已然撕破了脸,下次再见面,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也不为过。


    回想起前生那些窝囊事,她已无法再平心静气看待这位故人了。


    方才苏池请这道旨意的意思是贬损自己人,她却不认为只是这样简单的请罪,背后该是另有他意。


    “陛下,臣言行莽撞,冲撞了赵公子,为表歉意,请陛下同罚。”


    这一声瞬间将林姝妤思绪拉了回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人。


    她动了动唇,却没说话,只对上男人别有意味的深邃目光。


    霎时间,她反应过来,苏池主动请罪自断一臂,顾如栩也必须受了罚,才算周全。


    林姝妤下意识倾身行了拜礼,“陛下,臣女有话——”


    “宁远公主到。”一声通传声将林姝妤的话生生止住。


    她蹙着眉头啧声,目光流转间却对上顾如栩似笑非笑的脸,借着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去门口的空档,顾如栩忽而凑近她耳旁,“阿妤可在担心我?”


    林姝妤只觉被他喷吐的热息灼得眼晕,强行理智瞪他一眼,“你自作主张的事,再记一账。”


    宁远公主年纪尚小,是不知世事的年纪,陛下疼爱,但也未曾准允她来参朝政,众人对她的来意议论纷纷。


    可明明周遭嘈杂,有一声,林姝妤却听得真切,是化在风里的一声低笑。


    令她心蓦地一动。


    林姝妤偏过一点脸,却被顾如栩侧颜勾住。


    男人的鼻梁挺拔毓秀,眉若远山,下颌清晰藏锋,是很硬朗的模样,此刻星目烁烁,唇角弯起一点,竟刻画出些许醉人的风流。


    她不禁想起方才在宣政殿屏风后见他与苏庄文说话的模样,似也有这样的情态流露。


    与他素日里古板老成不同的——痞气倜傥?——


    作者有话说:这个赌契,的确不是赵公子给的…他还没那么蠢,会是谁呢。


    顾将军,你现在话有点多了,不再是安静的美男子了嗯——


    这章过渡下剧情,这周会有算账,届时会有饭奉上


    写个小剧场解解闷[加油]:


    元月初一,天降小雪,将军邀阿妤去紫竹林赏雪烹茶。


    茶还没喝上,树下的动静却赶跑了枝头观雪的小鸟。


    阿妤微微喘息被亲腿软,兜帽下露张绯红小脸,袖口下的手指抠着发干的老树皮。


    “刚刚可还舒服?”男人再次贴上去,哑声哄道。


    阿妤:“尚可”


    男人眼神再幽暗一分,抬手捧脸,缠绵掠夺,将唇边的糕点屑一一舔.舐。


    (我承认是在试探阿江的底线——未来堪忧阿)


    第54章


    苏庄文眼神一凛, 语气却终究没有严厉:“朝中正在议事,你有什么事, 便急着此刻说?”


    宁远没被这样凶过, 加上周遭窃窃私语传来,她的眼圈倏而红了,但想起母妃对自己的嘱咐,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父皇,儿臣还是不想嫁去西蛮。”


    林姝妤第一次见到宁远, 她是个生得俏丽圆润的小姑娘, 眼睛里有不谙世事的天真,令人看了便觉心情明媚。


    她只听这一句,便知了未央宫里那位的意思。以退为进,不失为好计。


    苏庄文拧着眉厉声:“何人说要将你嫁去西蛮?”


    他是真生气了,他一向很宠爱中宫所出的这双儿女,见不得娇滴滴的女儿恸哭, 若是让他揪出来是谁传了这样的闲言惹公主不高兴,他定要撕烂他的嘴!


    林姝妤虽不知苏庄文是这样想法, 却从他面上表情看出他的动怒, 心底不禁腹诽, 不但是流传,而是您老百年之后,这事会切实发生,你的好儿子将你宝贝女儿给远嫁, 看重的妻子给发配封地,永世需得被看管着过日子。


    顾如栩感受到身边人心事重重,又微微偏过脸去,“多谢阿妤替我筹谋。”


    林姝妤扬了唇角,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无非是她去主动攀交皇后这事,今日宁远前来,该是在皇后的授意下来替顾如栩解围。


    左右顾如栩都是要出征,出师有名、背负期待,总比被迫发配,君王为了平衡朝臣势力作出的让步要好。


    “谢归谢,账要算。”林姝妤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十分受用。


    右前方,宁远眼泪又垂下,泣声:“父皇,儿臣听宫人们说,西境那边在打仗了,过了春,北凉的使臣又要过来,如今边关不太平。”


    “昨夜儿臣做了一梦,梦见儿臣远嫁去西蛮,再也见不到父皇与母后——”她说到此处,眼泪已经浸润了双颊。


    苏庄文眉头发紧,眼神微厉地扫过四下,原本窃窃私语的朝臣又纷纷垂头。


    “梦境之说,身为皇家儿女,你竟也信这样的无稽之谈。”他想起上回在未央宫,皇后主动提说愿将宁远送去和亲的话,最初他还有三分疑虑,可他这个女儿一向天真烂漫,心事都写在脸上。


    可见皇后是真有此心,想到这里,苏庄文神色舒展,但也不得不担忧起皇后母子在宫中的处境,他目光不自觉流转到苏池身上,又收回来,看向台阶下哭红眼的宁远。


    宁远啜声:“父皇,如若有需要,儿臣愿为大骊朝尽心,哪怕是和亲,儿臣也是愿的,只为保大骊朝平安,一定得将那些西蛮人打服了才是!这样儿臣去了,他们才会有所顾忌。”


    宁远说罢,转过身侧朝林姝妤的方向看过一眼,“儿臣虽为女儿身,不懂朝政筹谋,但也知晓欺软怕硬的道理,素闻顾将军英勇无双,若是能前去西蛮为父皇解忧,便是最好——”


    众朝臣暗自倒吸凉气,这段时日大家因是否要即刻出征之事争个不休,此刻这事竟由宁远公主以梦境之言推波助澜,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将问题直接地摆在陛下眼前。


    苏池眼色晦暗不定,宽大的袖筒里指尖已深深掐进肉里。


    他今日让赵宏运暂避锋芒,平了父皇的气,可宁远忽然跑来殿前扯这远嫁西蛮的荒唐言,不禁会让父皇考量下一任新皇继任后皇后母子的处境,更重要的是——


    让顾如栩受万人期许的出征,这样明面上虽无粮无银,却是种很得人心的手段,有时,士气比客观的支持更重要。


    林姝妤与小姑娘扫过来的目光对上,像是从她的目光里见了钦佩与敬仰,那是结结实实落在顾如栩身上的。


    她想起前世在东宫时,国公府刚出事,顾如栩也在萍水之战里失踪,她偶尔听到小宫人在墙角处碎碎念:


    沙场上杀伐果断、英勇无比的少年将军,便这样陨落了么?


    那时的苏池禁止外头的消息来污了她的耳朵,所以旁人为这样惊才艳艳的天才而惋惜也只能在背地里。


    她那时也默然听了一会,第一次对她这位陌生的前夫,产生名为动容的情绪。


    抽离回思绪,再看向身侧的顾如栩时,林姝妤抿了抿干涩的唇,心底生出些难言滋味。


    “此事还需再议,今日朝会便到这吧。”苏庄文摆摆手,示意宁远退下。熟悉苏庄文的人见状心里都有些数了,陛下这是将公主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不好当朝答应,以免显得太过草率。


    “去领板子吧。”这话是冲着赵宏运和尚跪在地下已脚软的林佑深说的。


    大殿诸臣恭送苏庄文离开后,也三三两两聚成一片,相继离殿。


    林佑深爬起来,转身便要跟着赏杖责的小内侍走。


    “二叔。”顾如栩忽地叫住他,“已经提前安排了,不会太辛苦。”


    林姝妤挑眉,她竟也不知他是何时做的安排,这又是罪加一等。


    林佑深露出一点苦笑,他摇头:“多谢侄女婿,这次就不必了,自己犯下的错,我得自己迈过这道坎儿,以后再不能干这


    样的事了。”


    “绝不。”他目光渺远地朝殿外看去,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林姝妤看着林佑深面色悲壮地朝殿外走去,一把拉住顾如栩的手腕,“让他去。”


    她最知道,人犯下的错,若是不靠自己经历一遭,便不会刻骨铭心,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也该受着。


    待到顾如栩沉沉的目光投过来,又落在她攥他的手上梭巡,她才猛地放开,嗔他一眼,“回家!”


    顾如栩深邃的眼光里难得露出阿谀。


    回家干什么?


    算账?这一天她给他记了好多账,要怎么算?一桩桩一件件——


    “好。”他应声,又恢复了素日的认真模样,“已经安排好大夫了,等会会将二叔送回府上调养。”


    林姝妤内心再次认可他的细心,面上却是淡淡,斜他一眼,轻哼着先一步跨出殿外。


    顾如栩手掌贴在身侧摩挲不止,目光却是不加掩饰地跟上她的步伐,想到方才在大殿上,她听到他自请受罚时面上流露的担忧,他的心跳不自觉澎湃。


    忽然,一抹艳色从余光里晃过,顾如栩下意识皱眉看去,身侧的手掌立即攥成了拳。


    林姝妤被苏池拦下,是发生在她意料之外的,他们已经明明白白划分在两个阵营里了,他到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想再虚情假意利用她一番?


