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顾如栩正亲手烹茶, 这一套他已然学得十分熟练。
林佑见目光扫过他,问道:“明日你们便要出发,你可知为何今日我将阿妤唤来?”
顾如栩沉吟片刻, 不假思索道:“因为阿妤。”
林佑见挑眉:“小子,从前见你桀骜不驯惯了, 如今收敛了心气, 我倒是有些不习惯。”
顾如栩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若我只是一人,孑然一身,自然无所畏惧。”
林佑见听出他未尽之言, 凝他半晌,长叹一声:“我们在军中等着你们归来。”
“我会以性命护阿妤周全。”
冰雪消融无痕, 清幽的茶香萦绕在风里, 一路穿堂,飘至冬梅开遍的雅苑。
林姝妤此刻正与秦樱坐着,秦樱拉着女儿柔声道:“阿妤,你从小便未出过远门,此一去,我这心底实在是不安, 一定要时常来信,一定啊。”
林姝妤心中一阵酸楚, 默念, 正是因为出过远门, 才知离家人如何颠沛、归乡者心才长安。
她红了眼道:“娘,你放心吧。出征回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
汴京城的雪又淅淅沥沥落下来,以至于林姝妤和顾如栩回府时, 街道上的积雪已没了半截小腿。
顾如栩将她抱上马车,钻进暖融融的车帘内。
林姝妤率先问道:“我听娘说,朝廷新进的那些武生,你要将他们都带去?”
顾如栩颔首:“是陛下亲自下的令,武官在朝堂上地位本就低文官一头,他们需要历练的机会证明自己,否则在朝堂中难以立足。”
林姝妤深以为然,大骊朝如今武不胜文,前世直至苏池当上太子、登基为王,穆唐以太尉之职屹立朝堂不倒,刘胤之坐镇丞相之位与之平分秋色。
但有文有武,边关情况并未好转——这也是苏池送宁远公主和亲、息事宁人的原因之一。
何其可悲!满朝文武勋爵加身,日日容光焕发地上朝争得面红耳赤,谁都想名垂千古,可遇边关之难时却保守至极,纷纷建议以女子和亲平息劫难,竟无一人能像顾如栩般,将侵占国土之人打退打服。
想到这里,林姝妤看向顾如栩的眼神更柔和几分,问道:“方才我爹爹找你说什么?”
前世她便觉得爹和顾如栩似曾相识——那时她喜欢宁王,娘和长兄都纵着她,只有爹极力相劝,让她与苏池保持距离,只当兄长敬着,不可动情,应当与顾如栩好好过日子。
可惜那时她一点也听不进去,她甚至怀疑:顾如栩背后贿赂了爹爹。
顾如栩目光镇静地看着她:“也没什么,只是交代几句,要小心些,好好照顾你之类的。”
男人的手在袖口里来回摩擦——他早就央着林佑见,莫要将他过往桀骜粗野的事迹告诉阿妤,尤其是初见时候不由分说打了亲岳丈一顿这事。
这秘密,他要瞒一辈子。
当然,如今和她在床笫之间的厮磨,又是另一回事。
林姝妤打量着他,从他脸上的神色找不到说谎的痕迹,便只能作罢。
回到将军府,马车才堪堪停稳,冬草便迎上前来:“小姐,出门用的东西全都备好了,您快来看看,还差些什么,奴婢这就给装上。”
林姝妤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物件,头皮有些发麻,但又觉得此行不知几时能回,多备些总是好的。
她回头看了顾如栩一眼:“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顾如栩望着那堆成山的箱子,脸色微僵,嘴上却道:“还好,无非是我多搬些,总不能缺着你,让你跟着受苦。”
此刻正在账房点账的少年愁眉不展——这次出征,怕是要掏空将军府的家底,除却将军将压箱底的钱补充军饷,剩下的昔日赏赐都被换成现钱,给夫人置办出行用物,更不妙的是,那些东西大概率要他多承担重量。
这时,一位绿衣小丫头急急忙忙跑过来。
宁流转头一看,才发现是冬草,声音冷淡道:“你过来做什么?”从光礼寺回来,将军和夫人去了国公府,他二人先回府置办行李,他还在因之前拌嘴的事内心别扭。
冬草听他情绪不好,知道他许是因今日在光礼寺前争执的事闹别扭,罕见地语气温柔不少,将一厚重箱子搁他手里:“喏,这是我们夫人给的。”
宁流面无表情:“知道了。”
冬草见他还不乐意理人,哼了一声跑出去。
少年默默打开箱子,下一瞬却被闪瞎了眼——那是一整箱一整箱的千两银票……
书房里,顾如栩正在打包自己的行囊,他端着那盆兰草,目光凝重。
若是带出门,只怕照顾不好;但若不带,又放不下心。
尚在思量间,宁流急匆匆进来,手里抱着个大箱子。顾如栩目光在箱子的精致玉凤雕纹上停留——这似乎是松庭居里的东西。
顾如栩上前将箱子抱来,打开一看,目光久久停留,眸底微光闪动……
林姝妤躺在太师椅里哼着小曲,悠哉游哉。
冬草了解她,行囊已完备,无需再加——况且她带的东西已够多,再添便是军中累赘,顾如栩作为将帅也不好做。
只是一想到明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到这样舒适的躺椅,也没有松庭居这样温暖合心意的小院,心底还是有几分不舍与留恋。
姑娘用狐裘蒙住整张脸,挡住天上时不时落下的几片冰花,却未发觉院中已有人悄然过来。
直到觉着狐裘里透过来的光线暗了些许,像是有什么巨物在遮挡。
她抬手欲将狐裘拉下来,才刚刚扬起,手腕却被隔着毯子捉住,紧接着身下一轻,整个人被裹在暖融融的毯子里,打横抱起来。
“这样冷,还在外头吹风?”男人的声音低沉又迷人,隔着层毯子,听上去闷闷的,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性感。
林姝妤心头还在计较,这人抱她,竟也不将她脸上蒙着的毯子给扯下来,也不怕她憋死在里面。
下一刹,整幅身体便陷入了柔软的被褥,身上一阵炽热滚烫倾压而来。
林姝妤呜呜了两声,脸上的狐裘被一把扯下,她望见了双幽如墨玉的双眼——
那双眼此刻像是浸了一道冷泉,湿漉漉的,粘稠又深重地望着她。
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男人今日的反常,唇上便被吸.吮住,耳边响起桃花滂水的暧昧声。
顾如许伸手去探她的腰带,林姝妤下意识要阻止他这直白动作,但转念一想,明日之后可就没有这么舒服的卧榻了。
随即手又放了回去,乖乖垂在身侧。
注意到她这一动作,顾如栩眼神幽黯了几分,呼吸浓重,大手如同烧红的炭,所到之处无不星火燎原。
脆弱的衣物很快便被剥.落,顾如栩的动作很急的,像是饿鬼投生。
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林姝妤暗暗的想,这人一定与她一样的想法:明日之后便没有这么好的环境供他们欢愉了,要趁着今日舒舒服服坐上.一遭。
男人捧着她的脸,贪恋的衔住那如珍珠白玉般的耳垂,近乎放肆的啃.咬,脑中想的却是——他早就想这样做了,早就想要了。
而且这样的事,今日他在佛堂时还想过一遍。
如若佛祖所见的事能够成真,那是不是他只要与她这样做了,他们的欢,是否可以贪享一辈子?
林姝妤可以感到他今日格外的凶,像是
有什么事情要发泄。
她很贴心的摁住他的脑袋:“今日我爹没跟你说什么过分的吧。”
顾如栩看看她那较真又可爱的模样,眼底掠过玩味,脑中闪过一些恶劣想法——
于是男人如剥莲子般褪尽她剩下的,半带蛊惑地道:“岳丈大人很贴心,怕你去了外头,吃不好,睡不好,要我一定好好照顾。”
“阿妤,我也很担心。”他掀开阻碍。
林姝妤适应那异动不适,脑海中却想,只要有他在,她不会吃不好睡不好,他定会好好照顾她,这点她从来都相信的。
想到这点,她心上又是一软,看向顾如栩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像捧着一湾清澈的泉。
顾如栩无法忍受被她用这样的眼光盯着看。
他哑着嗓子道:“阿妤,烫死了,怎么办。”
目光盯着她,像是试探,想要试探。
好烫。
林姝妤满耳朵都是他方才那软绵绵的话,将她的心都揉成一团,看男人额头上有汗水顺下来,一时间却也没想起要立即用巾子擦了。
因身上被他撩得酥软,话音也有些破碎,但意识还在强撑着,姑娘红着脸瞪着他:“你说呢,都现在了还能怎么办?”
顾如栩用行动回应她,握.着他的手朝自己腰.间探.去……
林姝妤没有想过这样荒唐的事。
莫说这辈子,前世她也未曾想到过。
世家从来教导女儿家该端方自持,她这样的姑娘更是矜贵,高高在上,不容人冒犯。
以至于如今有个性子好似顽劣的男人与她一同探索着做了些坏事,他却不知当如何应对。
姑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觉天塌了。
她恶狠狠瞪着脸上似笑非笑,又好像有些无辜的男人。
“阿妤,今日是不是有些过了?”
顾如栩掩下眼底浓重的欲色,若非方才她羞愤成那样,他应当还不会停下。
这才什么时辰?
他只觉着这新年的炮仗不是在外头炸开,而是窜到他顾如栩的身体内遍地开花。
男人暗自想,莫不是去那佛堂里不够虔心,佛祖给他下了紧箍咒以示惩罚,令他身体魂魄都不得安生——
作者有话说:将军:我今天是不是有些过了?(手下却不停,一颗接一颗的剥莲子)
阿妤:(翻白眼)混账,真是越发放肆胆大!(内心OS:行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能睡一回是一回)
第72章
就连顾如栩喘着粗气重新在她身边躺下时, 她也是浑然不觉,并下意识顺着暖源的方向打了个滚, 顺势滚到了男人怀里。
黑暗里, 顾如栩凝着那张白到发光的绝美睡颜,在她额心轻轻落下一吻,胳膊轻轻环过她的后颈,将她揉进怀里。
元月初三, 大骊朝军队西征,朝堂百官相送。
陛下因感风寒不适未来主持, 而是请皇后朱怀柔代劳送行大典。
林姝妤与家人依依道别, 眼底的泪好不容易才收回去,又和蓝芷抱作一团,如何却也话不完女儿家的短长。
“山高路远,阿妤,我们在家等你。”
这一句离别涵盖所有,林姝妤用力眨眨眼, 将多余的泪抖落,化尽在这片白雾茫茫里, 才往顾如栩所在的方向赶去。
人才转过身没多久, 身后便传来一阵娇俏声音, “阿妤,等你回来!”
林姝妤转头一看,竟是安宁郡主。
她笑着点头示意,目光自然也见着了立在一旁的柳亭钰, 他的脸色并不算好看,只要留心发现,便能瞧处周遭的那一圈侍卫是为了管着他。
安宁郡主已经跑至她身边,目光郑重地凝着她:“阿妤,等你回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
林姝妤听了这话觉得好笑,调侃道:“前头我还帮郡主一同挑男人,这还不算朋友啊?”
安宁扬着下巴傲娇道:“瞧瞧瞧瞧,你挑的这郎君还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誓死不从呢!”
林姝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再次落在柳亭钰身上,整个人身板如松,即便被一圈凶煞侍卫包围着,仍是满脸不服的倔强模样。
安宁郡主拉高了声量:“总之,生是我郡主府的男人,死是我郡主府的男鬼!”
