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自打去年公孙煜被送到河源,发现威名赫赫的起义军首领张匀实乃常康郡主次子萧成君之后,他一直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萧成君对公孙煜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小舅舅礼遇有加,只除了放他离去这一点上,每回公孙煜提起,他便沉痛道:“恕外甥难以从命,外祖母生前殷殷嘱托,务必要照顾好您,您是公孙家唯一的血脉,万不能有失。
舅舅,外甥知道您想去都城,想救外祖外祖母,我又何尝不想救父母亲人,可都城已经布置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一旦我们去了,那就是有去无回,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阿娘留下绝笔信,阿娘说,她不怕死,只怕白死。舅舅,我们不能让外祖他们白白牺牲。
阿娘和外祖母起事,固然有私心,可若非昏君当道,外戚揽权,朝堂之上豺狼横行,外祖母如何会有改天换日之心。昏君心知肚明,此事与外祖父无关,然昏君心胸狭窄,恐外祖父功高震主,又有奸佞在旁煽风点火,于是昏君顺水推舟除掉外祖父,就连舅舅您都不肯放过,一心想斩草除根。昏君倒行逆施,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
舅舅,今天我在这里也不说什么为黎民江山的漂亮话,只说外祖外祖母,昏君不死,二老九泉之下难安。”
双眼布满血丝的公孙煜:“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成君目光一深,想公孙煜交出前朝宝藏,阿娘跟他说过,那批遍寻不得的前朝宝藏,十有八九在外祖母手中。为了以防万一,外祖母在发动政变前,肯定会告诉公孙煜。养兵要用钱,收买人心要用钱,他想成大事,绝少不了钱的作用,萧氏百年积累已经被他用的所剩无几,他现在迫切需要这比富可敌国的宝藏。
他想公孙煜替自己游说拉拢留侯旧部以及前朝忠臣,前朝覆灭才三十余年,还有不少老臣心怀旧主。
他还想公孙煜为自己冲锋陷阵为先锋,这一年的平乱,足以证明虎父无犬子,公孙煜虽稚嫩却已经展露出留侯血脉的风采,假以时日,即便不能如父一般成为战无不胜的战神,也能成为一员大将。
……
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公孙煜的帮忙,不然何以如此好声好气。
萧成君目光紧紧注视被困于床上的公孙煜,一揖到底:“我想舅舅助我推翻昏君,报仇雪恨。”
报仇吗?
公孙煜当然也想,正如萧成君所言,固然是母亲谋反在先,可如果龙椅上坐的那个人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母亲下不了这个决定,就是长姐也不敢生出野心。
既然皇帝昏庸无道,为什么不能杀。
心态的变化就在一念之间。
直到留侯病故,南阳长公主自尽追随而去的消息传来,萧成君才略略放松了对公孙煜的软禁,但也只是略略而已。
年少气盛,萧成君怕公孙煜还是冲动地跑回都城。那座都城里有他亡故的父母,还有他的未婚妻。
为了安抚住公孙煜,萧成君时不时会把关于江嘉鱼的消息告知他。
“舅舅放心,昏君并未为难平乐郡主。”
“平乐郡主的表兄被任命为秦泽郡守,郡主随行,离了都城这是非之地,对郡主而言是好事。”
“秦泽不比都城戒备严,想联系上郡主容易得多。”
其实也没那么容易,萧成君发现那位平乐郡主身边似乎有人在监视,想着十有八九是打算顺藤摸瓜斩草除根的皇帝,便没贸贸然接触,还劝公孙煜稍安勿躁:“万一露出破绽,就怕牵累了郡主及其家人,舅舅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年。
在确认公孙煜不会冲动行事之后,萧成君便不再软禁公孙煜,长久的软禁也不利于拉拢人心。
得到自由之后,公孙煜没急着去见江嘉鱼,而是细心观察萧成君,观察的结果令他失望。
阿爹曾经说过萧家人私心重,不堪承托江山。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萧家人和长姐常康郡主让阿爹放心,那么阿爹是不是会帮萧家成事?那么阿娘和长姐的谋划就不会失败?
其实阿爹不是那么迂腐愚忠的人,他感念先帝的知遇之恩,但是并不会死守如今的昏君。如果萧氏足以托付江山,他觉得阿爹真的会考虑扶持萧璧君和三皇子的儿子继位。可萧氏一族重私利轻社稷,他们上位和昏君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帮他们不过是白白铸造杀孽罢了。
如今换做公孙煜,在越来越了解萧成君之后,剥开外面爱民公义的名声,他发现,萧成君终究是萧家人。
他比萧家其他人更英勇更有智慧更懂得收拢人心,但是骨子里依然是萧家人,依然代表的是世家的利益。
阿爹说世家对社稷实乃附骨之疽,前朝不是亡于杨氏而是亡于世家,本朝的混乱也始于世家擅权。
如今这个皇帝有再多荒唐,在压制分化世家这一点上并没有错。累世公卿的世家占据了太多的土地和财富,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还几十年如一日地阻止寒门子弟的崛起,进而垄断政权,令朝廷为世家利益服务而非天下百姓谋福。天下要想长治久安,必须遏制世家的发展。
只是当今皇帝能力不足,于是适得其反,最后破罐子破摔,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这个皇帝固然不配坐在龙椅上,但是萧成君也不是合适之人,利用阿爹的威望帮萧成君成就大业,只怕将来在九泉之下见了阿爹,阿爹会气得不认他这儿子。
这些时日,公孙煜一直就在想这些事情,他需要利用萧成君推翻昏君,但是又不想让萧成君坐上龙椅,他还想事后能顺利带着江嘉鱼功成身退。
想要做的事情太多,因此他越要小心谨慎,免得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遇到陆洲是意外。
既然答应了萧成君助他成事,公孙煜自然也要拿出诚意来,于是张匀麾下多了一员战将。
公孙煜做了伪装,他又从未在东边出现过,所以并未被人识破身份。
当时,公孙煜正在为萧成君攻打一伙占据了一个县城的海盗,东边的水匪海盗见民乱四起朝廷势微力有不逮,越加猖獗,其中多是穷凶极恶之徒,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而陆洲是奉皇命讨伐张匀,陆洲心里不欲领这个差事,张匀无疑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这会儿去啃,很容易没吃到肉还崩了自己的牙,时机未到,得不偿失。
所以他一边以粮草不足拖延,一边撒出人手收集情报做征战安排,好对皇帝交代,非他不愿,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发现公孙煜是意外。
在此之前,公孙煜和陆洲因缘际会下有过数次见面,在公孙煜还是留侯府尊贵的小侯爷,替朝廷平定民乱的那阵子里。
武将的圈子说大也不大。
朝廷满头都是包,公孙煜这样的新人都被皇帝往死里用=,更何况备受皇帝信赖的陆洲。
两人还有过一次合作剿匪。
熟悉之下,陆洲认出了公孙煜,出于某些考量,两人有了联系。
公孙煜打听到江嘉鱼随着林予礼参加梁国公府的婚宴,还得知陆洲也会过去。
然后,便有了江嘉鱼手里这一封信,惊喜从她眼中闪现,令张脸庞都明亮起来。
江嘉鱼赶紧打开信。
公孙煜在信里不敢说太多有关于萧成君的事,只说了自己是被南阳长公主派人迷昏之后送出都城,又说了自己这半年大概近况,特别问到一去不复返的猎鹰。
原是喜悦的江嘉鱼深情瞬间变得低落,关于猎鹰最好的结果是被关了起来,最坏是走了老梅树的旧路。
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继续往下看信。
信的后半段,公孙煜说了很多自己歉疚,愧疚于因为公孙家的事情连累了她,愧疚于关键时刻他的缺席,更愧疚于他此时此刻还不便现身来找她。
“傻子。”
江嘉鱼皱了皱鼻子,这有什么好愧疚的,只要人平安无事,什么都好说。忐忑不安大半年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她只觉得个人都轻松不少。
目睹江嘉鱼一系列表情变化,桔梗小声疑问:“郡主,您还好吧。”
江嘉鱼粲然一笑:“我好着呢,是小侯爷的信。”
桔梗喜出望外:“小侯爷有音讯了!”
江嘉鱼眉开眼笑:“是啊,可算是有音讯了。”
桔梗:“那小侯爷在哪儿?”
“在张匀那儿。”江嘉鱼笑容微微收敛,桔梗是心腹,连误杀三皇子这种事都知情,更是几次舍生忘死保护她,实没必要隐瞒,没得回头寒了人心。
桔梗一惊:“那个反王!”