    冷冷瞥着眼前的男人,她不耐道:“殿下,请你让开。”


    “阿妤,你今日不该来这里。”苏池恨看到她这幅模样,冷漠无情,全然不顾二人昔日情谊。


    “与你无关。”林姝妤抬腿就往侧边绕去,不想再与他废话。


    苏池横身挡住,额角青筋凸显,因他肤白,那黑亮眼睛里的愠色便更加明显。


    “昔日一点情分你都不念了么?”他咬牙,面上因愠怒染上绯色,身前的手微微发抖。


    情分,林姝妤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在心头默念了这二字,脑海中倏尔晃过二人年少时欢声笑语的片段,他们在朱雀廊和青龙道上并肩走过的岁岁年年。


    可等真正被围进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朱墙,喜欢成怨念,活生生的人却如墙角下的泥巴腐烂,最后只遗下一具枯骨。


    她定神望着他,一字一顿:“殿下,我们之间没有情分了。”


    苏池被那深远而庄重的目光灼了一下,呼吸顷刻停滞,内心突然生出一阵悲怆:


    看着她此刻的眼神,他恍然生出种感觉: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林姝妤目光落在面前人脸上,像是要将他的眉眼细细描摹一遍,郎艳独绝,清贵无双,只是,与他再好的时光,都已死在回忆里了。


    她重生后第一次在苏池面前感到平静。


    此刻,突然一阵清冽的风拂过,身侧挤过来一人,又重又硬,却与她紧紧挨连,林姝妤下意识偏过头,却见顾如栩那迎着天光、英气逼人的侧脸。


    “殿下,若是无事,臣要携夫人归家了。”。


    林姝妤只觉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随即砰砰砰跳得飞快。


    她没顾得上看苏池什么表情,脑子里却被顾如栩的模样给占满。


    下一秒,手上覆上一层粗犷厚实的温暖,她垂眸一看,那人已堂而皇之地牵起了她的手,秀气的玉兰花袖口与藏蓝色宽袍交织,在阳光下翩然起舞。


    林姝妤面上一热,当即却没有放开。


    等到二人已走出养心殿有很长的距离了,她才哼了声,道:“谁允许你牵我了?”声音里带着娇嗔。


    “抱歉,我刚刚是看他纠缠着你。”顾如栩将她的手松开。


    林姝妤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模样,恨恨地道:“行啊,你还挺会解围。”


    她内心像是有精怪在打架——谁允许他放开的?


    这个呆子!


    呆子!


    木呆子!


    二人各怀心事地走着,顾如栩时不时看她一眼。


    姑娘的眼神似嗔,眼尾微红,散着若有若无的媚意,顾如栩早已心猿意马,又情不自禁地在想,她说的“今日要同他算账”,该是跟她回她的松庭居算账。


    想到这里,男人呼吸急促了几分,步履却是出奇轻快。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吆喝:“林姝妤快来!等你等得都饿了!”


    林姝妤闻声,心里一咯噔——坏了,差点忘记今天还要同安宁郡主一起去挑选她的如意郎君!


    第55章


    安宁走上前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最终落定在林姝妤身上, 她笑容摆在脸上,俨然一副不知世事小姑娘的烂漫模样:“走!这批举子真的如你所说,个顶个的好!快同我回去看看!”


    顾如栩眼神一滞,脑海里瞬间浮现了某些画面, 一群衣着文气、气场温润的年轻举子含笑从金灿灿的密林里穿过,个个样貌生得俊秀儒雅。


    她说的——个顶个的好?


    男人身侧手掌不自觉蜷拢, 目光垂落在林姝妤身上, 像是被醋腌过一遭似的,将他胸口堵得酸涩。


    林姝妤全然不觉,只想着左右是逃不过,且郡主今日实在是帮了大忙,所以利落答应下来,“行, 稍等等我一下。”


    她将顾如栩拉到一边,小声:“我今日会晚点回来, 答应了安宁郡主点事, 今日我能这样快入宫, 还多亏她了。”


    顾如栩面上尽可能挂着谦和的微笑,唇角上扬,语气却有些酸溜溜:“你答应她什么了?”他瞥一眼将暗的天空,“今天可有些晚了。”“上回不是同你说过朝廷新晋了举子么, 郡主可能要在其中选合意的郎君,我去陪她看看。”


    顾如栩心下松口气,喔,是郡主选郎君,不是她要去看的。


    “正好我也去挑挑,有没有合适的品德俱佳、才能出众的,可以先收入囊中留为己用嘛。”


    顾如栩眉心跳了跳,“这样啊。”品德俱佳,才能出众,这几点是只看便能看出来的么?


    林姝妤见他心不在焉,遂用力掐了掐他的手心,轻瞪他一眼,“行了,那我先走了。”


    顾如栩反握住她手腕,目光温柔地凝着她,好一会儿。


    像是要令她记住他此刻温润柔和的模样。


    “晚点去接你。”他道。


    林姝妤狐疑地看他一会儿,点头,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出声儿。


    她转身时,脑海里被男人那副模样占满。


    冷硬英挺的线条,莫名柔和的眼色,与素日冷冰冰形象不符的温柔,他刚刚是在——撒娇?


    林姝妤同安宁郡主回府的路上,安宁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哪个举子生的双勾人多情的丹凤眼、哪个举子身长八尺高大伟岸、哪个举子一眼看上去便知有旺妻相。


    “以上说的这些,你只听着,觉得哪个更合适做夫君?”安宁见她神色微凝,还觉得她在认真思考,很是高兴。


    林姝妤回过神来,方才听她说的那些,在脑海中却始终聚不成一张完整的脸,反而令她频频想到黑暗里与她紧密交织在一处的男人。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骨相似乎天然带了不羁,可此人却是世间少有的温柔


    直到手上被一掐,安宁气鼓鼓地道:“林姝妤,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林姝妤一本正经收回眼神,掩盖下那点令人脸红心跳的小心思,“当然有听!”说话语气之理直气壮令人唏嘘。


    安宁:“………”。


    林佑深被抬回将军府时,本想窝进房里不被任何人瞧见他如今这幅邋遢样子,却在路经前厅时与林佑见眼神撞了个满怀。


    “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林佑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位向来闲散的二弟,想要指着鼻子骂,但见到趴在床上因一点牵动便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眼睛又一酸。


    天下没有不透风


    的墙,朝中的事,即使人坐家中,有人有心要传,他便能知道。


    “你以为阿妤不说,我便能不知?”林佑见指着他的鼻子,袖下的手颤巍巍。他们一个个倒是瞒得好啊,一个要以巡抚身份去淮水体察民情,主导江淮税收,一个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丢人丢到了朝堂上,还有一个——


    帮着隐瞒。


    林佑见想了半天,嘴唇发抖,最终甩袖转身,撂下句:“你好自为之吧。”


    林佑深看着大哥在门口踟躇半天的样子,眼泪扑簌留下,“大哥,你放心吧!我改!我不会再给家中添麻烦了!”


    林佑见得知了今日朝中事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可面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却也落不下狠,难道他被揍成这副模样,他这个做哥哥的还要将他扔去大街上不管么?看他那惨兮兮的样子,之前心里想的指责话,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窝囊——窝囊——造孽啊——造孽——”林佑见一脸憋屈地摇着头,准备悄然离开,他今天本就是私下过来,连秦樱都没有告诉,只是和将军府看门的小厮私下嘱咐了句,那人也知他身份,便这样畅通无阻地进来了。这些家门丑事,还是不提为妙。


    林佑深低头走着,却听见前方有脚步声传来。


    “国公。”一声低沉的嗓音传来。


    林佑见抬头,却见顾如栩面色端凝地走来,朝着他规矩施礼。


    “还喊国公做什么?早该改口了。”林佑见扶额,心中暗道,又是个不争气的……


    郡主府里,安宁许久未进过书房读书。


    第一次领人来,竟是要令人赏鉴郎君,引得丫鬟们惊讶不已,安宁手一挥,命人摆满了瓜果点心在书房里,便于二人一边吃喝,一边相看。


    最初,安宁郡主还极有耐心,面露羞怯满眼期待地等待她的评价,然而——


    林姝妤目光在那双排画中梭巡,以极为挑剔的眼光,嘴里的评价就没停过:


    “这个瘦了些——”


    “这个矮了一点儿。”


    “这个眼睛好小——”


    “这个——看上去有些寡情。”


    “这个皮肤太白了——”


    “等等等等等等——”安宁头疼地打断她,“太白了是什么毛病?这也能算缺点么?”国公府林姝妤眼光挑剔目中无人简直描述的太准确了!这样英俊的少年郎竟每一个合她的眼?


    林姝妤被这问题反问得一愣,太白了是什么毛病?


    她脑海中恍然浮现与顾如栩骑马从银杏林下悠然过时,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浸出的那层好看的麦色,给那副深邃眉眼平添了些野性。


    回过神来,看向脸色不善怀疑她在找茬的安宁,林姝妤难得尴尬地一笑:“不是毛病,我是觉着肤白过女子,定说明他娇生惯养,在家中吃不得苦嘛。”


    林姝妤见安宁神色微怔,继续蛊惑:“郡主你是挑伺候你的郎君,不是挑金尊玉贵的少爷养在家里。”


    宁流被顾如栩临时支使过来,轻功运得他腿都酸了,才勉强跟上郡主的马车。


    一阵小解回来,见二女终于将画卷摆开,进入了正题,却听见他家夫人一本正经地道:


    是挑伺候的郎君,不是挑金尊玉贵的少爷。


    宁流脑子里突然冒出疑问,若非将军与夫人成亲三年,是因为将军未将夫人伺候好?