林姝妤看着她意气风发的骄傲模样,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出前世她无奈去北凉和亲时的凄凄场面,不由得心里一阵感慨。
她拉着安宁小声道:“柳公子是有才之人,生性倨傲,公主在与他相处时需有个度,这样才好日久生情。”
“过犹不及,点到为止。”
安宁看她那认真得近乎严肃的神色,不服气撅着嘴地点点头:“知道了。”
“一路平安。”
阵阵祝愿化在风里,林姝妤吸吸鼻子,心事重重地回到顾如栩身边,一跃上马,这才发现身旁的男人正幽幽盯着她看。
“这一去,少则三月,动则大半年,阿妤会想家的。”
林姝妤身子微微后仰,将缰绳勒紧,在他手把手教导下,她骑马的技术突飞猛进,现在已能自己驭马出行了。
天光泻下来,打在她绝世容光的脸上,给侧颊晕染上一抹黄金颜色,美艳得不可方物。
顾如栩看出了神,却听她像是开玩笑地道:“我若是不去,也会想夫君的,少则三月,动辄大半年。”
男人握紧手里的缰绳,掩下狂风骤雨般的心跳。
林姝妤不知道她这些话给此人带来的冲击,思绪尚在蔓延。
若是运气不好,有去无回,天人相隔……
她在心底默念,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在国土守卫上,也不允许有回头箭,有的该是一往无前的冲锋意志与前仆后继的抛头颅洒热血。
风雪交加的汴京城,鲜亮赤红的朱雀门下马蹄声一阵大过一阵。
从八角楼的明台上俯瞰,涌动的兵甲像是连成了黑压压的雾霭,与这白茫茫的雪天相接成混沌的一片。
朱怀柔牵着面容端肃的稚嫩幼子,看着那片黑云缓缓挪动,朝着午门外的方向,在涌出朱雀门的刹那,又像是滔滔连绵的江流,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恢弘气势。
“吾儿要记得,这些将士为捍卫国土背井离乡,将自己的性命与国运捆绑在一起。他们并不比在朝堂上出谋献策的文官们差。”
“母后,儿臣知道了。”
八角楼的另一面,苏池目光沉郁地看着那人群涌出午门的方向,扶着栏杆的手上青色经络蜿蜒,随着手指一寸寸收拢,骨节泛着渗人的白。
“阿妤,你便这样跟着他离开……”他低声喃喃道。
刘胤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此次出征正是收网的好时机,林世子在淮水郡自顾不暇,西征大军少粮,就算后续能有补给送往军队,谁又能保证那粮食是可用的?一旦有环节出了差错,战局成败便在一念之间。”
苏池闭了闭眼,点头道:“去办吧。”
从汴京城去往西境都护府的路程本就要耗费大半月,若遇风雪天,脚程还得慢上七日。
林姝妤从未离过汴京城这样远,一出城门便有些想家了。
她原以为能够在马上挨过三个时辰,却还是被凌厉如刀子的风给逼退了
回去,鹌鹑似地缩回了马车里。
顾如栩作为督帅大将军,自然没法陪她同乘在马车里。
为了给林姝妤解闷,冬草陪着她打了一天的叶子牌,从日光普照到夕阳西下,林姝妤在马车里坐着都要发霉了,腰酸背痛。
她时不时掀开帘子向前看一眼,只见那男人骑在战马上,背挺直如松,不偏分毫。
除却顾如栩,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将士,在风雪中前行一日,腰杆笔直,丝毫不折。
林姝妤一面摸牌,里想的却是昨日私下给阿兄的嘱咐:上回借着赵宏宇一事查了汴京城的赌场,这次阿兄去淮水郡,便也可以“民生多艰,灾患遍地,需节制不当娱乐”为理由,查封当地几家大的赌场。
这些大机构背后的权力关系盘根错节,想必需要一番虚与委蛇,查明违制勾当后再将证据直接交予陛下。一能将赌场的资金流当做百姓赈灾的银钱,二是借机查出宁王党及朝廷□□背后的人员名单,请天子逐个与他们清算。
若是阿兄在淮水郡能不那么艰难,军队筹粮的问题也可缓和,便不会像这般被动。
林姝妤迟疑了片刻,冬草却喜滋滋将一张大牌摆在她眼前,得意道:“小姐,你又输了!”
她掩唇懒懒地笑:“玩叶子牌谁能玩得过你呀?”她刚想洗牌再来下一局,却见前方帘子被突然掀开,一具高大身影蹲在前头,长臂自然搁在膝上,像夜鹰似地定定望着她。
看他这姿势,林姝妤下意识微微皱眉,却又想到该是这马车太小,拘着了他,绝非是他习惯痞气的缘故。
冬草将牌收起来,极有眼色地道:“小姐,奴婢突然有些饿了,出去寻些干粮,您和姑爷先坐着。”
顾如栩夹带着风雪进来,原本燥热的马车里顿时夹杂了些许寒气。
“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驿站歇下了。”男人吐气间,腾腾白雾在狭小的马车里化开。
林姝妤将他发丝间的雪花摘下来,随即慢腾腾伸个懒腰:“我腰酸背痛的,给我捶捶。”
顾如栩幽幽望着她,眼神幽暗。
这还是他第一次行军时这样心猿意马,外头明明是山明雪净,一城风雪该是令人心静,他注意力却在身后那暖融融的马车里打转。
憋了一天了,现今终寻得空挡钻进了这小小天地,能看见他几个时辰不见、心上像被数万只蚂蚁爬似的姑娘,怎可轻易放过?
顾如栩依着她的吩咐为她按摩,大掌覆在她的肩上,不轻不重的揉捏。
林姝妤声音不自觉娇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嗯,用点力气,不错,很舒服——还有这里……嗯,顾大将军使点劲。”
顾如栩受不了她这样的指派——本来摸上马车就是存了那点儿心思,现在还只让看让摸却不让动,他那点儿刚滋长出来的念头,就像被火点了一遭。
林姝妤像是看出他心思一般,将脸凑到他肩头,呵气如兰:“听到没?别愣着了。”
姑娘袖下的手小心翼翼勾着他的指腹,轻一下缓一下地摸着。
顾如栩喉头滚了滚,顺势将人搂在怀里,探上她的腰:“是这样吗?阿妤?”手指在姑娘腰带上轻轻地缠,像是伺机而动的猎手在与猎物游戏。
林姝妤握住他的腕,阻止他更进一步:“大将军。”媚眼轻轻一抛。
顾如栩突然反握住怀中人的手,将她抵在马车内壁,双眼沉沉地盯着他,热息暧昧交织:“阿妤不喜欢吗?”没有给回话的机会,将她呼之欲出的话全部含住。
一刻钟后,林姝妤微微喘息地靠在车壁上,顾如栩将她揽在怀里,手穿插进她发间轻抚。
林姝妤道:“看沿路这几个郡县的情况,怕也拿不出多少余粮来接济军队。等我们到了都护府,得想办法让那里的官署出出血。”
顾如栩嗯了声,心底却有些发沉。
他在一月前便着人去探过那儿的底——那都护府的人面上对他们恭维客气,却在粮饷拨发上分毛不拔。
他不愿让她过分担忧。
顾如栩低声道:“临走前,我给赵家送了份礼物。”
林姝妤抬头,有些惊诧地望着他。
男人的眼眸里闪烁着精光,有着与平日温吞沉静不同的野心……
养心殿内,苏庄文坐于明台之上,将一沓折子“轰”地扔在赵寻身上:“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圈妓诱逼朝臣,强抢良女,贪污济私——这到底是朕的朝廷,还是他赵宏运的朝廷?”
赵寻哆嗦着双腿,“扑通”跪在地上,猛叩了三个响头:“陛下,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前年南部县旱灾,他赵宏运好大的胆,竟还敢从中贪墨三万两!那是上万条人命啊……”天子的叩问声震耳欲聋,响彻大殿,殿内无一人敢言。
苏池静静地站在一旁,袖下的拳头却攥紧。
他知道手底下的这些人一直在暗中谋私利,充耳不闻是为了能专注夺嫡大事——还要用这些人去笼络地方手握实政权柄的官员。
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这事暴露到人前,影响他在父皇心底的地位。
苏庄文眼神阴沉:“这背后可有同谋?”
赵寻痛苦地闭了眼,颤声道:“回陛下,全是臣教子无方,甘受陛下责罚,与旁人无关。犬子一时鬼迷心窍,还望陛下再给改过机会。”
苏庄文闻言久久沉默,目光在苏池身上深深停留:“革赵寻兵部侍郎之位,贬为庶人,贪墨所得充入国库,以作军资。”——
作者有话说:新岁送君千里行,来年便是花开。
说的我也盼望新年了,真想歇歇啊[求你了]这几天广东大降温,冷煞我了,手只想埋在被子里不动[求你了]但想到我发过的誓要日更到完结,就滚起来麻溜写!!!我写写写写写写写
第73章
顾如栩每日抽空进来给她“暖暖”, 但也只能是一天中的小部分时间。他是统帅, 需与将士同担。
冬草在马车里牙齿打颤着念叨:“小姐,您这次出来牺牲可大了。”
林姝妤捂着手炉,闭目不言。她心底又有些气恼眼前的糟心环境,一股子委屈憋着没处使, 但又想到外头冰天雪地的,大多数人还坐不上她这样的马车, 一口气又生生憋下去。
为了加快脚程, 车马已经连行七日未找驿站歇脚,军队目前行进至靖南县与布林县的交界,出了靖南便算正式入了陇西,那便是西蛮人与西境都护府共同管理的地界。
这七日除却天气恶劣,车马难行,倒也算一路无阻, 风平浪静。
浩浩荡荡的大骊朝军队在北风呼啸众徐行,为首的统帅顾如栩一手握着缰绳, 一手握着羊皮地图, 时不时有斥候打马而来禀报前面的路况。
“将军, 要不要找个驿馆先歇下,歇完这一趟便一鼓作气入陇西。”副将王犇原先在靖南一带任过三年官职,只是个七品小武官,这次因他对这一带风土人情熟悉的缘故, 被特派为副将,兼任向导的要职。
顾如栩皱眉道:“听说这一带常有山匪截道?”按照他的想法,要再行两日,去山势低的淄水郡落脚,靖南县四处环山,若与熟悉地形的劫匪对上,恐怕不利。
王犇嗤笑一声:“如今这天气,山匪出来一趟还要考虑会不会冻死呢!何况我们是朝廷军,将军莫怕!便听我的罢,我有经验!”
顾如栩回看一眼黑压压的队列,许多士兵脸上已显现疲惫,他目光流至马车时,也深深看了一眼。
阿妤身子畏寒,再扛两日恐怕受不住。
“在此地修整两日,再行出发。”顾如栩挥手下令,队列中不少人都松了口
气。
靖南县全境地势偏高,温度比寻常地方要低许多,所以在设其中驿站时,特选了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湖,近似洼地的地界。
如今这一面临湖已然结了冰,湖边松柏成林,枝头压了层层白雪,雾凇弥漫,甚是好看。
林姝妤撩开帘幕的一角,见外头湛蓝的冰面与茫茫的冰雪,心头莫名静了几分,之前的那点不快被好奇取代。
“冬草,有事找你。”外头是宁流的声音。
自从出了汴京城,少年对上次冬草看举子的事不再介怀,会主动找小丫头说话了。
冬草一面骂着,一面裹好面罩利索地跳出马车。
顾如栩安排好军队事宜,转头朝马车走去。
林姝妤还未放下帘子,一阵热息扑面而来,期间夹杂着那阵熟悉的、清冽的香。
男人的呼吸带出丝丝缕缕白雾,散开后露出他英挺深邃的眉眼,利如锋的浓眉上还夹着星星点点的冰花。
林姝妤本想朝他小小发一通牢骚,话还未出口,人便被长臂捞过去打横抱起,她只见修长的手指在眼前一挑,视野便倏然一黑。
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在暖而狭窄的空间里,林姝妤能听见军靴将冰凌子踩出冰渣的脆响。
她捏紧了袖口,闷声:“顾如栩,你现在胆子大了。”
只听那头一阵低笑:“阿妤这话是怎么得出来的?”
她感受到周遭环境一闷,随即听到关门的声音,心思微动,“你说呢?现在不过问我了,直接双手一勾,便将我抱着了。”
顾如栩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还是低声道:“那我现在问问你,可好?”
下一刹,脊背陷进一阵柔软,林姝妤眼前亮了,视线却被一张倏然凑近的脸占满。
顾如栩眼黑似墨,瞳孔是星芒月辉的亮,看人时沉而深邃,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高挺的鼻梁如弯玉,其下的的薄唇像是含着雪,凉而冷清。
男人的英俊令人无法忽视,他此刻额间发有些湿,水滴顺着颊侧滴下来,“啪嗒”落在坚硬的铁甲上,盯着她看时,令她莫名想到荒原上奔腾的野马。
林姝妤身子向后撑了些许,一双眼作愠怒状睨着他。
“晚了。”她怒道。
声音里在顾如栩听来是打情骂俏。
他哦了一声,目光在那张被捂红的俏脸上盯了一会,最终落在嫣红的唇瓣上,喉头滚动了一下,“抱歉,阿妤,我下次会问。”
林姝妤对他的认错态度挺满意,只是这家伙身上的水要滴到榻上了,她手抵着他胸口,“这里可有地方沐浴?”不止是嫌弃他,也嫌弃自己。
顾如栩刚刚抬臂将额头上的水珠子抹去,下意识的动作是去抽腰间的挂袋,想要卸了身上的甲。
听她这话,男人手上动作一滞,认真凝着她:“我将热水给你弄来。”
林姝妤看着他转身离去,消失在一程风雪里,心上像是被热流填满。
环顾这个小房间,虽狭小,却能看出是特意布置过的,屁股下的被衾都是她在家时用的,足够温暖,甚至还提前来焚了香,备的木屐上缝了层厚厚的狐狸毛,是她起夜时可方便拖着穿。
尚在思量间,顾如栩已推门进来,左右间各担着桶热腾腾的水,握着缆绳的手臂青筋环起,再配上那身银光闪烁的甲胄,更是显得英气逼人。
林姝妤见他将水放下,给浴桶灌满水,又转身准备出去,不禁出声:“你做什么去?”
顾如栩脚步停下,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阿妤,这个桶若是洗我们两个人,怕是有些挤。”
“不过,我也不会介意。”他看向着她,那点儿心思又直直往外钻。
这七日,可将他憋坏了。
每日偶尔上马车与她厮磨那一刻钟,都要靠吹上半多时辰的冷风才能静下来。
饶是这样,夜里他还得想着法子避着人解决。
今日总算是有一处地方歇脚,也能在夜里光明正大地与她挤一张床,这房间是他特意挑过的,隔层算是厚,有声儿外头听不见。
林姝妤闻言脸一臊,硬着头皮板起个小脸,“去你的,你自己寻地方洗去。”
她并不是没想过挤在同一处沐浴的事,只是眼下人家撂下桶都要跑开了,她又怎好刻意要求。
她才不是欲求不满的那个。
顾如栩见她那羞赧模样,喉结用力地滚了滚,终究忍住这一时的甜,先出了门去,他在外头守着。
这山谷里半夜最怕的不是匪,而是野物,虽已沿途布置了陷阱,但不能保证饿极了的野兽不会出来伤人。
靖南入夜比汴京城更早,黑了的天幕了无边际,半点星星见不着,与远处连绵的山岗合成了一张怪物的巨口,仿佛要将一切生灵给吞没。
顾如栩倚在门柱边,耳边时不时传来屋里头水声,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目光消融在远方无尽的黑暗里,决定还是在这守着她洗完。
不远处的一片山坳里,载满了霜雪的枯枝下,几道黑影闪过,留下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有飞鸟立在枯枝上抖落翅上的雪,发出扑簌的展翅声。
顾如栩望着远处山林里弹起的几只鸟,陷入了沉思。
林姝妤这一洗便是一个时辰,她在浴桶里舒服地闭了眼睛,直至水温降下来,才恋恋不舍从桶子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她尝试喊了两声,“顾如栩?”