江嘉鱼点了点头,并无多少惊讶,在近乎绝境的情况下,公孙煜投靠张匀合乎情。她尚且还不知道张匀就是萧成君,倒不是公孙煜有心隐瞒,而是怕万一信件暴露,有心人会利用江嘉鱼来威胁自己,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张匀在民间颇有威名,实力不俗,阿煜在那边,短期内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至于长期,危险肯定存在,刀枪无眼。然而她不可能因此劝公孙煜收手,一来人各有志,乱世将至,无数男儿想建功立业;二来血海深仇在上,公孙煜想砍了狗皇帝再正常不过,就是她自己都想咔嚓了狗皇帝。
只是不知道张匀有没有真龙的命,就怕公孙煜押错了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选择比努力重要。
那就得好好打听打听张匀的为人和实力。
沉吟片刻,江嘉鱼让桔梗准备笔墨纸砚写回信,之后从陆洲送来的赔罪礼里挑了几件东西,便去寻李锦容。
李锦容有孕在身,觉比较多,这会儿还在午睡之中。
江嘉鱼留下东西:“那我就不打扰嫂嫂的,阿兄在吗?”
林予礼在书房里等着江嘉鱼,他十分好奇陆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若非出于对陆洲的信任和对江嘉鱼的尊重,他都想提前打开锦盒一探究竟。
对着林予礼就更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江嘉鱼如是这般一说,末了双手递上自己写的信,笑容可掬:“阿兄帮我转交给陆将军吧,阿煜说了,他已经拜托陆将军传达回信。”
一听是公孙煜,林予礼倒不十分意外,只是纳闷何时公孙煜和陆洲有了这样的交情,竟然给予这样的信任。
他也不问江嘉鱼,反正要找机会见陆洲,他可以问陆洲嘛,顺便,林予礼目光一闪。
公孙煜,张匀,陆洲。
这三个名字凑在一块可太有意思了,林予礼想起出发前崔相的话,陆氏不可小觑。
第122章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往下落,天地之间一片水汽蒙蒙。
这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没等江嘉鱼把手里这一碗冰镇西瓜吃完,大雨便转成小雨,转而雨收云散。阴沉沉的乌云散去,天空渐渐亮起来,一道彩虹悬挂在山峦之上。
江嘉鱼托腮欣赏彩虹,心情美滋滋。
最近这两个月她的心情一直都十分美妙,因为好消息实在是太多了。
第一个好消息自然是重新和公孙煜取得联系。
后面几个好消息都由此而来,一些事还多亏了狸花猫的通风报信。
外面的很多事情,林予礼不会告诉她,无关乎信任,而是在林予礼看来,那些事,她作为一个闺阁女子无需操心。
就是公孙煜对她也不会知无不言,就像东边那个声势浩大的张匀竟然是常康郡主的次子萧成君。
话说回来,抛开人品,常康郡主确实是个人物。如果运气再好一点,兴许真能成就大事。
可事实就是欠缺了一点运气。
古往今来,成就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萧氏一族不只缺了天时,还缺了人和。
公孙煜和萧成君虽是甥舅,但是公孙煜身在曹营心在汉。
公孙煜,陆洲以及他背后的梁国公陆徵,林予礼崔劭他们背后的崔氏李氏,结盟了。
对此,江嘉鱼表示甚是欣慰。
就说嘛,她一直都觉得崔氏李氏安分守己到过分,一点都不世家门阀,与他们地位差不多的谢氏,甚至是地位不如他们的萧氏,一个赛一个的活跃。
原来他们活跃在暗处,想想也是,能延续百年还煊赫的世家,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这些人联手,江嘉鱼觉得胜算不小,所以她近来心情好得很。这乱七八糟的世道赶紧尘埃落定吧,赶紧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咸鱼生活。
还有几个好消息有关林家姐妹。
继林三娘之后,林四娘林五娘都定了下来,且都是嫁到都城外。江嘉鱼私以为这是林予礼和林老头通了气,都城怕是会有一场大乱,而林家根基浅,所以尽可能把家眷安排出去,既是以防万一也是为了壮大自身。
林四娘林五娘定下的夫家都非寻常人家。
林四娘的夫家是秦泽郡新贵霍家嫡子,这人选自然是林予礼挑出来,林伯远这个当爹的不靠谱,自然只能林予礼这个兄长多多费心。
此人江嘉鱼见过两回,模样斯文得很,在秦泽名望不错,眼下在林予礼手下当差,能被林予礼选中,想来人品能力都不会差。
霍家女眷她接触的比较多,从婆婆到小姑子都是宽厚之人。
这门亲事好是好,只不过在江嘉鱼看来独断了些,因为林四娘连未来夫婿长的是圆是方都不知道就这么定下了。可在时下人看来,这压根就不叫个事。
长兄如父,林予礼觉得这个人合适,然后写信告诉都城的林老头和林伯远,两个人对林予礼那是再放心不过,没有不同意的。以林四娘冷静智的性格,她也不可能对这门亲事说不。
亲事就此定下,七月里,霍家公子亲自去林家下定,婚期则定在两个月后。
之所以这么急,盖因未来姑爷的祖母病弱。霍家便和林予礼商量,把婚事提前免得因守孝耽搁,也是给老人家冲冲喜。言之有的事情,林予礼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从江嘉鱼知道可能定亲到真正定亲,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她算是见识了一回古代的闪婚速度。
差可告慰的是,下定之后,在林四娘的信里,她对霍家公子的描述还算不错,想来在都城那几日,上门提亲的霍家公子有好好表现。
只要这个人品行上不走大褶儿,以林四娘的性情,往后的日子该是不会差。
相较于林四娘这边的‘盲婚哑嫁’,林五娘要自主的多。
林五娘的未来夫婿还算半个熟人,是有一面之缘的武乾。
那还是好几年前,她和四娘五娘在赴崔家的宴的半路上,马车被窦家人动了手脚,幸亏遇上陆洲一行人,那次真正出手帮忙的就是陆洲的这位副将武乾。
她依稀记得是个十分魁伟高大的男子,再想娇俏如花的林五娘,脑子里瞬间冒出五个字——糙汉和甜妹。
CP感瞬间来了,就是不知道林五娘到底怎么想的?
于是,江嘉鱼特地休书一封去问林五娘,她心里觉得以五房夫妻对五娘的疼爱,如果五娘自己不同意这门亲事,她父母应该不会强逼她,所以她主要是问,五娘是怎么看上眼的。
林五娘在信里义正言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江嘉鱼才不信,继续写信逼问。
最后林五娘才在心里羞答答表示,一开始是她爹看上了武乾,然后就安排了机会让她看看。林五娘再三强调,她只是觉得看着还行得再看看人怎么样。不过武乾觉得她非常行,十分热情。这不烈女怕缠郎嘛,就这样了呗。
江嘉鱼忍俊不禁,武乾喜欢林五娘这样的姑娘,还真是再正常不过,毕竟是那么鲜活明媚又漂亮可爱的姑娘,谁能不喜欢呢。至于林五娘喜欢武乾,因为父亲的缘故,五娘一直以来在武将和文臣之间更偏好武将。那喜欢上如武乾这般出色青年将领,自然也在情之中。
这门亲事,她很同意。
再有一个说不上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有关于林七娘。
皇帝头疼的毛病据说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难以早朝的地步,现在大朝会一个月里只有三四次,还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因为龙椅上的皇帝坚持不了太久,久了他会暴跳如雷地把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大骂一顿,甚至打过几个官员的板子。现在朝臣们也学乖了,大朝会上安静如鸡,有啥事上折子吧。
朝臣呈上去的这些折子,先是到政事堂,由两位宰相初步过目,小事他们自己就批决了,大事还得送到皇帝面前,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皇帝原就不是个勤政爱民的,如今头疾严重,严重到看见奏折就更疼,于是只能由太监读给皇帝听。
也不知怎么的,慢慢变成了林七娘读给皇帝听,再把皇帝口述的内容批注到奏折上。
这种事自然是瞒不住人的,批注奏折的从秉笔太监变成后妃,朝臣们立刻炸了,别说后妃,就是皇后都不行啊。虽然时下没有女人不得干政的说法,但是女人干政依旧属于犯忌讳。
这个皇帝本事不大,脾气可不小,人家不让他干什么,他就非得干什么,属于不撞南墙不罢休那种。
因此文武百官越是闹腾的厉害,皇帝越是固执己见,还把林七娘升到妃位上。不到一年的时间,林七娘走完了美人到嫔到妃这条路。
民间都知道宫里出了位不得了的宠妃,荣宠还在当年的丽妃之上,要知道丽妃晋妃位那还是因为生了九皇子有功。
江嘉鱼心情就挺复杂的,进了后宫的女人,得宠应该算得上是件好事,七娘自己也是抱着既然进了宫那就必须得宠的决心。可一想到得宠的代价,要伺候个喜怒不定的狗皇帝且不说,就单说这回事的风险。
倘若最后皇帝被朝臣逼得没办法,把林七娘推出出去祭天怎么办,这可能性并不小。
好在她和林予礼说了自己的担忧之后,林予礼安慰了她,话虽然说的不够透,但是江嘉鱼领会了言下之意,他们会保护林七娘。
单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他们也会维护林七娘,因为七娘也在帮他们,一张由利益交织成的往在很多人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悄然织好,只等一阵东风。
第123章
秋风瑟瑟,凉意入骨。
小耿氏难以置信瞪着林七娘,要不是下人跪拜,她压根认不出来这是昔日在她面前瑟缩不堪的庶女七娘,完全的判若两人,容貌不一样,气质更不一样,不一样到让小耿氏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
“你,你来干什么,你怎么能出宫?”便是蠢笨如小耿氏,这一刻也如临大敌。她知道林七娘进了宫,还知道林七娘很得宠,然后便开始害怕。推己及人,要是她翻了身,肯定不会放过胆敢把她关在这里的林家人,那么林七娘肯定也不会放过她。
林七娘摘下斗篷帽,似笑非笑睨着抖如糠筛的小耿氏:“我专程为夫人而来。”
小耿氏心里发慌,色厉内荏:“你想干什么?”