    所以二人关系之前才那样不好,可是这段时日二人倒有些如胶似漆的味道了,那岂不是——


    将军学会伺候人了……


    顾如栩和林佑见大眼瞪小眼地相坐着,面前茶汤腾出的白雾轻轻袅袅上跃,模糊了男人略显局促的小动作。


    “岳丈。”对上那双带着厉色的眼睛,顾如栩神色不定,掖在桌下的手指轻轻绞动。


    林佑见发出声哼笑,“从前你不是挺能耐,一个能打十个,嚣张得很,如今竟这幅模样,我可真不习惯。”他将茶盏推到顾如栩身前,脑海里却不禁勾勒出第一次见这少年的模样:


    流民堆里的不起眼的一个,却有双极亮的眼睛,里头勃发着傲人的生机,一股子不服输的拧劲儿。


    他蹲在一处盯人的样子,似是随时能从人堆里头冲出去咬断官僚的脖颈,身体嶙峋,手臂上的青筋却同成年人一般粗条唬人。


    说话算不上粗鲁,但也绝不是有理的那挂,瞧人时,眼神凉薄又轻蔑,尤其是对于那些大腹便便的官老爷,一个不留意,几句粗话便抛出去问候人全家,再不济,便上手去修理,真真是很不客气呢。


    顾如栩手掌贴着衣料摩挲了几下,眼神定定地望着眼前人,认真道:“岳丈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话意犹未尽,像是只说了半句,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佑见挑眉,声音微凉:“怎么,顾将军现今的确是春风得意了,从前的那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顾如栩看着眼前人,喉结微动,迟疑道:


    “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


    “不是那件!”林佑深面红耳赤地打断。


    那年,他被派去云岭清点田亩数,人才刚钻进那片谷子地里,不知就被哪个小王八蛋套上了麻袋胖揍了一顿,麻袋解开时,四下已无人了,幸好在严加查问下,附近居住的百姓才供出来个十二岁不到的少年。


    他有一双冷厉的眼睛,看人时,像是刀尖浸在了雪里,泛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那是他和顾如栩第一次见面,他桀骜、沉默,问他什么话且不答应,当他耐心解释自己是来抓贪腐的来意后,他才知道,这小子是将自己当做侵占当地百姓农田的县令了,因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


    后来再相见时,昔日的泥腿子少年已成了军中声望颇高的少将军,一呼百应,杀敌时气势可破云劈山。


    林佑深掩下眼底的感慨,而是审视般地盯着眼前人,仿若是在看当年那个死活不肯开口服软的少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桩婚事,是你搞的鬼。”——


    作者有话说:皇后能捏准皇帝偶尔心软的性子,面上“大义灭亲”逼女儿和亲,举措上派女儿来解围,以“天真不知世故”为理由说出的话,更能令皇帝心软。


    当朝臣面来这样一出闹戏,实则为突出将军的关键性,让他堂堂正正、承受众望的出征(早去晚去都得去,师出有名,凯旋时才是功臣)。


    栩哥现在已是得过肯定的正统夫君,可以暴打男小三的那种hhh


    开始骄傲男孔雀了。开屏开屏开屏~


    将军当然没想到,坏他事的,除了男人,还有女人。


    今日两更,诸君食用愉快哟(^U^)ノ~YO[摸头][摸头][摸头]


    第56章


    安宁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不挑个人出来,今夜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郡主, 既要我来看, 我总得对做下的选择负责不是——”她无奈得很,将其中几位之前和顾如栩逛街时瞧见的熟面孔的画像摁到最底下去。


    再端起剩下未看过的三张像摆到眼前。


    目光在落及第一张时,神情有几分迟疑。


    这个清俊书生模样的郎君貌似叫江遥,她前世对此人有印象, 他因在御前奏贬了东宫太子结党营私,最后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去了, 多年寒窗苦读心血付诸东流。


    是个烈书生, 只是——嫁给这样的人,想必是要受苦的。


    林姝妤将他画卷默默摆在一旁,看下一张。


    画像那人相貌温和,有一双润玉般的眼睛,林姝妤盯着那双眼看了一会儿,唤醒了一些沉睡已久的记忆。


    她在东宫那会, 身子一直不见好,太医也束手无策, 后来便是画像上这人——柳廷钰给她开的方, 后来体寒之症才有所好转。


    此人出身寒门, 性子里却


    有些傲气,我行我素的,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怕是要磋磨一番。


    林姝妤想了想, 抬手就准备将那张画像抽走。


    突然,一只纤白的手迅速按住了她的手指,连带着按住了那张画像。


    “就他了!”安宁斩钉截铁地道,小脸出奇地认真。


    “郡主挑的这位,怕是不会伺候人的那种。”林姝妤好意提醒,“我以前听说过此人,性格挺傲气的,前三年三甲及第,却因得罪了朝官,最后临门一脚时被革名,这样又傲又硬的石头,郡主可会接受?”


    安宁郡主手指指点点那画像,念道:“这鼻子、这眼睛、这嘴巴,都长在本郡主审美点上,就他了,不挑了!”


    林姝妤脑中突然有种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的无力感,但恍然想到,只要她在京中,逃脱嫁去北凉的命运,又怎会过得太差呢?


    何况那柳廷钰只是面冷了些,并非德行有亏。


    林姝妤认真看着她,声色亲和:“也是,郡主在汴京,怎样都会幸福的。”


    “遇到喜欢的,下手便是。”她轻声。


    此刻,屋檐上的宁流贴着瓦片缝隙努力听,却总也听不真切,好不容易找到了处大些的缝隙,却听见夫人认认真真地道:“遇到喜欢的,下手便是。”


    遇到喜欢的,下手便是。宁流在心底默默重复这句话,脑袋里像是炸开了花——


    看来,将军危矣。


    书房里,安宁又拉着林姝妤说足了一个时辰的话,才许她离开,将她送到大门口,却见一富丽轿撵已在门口候着了,车里的男人恰时撩开一角帘幕,露出张俊美无双的脸。


    “看来不用我送你回去了。”安宁郡主挑眉,“以前没听说过,顾将军这样黏人啊。”


    听郡主这声自顾自的感慨,林姝妤心思像是被什么一撞,下意识抬眸,却对上顾如栩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


    月光流泻在他的眼里,愈发衬得那眼深邃浓黑,像是刚作成的水墨画,别有番潇洒却撩人的意趣。


    只是——怎么好像觉着,他今日的脸色,瞧着格外的冷呢?


    “本郡主回去睡觉了!回见!”身后一句打着哈哈的告别,林姝妤闻声回头时,安宁已经跑没了影,而当她再转过脸来时,顾如栩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就那样直晃晃地看着她。


    “很准时嘛。”林姝妤眼底尽是欣慰,却不笑,她尚记得今日说的要找他好生算账,定是要冷上他一冷。


    只是对顾如栩这样的性格么,她冷他也不能太过,否则他会当真,热么?才不是她的性格。


    “接阿妤回家,我定是要准时的。”顾如栩伸出一只手,轻轻慢慢地接近她,自然而然地牵上。


    “扶你上车。”他心平气和地道。


    林姝妤眼波流转,手在他掌心里挣了挣,最终也是没动。


    马车前的宁流自觉将眼睛捂上,耳朵封上,他心里颤颤,这便是将军伺候人的方式么?


    果然——果然是一把好手。


    马车上,顾如栩将幕帘遮下来,寒风被蔽在外头,车里瞬时黯了不少。


    林姝妤看着他收完幕帘,再将长臂规矩地搭在身前,又偏过脸来看她,嗓音很沉:“今日与郡主聊得怎么样?”


    “不错,很融洽。”林姝妤面不改色地回着,暗自汗颜,她一人将画像里的举子否了个遍,最终还是安宁自己拍板作的决定,这也算是融洽吧。


    顾如栩脸又偏过来一点,“今年新晋的举子都很优秀?”


    这是问句,林姝妤作出判断后,却觉得他今日有哪里不同,好像看人的眼神更深些,相较平日更黯些。


    她虽觉奇异,却也镇定自若,轻笑:“不错,很是不错,郡主挑到了她中意的郎君。”


    顾如栩看着她笑,眸色更黯了些,喉结无声地滚动,像是不经意地道:“是你为她挑中的?”


    林姝妤如实回:“没有,是她自个儿中意的,不过今年四十八举子,二十四文、二十四武,她将二十四副过文式的举子画像给我瞧过了,才学斐然,样貌也生得好。”


    她在心中已暗下决定,有几位她留了心的,虽不合适做郡主的夫君,却适合做辅佐阿兄在江淮查案的谋士。


    “这样啊。”顾如栩缓慢地点头。


    不知为何,他在脑海中能够自然想象出那个画面,她天生含情的目光在那些画卷上一一流连过。


    她纤白的指尖可能在某幅画像上举子的眉眼上摩挲,唇瓣发出赞扬或欣赏的悦耳声音,就像他将她的画像摆在桌上闹出的许许多多声响。


    又不由地想到今日朝堂上,她看向苏池那一瞥,虽是冷淡的、不带感情的目光,却会令人无法忽视的在意。


    越靠近她,好像就越想将全部的她占有。


    从前,现在,和以后。


    林姝妤见他目光有些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人却没下一步反应,男人那俊脸一如前世那般木讷、冷冰冰,令人猜不透想法。


    她心中一阵无名火突突往上冒,“顾如栩,上回合伙林麒宴瞒我和阿芷的事,我就告诉过你了,事情要让我知道,要同我如实说——你倒是会张罗,会打点,还主动在殿前求挨打!”


    “要是你下次再敢不跟我说你的安排,总是事到临头了才让我知道,我真的要你好看!”她音量拔高了几个度,因一口气连着说完没控制住情绪而脸上闷红。


    四目相对间,一阵清冽的气息忽地拂来。


    林姝妤眼见着那人倏然靠近,上半身略微俯倾,随着一声拳肉砸在木头上的闷响,男人手臂撑在了马车的内沿,以一个圈着的姿势将她拥在身前。


    他的目光很深,似能洞如人心,像是无边夜色将人全数笼住。


    男人的嗓音低沉喑哑:“阿妤,真的——都可以说么?”


    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喷露,暧昧在细细密密地生长。


    林姝妤听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看着那双幽沉的眼下意识吞咽了下:“你……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当然都可以说。”


    顾如栩见着姑娘的脸上泛上一抹桃花色,缓缓勾唇道:“今日你在宫里说要同我算账,我想知道,阿妤——


    究竟是怎么个算账法?”


    说罢,男人顿了一顿,是在等她回答。


    顾如栩的脸与她靠得很近,似乎下一刻他那挺拔的鼻尖就能擦到自己脸颊。


    林姝妤心砰砰乱撞,脑袋里乱成一团:这个男人好生大胆,竟还反问起她来了?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圈在这是什么意思?是在以身体的优势占据主动权么?


    林姝妤佯装镇定,扬了扬下巴,清凌凌看向他:“我还没想好,但你这样圈着我做什么?突然离我这么近——想做什么?”


    不会是想亲她吧?


    林姝妤喉头滚动了下,心神微漾。


    在她的记忆里,顾如栩从未有如此主动的时候。


    经一想,才发觉,今日顾如栩说了好多话。


    更奇异的是,他今日说的话还带上许多情绪。


    比如在养心殿里,他悄声主动来同她找话题;


    在养心殿外,又那般直接地走到她身边,话里有话的与苏池较劲。


    携妻归家。


    携妻归家。


    她当时就有种感觉:顾如栩话里的意思,是否在向苏池表明,他们才是夫妻,让他苏池好自为之。


    林姝妤想到这层,嘴唇抿了抿,望向眼前人:


    男人的眼瞳漆黑如墨,瞳孔那一点却又亮得惊人,像是能将人的小心思看穿无疑。


    “阿妤,你不是说要我将心里想法都说出来么?”