没人回应,她裹了斗笠,准备出去瞧瞧。
一推开门,除却纷纷扬扬的雪花映入眼帘,还有道雪中肃立的身影,眉眼如裁,冷似霜雪,仿佛暗夜里走出的神邸。
“你怎么没去沐浴?”林姝妤惊讶。
顾如栩深邃的眼光投过来,不加掩饰地打量她一圈,“夜里黑,我怕你不方便,在门口守着。”
林姝妤心头一暖,“那你也快去洗吧,洗完早点休息。”
顾如栩目光落在敞开的门缝处,暖色调的烛光投在雪地里,将她的影子剪裁得温柔旖旎。
林姝妤见他不动,立刻会意,面皮被风雪吹得发烫,“没有其他的沐浴处了么?”
“都被人占着,我这个做统帅的,不能和他们抢。”顾如栩神色略显无辜。
林姝妤为难地看着片片落在他发间的雪花,眼睫上也染了霜,只得勉为其难接受:“行吧,那你来这吧,不过,那些水我已经用完了。”
顾如栩:“无妨,有新烧热的。”
林姝妤默默缩回榻上,随着顾如栩将门砰地一声带上,她总觉得空气都热了几分。
“这两日辛苦阿妤了。”顾如栩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面不忘解腰间的搭扣。
林姝妤视线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吸住,那样灵活有力的手指,轻轻松松一拨,搭扣便弹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到方才他在外头守了一个时辰,把原来的牢骚话憋了回去,“夫君才辛苦,你们很不容易。”这是真心话。
顾如栩望着那双澄明的眼睛,体内像有奔流要勃发而出,手上一用力,盔甲卸落在地,只剩下单薄的里衣。
许是因这七日她见惯了他正襟危坐、佩刀穿甲的模样,眼下这——轻薄素衣勾勒分明线条的衣着,令她顿时有些耳热,年节时的那些荒唐事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林姝妤拉高了嗓音,别过脸去,声音镇定,“拉帘子,知羞,男女有别,夫妻亦有别。”
顾如栩挑眉,似是好整以暇地欣赏她这幅模样。
“好。”
男人长臂一抛,衣服挂在屏风上。
那屏风不可称之为屏风。
镂空的设计竟比实质多——
作者有话说:冷就是要抱在一起取暖呀[哈哈大笑]
第74章
七日而已, 若非因见着顾如栩身材便脸红心跳的,是在想着那些事?
她闭了闭眼,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又卧了一会儿, 觉得姿势有些
不舒服,于是缓缓侧身, 目光自然落到那破败屏风处。
顾如栩今日沐浴也多贪了会儿, 按照他以往行军时的速度,只浸过一道水便算洗过了,可今日,在这方狭却温馨的空间内, 他速度不自觉变慢。
尤其当身后有一道目光,像是好奇, 像是探寻时。
“阿妤。”他眼底掠过戏谑, 声音喑哑。
林姝妤身体一颤,立即收回目光,轻轻换了个面侧身,好一会儿才懒声应:“嗯?怎么了?”她甚至打了个哈欠,佯装刚睡醒。
顾如栩回眸看过去,却见她用后脑勺指着他。
他低笑:“无事, 太困了你可以先睡。”
林姝妤素来听话,闭上眼便要清心寡欲会见周公, 却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还有水低在地板上的声音。
几个呼吸间, 顾如栩便已走到榻前,在她身边安静躺下。
林姝妤仍然维持那个背身的姿势,甚至将腿蜷起来些。
她用力闭了闭眼,心跳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你呼吸好重我睡不着。”她快速回眸瞪他一眼, 又飞快转回去。
顾如栩突然起身,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侧,直勾勾望着她娇粉的脸。
“你做什么?”她再嗔他一眼。
“熄蜡烛。”顾如栩嗓音很沉,搔得人心异动。
只见他掌风一挥,整个屋子都黑了。
林姝妤侧卧回去,背对着他,只听见那黑暗里的呼吸声更重了。
她右手钻到后头,勾住他衣角。
下一刹一具滚烫的身体扑过来,将她双手瞬间扣在床榻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手的?”她轻喘。
这么黑,能看见就有鬼呢!
顾如栩喉结滚动,灼热的鼻息与她的交织在一起,皂角的香像勾人的情丝,将他们骨血相连。
“凭感觉。”鬼知道他摸黑下榻做过多少事,有经验了。
“那你感觉可真准。”她发出一声轻笑,象征性挣了挣手,无果。
这男人的手简直是鹰爪,是甩不开的。
顾如栩轻咬上她的耳垂,带起一阵阵酥.麻电流,从她的耳尖滑到他的下.腹,像是种子吸饱了水要破土而出。
林姝妤发出一声舒适轻吟,像是燃了冬夜的一把火,将仅存的薄料给烧个干净。
顾如栩大手顺着游移,呼吸带的一声比一声重。
“真是辛苦你了,夫君。”林姝妤想到他这七日以来的辛苦,这会又要多劳,不仅有些恻隐。
这话给火盆又添一把柴,燃烧得愈发旺。
这张临时支起来的行军床很窄,容两个人着实是挤,若是叠起来,空间也是紧巴巴的,毕竟顾如栩体型很大,死沉死沉的。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栉风沐雨。
顾如栩将最后一层阻碍剥下,已近乎霸道地找上.她饱满的唇珠。
只待雨露春风,细润绵长。
这时,门外忽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姝妤几乎吓得魂飞,用被子将自己瞬间蒙个严实,抬脚便将顾如栩踹出被子。
顾如栩一阵闷哼,顿时像个煮熟的虾子一样蜷身。
“将军!将军!抓到一名鬼鬼祟祟的小匪!”敲门声后,终于听见了外头拔高的人声。
“你没事吧?”林姝妤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手指揪紧被褥。
在黑暗中,顾如栩在床板上打了两个滚。
“阿妤…。”
“若说有事呢?”男人的声音喑哑幽怨。
紧接着,一阵热息猛地扑来。
顾如栩猛地倾下身来,鼻尖与她相碰,呼吸相织:“若说有事呢?将我踹坏了可怎么办?”
林姝妤血流凝滞,不仅是因那贸然抵来的炙热,更是因男人这一次的小气——往日他一般都说“无妨”“无事”,今日怎就突然“有事”了?
“那你……顾如栩,门外的人在喊你。”林姝妤战略性转移话题,勾起脖子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先去吧。”
顾如栩在黑暗中的呼吸愈发沉重,最终还是捡起旁边的衣服快速穿好。
走到门前时,他特意嘱咐:“等我。”
林姝妤勾勾唇,暗想:才不理他,她要睡了……
顾如栩带着一身火气风尘仆仆出门,冷冷瞥了那来报信的将士一眼:“人在哪里?”
那位来报信的将士是新入营的年轻人,只听说顾大将军脾气算不得好,却未想到第一次见面,他瞧人的眼神跟递刀子似的,仅让人看一眼便直打寒颤。
“回、回将军!宁流哥已经将他绑起来了,正等着您发落呢!”
“带我去。”顾如栩揉了揉眉心——这新兵蛋子怎么听不懂话?问他在哪,他答非所问。
今日他心头憋着火,事情被打断,整个人像随时能被点着的炮仗。
到了押人的地方,宁流已按常规程序审问了一遭,手头拿着一根长满刺的皮鞭,扭头看向来人:“将军,您可来啦!这家伙应当是附近的山匪,说话带点方言口音,倒像是这一带的人——只是不知在营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顾如栩蹲下来,冷声道:“我们奉朝廷旨意平定西蛮,路程很紧,没时间跟你耗费。若将来意一五一十说了,我或可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让你生不如死。”
说着,他瞥了一眼成排的刑具,那些物件泛着森然寒光——令人牙齿打颤。
若非在诏狱里审讯过的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
那人腿直打哆嗦,脸上神色却倔强:“我呸!朝廷来的都是狗官,只知搜刮民脂民膏,逼民为匪、逼良为娼,何曾做过好事?你们与那西蛮人便是一丘之貉!”
顾如栩挑眉:“你们是想抢粮,还是想抢兵器?”
那人将头扭转过去,不发一言。
见他这状态,顾如栩心中已然有数:大抵是附近的山匪,只是不知背后受何人指使,还是自成山头。
顾如栩一把捏住那人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狠狠道:“小子,你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你们活不下去了。这天寒地冻的,不如将你们老大喊出来谈判——只会放一个狗崽子进来,算什么好汉?”
宁流看着顾如栩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后颈处一阵发凉。他总觉着今天的将军比往常更可怕,细究起来,是更没耐心些。
平日这样场面,一般都是他们代劳审讯,将军在一旁时不时问两句话,今日他竟亲自来审,可见其重视程度。
或者说,他赶时间?
那人向着顾如栩狠狠啐了一口。
身边的刑讯兵已一脚踹上去,“找死!”
顾如栩凝着袖口处的血污,目光逐渐阴沉发冷——
身侧的拳头攥紧,随时像是能一拳朝那人脸上去。
他咬着牙道:“小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若不杀你,只将你日日绑在营中,你说说看,那些兄弟会不会来救你?”
那年轻男子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你们这群狗官,卑鄙!无耻!狡猾!”
顾如栩嗤笑一声,徐声道:“素来听闻靖南一带前些年出了许多劫富济贫的好汉,他们常驻于官道,伺机而动,却只抢富人钱,不动百姓粮。”
“可惜了,你们今天撞到了枪口上。来人,将这小子绑去营外头,晾他一夜——不许死了。”
手底下的人照办,将那人押走。
宁流走到顾如栩身边:“将军,您是说这人是劫道的山匪?那与我们有何干呀?查他们不耽误时间吗?”
顾如栩瞥了他一眼,显然没准备多解释:“好好看着,若是死了、丢了,唯你是问。”
宁流:“………”。
林姝妤是真的睡着了。
这还是七天以来她第一次挨床——
顾如栩将这张小小的行军床布置得尽可能柔软,只要些许重量,床榻便陷进去,说不出的舒服惬意,以至于屋子里静下来,几个呼吸间,她便睡熟了。
睡着睡着,脑子里便开始做梦。
梦见身后有个巨大的石头正在追她,她拼命往前跑,时不时回头看,只觉那石头只要再往前滚一寸,就能将她娇小的身体碾到地上。
天下哪有死物追活物的道理?莫非这石头也成精了,竟能精准定位朝人追过来?
林姝妤跑得全身失了力气,像是被大雨淋了一遭,浑身湿漉漉的,只靠意志支持着她往前奔跑,脚下却越发发软。
首当其冲的是身后的裙子,那石头往裙子上一压,整条裙子便被剥落——吓得她魂飞魄散,
腿脚发软地又往前冲了几步,可紧接着鞋子又跑掉了。
如今也顾不上鞋子了,赤着脚往前冲,汗水像落雨一样哗啦啦往下淌,淌得她眼睛睁不开,绝望之意从心底生出来。
跑是跑不掉了——
林姝妤索性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恶狠狠瞪着那石头精,怒道:“来啊!有种碾死老娘!”
她发誓,生平没有说过这样粗鲁的话——还好,只是在梦里。
当然,那黑沉沉的石头并没有因为她的呵斥便停下动作,而是迎面扑了过来,巨大的形状像是要将她碾得粉身碎骨。
林姝妤觉着身前被压得死死的——那石头不仅硬,而且像是被放入炼狱里烧过一遭,烫得要命。
更可怕的,这石头碾人时,还能发出声音:咯吱咯吱、咚咚咚咚……
成精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见到日头,那该死的石头精该是有灵性,来回碾砸了几下,便又退了回去——
想来是她方才的骂街起了作用,让那该死的精怪不敢再来作祟。
顾如栩在黑暗中喘息,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长臂一捞,将那用后脑勺对着他的姑娘重新揽进怀里。
她很乖——知哪里是热源,会不自觉地拱蹭到他怀里。
热风习习,又是一个难耐的夜——
作者有话说:阿妤:我梦见有石头精怪追我!(面色惊恐委屈嘤嘤嘤)
栩哥:别怕!来我怀里!(脑内松气:还好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第75章
林姝妤一早起来。侧头望望空空如也的床位,不觉陷入了沉思。
莫非顾如栩昨晚都没回来过。
看来一定是很急的事。她暗想。
林姝妤下意识想喊冬草进来伺候,却又突然想到自从她与顾如栩同房后, 冬草鲜少早上来敲她的门。
想来外头冰天雪地,她也不会在门外候着。
林姝妤慢慢腾腾挪下床, 简单梳洗过后, 裹着狐裘推开门,却见冬草搓着手哈气的看过来,
“小姐。”冬草声音分明有些委屈,自从姑爷正大光明住进了松庭居后, 她便再不能伺候小姐起床了。
林姝妤上前捏捏她的脸,笑道:“怎么在这候着, 下回直接来敲我的门。”
冬草委屈:“可是姑爷在…”
林姝妤挑眉:“如今他可是大忙人, 经常不在,你下次直接敲门便是。”
远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他们可是在练兵?”林姝妤问道。
这天寒地冻的,行军可真是不易。
前世她曾见过大雪纷飞的冬日,顾如栩只穿一身薄薄的劲装在梨树下舞剑,一时辨不清他身上飘着的是梨花还是冬雪。
想来这样的日子,他已坚持过许多年。
林姝妤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只听冬草朗声道:“许是吧?昨夜他们似乎抓了个奸细,审了一夜, 这会儿不知又因什么吵起来了。”
“去瞧瞧去。”林姝妤脚下动了。
她没觉得是特意为了看顾如栩来着, 一个军务狂而已, 有什么好看的。
这天气在外头走路,每一脚都在雪地里踩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冬草在一旁为她打伞,生怕林姝妤淋着了身子受寒。
靖南县地处虽偏僻, 但却是内朝通往西境的关口要地,所以驿站规模并不小,为的是方便来往的军队与商贾落脚补给。
但几千人的大军也不能人人住暖屋,大抵是要落地扎营的,经过一夜忙碌安排,以驿站为中心,已支起了一个接一个的帐篷,空旷处设了火堆,融融暖意与冰雪的寒气相抵。
未经询问,林姝妤循着那最嘈杂之处走去,然后在茫茫一片雾霭中一眼认出了顾如栩。
他体型挺拔,穿着军甲,模样如同一杆威风凛凛的红缨枪,早晨的阳光经过枯木一筛,投到男人刀刻般精致的脸上,俊美得如同从仙境福地走出来。
男人此刻神情敛肃,眉头紧得能夹上几枚铜钱,像是刚发了火。
顾如栩性格那样沉静,能让他发火的会是什么事儿?