林七娘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夫人,有些账该结清了。”
小耿氏煞白了脸:“什么账?”
林七娘收起笑:“我阿姨的账,我二哥的账,还有我的账。”
小耿氏立刻想起了被划花了脸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雪姨娘,哪天想起早年这个贱人得宠时自己受的委屈,她就会过去教训一顿,反正林叔政不会管也懒得管。
小耿氏又想起了因风寒病死的二郎,而二郎之所以会得风寒,是因为她唆使二郎的奶娘上掀了二郎的被子,她都没生下嫡子,凭什么雪姨娘那个贱人能有庶子。
最后小耿氏想起了林七娘,她当然知道这些年林七娘在三房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活的还不如个下人,她和二娘能骂她打她,下人也能欺她辱她。
想起过往种种的小耿氏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我可是你嫡母,你要是敢动我,外人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你。”
林七娘欣赏着小耿氏的惊恐欲绝,慢条斯道:“我一个妖妃要名声做什么。”
小耿氏骇然,意识到她真的不会顾及名声,个人如坠冰窖,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七娘翘了翘红唇:“我就想夫人体会下我们母女当年受过的苦楚。”
闻言,小耿氏本能地扭头要跑,不,她不要!
怎么可能跑得了。
林七娘带来的宫人立刻按住了小耿氏,趴在地上的小耿氏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放开我,放开我,我可是临川侯府的三夫人,七娘,老侯爷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我姑母不会放过你,祖母也不会放过你!”
林七娘脚尖勾起小耿氏涕泗横流的脸,这么一个愚蠢无知的人,却能在林家耀武扬威那么多年,都是托了这三个人的福。小耿氏做的那些孽,他们哪个不知道,可哪个又出手制止了,不仅不制止还得为她粉饰太平,助纣为虐也是一种恶。
“那我等着他们如何不放过我。”正巧,她也不想放过他们。
可惜,据说在老宅思过的大耿氏早已经死于林伯远之手,这位浑浑噩噩的伯父倒有几分血性。
老太太中风瘫痪,就是个活死人一个,吃喝拉撒都不受自己控制,活着也是受罪。
倒是临川侯,还活得好好的。林家种种纷乱,皆起于他这个当家人不作为,到头来吃苦受罪的却都是别人,可真叫人恶心。
见没吓住林七娘,心慌意乱的小耿氏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谁,就算皇帝再宠你,还能为了你杀了老侯爷不成。你别以为自己得宠就能无法无天,你要是动了我,老侯爷虽然不喜欢我,可我好歹是林家的夫人,代表林家的脸面,你这么打老侯爷的脸,你看老侯爷能不能绕得了你。你想在宫里立足,要是没了林家的支持,你肯定不好过,要知道就算是林予礼也不会不听老侯爷的话。”
林七娘轻嗤一声,一脚踢开小耿氏的脸:“那你就好好看着,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留着你这条狗命,就像你当年没杀了我阿姨一般。”
小耿氏的脸被一脚踢红又瞬间惨白,不杀雪姨娘那个贱人不是于心不忍,而是不想便宜了她,死了一了百了,哪有生不如死来的更解气。
很快,小耿氏便体会到了何为生不如死,她真的宁愿林七娘一刀捅死了自己,也不想活受这个罪。
林七娘让人按住小耿氏,她手握剪刀。
宫人犹豫了下,委婉道:“娘娘,仔细脏了您的手,不如让奴婢来吧。”
林七娘笑笑:“替我阿姨报仇,我亲自动手,这样阿姨会更欢喜。”
小耿氏目眦尽裂,瞪着缓缓走近的林七娘犹如瞪着噬人的地狱修罗,她太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当年她就是这样让人按着雪姨娘,然后拿着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划花了那张狐媚人心的漂亮脸蛋,看着那张脸变得血肉模糊,她可太痛快了。
当年有多痛快,此时就有多痛。
痛得小耿氏嗓子眼都快喊劈了,此时此刻,连恨都生不出来,唯独剩下恐惧。
“别乱动,仔细戳瞎了眼睛,”林七娘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更不见心软不忍,她眼神如常,手中的剪刀稳稳落在小耿氏血泪模糊的脸上,声音也是不疾不徐的:“你在阿姨脸上划了七刀,我也在你脸上划七刀,待会儿你对着镜子看看,就算不是一模一样,也应该差不多,毕竟我在心里比划十年了。”
已经痛到奄奄一息的小耿氏身子触电般抽了抽,被血液染红的眼睛转了转,重新聚焦在林七娘的脸上。
那张妩媚天成的脸上滴了好几滴鲜血,令她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妖异,就像是那吸人惊魂的山野妖精。
迎着小耿氏惊恐的视线,林七娘慢慢地说:“阿姨每天都让我看她的脸,让我记得她受的苦,命令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疯子,雪姨娘是个疯子,林七娘也是个疯子,这对母女都是疯子。
小耿氏悔不当初,不是后悔那样虐待母女俩,而是后悔没有斩草除根,明明她有无数种机会弄死这母女俩的,今天也就不必生不如死。
林七娘:“后悔没早点杀了我们母女吧。”
被猜中心思小耿氏吓了一大跳,脸上的血都冒的更加汹涌:“没有,我没有。”她实在是怕了,怕林七娘还有更加惨无人道的手段等着她。
林七娘轻轻笑了下:“我就不会后悔,我留着你们母女三个的命,只要你们有本事,尽可以来找我报仇。”
听她提起女儿,小耿氏惊恐欲绝,惟恐她再去伤害女儿:“不会的,我不敢了,我们不会的,二娘元娘她们没这个本事。”
“像你这样的人都有舐犊之情。”林七娘笑得讽刺又悲哀,可雪姨娘心心念念只有死去的哥哥,而她只是雪姨娘报仇的工具而已。
突然之间,林七娘意兴阑珊起来,她扔了血淋淋的剪刀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同样血淋淋的小耿氏:“那就好好活着吧,你要是死了,那就母债女偿。”
小耿氏僵硬如石,恍惚之间,彷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穿越时光呼啸而来,曾经她在划花了雪姨娘的脸之后也这样威胁她,她怕雪姨娘自尽,这样自己就不能痛快撒气。曾经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她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林七娘,那会儿林七娘才四岁,原来她都记着,一直记到现在。
这一瞬间,小耿氏骨寒毛竖,便是脸上的剧痛都忘了,她一把抓住林七娘的斗篷下摆,苦苦哀求:“不要,不要伤害二娘她们,求求你,是我对不起你,有什么你冲着我来。”
林七娘垂眼看着小耿氏,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嘴角,随后一脚踢开她的手,摇曳离开。徒留下一颗心油里煎熬一般的小耿氏趴在原地痛苦呻吟。
小耿氏的遭遇,很快便传回临川侯府。
临川侯沉默片刻,想起了被废了的林叔政,之前不像样,是文不成武不就的不像样,其实他日子过得好着呢,锦衣玉食,纵情声色,快活似神仙。可自打被废了之后,那才是真的不像样,不像个人样,日里借酒浇愁,犹如一滩烂泥。
眼下,终于轮到小耿氏了,他一点都不意外,林七娘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更遑论小耿氏这个继母,只是他没想到林七娘下手会这么凌厉,竟然以牙还牙亲手毁了小耿氏的脸。
继林叔政小耿氏之后,她下一个报复对象是谁?
林二娘?
林元娘?
还是他呢?