    林姝妤看他模


    样真诚,下意识点头,“你说。”


    顾如栩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脸不自觉贴近,


    “今天,我有一点吃醋。”


    男人的声音蓦然低沉,周身的凌厉气质也弱了些。


    林姝妤见他这副模样,心觉好笑,下意识问:“你吃醋了?吃什么醋了?”


    说罢,她才有些反应过来,莫不是因为苏池?


    顾如栩瞧见姑娘眼中一闪而逝的错愕,她的话柔柔盈满一层温和,像是在怜惜他,脖颈上的青筋明显了几分。


    他的声音像是蛊惑:“宁王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你,我会有点……有点不开心。”


    语气可怜又委屈。


    林姝妤心霎停一刹。


    欸?他顾如栩他是被什么附身了么?


    他今日怎这样说话?——


    作者有话说:心机男婢实锤了[狗头叼玫瑰]


    我说错了我该打嘴,明明是野性十足大狼狗的啊喂[求你了


    服务型狼狗,阿妤值得拥有[摸头]


    第57章


    她不由得想到,前世自己与苏池多次从他眼前晃过时, 顾如栩当时面无表情的时间,是不是内心也会有一点点委屈?


    罢了, 罢了, 真是前世欠了他的。


    林姝妤唇角弯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了,我知道你有些委屈了, 下次不会了,若是再见到, 我只当他是陌生人。”


    看着他略显幽怨的眼神, 与之前认识的他截然不同的样貌,姑娘喉头轻滚了下,思量片刻,又认真补充:“若是以后苏池挡在我前头,你径直上前来便是,不必顾忌。”


    顾如栩撑在马车内沿的手缓缓向林姝妤那侧滑动。


    他尽力压抑着欲望, 手臂上青筋如山岗上的青松环绕。


    这马车太幽暗,又因宁流驾车技术实在不好, 导致马车身来回晃荡。


    那阵子勾魂夺魄的甜香顷刻便充盈了车身, 呼吸被顷刻掠夺。


    林姝妤看他这唯唯诺诺模样, 忍不住给他打气,“我的大将军,你是我夫君,就算是当着旁人的面, 亲吻拥抱——关他们什么事?你想是不是这个理?”


    顾如栩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他低声,“阿妤说的对,我听你的。”随着嗓音呼出的,还有几声加重的喘息。


    “阿妤教了我好多。”他又道,目光状若无意扫过她白玉无瑕的颈,声音难言,“今日是我不对,如果要算账,随你处置。”


    他将目光别开,手臂偶尔因马车的起伏擦碰她的肩头,惹得衣料下肌肉微颤。


    林姝妤看着他因热涨得通红的耳朵,低声轻叹,“如何算账才能让你长记性?”她勾起唇角,看着他晦涩难言、像是浸了羞赧的眼睛,心底绕出丝丝奇妙滋味。


    上次在马车,她有意引导他来亲吻,这呆子愣是不上钩。


    一是因他性格木讷不通晓男女间情趣,二便是因他习惯了正襟危坐和冷静待人,有着老夫子的古板和自持。


    算账。


    物质上,他从不限着她的,她进账房随意拿取无人会过问。


    情绪上,她的拳头软如棉花,砸到他身上疼的是自己,简直自讨苦吃。


    林姝妤凝着他深邃着的眼,思索片刻,忽生出一种恶趣味,她若是非要挑他逗他,惹他上火羞愤,最好是羞愤得想拿脑袋撞墙念清心咒诀,岂不是快事一桩?


    林姝妤偏过脸,别有深意瞧了他那手臂一眼,哼笑:“大将军,只做第一步便不知第二步了么?这可不行。”


    顾如栩眼睫微颤,哑着声道:“第二步——什么是第二步?”是他所想的第二步么?是他期盼了许久,从不敢展露于人前的念想么?


    他掀起眼眸那刹,自知眼底的欲念深藏不住,血脉喷张的手臂已要将她拥住,然一阵香息扑面,温热的湿漉漉的感觉顺势在唇角化开。


    林姝妤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唇瓣强势地覆上他冰冰凉凉的唇,像是惩罚,用贝齿细微地轻咬,啃.噬他的皮肉。


    她牵着他紧扣的衣领,尝试着舔.舐那凉薄唇瓣上的方寸,耳边是愈渐粗重的呼吸。


    唇齿相抵间,发出断续破碎的靡音,“夫君,这——这是马车——”林姝妤眼角上挑,捕捉到顾如栩脸上的艳色,心生逗趣之意。


    顾如栩鼻尖抵着她的颊,身体滚烫如着了火,与她柔软唇瓣紧密交缠,发出春水漾动的啧叹。


    悬在空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抚上她的背,与布帛发出扣人心弦的摩擦,为混淆视听,他顺着她的话哑嗓应声:“是,这是马车阿妤”


    林姝妤听他发出的破碎之音,他的羞赧可想而知,一种整蛊到人的爽感在心间盈满。


    她蓦然后倾一段距离,手抵在他结实硬朗的胸膛,眼波流转,“夫君,之前可想过有这么一天,与人在马车里亲吻?”


    顾如栩身体前探,喉结无声滚动,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在看猎物,幽暗的环境里,时不时有月光透过缝隙钻入,晃在美人面上映出神圣的光,却因纠缠双颊沾上的一抹绯艳显得有些迷乱。


    “没想过。”他声音哑得很低,这是实话,却也不是。


    他没想过能与她在马车里亲密无间,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过无尽的肖想与想象,但他也一直用尽理智劝服自己,那也仅仅停留在想象里。


    如今,却要成真了。


    “那现在你知道了。”林姝妤轻笑,在男人的耳边吹气。


    木讷呆板的顾将军被她圈在马车里,弄得脸上通红、发怔无措,双手双脚发抖的无所适从,真乃人生一桩妙事。


    顾如栩盯着她泛粉如珠的耳垂,口中津液分泌,不自禁向前凑近了些,在唇瓣即将衔住他软肉之时,外头传来一声制动的声响。


    霎时间车急停在了原地,二人拥在一道。


    顾如栩懵了。


    林姝妤也懵了。


    紧接着传来宁流有些懊恼的声音:“将军!轮子被卡着了,我这就去处理!”


    说罢,少年撒腿就跑,赶紧去街边店铺找可用来修轮子的工具,不给自家将军提溜他的耳朵惩罚的机会……


    此刻的将军府里,冬草刚熬煮了两锅王八汤,准备端着去松庭居,按照大夫的说法,小姐这段时日身子暖多了,娘胎里带的寒症竟消解了些,于是她更加努力地想要给小姐补身体。


    可是左问问门房右问问侍卫,大家都说将军和夫人还没回来。


    冬草不免担心,想着去二老爷院中问一问。


    可她才刚接近那院子,便听见有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猫在墙后一看,却见是一穿着墨绿衣裳头戴红花的漂亮女人,生得双多情的狐狸眼,穿得张扬俗气,却有种红杏招摇的美。


    “林佑深,你好大的本事,竟还迷晕老娘——你个烂心肝烂肚皮没心没肺的,要用人的时候便哄着,不用时便将人甩得远远地!这下遭报应了吧!”


    “你就饶了我吧姑奶奶!实在是家中有事,被逼无奈,此事需得保密,若是拖累了你我良心要过不去的!”林佑深忍住耳朵被揪扯的疼痛,连连求饶。


    他与云烟露水情缘,那日他只想打探消息回去赶紧告诉林姝妤,所以才用了迷药这种手段应付她,却没想这姑奶奶打上门来,门房也拦她不住,竟冲进家里只为提着他耳朵骂人出气!


    林佑深求饶之际,瞥见了门口鬼鬼祟祟的冬草,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冬草!快将你家小姐喊来!”


    冬草拖着腿进来,白了他一眼,“二老爷,小姐和将军都还没回来,正要问你呢。”


    林佑深暗叫绝望,他侧过脸来,脸上露出皮笑,伸手握


    住云烟的腕,“好姑奶奶,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你看我如今这幅模样,便留下来照顾我罢了。”


    他心里盘算,从此他与那赵家势不两立,以赵宏运那为人做派,平日没少去红楼楚馆,若是能通过云烟打探赵家在京中的动静,不失为一好渠道。


    云烟风情万种瞪他一眼,手上却没挣开,“你倒是想得美!既要睡老娘!还要利用老娘查事!没见过你这么臭不要脸的!”


    林佑深一脸心思被戳破的尴尬,“好姑奶奶,我身边真真缺个贴心人儿,你看我年纪也合适——”


    “死老鬼。”云烟偏开点脸不看他,唇角却隐晦地弯了弯。


    冬草看了这么一出打情骂俏的戏码,也头疼,“二老爷,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回去等小姐。”


    林佑深这才瞧见她手上的汤盅,抻着脖子往外探,“做了什么?好香啊!”


    冬草一脸警惕地紧紧抱住,“汤而已,给小姐补身子用的。”


    林佑深嗅出来是王八汤,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阿妤自小体寒,是该多喝喝。”


    他又正色补充道:“也别委屈了姑爷,他好,你小姐身子会更好。”


    冬草迷茫:“什么意思?”


    云烟:“”。


    这个点,街上还开着的店铺已经很少了,宁流连跑了三家灯火未熄的店铺,都没能找到一把趁手的扳手,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想着回去定然要讨一顿打了。


    明明距离府上只有不到一里了,怎么偏就回不了家呢?


    此刻,罢了工的马车里,顾如栩背抵着马车,双目沉沉地瞧着眼前的姑娘,胸膛随着不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反观林姝妤,她似闲庭漫步的慵懒,丝毫没有方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亲吻后的局促。


    “夫君对这惩罚,可还满意?”林姝妤拨弄着指甲,轻笑声从唇齿间溢出,“想必顾大将军不会想到有一日被我抵在马车里欺负。”


    “啧啧,瞧瞧夫君这面红耳赤的模样。”


    她像是在看一只落了水的小狗,顾如栩额间发被汗水浸湿,一双黑亮的眼沉沉的,像是带了点讨饶的意思,嘴唇被她方才咬得嫣红,原先薄薄的一层,竟已有几分肿起的架势。


    林姝妤忽然想起来曾经心中晃过的一个疑问:


    “夫君是不是遇见我之前,连手都未曾同别的女子牵过?”