林姝妤没有惊动旁人,拉着身后的一个小侍卫一问才知道:昨夜抓了个小土匪,将他在外头晾了一夜,竟引来了一群人相救,对方狡猾地用了调虎离山,多亏了顾如栩经验丰富提前两处人手守株待兔,并亲自领人将这群匪徒一网打尽,如今正在审问这帮人的来历。
林姝妤带着帷帽,帽下一张雪白的脸微微扬起,却见那火把前,十字架上绑着的少年奄奄一息,而其下被各类刀枪剑戟架着脖子的好汉面色通红,眼底尽是不服,能看出来:他们对那少年十分在意。
看到这里,林姝妤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在东宫时,苏池曾为靖南县的流匪出没、强抢官道货物而头痛,朝廷派了几拨人前去剿匪,却因这群土匪十分狡猾,又凭着地形之便,每每躲过,还经常将派去的官员耍得团团转。
眼前这位少年不会就是那屡屡让朝廷吃瘪的流匪头子吧?
思量间,她眼前晃过一截结实的胳膊,其上青筋唬人。
下一瞬,袖筒里便跟钻进来个暖炉似的滚烫物件,那粗粝温暖的感受包上来,还不忘捏了捏她的手心。
“阿妤,怎么过来了?”顾如栩不动声色把姑娘拉至一旁。“这里冷,营里说。”
男人一颗心怦怦跳着,脑中还在琢磨方才他凶煞人的模样——她应该未瞧着吧?
阿妤该是未瞧见的,他还是她心目中那个性格沉静、相对温和的夫君。
林姝妤任由顾如栩将她往帐篷里头带,二人在帐篷里站定,她才开始好好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耳朵红了,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昨夜忙了一夜?”她决定以轻松的话题开头,毕竟若她想参与他的军中事,也需要慢慢来,不可贸然。
尽管他们这段时日已经很亲热了,但过日子和带兵打仗的事终究不同。
顾如栩垂眸看她,大手几乎是不受控地探向她的腰间。一想起昨夜她循着热源钻到自己怀里,引得他下意识去安抚,却最终将自己慰得像块烧红的烙铁,他便喉咙发紧。
只是他这些动手动脚的事,阿妤既然不知道,他便也不多这个嘴,免得她羞。
“是啊,忙了一夜,抓了个土匪小子,结果带出一大窝来。”顾如栩下巴几乎抵着她额头,灼热的呼吸穿过她的发间,却将林姝妤的耳朵弄热了。
这人说话便说话,怎么还动起手来?当她的后腰没知觉么?如今真是越发大胆了。
林姝妤一只手背过身去,想掐男人的虎口,却被蓦然握住了手腕,紧接
着,对上一双墨玉深沉的眼。
男人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阿妤,早上过来可是来看我的?”
顾如栩粗热的呼吸灼在她的眉心,弄得她一阵酥痒。
这话听得林姝妤心神漾动——外头还在审着犯人,这头,她已被顾如栩抵在帐篷上。
他眉眼温柔地问她:“是不是来看我的?”
感受到那阵有水漫金山趋势的灼热,林姝妤恍然想起:在松庭居与他共枕眠时,多个早晨,她的后腰都有这样的异样感受相抵。
好吧,她姑且能理解,面前这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早晨也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林姝妤挑眉,伸出食指抵住他下巴,以一个略微高傲的姿态道:“自然是来看你的,顾大将军。”
顾如栩不满:“怎么喊将军?”他声音似乎有些哑,许是早晨喝少了水,天干物燥的缘故。
林姝妤手指在他下巴上打圈——这人一夜未睡,胡渣便长了出来,倒显得有些粗粝,这是他平日在汴京绝不会有的状态。
“你不是顾大将军吗?”她似笑非笑地望他,眼底像捧着一汪清水。
顾如栩透过被风扬起的帐篷帘,瞧见外头一派热闹景象,索性一手将帘帐放下来,帐篷内视线顿时昏暗了些许。
他握着她后腰的手拢紧了几分,另一只手则将她的食指握住。
“阿妤在松庭居时是怎样叫的?”他眸色沉沉,声音更低了。
林姝妤只觉他这话是在挑衅,俏脸一红,狠狠掐住他的掌心:“你还好意思说!”
顾如栩微微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仅在二人间一瞬便尽数化开,后头露出双极具侵略性的眼,像是森林里饿了多日的狼。
“那小子甚是讨厌,早不来晚不来,偏昨夜来。”他昨夜虽有所宽解,可终究醒着和清醒着一字之差却又千差万别。
她掐得越厉害,他偏丝毫不动,由着她掐,厚厚的掌腹却悄然裹住纤指,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道。
林姝妤怎会不知他的意思,一时间心跳乱了节奏。
昨夜这男人临走前让她等他,所幸她没等,沉沉睡了去——否则定是要守到天亮了,她才不干这样望夫石的掉价事。
姑娘轻扬下巴,骄矜道:“那时是那时,此刻是此刻。松庭居是什么地方?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们军队不是有规定吗?依律都该喊你将军。”
林姝妤自觉找的理由很充分,足够糊弄这木讷男人——毕竟他是由她一手调教过来的,就算比以前聪明圆滑了些许,终究逃不出她的五指心。
顾如栩觉得心似火烧,看着那小指缓缓从掌心溜走,心下一阵忿忿。
外头这群流匪之事,他心中已有论断。
早晨又刚接了一封西境都护府来的奏报,原定在靖南县只休整两日的想法又要变了,他如今——不急着走了。
接下来几日,将有得忙,能抓紧一时是一时。
“阿妤……”顾如栩似是讨饶地看着她,眼神里情致幽怨,可灼热的动作却是不减,若有若无地蹭着。
“此刻你便将这当松庭居吧,条件是简陋了些,但我会为你做到最好。”
林姝妤心思一动——他这话可信。
像这样条件艰苦的地方,他能为她布置出一间温暖的小木屋,将她素日用惯的被褥软垫全都铺陈出来,只为让她过得舒服些。
足以见得,这人粗中有细,是周到的。
思量间,她见着那人缓慢凑近,缠绵且缱绻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男人高大的身形压过来,令人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姝妤听着身后名贵衣料与帐篷面料摩擦的声音,一时间羞恼,可又躲不开那身经百战、灵活如游蛇般的舌。
她掐着他的虎口,却发出春露欲滴的声音:“这可是帐篷,不隔音的……”
水声交.缠暧昧地响在耳边,随之而来的还有顾如栩低沉醇厚的嗓音:“外头风雪大,这是我的营帐,没人进来。”
林姝妤身上被抚得松软但意识却清醒,他这话里有两层含义:一是外头风雪声和军队的嘈杂声足够大,帐篷里这点事,再有声音怎比得过外头风雪交加?
只要他们不把帐篷顶给掀了,任谁也发现不了这里还藏了俩在做荒唐事的人。
第二层意思便是:他将她带过来,这帐篷里便只会有他二人,这是他的领地,他们做什么,与外头那帮人毫无干系——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是不是太多超速了…我该自我反思一下[狗头]自己的内心世界…看本文到这儿的宝子们,请你们一同反思[哈哈大笑]什么是快乐星球
第76章
将军说了不许动刑,但也不许让他们太好过,只在外头受着风、受着冷, 还得他们一群人陪着,简直遭罪。
少年心情不算太好, 审了半天, 却也只问出他们是饿极了下山来抢粮。
昨夜来营里的少年是他们年纪中最小的弟弟,所以他们得护着,其他信息一概不知,着实有些棘手。
宁流将手里的冰溜子捏个粉碎, 刚想破口大骂,目光却捕捉到了混迹在人堆里的一抹清丽身影, “你们继续审着, 我先去看看。”
他状若无意地避开人群,走到那姑娘面前:“你怎么过来了?”
冬草瞥一眼他眉毛上的雪花,抿了抿唇却未说话。
一想到方才小姐被一把拽进营帐的事儿,她就害怕,不禁想起脑海中曾浮现过的疑问:姑爷这样大的体型,看着精力旺盛, 小姐可受得住?
而此刻冬草眼中娇滴滴的小姐,正一口咬在顾如栩硬得和石头似的肩膀上。
她面颊微红地轻喘:“这么冷的天, 你要冻死我?”
顾如栩低低地笑:“怎么敢?”滚烫的长臂将她打横抱起, 一扯狐裘, 瞬即将她裹成个粽子。
林姝妤在他怀里直锤他胸口,略微羞愤,终究理智占上。
纵使昨夜未尽兴,可这大白天的, 外头的人都在做正事,他二人却在这里热火朝天地吻——”
没个正形!
还好未有更荒唐的事。
一声轻叹间,人已经滚进了被褥,是烫的。
到这会儿,二人一上一下,开始四目相对。
男人双臂撑着床缘,目若寒星地盯着她,像是征询。
林姝妤轻轻咳嗽两声,看着那红得滴血的耳尖,一时间底气又足了:害羞的又不是她。
“外头他们还等着你呢。”林姝妤一手捏住他的耳珠在手心里把玩。
这些时日他陪她陪得少,要说不介怀那是不可能的,但若要她承认这点,那是非常难的。
顾如栩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下:“阿妤,外头都安排好了,我们该会在这儿多呆两日,不急着走了。”
林姝妤不知道他说的“不急着走”究竟何意,但却知道那玩意烫得狠,将她方才冒着风雪进来的寒气驱逐个干净。
见她不再言语,顾如栩便懂了,十分熟练地将身上累赘卸了去,与她紧紧相贴。
顾如栩一开始的动作很温和,这已是他刻意收放过的结果——毕竟是青天白日。
胆子再大,也只能是他这般缓缓引她上钩,诱着她。
昨夜已是十分隐忍,结果却被她主动攀缘着勾出了那些坏念,但人睡着和醒着是两副模样,各有各的刺激,总归没能满足他。
这火气一到早晨便更甚,方才在外头面对一群黑压压的汉子,他眼光扫及那白色帷帽下的俏脸,心思便按捺不住了。
林姝妤勾着他的脖子,顺着他的节奏承着,脑子里想着却是一件事:这习武之人果真体热,适合给人暖床。
思想尚游离在外,可不知从何时起,身上却像是有了猝然的重量。
柔软温暖的被衾像一叠一叠的浪追来,将美人细白的肌肤拥在褥下,时而如池塘间的夏荷轻摇慢摆,时而如春日繁盛的牡丹被晨露压得枝头震颤。
然后并无休止-
林姝妤使劲地掐了掐他的后背,轻轻喘息:“可以了,可以了。”
顾如栩有些不舍,却还是从容退出。
自从离开汴京城那日,他的性子便像脱缰的野马,想要冲出那九霄云外去——不仅仅是脱开那些繁文缛节,还想要适当的解放天性。
范畴自然包括与她的相处。
不过——男人如漆如墨的眸子盯着眼前人青丝缭乱、面颊绯红的模样,胸膛下被热意填满。
这急不来。
二人厮磨间,
林姝妤轻声道:“方才外头那个少年,是你们昨夜抓的流匪?”
顾如栩有些讶异的抬头,脑子里浮现那双火光映照下比星辰还亮的眸子——脏兮兮的脸上糊了泥巴,却极其难掩盖那极佳的骨相。
生的倒是俊朗清秀,只是年纪尚小,若是等其长大…
男人眸色暗了暗,像是要惩罚她的分心似的找上她的耳垂轻轻撕咬:“怎么?阿妤是想到了什么?”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一群清秀如青山的举子,一遍又一遍地从那金黄漫天的银杏树下走过,像是前方有走不完的道。
林姝妤未觉察到他酸溜溜的劲儿,而是抵住他的胸膛认真道:“我从前听家里说过,靖南县一带有流匪出没,常劫官马道上的粮饷与货物,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顾如栩把玩着腰间那根桃色缂丝带的动作停了一瞬:“说说看。”
林姝妤仿若得了信任,继续道:“这样的天气,谁家大人会放任着顽劣弟弟出门?想来多半是他们对于那少年足够信任。况且,那群中年人哪个看上去像是性子温吞的?可看向那位少年的眼神,分明是敬的。所以我猜,他们大抵是这靖南这带专劫富商官兵的土匪。”
顾如栩抚上姑娘的发间,望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他从未想过要她为自己分忧。
只要她能快乐便好,这些繁杂之事由他担着。
林姝妤见他不说话,便觉得自己猜对了,一时间心中得意,扬了扬下巴挑眉道:“本小姐说的对吧?”