临川侯捏了捏眉心,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朝野内外风起云涌,他们林家因为林予礼有幸参与其中,一旦成功,林家就能一飞冲天,子孙再争气点,百年之后,未必不能位列世家之位。
这是林家百年大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偏偏林家内部不稳,林七娘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三房区区庶女,她是长伴君侧的宠妃,能第一时间接触军国大事,甚至能左右皇帝的决定。
林七娘是计划中极其重要的一环,不容有失。
说起来,临川侯不是不后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后悔。
后悔自己当年对家事太过消极,他实在是厌烦了和耿家那些女人打交道,这一群人就不是能讲道的人,因此他对三房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看来三房之人都是无用之人,那就随便耿家人造吧,反正他有好儿有好孙,从来就没指望三房光耀门楣,权当养了一群吃白饭的,只要别去霍霍其他几房人就行。
这里头多多少少也有对耿家人的报复心态,三房烂泥扶不上墙,吃亏并不是他,他另有儿孙,真正吃亏的是耿家人,三房子孙争气,耿家才能继续沾光,三房无能,等老太太一走,谁还会把耿家人当一回事。
可笑,耿家上上下下都蠢钝,这么浅显的道都不明白,心胸狭隘容不得人。
自己也可笑,三房是耿家血脉,其实更是林家血脉。
林七娘这样的容貌心性,若是从小精心培养,必能成为家族助力。不像现在,帮家里是帮家里了,却不能确定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背地里是否酝酿着报复个林家的念头。
若是,那一个不好,个林家都得遭殃。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三房的人,她想怎么报复就行,就是他自己,有本事她尽管来,但是林七娘不能对林家不利。
“侯爷,大姑娘求见。”
临川侯皱眉,知道林元娘是为何而来,耿氏一家再不济,数十年经营下来也有些人脉,因此,小耿氏的消息,还是叫个嘴快的奴仆传给了林元娘。依着他,那肯定是能瞒就瞒,元娘知道了又能如何,替小耿氏报仇吗?且不说这里头的是非对错,就说凭元娘的能力,想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徒惹是非罢了。
“罢了,让她进来吧。”
林元娘通红着眼睛进来,开门见山:“祖父,阿娘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阿娘,阿娘她……”林元娘泣不成声,勉强才成句,“阿娘有今日是她罪有应得,孙女不敢有怨言,只求祖父允孙女前去照顾阿娘,以报生养之恩。”
临川侯沉沉一叹,其实大孙女也是块璞玉,好好教养能择一好人家,只自己对三房有偏见,从不曾认真观察过三房子嗣。
“你想去看看便看看吧,住上几天也可,但是长留便罢了,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临川侯顿了顿,“你自己也说了,你娘是罪有应得。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你二弟当年之所以会夭折,是因为你娘指使伺候的奶娘半夜里掀了棉被,就是二郎病倒发烧那会儿,也没停手,那会儿可是数九寒天。”
跪拜在地的林元娘颤了颤,她猜测过雪姨娘生的二弟的死和阿娘有关,可亲耳听到仍觉得触目惊心,阿娘的心太狠了,怪不得七娘下手也那么狠,报应,这都是报应。
阿娘被伤了脸,关在别庄里,这辈子该是都没机会离开。
二娘和耿润松结了冥婚,在耿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二娘是个窝里横的,在家有祖母阿娘护着,她无法无天,然而耿家可人不会护着她。耿家人因为耿润松的死,恨毒了他们林家,偏又拿他们家没办法,一腔恨意全撒在二娘身上,没人护着又没本事的二娘只能生受着。
她接到好几次二娘的求救信,她又能做什么,只能求祖父出面拉一把二娘,祖父却说二娘的性子得磨一磨,反正耿家不敢太过分。耿家是不敢过分,可却敢用立规矩零星地折磨二娘。就像当年阿娘和二娘折磨诸位姨娘和三娘七娘她们那般,这可不是报应吗?
便是她自己,所嫁非人,何尝不是一种报应。便是再嫁,外头谁不知道阿娘不慈,虐待七娘十年。正派的人家看不上她,怕有其母必有其女,贪图林家富贵的也看不上她,怕碍了七娘的眼。
人啊,果然不能做坏事,不然早早会遭反噬,不是自己,也会是子孙。
林七娘心头大悲:“孙女明白。”
明白祖父不希望她因此恨上林七娘,隔着雪姨娘和二郎两条命,别说七娘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划花了阿娘的脸,便是迁怒与她和二娘都师出有名。
何况,她位卑无能,又拿什么来报仇,不是谁都能成为七娘,能卧薪尝胆十年,一朝登天,报仇雪恨。
她也不想往后余生背负着报仇的枷锁前行,不值得。
林元娘悲声:“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今日种种都是阿娘早年种下的因,孙女不怪七娘也怪不得七娘,孙女只求一切到此为止。”
临川侯定定看了她半晌,才道:“你明白就好,收拾收拾去看你阿娘吧。”
林元娘再次拜谢,却没起身离开:“祖父,孙女还有一求。”
临川侯轻轻皱眉:“所为何事?”
林元娘:“看完阿娘之后,孙女想去庙中清修,为长辈为二弟祈福。”
临川侯眉头慢慢舒展开,大孙女的婚事不急在这一两年,去庙里避开这个风口浪尖倒也可,遂他颔首:“去吧。”
林元娘感激:“谢祖父成全。”
林元娘转身离开,临川侯一声长叹,约莫是人老了,心软了,竟觉得这些孙女可怜了。
可怜吗?
林七娘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可怜,可怜如卑微蝼蚁。至于现在,总算是不那么可怜了,但还是不够,远远的不够。她要无人能轻贱她,轻贱她在意的人。
*
过了好几日,江嘉鱼从林予礼口中得知小耿氏的下场,她眨了眨眼,看着林予礼道:“雪姨娘泉下该是欣慰的。”
林予礼笑了笑,早就知道她是偏袒林七娘的,何况就他而言也觉得并无不妥之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身为人子当做之事,就像他从不觉得阿爹不该杀大耿氏为祖母报仇一般。
只是林七娘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虽然目前为止,她不曾做过对林家不利之事,但是他内心并不希望江嘉鱼和林七娘走得太近。
“生女如此,她该瞑目了。”
江嘉鱼静了静才道:“七娘这一路走得太苦。”为了让雪姨娘瞑目,林七娘付出的太多。
林予礼:“生来一帆风顺之人少之又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江嘉鱼:“我就怕她白吃了那么多苦。”按照林予礼他们的谋划,那个狗皇帝迟早要完,那七娘这个宠妃可就尴尬了,尴尬是一方面,更怕飞鸟尽良弓藏,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平民愤。懂得都懂,自来皇帝昏庸都得找红颜祸水背锅。
林予礼:“这世上没有白吃的苦,若非幼年种种遭遇,她也走不到今天。”
江嘉鱼笑笑:“阿兄说的有。”
林予礼看她一眼,有时候,他觉得她似乎知道什么,但是又不确定。不过他并不想求证,不知道最好,省得担惊受怕,若是知道了,以她聪慧,自然明白轻重。
林予礼把话题岔到林四娘的婚礼上:“四娘婚事在即,你嫂嫂身子重,多有不便,你多上点心。”
林四娘的婚礼在秦泽郡举行,为表诚意,霍家公子会亲自都城迎亲,将林四娘一路迎到这里,再来拜堂成亲。作为娘家,他们府上自然也要设宴款待客人。
闻言,江嘉鱼点头:“我知道,兄长放心便是,我是不会让嫂嫂累到的。”她再懒,也不会让个孕妇操心,反正有嬷嬷桔梗她们在,她只要把住大方向做决策就行。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起来特别快,一转眼迎亲的队伍便到了秦泽,因着是新郎官亲自从临川侯府迎上花轿的,所以并不需要从林予礼的郡守府里再出嫁一次,新娘子直接进入霍家拜堂。
这就导致江嘉鱼没能第一时间见到林四娘,她得在自己这边招待来喝喜酒的宾客。
直到三朝回门,江嘉鱼才算是和林四娘胜利会晤。
一别大半年,林四娘变化挺大,这大概就是未婚少女和已婚少妇的区别。
林四娘也觉得江嘉鱼的精神状态远胜离府之时,心道,果然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抚平一切伤口。
二人相视片刻,忽尔都笑起来。
见过礼,林予礼作为长兄代远在京都的林伯远祝福了新婚夫妇,随后便带走了妹婿霍公子。
人一走,江嘉鱼笑吟吟打趣:“从前听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还不信,眼下才算是真的信了。”
林四娘:“来之前怪想你,如今想想还是不见你的好,省得你一张嘴不饶人。”
江嘉鱼噗嗤一声笑了:“还不是跟你学的,快与我们说说,这几天你在霍家如何,可还适应。”