    顾如栩幽黯着一双眼瞧她。


    此刻身侧的指尖已然濡湿,体内燥意难捱,似是下一刹便要喷薄而出。


    “没没有。”他眼底已晦暗得不行,垂在身侧的手臂青筋环起,像是积蓄了蓬勃力量。


    若是留意,会发现其指尖动了动。


    艰涩难忍——


    作者有话说:[加油]这个惩罚到底是爽了谁呀?顾将军又爽到了。阿妤还蒙在鼓里,自以为占了上风,实则…


    冬草:这个王八汤有人要喝吗?


    每当妤姐钓了一番时,将军被勾的不要不要。但是又不被允许亲密更多,将军就憋坏了,所以露出那种冷冰冰的高冷情绪。


    结果阿妤又水灵灵的误会了,但我保证误会绝对不会超过一章[狗头叼玫瑰]他们的爱情就像是龙卷风[加油]他们的爱情就像是龙卷风[加油]


    改了便进审,都不懂写了什么犯天条的东西


    宝们 关于男主心理活动这点,我有时候也怕露多了会显腻歪,如果有什么意见,及时提出嗷[求你了]我听劝[摸头]


    第58章


    在遇见她以前, 他从未想过男女之事。


    于夜色正浓与银白月光的明暗交织里,林姝妤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这样啊, 顾大将军日后要多多适应了。”


    她暧昧地凑到他耳边轻咬,“我可是很会牵手的哦。”


    顾如栩耳骨颤颤,在喉结情难自禁地滚动以后,汗珠滴落, 色如游丝。


    “阿妤,等下了车, 随你怎样都行, 稍等等宁流便要回来了。”顾如栩手缓缓向她后腰逼近,眼底欲念尽显。


    他越是拒绝,她便越是生出逗弄之心。


    她喜好看他被弄得窘迫羞赧的模样。


    望着那双盈着春水的桃花眼,顾如栩身似火烧,心底有一个声音:


    让她喜欢上这种感受。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清冽的声嗓, “将军!夫人!我回来了!一会儿便能修好!”


    闻声, 林姝妤下意识抖了下身子, 她清清嗓子淡定道:“知道了。”


    她可不想让旁人知晓她私底下是这样逗弄顾如栩的,显得她好似是个饿中色鬼般,她受不了旁人识破她这一点。


    顾如栩便不同,他个闷葫芦性子, 任她撬了这样久他的嘴,调教了大几个月的时间,二人说起话来才有点儿像真正的夫妻。


    顾如栩脸皮薄,性子又内敛,她私下这模样,她才不怕被他传出去呢。


    男人眸底幽幽地瞧着她,后背浸着层湿汗:“阿妤,今天算账便到这了么?我看你还未尽兴。”


    林姝妤被话问得一愣,又见他颊色绯红,因羞愤染了靡艳的风情,以为他有些恼她在马车上欺他。


    她扬了扬下巴,骄矜道:“自是不够!待会随我回松庭居,不到我满意坚决不罢休!”


    之后,便是空气一片寂静,林姝妤瞧见顾如栩将脑袋偏转过去,撩起帘幕的一角,不再说话。


    她狐疑地想,


    宁流已将车修好,并且这回驾驭得更加小心平稳,外头的景致随着车马徐行匀速地淌过。


    林姝妤想,他不会气着了吧?


    直到下了马车后一路走进府里,顾如栩都沉默着,并与林姝妤保持着一段距离。


    林姝妤时不时瞧他两眼,这呆子脾性居然还挺大,竟然给她摆脸色看。


    她暗自腹诽这样一句,却也悄悄反思了下自己,她在马车里逼他成那样,叫战场上冷厉的定远大将军成了个被姑娘调戏的小倌模样,有些心气倒也自然。


    宁流跟在二人后头,见这夫妻两个各自走一边,心中暗自惊讶,莫不是这俩人在他修车的功夫吵架了?


    莫不是因为他将夫人今日在郡主府的话告诉给将军听,将军气着了吧


    少年顿时心觉抱歉,略带同情地看了夫人一眼。


    将军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林姝妤看向顾如栩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自在:“我先去探望探望二叔,再回松庭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顾如栩眸色幽沉,像是在憋着火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我明日再去看他,此刻有点事需要去书房。”


    林姝妤撇了撇嘴:“那好吧。”


    她心想,他果然是生气了,有了这个想法,姑娘径直往府门内走,将脚下的叶子踩得咯吱作响。


    一踏入林佑深所在屋的院落,却见他身边还站着一名女子,如柳条抽丝的亭亭玉立,一张妩媚多情的鹅蛋脸,令人只瞧一眼便记住了。


    林姝妤心上微惊,却也面色淡定地走过去:“二叔,这位姑娘是?”


    云烟认得林姝妤,之前早听闻林国公府大小姐林姝妤是这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却不想这一见便被她的容光直逼眼。


    银白的月光洒下来,更显得她玉肌雪肤,五官精致伶俐,盈盈一笑像是牡丹迎风盛放,明媚耀眼,矜贵卓绝。


    云烟下意识低了些头,手指在身前绞了绞:“林大小姐好。”


    林佑深道:“侄女,这是我的故人云烟,她准备在这儿照料我一段时间。”


    故人。林姝妤在内心咀嚼了这几个字的分量,按她的记忆,前世二叔还未娶亲就已先死了,更别提他有什么红颜知己。


    她瞧了一眼云烟的打扮,倒觉得她既非普通人家,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小姐,若是放在从前,她定是要说上几句,但现在——


    她只觉着人能活着,顺着心意,珍惜眼下便是最大的好。


    林姝妤扬了扬唇,看向云烟:“云烟姐姐好,多谢你来照顾我二叔。”


    云烟只觉受宠若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小姐莫要这样说。”


    林姝妤着人为云烟收拾了一间偏屋。


    云烟感动至极,连声道谢,道着道着,眼神里透露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未有人待她这样好。


    她也很识趣,看得出林姝妤和林佑深有些话要讲,便主动道:“大小姐,那我就先退下了,你们聊。”


    待院中仅剩下两人,林姝妤瞥了眼林佑深艰难趴着的模样,打趣道:“怎么了?怎么


    身边又多出来个红颜知己,是要给我找位叔嫂吗?”


    林佑深讪讪笑道:“没有的事,方才不好同你说,怕她听了伤心,这是红楼的云烟,我与她以前有过一段时间情缘。


    “昨日为了查案,将她给迷晕,她今日便来找我算账。”


    “侄女儿啊,”林佑深看着她,心里却打着鼓,“二叔想着能不能将她留下来,就住在这将军府,让她别在那地方受罪了。”


    他深知这位侄女儿一直对人的眼光较挑剔,从前顾如栩身边跟着的那个宁流便没少遭她骂。


    按照家规,他定是无法将一位非良家出身的女子留在身侧的。


    林姝妤颔首道:“留吧,我看这云烟姐姐挺好的。”


    林佑深大喜,又道:“我还想到一事儿,咱们不是要查京中的案子吗?云烟在红楼里,这个圈子里认识的姑娘多,没准可以深挖赵宏运他们背后做的脏事儿。这些姑娘日夜陪着那些人,总是能听见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林姝妤思索片刻,深深看他一眼:“这事儿,二叔你莫要瞒人家,若是云烟姐姐衡量清楚了,愿意帮衬才行。”


    “再过不久,朝廷让顾如栩去西境的敕令便要下发了,届时汴京的事,还要二叔你多劳神,樊楼那里管账的都已经换成了一批,是爹爹安排的,他知晓这些事,你若是有不懂的便去问他。”


    林佑深愣住,方才这话里信息量太高,他一时不知该捕捉哪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缓缓抬起头:“阿妤,你莫在开玩笑,你要跟着顾如栩去西境吗?”


    林姝妤扬唇:“二叔反应还是很快嘛。”


    林佑深情绪今夜以来第一次激动:“你可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个姑娘家跟去干什么?”


    他因说话太快,还连带了几声咳嗽。


    林姝妤见他脸色涨红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将手在他背上轻拍了拍:“二叔,你知晓我打小做的决定,只要一下决心便没人能动摇我,我此次是肯定要与他同去的。”


    “可是为何呀?”林佑深压低了声音,“虽说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但若要二叔说句实在话,当年你嫁到将军府,我心中千百个不乐意,倒不只是因为他出身低微配不上你。”


    “还有一原因,那便是因为他们这样从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动不动被调去边地打打杀杀,不知哪天回来便不是个完整人了。”


    林佑深表情至此有些讳莫如深:“你当时若跟了宁王,就凭着你与他多年的情分,我就不信他还能苛待了你,更何况宁王至少会有自己的封地食邑,更进一步便是入主东宫,届时你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他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时不时瞥一眼林姝妤的脸色,期待她的一句肯定。


    良久,林姝妤发出一声轻笑:“用贪腐与欺压百姓铺就的繁华,强行掩饰的太平,撑不了多久的,最终遮羞布被彻底撕下的时候,你以为我们林家到时能脱得了干系吗?”。


    顾如栩几乎是一股脑冲进书房,将门关上。


    男人后背抵着冷冰冰的门,却依旧感受那脊背滚烫。


    门外传来宁流送热水的喊声:“将军,热水来了!”