她灵机一动,又笑道:“我倒是觉着此番他们送上门来是好事。朝廷如今没有军饷给你们,他们又是劫匪,不如将他们推出去,把这一带的富户劫个遍,能多有一天的粮便是一天。””朝廷只说不发粮,又没说不让抢粮?“
顾如栩望着那双灿灿如星的眼,喉结深深滚动,无言,却低头找上她的唇纠缠啃咬,另一手却去握她的腕,穿过指尖紧紧相扣。
在破碎呢喃的空档,他低声道:“阿妤怎么这么聪明?”
林姝妤意乱情迷,一时间脑子晕晕乎乎,可耳边这句话响起时,她心觉不对:
哎哎哎,这个评价怎么由他对她发出了?
一向不是由她来教他的吗?
她一时间觉得落了下风,指尖在男人深陷的锁骨上留下月牙的印记,一面用小腿踢他——只不过这次她十分小心,没有像昨天那样疼得他捶床。
“想上来么?”男人用力吞咽了下,眼瞳中窜起了火,像是被帐篷里那盆炽热的炭给点着了。
*
林姝妤热着脸重新穿戴整齐,低头检查了前襟,确认没有一丝褶皱,但她终究不放心,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想要的东西。
姑娘啧了两声,拧着眉头看向罪魁祸首,掐住他的下巴:“我身上可有异样没?”
顾如栩用那黑沉沉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摇头道:“很好看。”
说罢他才反应过来,姑娘是嫌他屋子里布置太粗,连面镜子都找不着。
林姝妤转身欲离去,想掩盖自己面若桃红的羞模样。
二人并非第一次白日做这些了,但以前总归是在家里,今日却是很不同。
荒唐!
太荒唐了!
身形前去,右手忽被一把抓住,整个人旋即被带到他身前。
顾如栩用鼻尖蹭了蹭她眉心,将她深拥在怀里许久。
“谢谢夫人。”
林姝妤身子颤了颤,用力闭眼,不再受他蛊惑:“顾大将军,外头的人等你等急了。”
顾如栩这才放开她肩膀,却径直牵起她的手,紧紧握着,往营帐外走去。
众人见着将军与将军夫人携手走来,皆是一惊,只有冬草和宁流江露出了习以为常的表情。
顾如栩走上前去,横眉一扫,意气非常,下令道:“将绳索解开,请兄弟们进去喝杯茶。”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早晨还说要严加审问,这会儿竟要将人请进去喝茶?
林姝妤发现她与顾如栩之间的默契,有时无需言语,她只一个眼神,他便能懂她的意思。
或许这是——亲密的人会更愈发相像?
近朱者赤?
想到这,她不禁心生愉悦,也跟着众人往帐中走去。
吹了一夜的风,绍灵只觉自己像是个被冻住了的崽子,只让人一摔便能碎满地。
经营帐里暖融融的火一烤,三杯热茶下肚,他方觉魂归。
绍灵看着身旁被束缚一地的汉子们,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而在目光转向顾如栩的瞬间,眼风凌厉。
“要打要杀痛快的,别跟个娘……”他在这儿磨磨唧唧,余光瞥见营帐中还真有个女子,而这女子简直是惊为天人的漂亮,他方才要出口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
顾如栩注意到少年目光停在林姝妤身上,指骨敲了敲桌案,眼神不善地道:“既将你请进来,自然不是要打你杀你。”
男人嗓音沉了沉,厉色道:
“靖南的冬天这样难熬,你是想所有人陪着你一起冻死吗?”
在出征前,顾如栩就已暗中派人沿路寻访,从汴京城去西境都护府沿路的民生情况。
眼前的少年叫绍灵,从小在兵匪窝子里养大,年纪虽轻,却似乎天生有种领袖气质,才十五岁便领着一帮人去劫官府的道——
这带的巡抚来征粮时,若是遇上这帮匪,莫要说征,手上那些可怜巴巴的余粮也要被截了去。
所以方才阿妤在营帐中说的那番话,与他的心意不谋而合。
此番先兵后礼,也是想要先挫挫土匪头子的锐气,试探他们的底线在哪。
毕竟——他从前在流民堆里时,也是不服管教的那个。
他最是知道如何将一头蓄势待发的狼隐于市,并让他在最合适的时机爆发——
作者有话说:小夫妻模式:做做停停
做的时候,阿妤:(嘴上骂骂咧咧,身体诚诚恳恳),老栩:试试这个?脑婆要不要再试试这个?某女被迷迷糊糊带着上路,事毕,“混账东西!羞死人了!”
停的时候,阿妤:我觉得这个事情…(脸上一本正经。说话从从容容)
老栩:嗯嗯嗯嗯嗯嗯…(听得真的很认真但是做的更是认真)
阿妤:“………”有没有消停的时候了精力怪?
第77章
“慢。”绍灵突然抬手制住,双眼炯炯地看着顾如栩。
“你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们是想将我们纳入正规军?”
顾如栩颔首,只对了一半。
“将军需要拿些诚意出来, 否则我们本就吃不饱穿不暖,跟了你们, 岂不是什么好处也没?”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顾如栩挑眉,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林姝妤默在一旁观望了许久,缓和似地悠哉道:“少侠,今年的寒冬这样长,过不了许久西境又要打仗,保不齐哪日西蛮人便要打到靖南来,按照你们的规模, 一面有朝廷剿着,一面要防西蛮人来劫掠, 腹背受敌, 这可难了。”
绍灵目光迟疑地看向林姝妤, “这位是”
“我夫人。”顾如栩抿了口茶,淡声道。
林姝妤注意到他耳尖通红,目光却淡得像自然化开的雪。
“倒是有些见地。”绍灵难得开口夸,他们这山洼洼里找个能识字的姑娘都难, 突然出现了位分析局势头头是道的女子,他觉着新奇。
顾如栩不喜欢这小子看向林姝妤的眼神,以指节再次敲击桌案,沉声:“若是少侠同意,接近午时,不如一同用个便饭,我们也好聊聊后续安排。”
绍灵收回目光,朗声道:“那我的兄弟们呢?”
顾如栩瞥了眼宁流,“将人放了。”
瞧着伙伴们绳索都解开了,绍灵摸了摸冻得冰冰凉的手臂,看向顾如栩,“这冰天雪地的,兄弟们来一趟不容易,将军这里可有热水供我们洗洗?洗好了再吃才舒服。”
顾如栩看着那小子的顽劣表情,简直气笑,这人的性子倒是与刚来军中时的他如出一辙。
只是——顾如栩下意识朝林姝妤看了一眼,见她目光停在绍灵身上,看不
出是喜还是厌,眉头一紧:“带他们去。”
得了应允的匪徒们蜂拥着出了门,这种天气,热水是稀缺物资,若是苟在山里,半年都洗上不一次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有免费吃喝和洗澡,何乐而不为?
林姝妤目光追随着绍灵去,只觉得这年方十四五的少年真是野,说话做事语气和汴京城里那些人都不同,满身的匪气。
可她里却并不觉得厌,这是为什么呢?
“在想什么呢?”顾如栩不露痕迹挡在门外她身前,语气平缓一如往常。
林姝妤盯了他一会儿,转而为笑,“我在想,夫君在公事公办时,可真不一样。”
顾如栩听她娇声喊夫君,不禁又开始想念早晨那滋味,却妨着周遭有人,将念头生生按下。
他略有费解的想,公事公办的模样与平时不一样,这句话,是在夸他么?
总归对他帐篷里那行为不是厌的,否则现在早该生气了不是?
想到这,顾如栩又暗自庆幸一番,袖下蠢蠢欲动。
她手看着有点凉,想帮她暖暖。
林姝妤盯着那只伸过来的大手,巴掌轻轻拍在上头,道:“顾大将军,绍灵那边,我觉着没有那么简单,还是得多小心。”
顾如栩悻悻收回手,脸上却依旧冷冷静静,回道:“夫人说的是。”
“近来我要给淮水郡那边递信,阿妤可有要送给阿兄的?”他又道。
林姝妤露出喜色,激动地挽住他胳膊,“可以吗?”
顾如栩看向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此刻因用力抓紧他而指尖微粉,他目光沉凝地将其握在手里,“出去说。”
林姝妤一面跟他出去,一面喋喋不休道:“我给阿兄和家里各修了一封书,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即日便送出去。”
林姝妤不知不觉便被他带到了主帐里,帐篷帘幕放下的那刻,她瞪大了眼,“怎么又回这里了?不是要给阿兄和家里送信么?”
顾如栩牵着她的手细细摩挲,期期地看她,“要送,信使过了午才出发,阿妤晚些交给宁流,他会处理。”
话音刚落,林姝妤便被抵在了帘幕上。
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男人唇瓣上挂了水,是离家前她特意装带的信阳毛尖,尝起来很清甜。此刻他的额发沾染了雪天里的雾气,湿漉漉的,令她莫名想起他光天化日下有恃无恐光着膀子在院里耍兵器的场面。
那双眼此刻更是雾蒙蒙的,像是纳着早霜,要将人囫囵个笼在里头看不真切。
林姝妤想到清晨那番纠缠,一时间心跳极快,她扬起下巴瞧他,气势有余,“顾如栩,怎么离了家,你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她轻勾男人的腰带,另一手揽着他的腰使了劲,想与他换位。
顾如栩没动,双眸紧紧盯着她,像是要问出个彻底:“如何变了?”袖口下指尖蜷起,像是紧张。
“更有将军的样子了。”林姝妤目光汗水地瞧他,虚虚按他胸膛,眼神似能将那衣料剥了,伶俐非常。
顾如栩松了气,眼前人盈盈一笑雅如雪中的簌簌白梨,温柔且俏皮地看他。
他偏生要追究到底:“那阿妤喜欢吗?”
林姝妤不想说喜欢,她嫌嫌地道:“腰可真粗。”
只听耳边一阵低笑,冷香从鼻尖晃过,她已瞬间与顾如栩换了位。
男人被抵在营帐上,眼露几分风流,“阿妤,算着时辰,还有些时间。”
林姝妤目光落在他泛着水光的唇瓣上,心生一计,她突然倾身过去——
仿着他平日待她的模样,将他手腕扣着,将他唇瓣上的湿润一点点舔.舐。
直到那唇上的茶渍被掠夺干净了,林姝妤才悠悠与他分开,“大将军,时间不够了,我要再去信中补些字句!”她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望他,得意且怡然的样子让人瞧着调皮可恨。
只见姑娘顺手撩开帘子,像只兔子似地跑了出去。
顾如栩望着那消失在帘下的身影,脑海中方在回味她逗弄他时那阵令人上瘾的酥麻感,心头一阵震然,像是有鼓在擂。
他可以几乎很确定,他做的这些,她是喜欢的。
甚至他那些略微释放天性的行径,她很可能不会排斥。
不会排斥。
想清楚这些,男人将唇角的甘甜尽数尝去,阔步走出了营帐。
林姝妤回到房里将信又细细完善了一番,小心翼翼装进信袋里,又从枕下摸出个物件,正巧冬草烹了热茶给她端来,她不动声色将那物件藏回了袖里。
林姝妤将信笺交到她手上,嘱咐:“家书、还有给阿兄的,拿去给宁流。”
冬草瞪大了眼,“小姐,您怎么自己不给他?”
林姝妤意味深长睨她一眼,“让你去便去,哪那样多话。”
冬草红着脸拿信走开后,林姝妤确认门关紧实了,缓缓舒了一口气,才觉胸口下一颗心跳得极厉害。
她掏出那物件,俨然是一对品质极佳的小牛皮臂缚。
若按着她的记忆,顾如栩生辰该是正月十五,可以吃元宵的日子。她此前从未送过他什么,也没陪他过过生辰。
毕竟——她如今心理上姑且勉强满意他是她的夫君了,该尽的礼数,要尽。
想到方才将男人抵在帐篷上那一幕,她现今还有些面热。
这两日,此人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欲重了,可是她此前的撩拨过了些?许是离开了汴京城,要打仗了,他才有此变化?似乎话比从前多上许多,不再是个闷葫芦了,动作上也比从前少了克制,更粗爽些。
而且——
一个早晨便将她往营帐里带两次,明摆着是要讨她的喜欢。
那副湿漉漉的、甚是勾人的模样再度浮现脑海。林姝妤喉头不禁滚了滚,口中还有信阳毛尖的回甘。
她有些后悔方才勾了他,却未满足甜头的事了。
到底苦了谁啊?
思绪懊恼间,门被推开的声响将她拉回现实,只见小丫头红着张被风吹过的脸来,急道:“小姐!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那个绍少侠的亲友!快去看看去!”
林姝妤跟着出门,她心底打定主意要逐渐参透顾如栩的军务,为他一起出谋划策,便得对军途中的所有事了然于心。
出了门去,却见乌乌泱泱的人堆占满了空地,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许多穿着的寒衣只是勉强能蔽体,在呼啸着的风雪里林立,令人不由地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林姝妤揪住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宁流,“这些是什么人?途径靖南的流民么?”