林四娘实话实说:“初入门,一时不适应难免,不过长辈妯娌小姑都是和善人。”她望着李锦容,情真意切,“我的婚事,叫阿兄和嫂嫂费心了。”
她识好歹,这门婚事与她而言属于高攀,更难得霍家人秉性纯良,可见其中用心。若是叫祖父和父亲来筹谋,十有八九寻不到这样妥帖的人家,祖父不会为她费这个心思,而父亲有心无力。
李锦容温声:“四妹妹这话说的见外了,你既然唤我们一声兄嫂,这就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往后,若是遇到不如意之处,莫要隐瞒。”
林四娘动容致谢,远嫁的彷徨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接下来,略略说了在霍家认亲的事,话题便再回都城的林家,信里能写的有限,眼下林四娘在跟前,少不得要问问。像是林三娘早几个月的婚礼,林五娘和武乾结缘。
林四娘慢慢道:“三姐夫斯文儒雅,眼下外放为官,三姐自己就能当家作主,日子再好不过……我瞧着武将军言行之间对五娘极为呵护,五娘那人都知道害羞了,可见对武将军中意的很……倒是大姐姐,不知怎么的,突然要去庙里清修。”
江嘉鱼和李锦容其实都知道林元娘去庙里的原因,牵扯到林七娘,就不好说出来,遂江嘉鱼道:“我们一个个都走了,大姐怕是觉得待在家里也无趣,不如住到庙里,反倒轻松自在。”
林四娘看了看江嘉鱼,她觉得没这么简单:“也许吧,我去那庙里瞧过,一应供应都是好的。”
江嘉鱼笑:“五舅母再妥帖不过的人。”祝氏为人磊落,虽然不喜三房,可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苛责林元娘,白白落人话柄。
见状,林四娘也不再刨根究底,看江表妹那神态,大姐应该无碍,那就没事了。只要人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便行。亲眼目睹煌煌赫赫的留侯府轰然,她是有些怕了,怕哪一个浪头掀翻了林家这艘船。
以前,江嘉鱼也怕,覆巢之下无完卵,可现在知晓了林予礼的计划之后,她就不怎么怕了。
朝中有崔氏李氏。
后宫有七娘。
地方上有梁国公陆洲父子。
反王张匀那边还有公孙煜。
这要是都不能赢,那她无话可说,认栽。
第124章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年底。
李锦容在一个午后发动,平安生子,取名林泽霖。这名儿是林伯远取的,他也来了秦泽郡,还把家小一块带来了,林家长房就此团圆。
添丁进口,阖家团圆,这年过得格外热闹。
林四娘过来看霖哥儿的时候,邀江嘉鱼出门赏灯:“我对城里不熟,你陪我逛逛吧。”
一旁的李锦容应和:“听你们大哥说起,今年的花灯是极好的,我要不是坐月子不能出门,都想去看看。正好,你们替我去看看,回头告诉我,姑且当我看过了。”
江嘉鱼心知他们是让自己出门散心,确实,来了秦泽郡之后,她不如在都城时爱出门,当下笑着道:“那好啊,我买些花灯回来让嫂嫂和霖哥儿。”
“那可得多买些。”
说笑间,说定了三天后上街赏灯的事情。
林伯远是个爱热闹的,闻说之后,当天把家中几个小娘子小郎君都带上了,一家人前呼后拥,热热闹闹地出门赏花灯。
当下人们对上元节的重视不亚于除夕,除夕还讲究个阖家团圆不好出门,上元节没这讲究,以至于人都往外跑,热闹更盛。
两条十字主干道上张灯结彩,商贩叫喝,游人如织。
林家早早订了视野极佳的酒楼,坐在窗边可以饱览美景。
一边赏楼下花灯一边小酌的林伯远见江嘉鱼回来了,纳闷:“怎么不多玩一会儿,难得有这样的热闹?”
江嘉鱼笑盈盈回:“有点累了,回来坐一会儿,过会儿再去和表姐他们汇合。”
林伯远点头:“莫要累着了,来,陪舅父看灯。”
江嘉鱼坐过去,从桔梗手里结果东西:“这些小食,我尝着挺好,舅父尝尝。”
“到底是淼淼贴心,”林伯远乐了,“那群没良心的可不会记得我。”
江嘉鱼笑:“舅父且留着点肚子,不然回头吃不下表姐表弟他们带回来的美食。”
林伯远笑哈哈。
甥舅边吃边看,有说有笑,直到江嘉鱼不小心打翻了牛乳,溅了一些到裙子上。
偶尔的会有秦泽当地的官员望族家眷上来拜访林伯远,毕竟是郡太爷的亲爹啊。林伯远赶紧让她去换衣裳,免得落人口舌。
衣裳都是现成的,出门都会备上一两套以防万一,谁让时下世人重仪态。
更衣的房间也是专程备下的。
桔梗让其余人在门口等着,自己陪着江嘉鱼进入房间,关上门后,默默退后,靠门而立。
临墙的屏风后转出一人,静静望着江嘉鱼,眸光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江嘉鱼歪了歪头,轻笑:“之前就属你话多,如今倒不会说话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公孙煜身材恢复了鲜活,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江嘉鱼面前:“淼淼。”
江嘉鱼明显感觉到他的手粗硬更胜从前,何止是手,面容也变了,少了鲜衣怒马贵公子的风流倜傥,多出战场厮杀将军的冷硬风霜。突然之间,她眼眶有点酸,才两年而已,却物是人非至此。
江嘉鱼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脸都糙了。”
公孙煜呆滞,怔怔望着她。
这表情,江嘉鱼倒是熟悉的,她忍俊不禁。
听她笑声,公孙煜倏尔回神,之前种种情怯消失,抬手抓住她的手:“之前我总是觉得自己缺少男儿气概,如今可算是有了。”
“脸糙就有男儿气概了。”江嘉鱼皱了皱鼻子,“丑死了,亏得你底子好,不然我可要嫌弃了。”
公孙煜只觉得一颗心泡在温水里,说不出来的暖洋洋,捏着她的指骨,有些傻地说:“那我日后注意,淼淼千万别嫌弃我。”
江嘉鱼故作沉吟:“看你表现吧。”
公孙煜目不转睛望着她:“我肯定好好表现。”
江嘉鱼忍不住笑:“傻乎乎的,外面把你传得那么厉害,我还当你长进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
公孙煜下意识道:“只在你跟前这样。”
倒把江嘉鱼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暗道还是有些长进的,她清了清嗓子:“我不好在房间里多留的,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了。”
这场见面是在出门之前就决定好的,公孙煜要求,林予礼安排。时至今日,都城那边的人还没放弃寻找公孙煜的下落,一直派人盯着江嘉鱼,希望能从她这边找到机会。
公孙煜眼不离江嘉鱼:“来之前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见了你,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倒是知道。”江嘉鱼打量他,“信里你只说一切都好,我问你,那姓张的没疑你吧?”那姓张的指的自然是眼下声名赫赫的张匀,也就是萧成君。
公孙煜摇头:“大仇在上,他怎么会疑我。”
想起已故的留侯夫妇,江嘉鱼静默了一瞬,才道:“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你爹娘肯定这么想。”
“你别担心,我能护好自己。你表哥他们的准备很充分,只是时间的问题。”公孙煜看着她笑,“你之前不总说,要去各处转转,可外面太乱了。等天下承平,就可以了,到时候我陪着你出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可是你说的。”
公孙煜捧着她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你信我。”
江嘉鱼轻笑:“好的啊,我信你。”
公孙煜眼里绽放出光彩,比壁上的花灯还要璀璨,他忍不住抓着江嘉鱼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是我连累了你。”
话音未落,脸颊肉就被掐住了,公孙煜瞪大了眼睛,有那么点不可思议。
江嘉鱼没好气:“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我可就真生气了。”
公孙煜满腹的歉意愧疚被脸上温热冲散,只觉得面上越来越烫。
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彷佛又看见了曾经的少年郎,江嘉鱼心里发软,声音也软下来:“又不是你的错,你少胡思乱想。”
公孙煜乖巧地嗯了一声。
“这才乖嘛。”江嘉鱼就要收回手,却发现抽不回来,笑骂,“脸不仅糙了,还厚了。”
公孙煜打蛇随棍上:“厚了多少。”
江嘉鱼认真脸:“厚了一寸多吧。”
“那这边呢?你摸摸看。”
站在门口的桔梗眼观鼻鼻观口,默默道,您二位是不是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大活人?
第125章
“方才下面走过了一盏鱼儿灯,好看的紧,可惜你没瞧见。”林伯远替更衣回来的江嘉鱼可惜。
“那怪可惜的。”江嘉鱼可惜的是难得久别重逢,感觉没说上多少话,桔梗就开始催了,她只得离开。
其实一直都有通信的,频次不密,胜在量大,对于各自的境况都知道个七七八八,剩下三三二二,信里不说,当面也不会说。
可通信和面对面比,终归是不同的。
细细一算,两年未见了。
然而碍于那些讨厌的尾巴,不得多留,着实有些可惜,更是可恨。
外头风起云涌,狗皇帝居然还没放弃盯梢,看起来还不够焦头烂额。
垃圾皇帝,赶紧升天!