    少年很是殷勤,他要趁着将军心情不好多讨好,如今临近年关,空气愈发干燥,他特意多打了好几桶水,就是为了讨讨将军欢心。


    “去院外守着,我未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顾如栩声音嘶哑,在宁流听来却像是被冷风吹得了风寒。


    男人拎起比半个人还大的桶,手腕轻轻一提便轻巧拿进了书房,当最后一桶也被提进来后,顾如栩不再犹豫,迅速将身上衣服卸了个干净。


    随着衣料坠地,他的呼吸声却愈发粗重,在这空荡荡的书房里平添了几分销魂滋味。


    这书房里有浴室,原是为便于深夜看军报疲乏时泡澡缓解疲劳所设,现在竟有了更大的功用。


    男人浑身浸入桶中,皮肤与热水接触的一瞬,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


    这回脑内无暇再想别的,他立刻将手没入水底。


    毫不犹豫。


    动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如栩身子倚靠在桶壁上,双眼涣散地目视前方。


    他脑中开始回想今夜在马车上,林姝妤主动撩拨的那媚人情态,心跳一阵震颤,方才降下来的温度顷刻又升高,一层艳丽的绯红从身前逐渐攀缘上脖颈,再将耳根子浸了个透。


    他差一点,便能在马车上与她…


    想到这里,顾如栩的眸色幽暗了几分。


    男人一把扯下屏风上挂着的衣裳,将身体擦净后换上,心中颇有些懊恼。


    若非方才他在马车上把持不住,只觉着再多说一句话便要随时喷发出来,阿妤同他说了好些句话,他都未作回应,她——似是生气了。


    此时她该是在松庭居的吧。


    顾如栩想到夜色已深,面露迟疑,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盆翠绿的兰花上,瞩目良久。


    她不是让他再主动些吗?不是还没将账算完吗?


    男人心里这样想着,脚下朝松庭居的方向走去。


    院门口守着的宁流见着自家主子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提腿出门,下意识张口:“将军可是要去夫人那处?”


    顾如栩回眸看他一眼。多话。


    少年看到将军微微上扬的唇角,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一句话:将军果然很会伺候人,怪不得能得夫人欢心。


    顾如栩全然不知少年心底的弯弯绕,因心情愉悦,脚下步履尤其轻快。


    林姝妤回到松庭居的时候,正见冬草满面愁容地坐在院中,面前是两口乌黑的汤盅。


    察觉到动静,冬草抬头笑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给你煮的汤快来喝,我今天现杀的两只王八。”


    林姝妤瞠目:“你是要撑死我?两只王八,这吃下去明早得肿一圈!”


    “小姐~”冬草撒娇:“大夫刚说你身体最近好了不少,要趁着势头继续滋补一番,没准那体寒的毛病就彻底根治了。”


    林姝妤还未找到话来反驳,却见庭院门口出现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一身素锦袍衣,穿得十分单薄,偏偏勾勒出其宽肩窄腰的线条,刀裁般的五官冷峻硬朗,有与月辉争锋之势。


    短暂的四目相对后,林姝妤别开视线,轻轻挑眉:“怎么来啦?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呢。”她心里尚有些别扭,气的是方才下马车时,这男人话都不愿多说几句。


    顾如栩觉察出她语气中的那点儿阴阳怪气,弯了弯唇,定定瞧着她:“阿妤,马车里说过的,今夜要来松庭居,我怎会忘记?”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两盅王八汤上,抿了抿唇。


    “这不是给你的。”林姝妤察觉他的小表情,将那砂锅往自己方向拢了拢,警告似的瞪他。


    冬草暗自腹诽:方才还说不要喝汤的。


    在接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后,冬草默默退了出去,目光且在顾如栩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她一面退出去一面念叨:姑爷这身材可真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这样的体格,小姐那能承受得了吗?


    发觉自己有些难以想象那样的画面,丫头立即满脸羞红地逃离现场。


    林姝妤小口小口地喝汤,却见那男人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她身边。


    “顾如栩,我还没允许你在我这松庭居留宿呢,一码归一码。方才在马车上我本是愿意的,这会儿我又不乐意了。”


    顾如栩见她轻扬下巴,红唇微微嘟起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阿妤……”他声音像是讨饶。


    林姝妤瞪着他:“我倒是越发看不懂你了,一会儿沉默少言,半天闷不出来一个字,这会儿又好像挺主动。”


    顾如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深深瞧了眼她。


    林姝妤见男人又闷下来,心中火气又像种子发芽似的冒出几分,拿汤匙在砂锅里搅来搅去。


    顾如栩瞧姑娘有些生气的模样,低低笑了声:“这汤我有的喝吗?阿妤,刚刚在书房忙了一阵,我好饿。”


    林姝妤瞥他一眼:“你今


    日话格外多,怕是口都说干了吧?但是很可惜,今天的汤没有你的份。”


    听她这样呛人,顾如栩心中只觉可爱。


    瞧着那双明艳多情的桃花眼上羽扇般的睫毛轻轻扇着,像是在他心上挠,将他才消下去的火气又隐隐勾带出来。


    林姝妤听他又不说话了,偏转过脸来,瞪他道:“你若真是饿了,厨房这会儿有别的吃的,为何偏要来我这儿?”


    顾如栩声音晦涩,低声答道:“这是松庭居,阿妤,只想来你这。”


    林姝妤心思微动,这男人鲜少有如此直白的时候。想来他也是意识到方才在马车上自己气过了,这会儿消了气,便来给她递台阶呢。


    想到这里,林姝妤心情好上几分,很是开恩地道:“等我喝上几口,剩下喝不掉的才准给你喝,爱喝不喝。”


    “爱喝。”顾如栩低声。


    林姝妤弯了弯唇,又喝了几口,便觉得那汤汁腻,自己身体像是有火在烧。


    许是这王八汤太过滋补,热得她小脸通红,像是被浸在热水里泡过一遭似的。


    想到身边还有个“饿鬼”在等着,林姝妤撂下汤匙嫌弃道:“好腻,我不喝了。”


    顾如栩目光缓缓移到那浸着金黄汤汁的勺子上,又瞧了眼她浸着水光的嘴唇,下意识舔了舔。


    因着冬草本来也没打算给林姝妤之外的人喝汤,一共就准备了一个汤匙。


    顾如栩伸手将那勺子拿过来,一口接一口地喝,动作优雅,汤汁丝毫不沾唇角,但每一口都慢得像要将那汤匙包住,偏要深深尝到汤的滋味似的。


    男人目光却是林姝妤那微粉的耳垂上。


    “我刚才去看过二叔了,他将一位红楼的姑娘带回来,说是留在家里照料。”林姝妤见男人用了她的汤匙,心上怦怦跳着——


    她此前还未曾与一人共用过饭具,哪怕是前世的苏池也没有,想到这,不禁眼神里有几分飘忽,嘴上自然地转移话题。


    顾如栩被声音拉回神,目光稍稍错开一点,沉声说:“阿妤,这些事你决定就好。”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林姝妤点点头,眼神里有几分满意:“我也同他说了,等朝廷的出征敕令发下来,汴京的事便要他和爹娘那边多多商量,需要他们盯梢着。”


    顾如栩放下汤匙,直勾勾望着她动了动嘴唇,又没说话。


    二人相视无言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阿妤。”


    只是喊了她的名字,却没再说点别的什么。


    身边是凉风,可喉管却因刚喝过热汤而暖融融的。


    林姝妤望着那双略显冷冽的眼睛,又不自禁想起些前世的画面,开始想象顾如栩千里之遥来京中相救时,该是以怎样的目光面对殿前的王公同僚。


    她勾勾唇,“快喝吧,若是不喝了,我们就睡觉去。”


    顾如栩捏紧了勺子,端起那汤盅,将自己的脸挡了一半,喝了几口,慢条斯理用帕子擦净。


    他认真地盯着她:“我去洗漱,已经沐浴过了。”。


    国公府里并未因为夜已深便就此安静。


    林佑见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合着你们是早就猜到了,愣是瞒我们到这时!”


    林麒宴难得讨好一次老爹,主动笑眯眯地给看茶:“爹,你还不知道二叔德性吗?好歹是你的弟弟。”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林佑见又瞪他一眼,气呼呼地将茶喝下。


    林麒宴挠了挠头,一时间也不知怎安慰,却听面前传来低低的一句:“本想的是,近些年逐步退出朝堂纷争,不问世事,你不承袭爵位,也要自己高中,还非得进户部。”


    林麒宴听得一头雾水,这话倒也不像是在骂她,反倒是在夸呀。


    还没反应尽然,林佑见又道:“为父还是替你骄傲的,若是想要去做便去吧。”


    林麒宴缓缓抬眼,目光在老爹的脸上梭巡,却见他眼角处深陷的皱纹,一时间心底酸楚不已。


    “爹,阿妤有句话说的特别对,咱们府上已在世家之首之位担了多年,登高则重,不论是陛下又或是别的世家党派,怎会允许我们悄然退场?我们不愿与宁王党为伍,若是不争,恐怕结局也是惨淡。”


    林麒宴欲言又止,双手交叠在桌上不安地动了动。


    林佑见默然许久,挥了挥手,声音更低了几分,“汴京城中若有什么事,我和你娘自会看着,时常来信。”


    林麒宴握着杯盏的手缓缓收拢,心里被暖流填满……


    顾如栩今日洗漱的时间似乎很长,除却基本事务,他还特意仔细检查了全身上下,确认没有半分不妥或是能遗漏出他今夜在书房做事的痕迹,这才敢往里屋走去。


    怀着颗怦怦跳的心缓缓踱步,走至门前,却见里屋灯已熄灭。


    男人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懊恼,都怪他方才用的时间太久。


    现在已过亥时,人有困意便睡觉,是最正常不过的。


    男人屏住呼吸,缓缓推开门,果真见里头一阵幽暗,心中的懊恼更甚。


    踌躇半分,他却还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决定再试一试。


    “阿妤。”顾如栩低唤了声,却未听见应答。


    她是睡了,顾如栩颓然地想。


    屋里烧热的地龙灼得他身体发热,体内的热意更是甚。


    他就不该去喝那种王八汤。


    顾如栩严重怀疑是不是因喝了那滋补汤的缘故,将他那些肆虐的销魂念想给重新勾燃了。


    男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作了平复,还是准备悄然退出去。


    转瞬的刹那,腰上缠上一阵冰凉细腻的触感,隔着丝绸的衣料传来——


    作者有话说:这周许诺的[狗头]


    求审核对将军和阿妤宽宥一点[求你了]


    将军和阿妤好过,最伤心的居然是王八。


    谁能想到呢[摸头]


    第59章


    男人被她环抱着,呼吸几近停滞,身体里的血液埋着燥意, 随时都有爆发之势。


    顾如栩略有僵硬地偏身,“我见你睡了。”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能再哑, 只觉腰间那冰冰凉凉的小手宛若灵活游走的水蛇, 所及之处皆像野火燎原。


    “我方才是睡着了,可这会儿困意又退了些。”


    她眨眨眼,声音乖觉:“你若有公务,我可不强留。”


    林姝妤适时将手放开, 眼神骄矜里掠过狡黠。


    女子暗想:若这呆子专挑这花好月圆时候出去,与书房中那些冷冰冰的书简过一晚。


    她就再也不要理他了。


    顾如栩忽然转过身, 一把扼住她的腕, 身体倾轧而来,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喷吐,浓烈且欲重。


    林姝妤只觉一阵大力将身体往前带去,娇呼一声,二人顺势换了身位。


    顾如栩目光深重地瞧着她,像是一头黑暗里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被抵在门板上,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


    林姝妤感觉到一只手将她后腰处把着,灼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而另一只手则被他反扣在门上, 动弹不得。


    鼻尖不断撞入男人那股子冷冽干爽的香, 她从那双冷似黑曜石的眼里看到了与往日乖觉不同的欲念,像是被湿漉漉的水藻缠住了颈脖,粘稠且深重。


    “阿妤可想我留下?”林姝妤听到他低沉暗哑的嗓音,心口怦怦跳, 尝试挣了两下手腕却没挣开,只觉今日这男人的手如同烧热的火钳子似的,竟是那样的有力,却又那样的滚烫。


    她索性放弃挣扎,而是慵懒看向他:“我只问你此刻想不想留下,你反过来问我做什么?快回答!”