宁流正被这帮人吵得烦着,见是夫人,态度尚收敛些,“夫人,这些都称是绍灵那小子的家里人,我寻思一人一个脑袋哪能整出这样多家人?将军已经去拎那小子过来了。”
林姝妤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群人中女多于男,有一些大概便是昨夜抓的那群男人里
的妻女,她们竟在这风雪天自己找到营帐来?只可能是两个原因,一是对地形太熟悉了,哪怕起雾辩不清方向也能顺藤摸瓜找到;二则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将她们引过来。
只是,引过来——也是为了投奔?
林姝妤还未想明白用意,却见一道挺括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旁边跟着的,还有那个身型矮他半头的顽劣少年。
“说说,这是把军营当什么地方了。”顾如栩沉着脸将绍灵提到跟前,声音里已极度缺乏耐性。
军营里不是可胡闹的地方,这样身份底细不明的一群人蜂拥而来,赶也不是,杀也不是,极易引起动乱。
绍灵不急不慌,反露出个纨绔不经的笑:“顾将军,我们兄弟饿了这么些天了,老的小的,要用饭,自然是整整齐齐一家人才够诚意嘛。”
林姝妤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的吃饭场面。
林海雪原,茫茫野地,燃烧的火堆上窜起阵阵青烟,与雾气巧妙相融,消失在这广袤天地间。
帐篷群前洋洋洒洒摆了上百台桌椅,前头挤满了人,老的、少的、壮年的,穿着盔甲的、披着衣裙的,甚至还有着褂衫裸着胳膊在外头的,皮肤被冻得乌紫乌紫,却喜滋滋笑着,伸手便往桌上的酒菜里够,可以说丝毫没有秩序感。
桌上摆满了酒菜,虽说菜式并不算丰盛,但也算诚意满满。
一桌会有个肉菜点缀,白面馒头不够了,便用糙米馒头补着。
酒水是烈性的高粱酒,由绍灵的人亲自带来,酒质虽算不得上乘,家里头杂质未能除净,但入口足够烈,跟刀子似的拉人喉咙。
“小姐,他们这是人还是野人啊?”冬草在一旁看着瞠目结舌,“不论男女老少,不论穿军装的还是穿粗布衣裳的都混迹在一块儿,且都是一样的吃没吃相?”
林姝妤先是默默消化了会儿,脸色僵硬地道:“冬草,你要记住,野人也是人。”
“没什么分别,这没有什么分别。”她重复念叨了几句说服自己。
这时,只见宁流猴子似的欢快窜过来,手里举着一碗并不算清亮的酒水:“夫人,你不去吃吗?”
冬草恶狠狠瞪他一眼:“这你让我们小姐怎么吃?”
宁流坏笑着小声道:“这饷本就不多,招待这群土匪,用这些都已算是下了血本了。将军这样仁义、这样好的人,上哪找去?”
林姝妤细细听着他的话,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无需费力便瞧见那抹高大修长的身影。
他正与绍灵碗碰碗饮酒,眉眼间像是纳着日月星辉的毓秀,抿唇一笑便令天地都失了颜色。
他性格是冷的,不常笑,能令将士们又敬又畏,看起来清冷又孤傲,可此刻,他举碗与人碰杯的模样却没有一点架子,反倒接足了地气。
“夫人,别瞧将军了,再瞧眼珠子就要掉地下了。”宁流笑嘻嘻地将碗里的酒饮尽,又悄悄在冬草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不等林姝妤发作,便一溜烟跑掉了。
见冬草面色有些吃惊,林姝妤挑眉:“怎么了?”
冬草凑到林姝妤耳边:“那家伙……那家伙说将军给您留了饭食,就在后厨呢。”
林姝妤捏着帕子的手一紧,只听冬草又道:“小姐,奴婢去给您端来。”
林姝妤拉住她,摇摇头:“我们去瞧瞧便是。”
走到后厨时,灶台下的柴火已熄了。
揭开锅盖,只见里头用精致的白瓷碟装着四四方方的马奶糕,还有一盅她素来爱吃的红枣乌鸡汤。
林姝妤看着那金黄油亮的汤,觉得眼睛有些发热,抬手拿起汤匙在那汤里搅了搅,浓郁的香气从中散出来,模糊了视线,盈满了嗅觉。
这算是什么人间美味么?
对于从小到大吃习惯山珍海味的她来讲,乌鸡汤和马奶糕都是很易得的东西,而她喜欢的从来都是世间最珍惜难得的东西。
譬如阿兄在她十岁生辰时送的那件镶了上百颗南珠、用尽了金丝线缝制的鎏金裙。
很多年后,林姝妤已不记得那盘马奶糕、那碗热鸡汤究竟什么滋味,只知在靖南县那冰天雪地的艰苦条件下,顾如栩身上的担子不比朝廷里任何一人轻,但在营里浩浩荡荡涌进数百人头要应付时,他也记得为他的妻子准备一些爱吃的宵点。
就连一向为林姝妤抱屈的冬草也动容,勉强承认道:“姑爷……姑爷还是挺有心的。”
林姝妤没有说话,将那些食点吃个干净。
她用过的、穿过的、吃过的,都是全天下最好的,以至于很少会生出特别强烈的欲念,想要迫切的期待什么事的发生。
可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时间停在此刻。
她甚至有些后悔地想,若是前世在将军府时,她愿邀顾如栩与她共进晚餐,哪怕只吃一顿简单的饭食,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冬草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姝妤脸上,却瞥见她眼底的晶莹,慌张道:“小姐,你怎么哭了?”
林姝妤舔了舔嘴唇,慵懒睨她:“冷的,都怪顾如栩,非选条这样冷的路行军,这么漫长,要走到何年何月去?”
冬草不解:“啊?不是说再有连续行军半月便能抵达吗?”
林姝妤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哄小猫一样道:“好姑娘,回去睡觉吧,夜里凉。”
她想着,今夜必要捉着顾如栩好好为她暖床,紧紧纠缠,至死方休那种……
营帐前大雪似柳絮纷落,顾如栩目光停在眼前的酒水里,眸底有几分迷离,似是吃醉了。
绍灵提着坛子将顾如栩面前那半碗酒又满上:“顾将军,你们这汴京城来的酒量便是不行,这才喝了三坛?”
顾如栩挑眉看回去,眼神似箭锐利:“少年人,你倒是轻狂,这算不得坏事,但若过于自负,是要承担责任的。”
绍灵总觉得他这话有深意,可偏他细究那眼底,却看不出里头藏着的情绪。
他压下那点心虚和愧疚,道:“人不轻狂枉少年,比不得你们这些汴京城里来的贵人。”
他心底仍在盘算着:柳娘小六他们,行动到底怎样了?算着时间,这酒里的药效已然起效,将在场的一大半兵老爷都喝倒了,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将军头子也看着醉意朦胧。
只待他们将后营的火一点着,派人前来通报,趁着大家手忙脚乱之时,便将这群官老爷的粮仓给劫了。
说是此去西征,就算朝廷再不发粮饷,这路上的军粮必然是有的。如今世道,官不抢民粮,那便是天方夜谭。
他们这群有身份的人,总归能有办法从其他地方捞着粮。
现有的这些余粮,就由他们这群泥腿子劫道走,实实在在地留给贫苦老百姓过冬吧!
想到这点,绍灵的内心又自在许多了,继续满脸笑意地给顾如栩灌酒。
顾如栩抬着眼皮,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冲着宁流招招手,宁流见状,连忙跑来。
“同夫人说了么?”
宁流回道:“说了的。”
顾如栩点头,拿着酒碗的骨节微微泛白。
今日绍灵招来的这群人,虽有许多看似老弱,可他们的手上分明有厚茧,而那茧的痕迹并非是做活便能练出来的,明明是常年练习兵器的结果。
就靖南一带有名的山匪,怎可能是那样好招安的?不打到他们服,是无法罢休的。
只是这样的场面,阿妤不该看见。
顾如栩缓缓抬起酒碗,眨眼的功夫,狠狠往地下摔去。
原本和和融融的百来号桌上的人即刻分成了两个阵营。
原先醉倒在桌边的那些汉子,纷纷从腰间抽出砍刀佩剑,两方势力有剑拔弩张之势。
绍灵拔剑飞快后撤,眼底尽是戾气:“你骗我?”
顾如栩语气戏谑道:“兵不厌诈,小子,刚刚我告诉过你,莫要轻狂,少些自负,真以为自己抢了几支水军的银两便天下无敌了?”话到嘴边,男人将更嚣张的说辞给吞了回去。
如今在汴京城待的时间久了,他已不习惯说这些粗话,更重要的是,若形成习惯,在阿妤面前露出来便不好了。
风雪飘摇中,底下两方人已扭打在一起。
顾如栩与眼前的狂妄少年也开始过招,一招一式,撞出电光火石爆鸣的脆响。
“功夫不赖。”顾如栩赞道,眼中锋芒大盛。
这少年人看着身板瘦削,但却极为有劲儿,与宁流与人过招时的轻盈灵巧不同,绍灵年纪不大,动作却粗野,招式也够狠。
若是能收在麾下好生磨砺,未来必成大器。
顾如栩有了这番思量,手下更不留情面,将那绍灵打得节节后退。
少年额上流下汗来,握剑的手微微颤着,才能勉强挡下眼前迅疾如雪落的攻势。
一波一波愈发迅猛,他又看了看周遭自己人被正规军打得节节后退的趋势,心知今夜已难再得手,于是吹了一声哨,示意启用备选计划:拿人质。
他今日在营里时便看出来,眼前这位顾将军,对他那夫人可是满眼满心的在意。若是将她擒来,起码能换取过冬的粮食,保证这一营人不
会饿死。
顾如栩不知绍灵心底那点小九九,只想着再不出五招,便能将这小子擒住。
突然,一小厮慌慌忙忙来报:“将军,将军,后院着火啦!”
顾如栩眉间煞气大增,一剑将二人面前的酒坛子劈成碎片,高粱酒如烟花般在空中炸开,霎时间便凝成了冰霜。
他冷哼一声:“酒里下药还不够,还要在后院放火,诡计多端!”
遂剑下气质骤升,将绍灵逼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宁流已招呼人前去后院救火,虽说里头没粮,但那好歹是人工辛辛苦苦搭起来的,若烧毁了还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去重建。
将军说了,还要在这待上一段时日,观望西晋都护府那边的态度。
他在掉拨人手输水去后院时,脑中却陡一激灵,脸色煞白。
后院……后院起火。
坏了,夫人还在后院,这会儿该在后厨正吃宵夜呢!。
林姝妤磨了冬草好一阵才将她说服,劝她提前去睡觉。
她则找了借口想要在小厨房多待会儿,实则是亲自想做个面点给顾如栩留着。
她可不是想要讨好他,只是知道今夜顾如栩定是要喝酒的,喝酒伤身,需要佐以饭食来压压肚子。
那样多人,那么多张嘴,万一他吃不饱可怎么办?
或者变成醉鬼吐她床上了。
虽然按从前对他的认知,顾如栩吃饭并不贪多,尚能算得上文雅。
但——以防万一嘛。
想到此处,林姝妤抿唇矜贵一笑,将刚捏好的小兔子馒头顺手放上锅蒸。
她一面心中叹着,顾如栩这一世真是太好命,能吃上她亲手做的点心。
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哪懂下厨?若非她发自内心的愿意,无人能逼得了她。
正是这时,林姝妤却觉一阵烧焦的味道缓缓涌入鼻尖,只是那阵焦味儿,似被冰雪的寒气化开了些,闻不真切。
她抬头一望,却见周围营帐似有青烟升起,定睛望去,不远处似有火光。
坏了!林姝妤心底一咯噔,抄起锅将里头那只兔子馒头抓了起来。因一时紧张,手心也不觉烫。
明明这样冷的天,那火势偏偏不减,顺着地上的霜面,就着风雪,顷刻就窜到了院前。
林姝妤提着裙摆往外跑去,手心里还捏着那只半生的兔子馒头,只听轰然一声,一根烧断了的木头倏地横在路前。
一时间,汗水顺着姑娘额头淌下——
作者有话说:来点刺激 推动剧情和感情[三花猫头]我个人认为越写到后面越顺了,感情推动节奏也比前面快,希望宝贝们看的也愉快,广纳意见[三花猫头]
不会虐阿妤,笔下女主只吃床上的苦[狗头]
[哈哈大笑]后面的节奏不会辜负大家,是尽全力了的,预计正文会完结在二月底左右,本章评论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
第78章
若是着火,后厨周遭的火势最难控制, 因有油又有酒。
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一咬牙冲到顾如栩与绍灵的战局里, 举刀朝绍灵手中的剑锋跳去, 一面高声呼喊,“将军!夫人在后院!”这种事他不敢隐瞒。
顾如栩眼底戾气大增,腕间霎时不再收力,硬生生将绍灵给震退了十米远。
绍灵骇然望着那气质冷寂的男人, 想到刚刚那似要剜人血肉的一眼,有些后怕。
方才他——动了杀念?