林伯远道:“可惜就去下面瞧瞧,待在这儿哪有街上好玩,反正天色尚早,多玩一会儿,不急着回家,一年难得一回。”
江嘉鱼笑盈盈问:“那您怎么不下去?”
“我老咯,腿脚不行咯。”林伯远故意叹气。
江嘉鱼乐:“我们都年轻着呢。”
林伯远忍俊不禁,摇着手:“我见天儿在外面跑,今儿人太多了,懒得跟人挤,倒是你近来出门少,出去玩吧,错过了今天,可得等一年咯。”
盛情难却,江嘉鱼起身带着人离开。
街头灯火璀璨,行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而在秦泽郡外,狼烟四起。
被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顺势而起的各路枭雄,野心勃勃的世家豪族。
这个朝廷吃枣药丸。
江嘉鱼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有这个认知的绝不只她一个,于是人心思动,乱上加乱。
乱到秦泽郡都无法避免。
乱军兵临秦泽,杀声震天,在郡守府内都隐约可闻。
林予礼去了城墙上指挥,李锦容把家人聚在一块安抚。
林伯远抱着懵懂无知的霖哥儿,见这小东西没被吓到,反而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大笑:“是个胆大的,将来做将军。”
江嘉鱼握着他的小手:“当将军太危险了,还是当文官吧,我看当宰相就不错。”
林伯远乐不可支:“你还真敢想。”
江嘉鱼揶揄:“舅父难道不想?”
林伯远嘿嘿笑,他爹争气点,加上他母族李氏,大孙子要是有能耐,还真未必不能。一想这个可能,林伯远是通体舒畅,连对外面的担心都淡了许多。
确实无需过分担心,外面狼烟四起,秦泽粮仓充足,林予礼早有防备。
时不时会人过来报平安,因此大家情绪都颇为稳定,便是慌也藏在心里,不会表现出来影响他人。
这个夜,格外的漫长。
不过再漫长终将过去,黎明破晓,金光驱散黑暗,
天亮之后,林予礼风尘仆仆归来:“无事了。”
一众人如释重负。
李锦容一叠声唤人打热水送早膳。
江嘉鱼上前询问:“城里伤亡怎么样?”
林予礼脸色沉了几分:“一时半会儿还没统计出来,不算特别严重,多亏了你的□□。”
江嘉鱼笑:“能帮上忙就好。”
总算没给穿越人士丢人,她还是能做出一点小小的贡献。借用了故去的父母名头,无人怀疑。
洗了一把脸,陪着家人简单用了早膳,林予礼再次离开,临行前叮嘱:“城里有些乱,你们暂时不要外出。”
众人自然应好。
危机解除,夙宿夜未眠的疲惫袭来,大家纷纷回去补觉。
桔梗心有余悸:“没想到秦泽也会遇上兵乱,外面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了。”
江嘉鱼叹气,不外乎生灵涂炭。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穿了个乱世!古人都说了,另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心里有点慌慌的。
等城里太平了,去庙里拜拜。
一把捞起趴在窝里的狸花猫,吸一口,还是猫大爷好啊,万事不用愁。
狸花猫忍了她一分钟,被上上下下撸到忍无可忍之后,溜了。
江嘉鱼忍俊不禁,心情徒然好转,上床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
城中戒严了足足十天才恢复正常。
李锦容作为郡守夫人,带着家眷去寺庙为战亡将士祈福做道场。
江嘉鱼狠狠拜了几拜,保佑这见鬼的世道早点太平,保佑亲朋好友都平平安安。
道场结束,日头已经偏西,一行人下山回府,半路遇上了崔劭。
李锦容惊讶:“表哥怎么来了?”
崔劭:“有些事找文长。”
李锦容关切:“一路走来可太平?”
崔劭:“遇上小股流民,未成气候。”
李锦容贪:“今日城外也来不少流民,府衙开了粥棚,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崔劭:“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流民之事。”
李锦容点了点头。
崔颢眸光一转,落在李锦容身旁的江嘉鱼面上:“还请郡主行个方便,让我见见你养的猫,叫我了却一桩心事。”
江嘉鱼:“……”不是你怎么还念念不忘啊,我都快忘了。
李锦容也是哭笑不得:“表哥居然一直惦记着。”
崔劭语气淡淡:“救命之猫不敢忘。打扰之处,还请郡主谅解。”
江嘉鱼保持微笑:“崔县令真难重情之人,猫应该在家里,到时候你仔细看看是否是你所找那一只。”
狸花猫要不要跑,她就管不着了。
她已经躺平了,就算证实了狸花猫是崔劭要找的那只猫又如何?
猫大爷高兴就好。
“多谢。”崔劭道了一声。
江嘉鱼:“客气了,应该的。”
李锦容视线在车内车外两个人身上打了一个转,心里一动,若有所思。
两行人结伴回城,林予礼不在府中,已经派了人去找,还要一会儿才回来。
崔劭望着江嘉鱼,用意不言而喻。
江嘉鱼主动道:“这猫只认我,别人抱不来,得我亲自去抱。只是并不敢保证他在家,他野得很,夜不归宿都是常有的事情。”
李锦容失笑:“确实,这猫淘气,三五不时出去玩。”
崔劭微微点头,再怎么样,他都不可能进闺房之地。
江嘉鱼转身离开。
李锦容看着饮茶的崔劭,她状似随意地打趣:“我看表哥来找文长是假,找猫才是真。”
崔劭抬眼望她:“顺道的事情。”
李锦容心里过了又过,渐渐往下沉。
可别是她想的那样,若是……这叫什么事儿?
若无公孙煜,表哥无论是才干、品貌、家世都无可挑剔,她十分乐见其成。一直以来对江嘉鱼,她都怀有愧疚之心,尤其江嘉鱼婚事不顺,愧疚更深当年若非对方成全,哪有自己夫妻和美稚子的今天。
可外人不知道,她知道啊,公孙煜好好的!
李锦容胡思乱想之际,桔梗回来了,代江嘉鱼传话,狸花猫在花园里晒太阳,不方便抱过来,请崔劭移步。
江嘉鱼问了狸花猫,他懒得再躲来躲去,猫爷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想见就来拜见吧。
闻言,崔劭起身。
李锦容跟着去看热闹,不,招待。
狸花猫趴在花园凉亭顶上,江嘉鱼抱着霖哥儿在看花。
“霖哥儿也在这儿?”李锦容快步走过去。
江嘉鱼笑盈盈道:“奶娘带着他出来玩。”
“这小子野,不爱待在屋里。”李锦容嗔怪着,温柔地擦了擦儿子的口水。
“小孩子都这样。”江嘉鱼说着话,看向不远处的崔劭。
崔劭在看猫,时隔多年,印象其实有些模糊了,只是对上那双猫瞳,他知道就是它,没有一只猫有这样的眼神。
狸花猫懒洋洋地趴着,尾巴都懒得动一下,扫一眼崔劭,继续放空。他救过的人多了,崔劭在他这里并无不同。
崔劭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就是它。”
李锦容惊讶:“这么巧,就说这猫有灵性,怪不得了。”
江嘉鱼假惺惺:“这倒是巧了。”
崔劭看她一眼。
李锦容心里突然咯噔了下。
江嘉鱼有点儿戒备:“崔县令也看见了,他在我这里过得好好的。”
言下之意,崔劭懂:“它和郡主有缘,不敢夺人所爱,知道他过得好,我便放心了,烦请郡主好生照顾。”
江嘉鱼点头:“我肯定会照顾他。”
崔劭不再多留,返回前厅。
李锦容跟着回去。
江嘉鱼则继续带着霖哥儿在花园里玩。
片刻后,林予礼归来,带着崔劭去了书房。
间设宴款待崔劭,李锦容一直分神留意着,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睡前忍不住拉着林予礼嘀咕:“你说是我想多了吗?”