    话音刚落,却见眼前的男人缓缓地点了下头,他那双眼便如夜鹰的爪子似的一直勾着人。


    “那夫君还在等什么?”林姝妤轻扬下巴,眼神娇矜。


    手指轻轻掠过他的虎口,最终与他十指相扣。


    她瞧见有汗水


    顺着男人的额头滴下,发出一声妩媚的轻笑:“这屋里确实是热,整个将军府里找不着第二处比这儿更热的地方,你说是与不是?”


    顾如栩喑哑着嗓子,眸底是熊熊燃烧的火:“是。”


    就在这时,林姝妤忽然用了些力,将他手腕挣开,身体往前一倒,顿时撞入男人的怀里,在他身前猫儿似的蹭了蹭:“夫君。”


    温香软玉入怀,顾如栩再也抑不住,此刻只想将这人揉进身体,化作一团烈火将二人点燃,他长臂一捞将人打横抱起,往拔步床走去。


    锦被塌陷,两具身子卷入柔软,清雅的幽香与暧昧的气息紧密交织着,把夜色搅得滚烫。


    他的吻比平日凶且急,失了准头,唇瓣时而擦过她耳后,时而掠过颈侧,灵活舌尖偶尔扫过敏感处,带出一串战栗。


    “夫君今夜可不许再去处理公务了,便在这陪我一晚上。”借着喘的空挡,林姝妤想到先前夜间她伸手摸身边床位,却发现空空的瞬间,连忙将话说在前头。


    顾如栩身体在抖,体内叫嚣的声音令他再不顾之前那点规矩。


    具有侵略性的目光落在了觊觎已久的润玉上,他俯身擒住,叫林姝妤挠心挠肝的痒。


    那阵细密感受由后颈爬上身前。


    还未等反应过来,他已换了一处攻城略地,动作依旧轻柔,只是好像失去了他恪守自持的秩序感。


    不像他了。


    “顾如栩?”林姝妤懒懒盯向他,手掌抵住他,把人推开寸许。


    “这么急呀?”她想到从前细雨春风的温柔,场景切换之快,她着实想不明白。


    顾如栩喘着抬眼,声音低哑:“你累了?”


    林姝妤见他虽在问,身体却没有要像从前那般要分开的意思,反而是更凑近了些朝她贴来。


    氛围旖旎间,林姝妤也被他撩得心痒。


    “怎会?”她在他颊侧呵气,“今儿好冷,暖暖。”她懒懒看向他,补充:“我说的是手。”


    男人眸色暗得吓人,如同挑开红盖头的那柄玉钩,揭开新夜重重迷雾。


    姑娘低吟一声,尚未回神,见他精致刀刻似的眉眼,在昏黄烛火下勾勒出朦胧剪影,美得像画,令人不自禁赋诗一首:


    月下红梅枝头俏,任凭风吹雨打。


    傲然林立池塘里,激翻一潮春涌。


    润玉饱露抹复吮,挑灯看月无瑕。


    舟到桥头横穿过,骤雨梦中惊撞。


    “顾如栩。”


    她原本想了好些话,可到了唇边却只化作这些。


    支离破碎,春风化雨。


    林姝妤指尖触到几道凸起的旧疤——那是他身经百战的勋章。


    想到这层,她一时间心思荡漾,双手更是箍住他的肩背,眼睛迷蒙的呢喃,“换位。”


    顾如栩眸亮得惊人,像荒原狼盯紧了自己的猎物,此刻她面染桃花,慵懒矜贵,引得人更想欺负捉弄一番。


    埋下心里身处更多的想法,只乖顺冲着她点头,小心轻柔地握住她的腰,令她跨在身上。


    青丝垂落,遮住姑娘大半绯红的脸,纤细盈盈如露中芍药,她此刻正定定的在他眼前,用那种专注又似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而眼里也唯有他一人。


    想到这层,顾如栩更觉身体燥热,一把将她的手捉按在自己胸口。


    ……


    一刻钟后,男人悄无声息的将底下压着的那被褥给扯开,以灼热的脊背紧贴着冰凉的玉髓床,身前身后冰火两重天,他发出一声近乎满意的吟叹。


    他正心想着还能用什么法子再继续勾着姑娘的那些欲望,令今日再多些销|魂滋味。


    可正这时,他听到了黑暗中低低传来的一声哈欠。


    姑娘纤细模糊的身影颤了颤。


    “顾如栩,今夜就到这,有些累了。”


    男人在黑暗里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幸亏她看不见此刻他脸上的神色。


    “好。”他尽可能控制了声音里的不平静,仍是克制退开。


    林姝妤枕在他腰腹上,打着哈哈道:“如今这个点,府里怕是都睡了,我们也洗洗睡吧。”


    顾如栩替她掩好被角,哑声道:“那我去打热水。”


    他这一去颇久。林姝妤连连打了几个哈气,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枕着残留他体温的狐裘,安心睡去。


    翌日醒来,身上已换干爽寝衣,身侧却空。


    ——那人只睡两个时辰,仍能雷打不动上朝。


    思量间,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是冬草。


    “进来吧。”林姝妤懒懒回答。


    冬草一进门,只觉这房间里似有哪些古怪,但她又描述不出,直到目光落到林姝妤身上——瞧见她雪白颈脖上几处红梅似的吻痕,还有那泛着莹润红粉的耳尖。


    少女不由得在内心暗道:


    果然,她的担忧并非没有依据,将军那身量实在高大得吓人,像是北地长起来的野狼,而她家小姐便是在那花园苗圃里毛茸茸的小兔子,这二者放在一起,可谓是——


    “替我梳洗罢。”林姝妤见他发呆,出言提醒道。


    冬草连忙扶着她起身,在一阵梳洗打扮以后,门外便小厮来报:


    “小姐,蓝家小姐到。”


    话音刚落,林姝妤便已小跑着出去,可在刚走出院落瞧见那一抹纤纤身影时,便发现蓝芷神色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阿芷,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蓝芷压低了声音:“进院里说。”。


    半个时辰后,林姝妤的神色也有几分沉重。


    “所以……赵家可能与那西蛮人有所往来?”


    蓝芷点点头道:“我爹爹也是让我私下与你知会一声,但因为没有实凿的证据,目前也只是猜测,所以眼下只能按兵不动,若是打草惊蛇,只会将大家都置于险境。”


    林姝妤轻声:“可如今眼下,阿兄便要去淮水县巡查,紧接着我夫君的出征调令也要下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二人各去了一处险地,只怕会困难诸多。”


    蓝芷点点头:“我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早上便过来与你说,赵家那帮人虽在外做事招摇,但在触及大事的时候倒是谨慎小心,能将尾巴处理得较为干净,若非是我爹爹查了前几年赵家亲族揽了西境与内朝互市的活儿,借此机会与那边的人往来,还真想不到这层。”


    林姝妤定了定神,正色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如今处被动,但私下仍可继续顺着这蛛丝马迹查下去,只是……保自身安全才是首位,如今这些查到的小事,很可能在以后能派上大用。”


    蓝芷点点头,眼底的忧愁却未见消减。


    “你阿兄他……”


    林姝妤见她欲言又止,却能猜出她想问的是什么。


    她笑道:“阿芷,我阿兄很喜欢你,但这次去淮水郡的后事谁也摸不准,我作为你的好姊妹,在你与阿兄的事之间,我也绝不会偏帮他,你若是有其他中意的郎君,我相信阿兄也会放手。”


    蓝芷摆摆手,发出一声轻叹:


    “怎么办呢?林麒宴是个混账,我却不能像他


    一样,情爱这些事于我心中并非最重,但情义却是。”


    林姝妤瞥见他眼底决绝,心思一动,伸手将她手拉过来握住:“阿芷,好阿芷。”


    二人各自沉默一会儿,各怀心事。


    林姝妤忽想到有一事,如今已临近,她也当和身边人皆数交代清楚,于是抬眸温吞道:


    “我……我应当要和顾如栩一同去西境。”。


    此刻,松庭居院外一道身影正快步朝此处走来。


    他今日下了朝,便一心想着过来看看她。


    昨夜是否将她弄得过于疲累?


    此刻她是方在酣睡,还是已经晨起?若是已经晨起,他是否还能与她共用早饭?


    想到昨夜滋味,男人垂在身侧的手回味似地摩挲,她该是喜欢的。


    于是脚下步伐更匆快了些——


    作者有话说:从此情路上皆是坦途


    过渡会从缠绵的江南烟雨到无意识渗透,后续是狂风骤雨,宝贝们意识流领会一下


    …对不起语文老师诗词绝句…(审八百遍了…)


    这一章节实在改不动了老师不放过我你们要放过我。[求你了]


    这里写个注解,润玉饰耳垂,红梅是果果


    点到为止,宝贝们勿追究。小舟和桥头可拟人。横冲直撞才是真实[摸头]


    第60章


    蓝芷脸上微微讶异,一双出水芙蓉的杏眼里似有水光闪动。


    她又注视面前笑容清浅的女子许久,柔声道:“阿妤, 若是你已做了决定,那便去。”


    林姝妤有些眼热, 在她的手背上轻抚:“我原以为你会拦我。”


    蓝芷轻笑:“我会不了解你么?打小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 便没人能动摇得了。”


    “阻止本身就无意义,路是自己选的,你想清楚便好,我自然是鼎力支持你, 只是你可得保证,此去万万要注意安全, 一定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林姝妤扬唇笑道:“那是自然,我还等着喝你与阿兄的喜酒呢。”


    蓝芷脸上飘了一抹羞红:“谁要与他办喜酒?”