“你——你们后厨有人?”绍灵强撑着捡起剑, 眼底已无战意。
他没想要杀人的, 通过今日之事,他能看出来这次的官兵头子与往日那些吃饱了肚皮贪图享乐的王八羔子不一样,是有真本事的。
绍灵横着长剑抵挡宁流愈发迅猛的攻势。
“如果夫人出什么事,我们将军绝不会放过你——”
绍灵拧着眉头横刀挡下一击,“你听我说——我没想杀人,先停下救人。”他因此前和顾如栩打, 已耗费了许多力气,怎知眼前这个看起来稚嫩的少年也有这一身蛮气, 神色怔忪间, 手里泄了力, 下一刹脖颈处便横了把冰冷的刀,刀锋直逼人眼。
“全部抓起来。”宁流横眉一怒,下令道……
顾如栩赶到的时候,后院的火势并非消减, 火舌顺着圆木窜燃起来,像一张无声的大口要将人尽数吞没,将士匆忙往来间不忘喊一声“将军”。
顾如栩看着那断壁残垣,目光沉沉,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其手臂微微颤抖,但这分颤抖并未持续多久,只几个呼吸间,他握紧了手中剑,提脚便往院中冲去——
“将军不可!”有人手疾眼快将他拉住,顾如栩剑柄一挥,用力将阻碍定开,已然抬脚,又有许多双手将他抱住。
身前是多道身影齐齐跪地将人拦住,沉默无声,可厚厚的人墙却表明了态度。
顾如栩拔剑与他们对峙,目露凌厉,“谁敢拦我?”
此刻不远处的屋檐,柳娘发出一声戏谑的笑,看向旁边,“你这将军夫君,对你算是有真心,我从前见过的官老爷们,莫说亲自去火里救人,就是为了加官进爵,也能做出卖妻卖女的事。”
林姝妤嘴里被塞了帕子说不出话,她呜呜呜了半天,企图能让那群人中的哪怕一个发现自己。
她继续听耳边人念叨,“抓你呢也是无奈之举,我们若不抢粮,今年过不了冬天了,只能以你为质,与你夫君谈条件。”
“看你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像是没吃过苦的,委屈你了。”
柳娘叭叭叭了一堆,林姝妤却无心理会,眼看着顾如栩将几名亲卫打倒在地,已跃起朝那烧断的残垣奔去,林姝妤心一横,小腿重重朝脚下的瓦片踢去,几片松动的残瓦落了地。
下一刹,胳膊被猛得一抓,整个人腾空跃起,又急速坠落。林姝妤小脸煞白,慌乱中抓紧了一片因急撤而带起的碎瓦。
顾如栩闻声目光扫来,见那消失在屋顶处的两道身影,一抹熟悉的余白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缩,提剑冲去,“随我追人!”
林姝妤由着柳娘带着跑,口中的布条落地,她猛然喘息几阵道:“你既是要和我夫君谈条件,为何要跑?”
柳娘斜了她一眼,“不给我们的人争取时间,怎么搬你们的粮?”
林姝妤手在背后窸窣动作,却面不改色道:“你将我此刻带回去,开什么条件,我夫君都会同意的。”
柳娘脚步一顿,半信半疑,“有这样好?”
林姝妤脸上汗珠子却是滚落,停在鼻尖,莫名显得那份娇贵容颜里难得的坚毅,“刚刚我夫君要去火场救人你也瞧着了,刚刚你带我走,他已然看见,这会儿必然追来了,他功夫不俗,你们少主打不过。”“你们要的是粮,又非人。”
柳娘沉默了会儿,看向她的眼神却复杂,“我还以为京城来的夫人都是只会哭的小娘子。”
林姝妤抿唇一笑,矜贵之气斐然,却令柳娘呆滞了一瞬。
即使是面容蒙尘,那双眼却如明珠璀璨,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而下一瞬,柳娘的脖颈处便多了片锋锐的瓦。
“京城来的小娘子,
不止会哭,还会杀人。”。
顾如栩只觉自己心脏欲停。
方才瞥见那鳞瓦处露出的玉白身影,他只觉心被揪紧,像是从一道深渊入了另一道深渊。
可这靖南地势复杂,深林雾气重重极易迷路,夜间难行,若是再遇到什么野物——顾如栩攥着短刀的手掌溢出鲜血,心底掀起无边涛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被押在一旁的绍灵看着那一身死寂的男人,又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掌,默默吞咽了下,他突然出声,“若是信得过我,我来引路。”
林姝妤觉得,这瓦片拿起来不如金钗趁手,可惜金钗若是一个不刺中,便会局势扭转,而瓦片锋锐,堪堪能抵住这女匪的脖颈,对她而言,更安全些。
“路呢?你指一条回去的路啊。”她踢了踢柳娘的小腿,却扫见她小腿布衣上浸着血,遂默默作罢。
柳娘无奈,“如今起雾,我也记不得路了,你这狡猾的小娘子本事这样大,怎么自己不记得怎么走来的。”
林姝妤脸一热,扭头不看她,她是路痴,但她不会承认的。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才是占优势的那一方,林姝妤威胁似地用瓦片顶了顶柳娘的脖子,“少废话,那等雾散了再走。”
结果没能等到雾气消散,反而有欲渐放大的趋势,穹顶纷纷扬扬坠了些许冰花,林姝妤只觉手都要僵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胳膊抬久了。
她指间用力捏着瓦片,额间的汗刚浸出来便结成了霜,林姝妤只觉视线有隐约模糊的趋势,只靠咬牙强行绷紧神经。
周身风雪林立,松柏上的厚雪被鸟翅扑簌抖落,素日里动听悦耳的声音在此刻却像是魔鬼的召邀,冰霜纷飞和雾霭弥漫的氛围给天地间蒙上了层骇人的肃杀。
于茫茫雾色间,林姝妤望见了一抹肃黑的身影,携风雪而来,白雪浸染了他的墨发,时不时有冰花粘在他眉眼间,只将那份容颜更显冷厉。
林姝妤眼睛一酸,手腕下意识抖了抖,却被柳娘寻了机会,反将瓦片夺下,横在她脖颈间。
凉飕飕的冷气萦绕脖颈间,林姝妤却未感到记忆中熟悉的恐惧,她朝着那道披星戴月来的身影,娇娇喊了声:“夫君。”
顾如栩只觉心脏一阵抽痛,长剑横在绍灵脖子上,“放人。”
男人声音是令人胆颤的寒,他目光触及雾霭间那张近乎惨白的脸,双眼黑珍珠似地瞧他,眼底溢满了不安,姑娘身上衣物被树枝划出道道痕迹,她那样爱惜容貌仪表之人,此刻被折腾得如此狼狈,怎会叫人不气?
“柳娘,放了这位姑娘。”绍灵本也没打算再伤人,今日的事已超出他预计之外,今日吃了跟头,也算他过于轻敌,他认栽。
柳娘放下利瓦的瞬间,便立即被身后的兵士给擒住。
林姝妤脚下微软,后跌了一步,而后目光呆凝地望着那道朝自己方向奔来的身影,心底像灌了醋似的酸涩,再低头望了眼手心里被捏成了一条的兔子馒头,脸上的表情愈发扭曲。
她咬着唇,狠狠瞪着那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面向那嗔怪又委屈的纯净目光,顾如栩心霎时软成一捧棉花,他大步冲至她跟前,抬手将她揉进怀里,下巴抵住她额头,“阿妤,没事了。”怀中传来几声委屈的轻吟,令他心又扭成一团麻。
“顾如栩,你怎么才来?”林姝妤脸被泪水浸满,伸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衣角,又顺势攀上他粗壮的胳膊,狠狠掐他。
不知为何,看到顾如栩那一瞬,她手软腿也软,顾不得什么淑女闺秀形象了,只想呜呜哭出声来,此刻窝在男人怀里,她放肆地将鼻涕眼泪全都抹在他身上。
明明只是想给他做个点心!怎么好端端遇上大火了呢?
遇上火灾还不够,怎么还被人劫走了呢?
被人劫走了后,还遭了迷路,感觉差点就要冻死在这了!
林姝妤用力揩了把眼泪,在顾如栩怀中蹭了蹭,她突然想到了今夜的始作俑者,气血一时间翻涌,她猛地从顾如栩怀中挣开,然后冲到绍灵面前,扇了他一个响亮耳光。
绍灵被打蒙了,脸偏过去,看向林姝妤的目光里有些意味不明。
顾如栩冷脸跟过去,看看那小子,又看看气呼呼的林姝妤,一时间心疼且不痛快,大步上前去,将林姝妤打横抱起,大耄将她的脸全部遮住,任她舒舒服服窝在怀里。
林姝妤只觉这男人胸膛怎就这样烫,惹得她也浑身滚烫,她面热心跳地想出来透透气,同时间,听见身后一阵嘈杂声,瞥见宁流带着人将绍灵他们赶到一起,用绳索缚起来。
她好奇探头,抻了抻脖子,脑袋上却被虚虚按了下。
“有什么好看的?”男人的嗓音闷闷传来——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阿妤就是这么个关键时候可以支楞,事后算账的娇娇啊[狗头]
老栩呢则是个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在意的要命的小黄人[哈哈大笑]顺便推荐下下一本(清冷相爷聘我为妻后),男主人设异曲同工但是高岭之花私下阴暗爬行追老婆。女主和这本大相径庭,是个感情迟钝能把男主气得够呛的,同理,前期气的够呛,后期要全部还回来[狗头]会围绕感情线展开,两个人本质都是男主巨宠妻,但前期都没嘴只默默耕耘做事,上半年会开,手快的话,这本完结后下本开春能开[三花猫头]
第79章
顾如栩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 里头藏的情绪不明朗。
林姝妤只觉得这人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能将她剥开,想到方才自己终究没能憋住哭花了脸,又将头埋了回去。
“留着他们有大作用,经此一番, 那小子心里必然生愧,利用这个心理, 收复他, 让他们去劫富商的粮食。”她闷声。
“嗯,说了这么多,你伤着了么?”顾如栩手探到她的后颈,轻轻握着,却觉得似火烧的烫,心下大感不妙。
林姝妤只觉脑袋有些昏沉, 顾如栩的大耄是厚重且令人心安的暖,令她的眼皮不自觉上下打架。
“还行——有点困。”她打着哈切, 抬手准备将他箍住。
这才想起来手心里那支可怜的小兔子条馒头。
她委屈地又空手出来掐他, 将兔子点心高举到他面前。
“你瞧!本来是准备给你做点心的, 结果突然起了火,只带出来这一个!”
顾如栩怔怔望着那烧黑了半边的兔子点心,心底生出种不知什么滋味,心脏被热流瞬间填满。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点心, 呼吸愈渐粗重,像是打定某种决心,突然捉住她的手,将那点心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舌尖轻巧掠过她的指尖,他尝到了不一样的甜。
“抱你回去休息。”
林姝妤眼睁睁望着他吃下那黑点心的动作十分大而满,甚至有几分粗野和不讲理,指尖濡湿的感受令她羞愤。
“你——你——”
顾如栩略带玩味地瞧她,眼色幽沉,“夫人不是想我吃下么?”
林姝妤脑袋顶撞他结实的胸膛,又抓又掐,闹腾了好一阵,直至精神的疲惫如潮水涌来,盖过了一切,她懒懒再答一个嗯字。
顾如栩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将她往怀里摁了摁,“睡吧。”大手在为她捻衣角时,碰着了她腕上戴着什么硬硬的物件,翻开一角瞧了眼。
“上回那和——那大师给你的手串还戴着呢?”
林姝妤摸了摸腕上的串子,懒声应是,于是再不理他,沉沉睡过去。
林姝妤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酸软痛。
“嘶——”她一动弹,便发现了不对劲,小腿前侧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脚踝便被轻轻握住按了回去。
林姝妤略带惊恐地看着自己被裹了层层纱布的小腿,又看向脸色很是不好的顾如栩。环顾四周,还有站在榻边一脸忧心的冬草,和一名桌前正在写方子的老大夫。
林姝妤脑子逐渐清醒,才回想起前头发生的事,眼前的男人接过冬草手上的汤药,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她。
林姝妤有些羞,她喜欢被人伺候着,可何曾在人前让顾如栩这样伺候着。想到得救那天,顾如栩一口吞下她做的点心馒头,自己的手
指也被舔湿,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那是无意还是刻意。
喝过了汤药,顾如栩又一把拉过她的手。
林姝妤盯着他,掐他掌腹的手指此刻绵软无力。
这沉默无言、行止却霸道有力的男人。
现在他握她的手倒是毫不避讳,当着人前,动作也极为自然,像是理所当然。
他低垂着眉眼为她小心翼翼涂药。
“你们先下去吧。”这话是对身后二人讲的。
冬草和老大夫走时将门关得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外面。
林姝妤脸色放松下来,她瞧见那虎口处淡淡一道粉痕,该是树枝划出来的,她自己倒没太在意,望一眼顾如栩,他倒是像如临大敌似的,眉头紧锁,认真得要命,“虽未伤到筋骨,却也要小心将养,这段时间我照顾你起居。”
林姝妤听他不容置喙的语气,心生丝丝犹豫。
如今局势紧张,并非是在军中,她是娇气,但也绝不能影响正事。
她挑眉,“你那么忙,怎会有时间——”
“我有。”顾如栩似笑非笑看着她,捏了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西境都护府的长使大人正硬着头皮领兵打仗,我们在此处稍作休整,正好屯粮,开了春再出发。”
“也好。”
林姝妤挑眉,用一种慵懒的姿态睨着他,声音骄矜又贵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既是伺候——”她眼波微动,“我要喝水。”
顾如栩低低一笑,回身去替她倒水,又送到她的唇边。
林姝妤小小啜了一口,目光扫向自己的腿,“哎呀,腿有点酸。”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期期艾艾望着眼前人——她喜欢逗他。
顾如栩大手覆上林姝妤的小腿,开始不轻不重揉按起来,直勾勾注视着她的表情,一面暧昧道:“舒服吗?阿妤。”
林姝妤点点头。
顾如栩挑眉,又换了根手指,加重力道:“这样呢?”
他看向她的神色晦暗不明。
林姝妤略有疑惑:“这样也行。”
顾如栩索性加上另一只手,双手一并揉按,似笑非笑道:“如何?”