林予礼好笑:“你就是爱胡思乱想,怎么可能,他们才见过几次面。”
“也不算少了吧。”李锦容就说。
林予礼顿了下:“多是和我们一起,都没什么机会单独说话,我看你就是见他婚事未定,所以多疑了。”
李锦容叹气:“姑姑信里说了好多次,让我留意表哥的情况,不拘门第,只要人好就好,姑姑是真的急了。”
“这种事急不得。”林予礼故意道,“真要急了,倒有个现成,我看陆家极为中意无忌,他们家正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李锦容心里有数:“崔陆若是联姻,这动静可就大了,京里那些人该睡不着了。”
“别人睡不睡得着不知道,皇帝倒是睡得着,”林予冷笑,“他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明知道国库空虚,还想建修仙台,生怕激不起民愤,真以为自己能修炼成仙,逃到天下去。”
李锦容无言了一瞬:“亡国之相毕现。”
林予礼:“天下自来分分合合。”
夫妻俩说着话,揭过了崔劭这一茬。
林予礼心里头却没翻篇,一宿没睡踏实。
次日,见了崔劭,说事时,特意提起了公孙煜:“但愿这些事快些了了,他和淼淼也好早日团聚,不然淼淼一直牵肠挂肚。”
崔劭望着林予礼。
林予礼含笑望着他:“说起来你这岁数也不小了,霖哥儿都能勉强坐起来,你你比略长,连门亲事都没影。”
崔劭扯了扯嘴角:“别瞎操心。”
林予礼望望他,心里一定:“是是是,我就多余操这个心,你心里肯定有数。”
崔劭在秦泽郡留了一天便离开。
秦泽郡的人日子如常过,林予礼忙于公务,李锦容主持中馈也忙得很,闲人江嘉鱼给他俩带娃。
有奶娘在,她只需要负责逗孩子玩。
小孩儿见风长,霖哥儿一天一个模样,不知不觉都能爬了。
外面也越来越混乱,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想在乱世里捞一把泼天富贵。
朝廷按下葫芦浮起瓢,左支右绌,连临川侯这个老将都被派了出去平平定叛乱。
不过月余,噩耗传来,临川侯战亡。
第126章
身在秦泽郡的林家人都有点懵。
江嘉鱼惊讶了一瞬又归于平静,实在伤心不起来,她对临川侯实在说不上什么感情,尤其知道他过往种种冷漠之行。
林家的混乱,主要责任人就在于他,身为当家人却冷眼旁观家中种种不公。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唯独他毫发无伤,想想就令人牙痒痒。
环顾在场其他人,她觉得伤心没几个。
真正说得上伤心的大概是被临川侯抚养长大的林予礼以及林伯远。
对于临川侯这个父亲,林伯远有怨有恨,若非他纵容无视,母亲不会早亡,自己和阿姐不会幼年坎坷。
做了这么多孽,老家伙却没有收到丁点报应,他就恨老天无眼,不一个雷劈死这老家伙。
可真等这老家伙死了,又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死了,老家伙就这么死了。
惨胜,倒没给家里惹祸,算这老家伙干了一件难得的好事。
江嘉鱼觑着林伯远的脸色,唤了一声:“舅父。”
林伯远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我没事。”说完看向林予礼,自己对老头子感情也就那样,父子之情大概有点但是不多,连眼泪都挤不出来,更多的是震惊吧。
倒是林予礼,老头子对他这个儿子不怎么样,但是对林予礼确实不错,虽然这份不错了掺杂了很多功利之心,可不错就是不错。
林予礼确实难过,祖父有再多不是,对他却无半点不是,因此他的难过真情实感,只逝者已逝,当务之急是:“祖父的遗体在运回京城的路上。”
林伯远抹了一把脸,定定神:“那我回去一趟,还得扶灵返乡。我不去不行,你们就不必了,外面闹哄哄的,路上不安全,不值当冒这个险,问起来对外就说伤心过度病倒了。到处都在死人,大家都不怎么讲究这些个了,不怕人说。”
打仗哪有不死人,死的人多了,守孝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不然一家要是多死几个人,日子都不用过了。
特别之时特别之法。
像是林予礼,因为秦泽位置关键不容有失,朝廷都下旨夺情,无须为了守孝辞官。
林予礼略一沉吟:“阿耶说的是,弟弟妹妹就留在秦泽守孝,我在秦泽这边为祖父办一场法事。”若是可以,他连父亲都想留下,只作为嫡长子若不出席葬礼,实在说不过去。
林伯远点了点头:“就这样吧,我去收拾收拾就出发。”
次日林伯远带着大队人马出发,赶往京城。
一路尚算平安。
侯府内一片缟素,一进门便被告知,瘫痪在床的老夫人乍闻临川侯战亡,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去了。
林伯远:“……”倒是省得他跑两趟了。
回头到了老宅,再让名义上养病的大耿氏也伤心过度去世,把丧事凑一块,免得子孙多守孝,也算是他们为子孙做了最后一件好事。
对临川侯这个爹的死都没多少伤心,更别提老夫人这个祖母了,临川侯好歹供他吃喝了,对于老夫人,林伯远实在是想不出半点好。
林伯远辛苦挤出几滴泪:“祖母怎么走得这么急,不等孙儿回来看最后一眼。”
哭两声,全了体面。
接下来就是办丧事,连年征战,死了不少人,一切从简。
朝廷军饷都凑不出来,你这里大操大办纯粹缺心眼。
正合了林伯远的意。
丧事办完,林伯远大手一挥,在京的林家人都扶灵返乡。
临行前,林予礼特意叮嘱把家人都带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听得林伯远心肝颤,隐约感觉要出大事。
具体他并不多问,怕自己知道太多,回头一个不注意漏了出去,反正儿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人在家乡的林二娘时隔两年终于见到了家人,一肚子的委屈要哭诉,可看见的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林叔政,满脸疤痕疯疯癫癫的小耿氏,居士打扮的林元娘。
林二娘不敢置信地望着林元娘:“阿姐,阿耶阿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元娘回望形容枯槁的林二娘:“父亲耽于酒色,至于母亲,还用我说吗?”
“七娘,是不是七娘那个贱——”
话未说完,被一巴掌打断,林二娘懵了,回过神来简直是气急败坏:“你打我!”
林元娘瞪着她:“本以为你这两年长进了,没知道你还是如此混账,七娘现在是娘娘,就是大兄见了也得客客气气。要你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林二娘梗着脖子:“有本事她杀了我,你们当我愿意活着吗?”
林元娘:“你不怕死,倒是去死,谁拦着你不去死了,你说,谁拦着你了?”
林二娘哽住了,只不服气地瞪着林元娘。
林元娘冷冷看着她:“你还当是以前,阿耶阿娘变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吗?不想死,不想生不如死,就管好你自己这张嘴,再试试胡言乱语,都不用宫里出手,家里头一个容不下你。家里办了三场丧事,不差再多一场,别以为谁会心疼你。”
林二娘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阿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林元娘闭了闭眼:“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一切都是报应。”
林二娘身子晃了晃,绝望爬上脸庞:“阿姐,你救救我,救救我,耿家人都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了,我早会被他们逼死的。”
林元娘捻着佛珠:“这是你的报应,以往你又是怎么欺负别人的。”
林二娘涕泗横流:“阿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向大伯求求情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元娘继续捻佛珠:“我没那么大的脸面,你要求自己求去。”
林二娘怒不可遏:“你就是不肯帮我,你和长房关系好,连和离都纵着你,我们都落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家里就你一个好好的!”
林元娘定定看了林二娘一瞬:“你果然是冥顽不灵,看来是吃的教训还不够。”
林二娘慌了神,拉住转身欲走的林元娘:“阿姐,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婢女拦下了后悔莫及的林二娘,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元娘离开,无论怎么哭喊求饶都换不来对方的回头。
被抛弃的恐慌和绝望彻底将她笼罩,再没见到家人之前,她还心存希望,希望他们会救自己,救她脱离耿家这个火坑。可这一次见面,最后的希望都没了,父母自身难保,阿姐不愿意保她!