    隔着一墙伫立着的男人只觉心口怦怦直跳。


    他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要与他出征西境了,只是每一次听闻,心上便多几分怦然,而这怦然叠得愈发多,他便愈想将她留在身边, 长相厮守,久久不离。


    这原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可这段时日每过一日, 念头便多滋生一分。


    昨夜, 他欲离去时,她蓦地揽住他的后腰,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捧到云端,而脚下踩的是虚无缥缈的棉花。


    正当他忐忑不安, 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之时,睁开眼却发现她在身边酣然睡着,呼吸均匀似婴儿,一双小手还紧紧揽着他的腰——这一切都是再真实不过的。


    顾如栩加重了几分呼吸,脚下却在犹豫是否要此刻进去院里。


    还是不打扰了,他这样想着,转身便要走。


    “大妹夫,你在这儿杵着干什么呢?”一声清朗却音量极高的声音,让顾如栩面色一僵。


    只见林麒宴正笑盈盈地朝着这边走来,而此刻庭院里姑娘们说小话的声音也彻底安静下来。


    顾如栩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却见林姝妤已面色不善地迎上来,挡在他面前:“你怎么在这儿?也不进去坐坐?”


    顾如栩无奈又心虚地解释:“我也是刚到,见着你们在说话,便准备先走,结果在此处遇见了阿兄。”


    林姝妤这才略略放松警惕,目光转而落在林麒宴身上:“阿兄平日不见你登我家门,今日倒是来得巧。”说这话时,她特意多瞧了蓝芷一眼,却见她将脸轻轻挪过一寸,执意不看林启彦——显然上次的气还没消。


    林姝妤灵机一动,一把牵住顾如栩的衣袖:“啊,是了,我早上起得早,还未吃过早饭,要不要一同去莲香阁用个点心?”


    林麒宴立即嬉皮笑脸地附和:“好呀好呀,我正急着赶来,也没吃呢。”


    蓝芷轻哼一声,却也没说话,表示同意。


    四人便这样凑在一起出了门。


    汴京城雪后初霁,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暖阳,似碎玉般晃眼。


    小贩们裹着厚棉袍支起摊子,糖画儿的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飞凤纹样,热汤面的白汽裹着胡椒香漫过街角,冰糖葫芦的红果串儿在竹架上晃得喜人。


    林姝妤叽叽喳喳拉着蓝芷说小话,两个男人则紧紧跟在后头。


    林麒宴悄悄在顾如栩耳边道:“我这妹妹似比之前多话了些,从前她不这样的,大妹夫,你有些本事。”


    顾如栩轻轻勾唇:“阿兄说笑了,我平日话说得少,总是阿妤说得多,许是习惯了。”


    林麒宴讳莫如深地道:“不说话可不行,大妹夫,这点我可得讲讲你,阿妤你别看她心思大多写在脸上,实则心里计较得很。你若是无意间惹了她,她有时碍着面子不愿说,便会暗地里记账,哪天借着由头让你不痛快。”


    顾如栩偏脸过来,似是好奇:“阿兄展开讲讲?”


    林麒宴见他有兴趣,一时间志得意满:“你知晓之前我这妹妹与宁王有些牵扯,如今已然断干净,但你却不知,她在十二岁那年,还有过喜欢的人呢。”


    顾如栩心口一紧,身侧的手不安地贴着衣角,面上皱着眉头,显然将话听了进去:“何人?”


    林麒宴悄声道:“那人原是商贾王家的小公子,长得那叫一个钟灵毓秀,清润温和。”


    顾如栩听了这一句,心顷刻悬到了嗓子眼——原来她从来喜欢的都是这等样貌的。


    这令他回想起宁流在他耳边聒噪的话:个个都是俊朗飘逸、温润气质十足,似乎多瞧一眼便能沾染上书卷气。


    他眼神示意林麒宴继续,林麒宴又津津乐道:“那小公子与我们是邻居,常和我们家阿妤在一起玩,阿妤还常在家中提起他,那时我爹爹还生怕她被拐走呢,哪知有天小丫头气鼓鼓地回来,说再也不要和那小公子玩了。一问冬草才知,原是那小公子多与东街杀猪店家的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她便生了气,与那小公子闹了别扭。”


    “小公子摸不清她为何生气,她却偏不说,自己个儿生闷气回来。后来那小公子日日来墙头巴望,想求个解释,阿妤却多瞧也不瞧他一眼。”


    林麒宴拍了拍顾如栩的肩:“大妹夫,我讲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你,阿妤平时话多,情绪也多,但在关键事上却很较真,你可别恼了她。”


    顾如栩虚心地点头:“阿兄,受教了。”他面色看似波澜不惊,垂在身前的手却已握成了拳头,脑海里频频想起今年新进举子清秀的脸庞——那些人他虽未曾见过,却无端能想象出模样。


    得想个办法才行,防范于未然,他暗自发誓。


    林麒宴见妹夫心事重重,深觉目的达到了。


    他生怕顾如栩这木头性格讨不得妹妹欢心,而妹妹脾气上来时常人招架不住,这么一说便能让妹夫心里有底,多些包容。


    再者,他与蓝芷还冷战着,正想找些别的话题转移自己注意力。


    顾如栩自不知他的算盘,只目光沉沉又略带幽怨地落在眼前轻盈雀跃、浑然不觉的身影上。


    憋闷,实在憋闷。


    在热闹非凡的莲香楼落了座,点了店里新出的几样点心。


    林姝妤捻着块牛乳蒸糕送入口中,一面端起茶盏,摆在唇角轻抿一口,浓郁香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她满眼饱足地看向店里熙攘的人群,一时间竟有些感慨: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然入了东宫,日常疲于应付宫规的繁文缛节与一张张假意逢迎的笑脸,不甚烦忧。


    而此刻,她自在无拘地与亲近之人坐在一起,闲谈饮茶,不由得一阵感动涌上心头。


    情到燃时,她握紧杯盏,率先提杯:“以茶代酒,大家干一杯!”


    林麒宴打趣:“这还没走呢,就要整送行仪式了?”


    蓝芷皱着眉:“什么走不走的,多不吉利,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开心,碰个杯罢了。”


    林麒宴悻悻收声——这丫头果然还生着气。


    顾如栩目光温柔地落在笑盈盈如海棠花开的姑娘脸上,抬手将杯盏递过去,与她相碰。


    剩下两人见状不禁莞尔,也接连将杯盏迎上。


    杯盏放下,林姝妤抬眼夹菜,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久久


    凝滞。


    顾如栩首先察觉她的异样,顺着视线看去,却见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姑娘,穿着打扮清雅娴丽,不知是哪家闺秀。


    “阿妤可是有什么事?”他在她耳边低声问。


    林姝妤缓缓抬眸:“回去说。”


    她脑海中却止不住涌现前世临死前的画面:那张施了浓妆却难掩青涩的脸,明明生得清丽秀气,却要用厚重妆容掩盖歇斯底里的神色——穆青黎,她此刻便已在京中么?


    林姝妤在心中暗自冷笑:好个伪君子!她原以为那人是被迫受了朝臣压力,在他入东宫三月后才迎时任都尉大将军穆唐之女穆青黎入东宫,原来早就将穆青黎养在王府中,只待骗她入东宫后,便将她娶进来。


    顾如栩察觉到这一顿饭下来,林姝妤的心情低落不少。


    结完饭钱后,林麒宴提出去汴河泛舟赏景,见林姝妤未第一时间答话,顾如栩便道:“阿兄、蓝姑娘,家中还有事务要处理,我便先回去了。”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侧看林姝妤一眼。果真,林姝妤下一刻便道:“我同你一起回去。”


    蓝芷看出二人有心事:“有急事便赶紧去吧,反正后面可聚的机会还多的是。”


    林麒宴刚想多问什么,却被蓝芷掐了把大腿,这才反应过来可能这对小夫妻想要自己个儿去约会。


    下一刹,他顺势反握那只纤软小手,在手心里捏了又掐,笑嘻嘻道:“行啊,那边约下次。”二话不说便提着蓝芷的手不由分说往外走。


    待到此方天地只剩两人,顾如栩身子靠近她,手轻轻按上姑娘的腕:“阿妤,方才我见你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事?”


    林姝妤缓缓抬眸:“见到了一位故人。”她面上是这样说,可心底却再度冷笑——故人?她与穆青黎又何曾算得上是故人?


    这一世他们此前还未曾见过面。


    正在此时,一道身影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请问您二位是否是顾将军和林姑娘?我家小姐想请林姑娘去楼上雅间小坐。”


    林姝妤淡淡掀眸,她认得眼前这丫鬟——不正是穆青黎身边最得脸的陪嫁丫头么?


    “你家小姐是何方人物?我们可曾认识?”她懒声,语气里尽数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顾如栩暗自挑眉,却也未说话。


    那丫头脸色羞红一阵:“林姑娘,我家姑娘是淮水郡穆知州之女穆青黎,如今来京城省亲,一直听闻林姑娘大名,想要寻机拜会。今日在街上偶遇,只觉是缘分,所以让奴婢特来请姑娘一叙。”


    林姝妤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道:“淮水郡知州之女?京城省亲?哦……只可惜我并非她的亲故,这会儿也没空,烦请回去回禀你家小姐——”


    她半眯着眸子,眸底浸了寒意,“我从不和未入过我眼的人打交道。”——


    作者有话说:从军快来了[摸头]


    另外关于昨天更新章节再补充个解释,那句“不禁赋诗一首”是要自动忽略的,原文该是“林姝妤还未来得及反应,衣裳已滑落”然后接艳诗[狗头]


    为了审核,你们懂得[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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