林姝妤望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又觉此刻眼前男人的声音喑哑得太过。
二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顾如栩仿佛按的,不止是腿。
林姝妤莫名想起扭伤脚那一次,这人第一次主动来她的松庭居里,二人那扭捏又情动的作态。
她心跳得厉害,却不甘示弱,眨眨眼蓦然凑近:“都舒服,顾大将军不是要照顾我吗?我已经两日没沐浴过了,现在身上都是黏糊的,不舒服。”
顾如栩眼神闪动了下,迟疑道:“你身上有伤口,不宜浸水沐浴。”
林姝妤指尖勾着他的发丝,笑道:“有些事儿只有沐浴过了才能做。
顾如栩眼底幽幽的黑,呼吸即刻加重了几分。
他抬手扣住眼前人的后颈,与她眉心相碰,视线又缓缓下移,朝那处嫣红的唇瓣贴去。
林姝妤拳头抵住他:“我还没沐浴呢。”
顾如栩粗喘着气,嗓音低哑:“没事。”
“我很喜欢。”
什么?他喜欢什么?
林姝妤瞪大了眼,却对上那道幽深难测的视线,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双眼里的欲望。
还来不及反应,她的双拳便被握住举过头顶,
如江南下的一场绵绵细雨,将青丝打湿,整心揉乱,满眼都只装得下这温柔缱绻的江南好景。
林姝妤只觉着这场雨看似温柔多情,却来得令人始料未及。
她紧紧抓住那人坚实的后背,宛如池塘里的一叶浮萍,终究撑不住那时迅时缓的细雨微波,只得盈盈发出声绵长且幽微的叹息。
明显感到那雨势愈大,颇有种狂风骤雨要来临的征兆,林姝妤唇角溢出一声轻嘤,羞得她猛捶顾如栩胸膛。
“阿妤,可还舒服?”男人突然抬起眼来,额角处的汗淌下来,顺势落在他深陷的锁骨,显得格外性感。
林姝妤觉着仿若在云端,意识简直支离破碎,大厦将崩。
这人说的昏话怎么越发多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虽说是她先勾起来的!但这人也不必这样极力配合!
“少说这些昏话!”林姝妤用力闭了闭眼,决意不看他那张汗津津的脸,用力掐他,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这场情事的时间比外头风雪呼啸的时间还要更久些,以至于结束时,林姝妤无力地躺在榻上,像一只待上锅蒸的软脚虾。
她红着脸吩咐:“给我打热水来,我要沐浴。”
顾如栩替她掖好被子,俯身在她鼻尖一吻:“等我回来伺候你,阿妤。”
林姝妤把脸别过去,耳尖红红。
原来人的性格变化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旦开了闸,便覆水难收。
顾如栩真真是愈发会说这些厚脸皮的话了。
林姝妤拿被子蒙头,心如擂鼓,思绪乱成麻。
只是——她听到这些,好像并不觉得不妥。
反而有几分享受。
完了。
林姝妤发出一声长叹。
顾如栩回来时,除了提着热水,还拿了一套崭新的床具。
他刚要将林姝妤身前的被子拉开,林姝妤抬手制止了他,狠狠瞪着他:“就这样抱。”
顾如栩意味深长地瞧着她,虽未说话,但林姝妤总觉得他那眼神是在说“欲盖弥彰”——她身上有哪处是他未瞧过的?
林姝妤恶狠狠地警告:“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否则罚你三天不准上床。”
顾如栩收敛了笑意,肃重地点头,连人带被子一起卷着朝屏风后走去。
顾如栩将林姝妤抱到加了热水的桶里,自觉背过身去。
今夜对他来讲是难得的尽兴,可卧榻之上是一码事,浴桶里又是另一码事。
他之前还从未伺候过夫人沐浴,于是这会儿静站着也不是,动着也不是。
他想到身后的温香软玉,清凌凌的水声像是勾魂曲,她只觉得方才降下来些的体温又陡然升高,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可偏偏此时,林姝妤圆润婉转的声音传来:“给我擦擦。”这是命令。
顾如栩侧目对上那双眼角绯红、秾丽至极的眼,他哑声道:“阿妤,是要我全程伺候着么?”
林姝妤不甘示弱,手指在浴桶边轻轻点着:“自然,顾大将军要伺候我,却之不恭。”
顾如栩眸光闪烁了下,随即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阿妤,我今日也还没沐浴过。”
林姝妤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目光微微下移,便见男人的手臂自然而然搭在了浴桶边缘——其上的青筋蜿蜒,似是隐隐积蓄力量,随时可能再度爆发。
第80章
林姝妤心底松了口气,却也略有失望, 原来不是她想的那层意思。“那你擦吧。”她不动声色。
她状若无意地拢了拢长发, 却见男人依旧盯着她看,眼神算不得清白。
林姝妤警惕地道:“让你擦,你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她只觉那人眼神能令她生起一阵鸡皮疙瘩。
顾如栩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她眼睛, “阿妤想从哪里开始?”林姝妤松了口气,挑眉指了指右胳膊, 吩咐:“
这里, 顾师傅,快点。”顾如栩弯唇,随即拿起桶边的浴巾替她细细擦洗起来。
这次沐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林姝妤舒服地几乎要在浴桶中睡着了,顾如栩也不扰她,只静静地为她擦拭, 她很满意。
夜已深了,顾如栩将她安置在榻上, 又喂过了汤药, “睡吧。”他掖好被子, 低头在她眉心上一吻。
“你干什么去?”林姝妤见他要走,一把拽住他胳膊。
在黑暗里,顾如栩喉结无声滚动了下,他轻声道:“阿妤乖, 我去去就回,有些公务尚未处理完。”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额头的温度已然恢复正常,他悄悄松了口气。
林姝妤蹙眉,最终却也没阻拦,“好吧,你快去快回。”她又默默收回胳膊,乖巧的跟小猫似的。
顾如栩心都要化了,点头答应,抓了件披风便转身出门去。
转身的瞬间,男人眼底的柔情褪去,已化作浓浓的煞气与冰冷……
绍灵太累了,以至于虽被缚着手脚,却也睡得香甜,反倒是挤在一屋子里的老老少少干着急,“少主这怎么一点儿不着急,咱们都被抓起来了,他还能睡得着,可真是心大啊。”
“这群狗官把我们抓起来,莫不是明天便要送去京城领赏吧?”
“一定是的,朝廷能做什么好事?他们可恨死我们了!”
“啧,说句实话,这京中,也不尽然是吃干饭的,今天那位将军,身手倒是不凡,倒令我想起一人来。”
“什么人?”众人齐齐目光投去,好奇问。
“顾如栩,那个十七岁时便平定边地十七城,入花冥时不杀战俘的那位,听说本人生得高大英武玉树临风,相较咱们少主——”说话的男子瞧了一眼尚在呼呼大睡的绍灵,“嗯咱们少主是尚未长成。”
“总之就是威武霸气!今日他与少主对阵那几招,长剑可真是使得出神入化啊!”
宁流在开锁时,听着里头唏嘘的讨论声,暗自发笑,回头来还想讨好几句顾如栩,却见他一张俊脸在月光下冷厉得跟要索人命的鬼似的,于是缄口不言,将门推开。
随着木门一声响,莹白的月辉倾洒进来,折出了一张俊美非凡的脸,一袭肃黑窄裳勾勒出其修长紧实的身型,周身气质肃杀冷清,目光扫及处,竟无一人敢与其对视。
顾如栩目光直逼那躺在稻草垛上的人,大步前迈,屋内众人不自禁为他让出条道来。
顾如栩一把揪住那尚在睡梦中的人的衣领,像抓鸡崽似的提起来,绍灵睁着惺忪睡眼迷糊道:“哪个王八羔子抓小爷衣领子——”
顾如栩冷笑:“你顾爷爷我。”
绍灵抖了一激灵,想要挣扎着甩开,却对上顾如栩那斥着怒气的眼。
顾如栩将他一路提至门口,屋内那帮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冲出来,却被持剑的亲兵拦住。
“你干什么?放开我们少主!”
“混蛋!官兵果然没有好东西!”
“放开绍灵哥哥!坏人!”
顾如栩侧目,冷声:“让他们一起来。”
夜里冷风嗖嗖如箭锋,一刀一刀往人皮肉上擦。
经了大半夜,松林里已压了层厚厚的白雪,呈现一副瑞雪折松枝、月辉照银林的飘零感。
顾如栩将绍灵一把扔到结了厚冰层的湖面上,绍灵后撤十米开外的距离才停下。
“你做什么?”他怒道。
绍灵没被人当这样多人面欺辱过,在一个明知打不过的对手面前,被这样一路拖拽出来,终究是个十五岁意气少年,有些抹不开面子。
顾如栩将一把长刀扔到他手里,沉声:“不趁手还可以换,我们打十场,每场一炷香,一场下来能撑过十招,便算你赢。”
绍灵瞪大了眼,这样天寒地冻的夜,这个疯子武将竟要同他打十场!他是有力气没处使么?!再说也太小看他了!是人都有消耗,他第一场第二场能完胜他,打到第八场第九场时便能保证不会卸力或失误么?好狂妄的口气!
眼面前,这男人扬起下巴,眼神桀骜,用场地上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语气高声道:“否则,便算你顾爷爷我赢。”
绍灵简直气笑了,他白日里看这武将对他夫人那温柔小意的态度,还以为是个儒雅人,现在搁这给他张口闭口顾爷爷顾爷爷的,可真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顾如栩眼眸冰冷,攥着手里长枪,“怎么,是不敢。”
绍灵红了脸,骂道:“谁说老子不敢,只是凭什么要和你打,只是打多没意思,要有赌约才好玩!”
顾如栩耐着性子听他废话,目光却寸量着手中长枪,“如何赌?”
绍灵掂了掂手中长刀,一字一顿:“若我赢了,你要放了我们所有人。”
顾如栩面露兴味,仍不抬眼瞧他,“若输了呢?”
绍灵咂了咂嘴道:“输了,我们给你们做一个冬天事,听你们调遣,不过得管吃住。”
此话一出,场外的宁流已然破口大骂:“什么狗屁赌约,我们将军那是好心,给你们机会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赖在我们这里一个冬天还得管吃住!我看你们是没粮过冬了要找免费驿站呢?!”
被说中了心事,绍灵耳尖微红,竟一时无法反驳。
顾如栩手腕一顶,长枪与冰面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另一手朝他勾了勾,“来。”
旁边香已燃上,正规军的人,流匪的人,自觉形成两派势力,也聚精凝神地看这场比试。
顾如栩持着长戟,朝着绍灵直冲而去,一记干脆利落的横劈迎头而去,绍灵不甘示弱,长刀在腕间翻转灵活如飞花,横刀截住那一击。
他预想换了件自己擅长的刀器,不说与顾如栩势均力敌,起码也能挡住那波冲击。
可这一击,竟生生将他逼退了十米开外。
绍灵面色骤变,他——他最初在营前打,尚未使出全力?
顾如栩没有给他思考空间,第二击劈来时,将绍灵震退后,在空中一记翻跃后,横戟立在他脖颈处。
“再来。”顾如栩扬眉睨着他,全场一片寂静,不过两招而已。
自此,所有人都以为这十场战斗的时间会很快,然而,事态却愈发超乎原有想象。
“我不用武器了,来。”顾如栩将长戟撂下,似是挑衅地朝绍灵勾手。
绍灵大喝一声,朝那嚣张的男人猛扑过去。
接下来的每一场,顾如栩都并未再使出重击,而是像猫捉老鼠般,刻意控制双方打得有来有回,扛至刚好一炷香燃尽的时间。
可绍灵的脸色却愈发不好了——嘴边也青肿了一块。
九场下来,绍灵以刀撑着身体,让膝盖不软下,额上的汗水大滴大滴下落,他眼神已有些涣散。
顾如栩抱臂站在不远处,高高在上地睨着他,戏谑地笑:“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是男人,就不用兵器,痛痛快快打一场。”
场外的人无不揪心唏嘘,就连宁流也不忍再看,他脑海中不禁浮现从前一些不堪回首的场景,此刻竟心底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他瞟向勉强苦撑着的绍灵,默默想,是正常人便不会丢兵器的,毕竟谁也不想在屋里躺一个月不见人不是?
谁料想,下一刹,耳边传来哐当一声,是刀身落地的声音。
绍灵作出一个进攻的姿势,眼神炯炯,宛若一只矫健的猎豹。
“再来!”。
翌日晨起,出太阳了。
林姝妤眯了眯眼起身,身边凉又空,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
莫非——顾如栩一夜忙公务都未回来?
敲门声响起,连同冬草的喊声。
“进。”林姝妤打着哈切伸懒腰。
只见冬草兴冲冲的进来,“小姐,你快出去瞧瞧!那群流匪被彻底收编了!”
林姝妤不觉意外,对于没粮抵抗寒冬武力值且不如人的绍灵他们来说,归顺是最好的选择。
她镇定道:“替我梳妆,去瞧瞧去。”
洗漱梳妆完毕,林姝妤抱着手炉披着严实的大耄出了门,才走出几步,
便听见整齐气势宏亮的演练声。
可当她走近时,目光落在站在最前方的绍灵身上,却瞪大了眼。
“你怎么成这样子了?”林姝妤手掩了掩唇,憋住笑意。
眼前这人,若非能辨其身形,哪还能看得出是那个尚算清隽的少年郎?分明是被一只马蜂蛰了满脸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老栩在某人不在的时候,张口闭口老子爷爷问候你…[狗头]
阿妤在的时候:鄙人不才…[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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