林元娘不是不愿意,若是二娘诚心悔改了,她愿意尽力而为,至少让耿家不继续磋磨她。
可二娘死不悔改。
报应。
一切都是报应,母亲纵得她跋扈,吃了这么多苦头依然难改本性,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第127章
林家一连发了三回丧,对江嘉鱼最大的影响是需要守孝,不能三五不时的出门,要出门只能打着上香的名号出去散散心。
再就是饮食上要茹素,不过只头一个月严格了些,之后悄悄的吃点也没什么,再说了,把豆腐做出肉味对厨房来说小事一桩。
言而总之,没什么大影响,日子该怎么过继续怎么过。
看看书、练练字、钓钓鱼、撸撸猫……逗逗霖哥儿,轻松又逍遥,哦,再就是和公孙煜悄悄通信。
声势烜赫的张匀也就是萧成君已经自立为帝,国号齐,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样的心腹大患还不只一个,自立为帝的人越来越大,拥有几千人的小首领都敢称帝建国,大有一种大家一起来快活的疯狂。
倒是那几个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吏十分稳得住,虽然对朝廷听召不听宣,隐隐露出獠牙,但是面上还恪守着君臣之礼,偶尔还会听命平乱,只是打下的地盘被他们自己收入囊中。
多亏了神通广大的狸花猫,江嘉鱼足不出户也能把天下事知道个七七八八,时不时还能给林予礼通风报信一下。
林予礼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多次下来证明对方是友非敌,也就不再刨根究底,主要是用尽了办法也找不到这个神秘人,只能作罢,也怕再这么追查下去惹恼了对方,那就得不偿失了。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春去秋来,桂花谢了梅花开,又要过年了。
皇宫里花团锦簇,一派岁末景象,宫娥太监穿梭如织,为着除夕做准备。
却有一处宫殿安静到落针可闻。
四皇子静静望着林七娘,在那张勾人心魄的脸庞上看到了强压在眼底的恐惧不安。
“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陛下怕是有些怀疑了,你放心,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会一力承担,不会连累你,本就是我,”林七娘苦笑了下,没有说下去,略略偏过头,掩饰眼角泪光,“我先走了,省得引人怀疑,以后,以后你好自保重。陛下头疾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坏,”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没时间说完,“疑心也日益加重,你好自保重,多为自己做打算吧,我言尽于此。”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方踏出一步,手被拉住。
四皇子拉着林七娘的手。
林七娘挣了挣,回首望过去。
四皇子嘴角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可舌头却像是僵住了,半晌无法动弹。
林七娘眼底刚刚升起的光骤然湮灭,用力一挣,挣出手,快步离开。
四皇子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眼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绪翻滚,眼前浮现她失望的脸庞,耳边回响殷殷的叮嘱。
父皇起疑了,若是……
自从三皇兄去世,九皇子还在吃奶,能不能养大成人尚未可知,他作为唯一的年长皇子,围在他身边的朝臣越来越多,父皇对他的戒备也越来越明显。
他知道这很危险,可那些朝臣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围过来,眼见父皇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他不敢再推开这些人,他需要自保的能力。
于是父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绷。
有时候他都想不明白父皇在想什么,明知道外面狼烟四起,却还在穷奢极欲逼百姓造反,却又害怕自己这个儿子造反。
他劝谏过父皇多次,结果只是让父子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四皇子眼底浮现一层郁色,虚空的手掌寸寸收紧。
*
除夕假节,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
因为战火和守孝,这个除夕过得很简单,好在亲人无恙,气氛依然温馨。
尤其霖哥儿学会跑了,小小的人儿穿着喜气洋洋的红衣服,东跑来西跑去,一个人能制造十个人的热闹。
坐在上首的林予礼眼望着嬉闹的儿子,想起了远在老宅的林伯远:“父亲他们那边也该是在过年了。”
“那边肯定也很热闹。”江嘉鱼说道。大房子女都在秦泽郡,但是其他几房都在老宅那边守孝,除了五房。
和林予礼一样,五老爷也被夺情不需要守孝,这会儿正在边关,以免北边的邻居见中原混乱,乘势南下。
林五娘还给她写信抱怨北边风沙大吹得她皮肤都皱了,但是个跑马的大地方,在信里热烈邀请她去边关玩。
别说,江嘉鱼还真有一点点心动,等混乱结束,她一定要出去走走看看,来古代一趟,不能见一见大好河山,她不是白来了。来都来了,当然要看一看原汁原味的山水风土。
只是不知道这混乱要何时才能结束,一年,两年,还是十年,百年?
历史太长的坏处就是知道什么可能都存在。
江嘉鱼幽幽叹气。
“大过年的,怎么叹上气了?”李锦容含笑打趣。
江嘉鱼抬脸笑:“有些想舅舅和五娘他们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便是李锦容也思念京中的亲人,可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通信,她安慰:“许是明年就有机会见到了。”
江嘉鱼笑吟吟点头:“是啊。”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李锦容说起高兴的事:“五娘见不着,四娘倒是能见,初二她就回来了,你们姐妹也有一些日子没见了。”
江嘉鱼点头。
初二当天,林四娘带着夫婿过来。
林四娘小腹明显隆起,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见到霖哥儿爱不释手,想抱又怕伤着了肚里的孩子,只能眼馋的干看着。
李锦容揶揄:“回头有你抱的时候。”
林四娘灿笑:“要是像霖哥儿一般活泼可爱,我巴不得抱在怀里不撒手。”
两位母亲交流娃,江嘉鱼微笑旁听,心说未婚和已婚果然有壁。
林予礼略坐了一会儿,正要带着妹夫霍大郎去书房,就见心腹进来禀报,有京城来的急报。
林予礼对霍大郎道了一声适配,大步离开,久久没有回来,以至于厅里的人都有些不安,暗地里揣测。
江嘉鱼都在琢磨回去是不是要请狸花猫打探一下,别是外面有了什么大变故。
还真是大变故——狗皇帝驾崩了。
除夕宫宴上,四皇子发动宫变,皇宫内血流成河,皇帝死于乱箭之中,犯上作乱的四皇子被生擒,押入天牢,等待新皇处置。
新皇是年仅三岁的九皇子,因少帝年幼,由谢皇后主持大局。
林予礼回到花厅,据实已告,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早他们会知道,没必要瞒着。
惊呼抽气声接二连三响起。
“七娘怎么样了?”江嘉鱼急忙问。
林予礼看向她:“放心,她无大碍,新旧交替,谢氏不会节外生枝。”
江嘉鱼皱了皱眉头,四皇子这一宫变,最大的赢家倒成了谢氏,九皇子还是个奶娃娃,生母一族不成气候,谢皇后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名正言顺,背后还是谢氏,这朝廷差不多就成他们谢家的了。
“那其他人?”江嘉鱼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李锦容,像是李氏崔氏这些和谢氏不是一条船上的势力,又怎么办?
林予礼笑,还是那一句:“当前最重要的平稳过渡,谢氏不会节外生枝。”
李锦容压着担心:“我们家也不是泥做。”
江嘉鱼只好跟着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这个变故,林予礼他们是否有所预料?
预料之中。
这个皇帝只会火上浇油,让事态变得更加严峻,偏偏身边还有一些心腹跟随。
无论是谢氏一系还是崔氏一系都对皇帝忍到了极限,于是四皇子成功发动了宫变,弑父杀君。再然后,谢氏平乱,扶持九皇子继位。
在这场宫变里,崔氏一系没有帮谢氏也没有帮皇帝,他们选择袖手旁观。
没几天,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九州,明明是国丧,却无人悲伤,就差举国狂欢,这个皇帝实在是不得人心得很。以至于有人为四皇子不平,觉得主少国疑,该由四皇子登基。
不过大部分人看来,弑父杀君十恶不赦。
皇帝驾崩第四天,九皇子正式登基,由谢太后垂帘听政,发下第一道圣旨便是赐死四皇子,随后又下发多道诏书轻徭役减赋税,还赦免了不少官员百姓。
一时之间,九州欢喜,应景地有了几分新年喜气。
在这档口,却跳出来一个煞风景的拦路虎——张匀。
第128章
张匀发布檄文,直指谢氏实乃宫变幕后主谋,谢太后牝鸡司晨,谢氏意图谋朝篡位。随后打出清君侧旗号,广邀天下英雄豪杰讨伐谢氏。
天下哗然。
议事的文臣武将鱼贯而出,议事厅内只剩下谢氏族人。
端坐在上首的谢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果不其然,张匀第一个跳出来,还真是个急性子。”
眉头紧锁的谢相开口:“谁占据京城谁就占着大义,张匀实力不容小觑,有此野望不足为奇。”
谢太后笑容骤冷:“那就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相:“单单一个张匀还罢,就怕蚁多咬死象。”
谢太后:“那又如何,难道阿兄之前没想到这一天,江山哪有那么容易坐。”
谢相静默了一瞬,不由喟叹,对于这场压上百年族运的冒险,其实他一直犹豫不决。
赢了,改朝换代,谢氏登顶,好自然是好,可他们谢氏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世家能几百上千年,皇室想延续百年都不容易。
如崔氏,就没这么大野心。
斗了几十年,他还不知道崔颢那家伙,要是他们谢氏坐了这江山,崔颢不会硬刚到底,他会识相地俯首称臣,然后想办法保住崔氏一系的地位。要是谢氏失败,崔颢会麻溜得另外支持一个人。反正不管龙椅坐的是谁,崔氏必须有一席之地。
如此,也许得不到最大的利益,但是能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是谁坐在龙椅上,想要坐稳江山,都得稳住崔氏,至少不让崔氏捣乱。便是要秋后算账,也是几年以后的事情。
所以,即便他们谢氏如今占据了上风,崔颢那老匹夫依旧不慌不忙,不反对也不急于投诚,保持观望的态度。因为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谢氏根本不会去对付崔氏只会拉拢崔氏,崔氏大可以稳坐钓鱼台,等事态明朗之后再决定倒向哪一边。
这就是百年世家的底气。
谢氏本也有这样的底气,无论谁坐江山,都得对他们客客气气,哪怕押错了注也不过是蛰伏些年,寻找下一次崛起的机会。
可这一次,他们亲自下了场,不成功便成仁。
谢相不禁有点淡淡的后悔,但时至今日,多说无益,只会扰乱人心,遂他摇了摇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再怎么不容易也得坐稳了,否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谢太后微微笑,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
谢相目光一转,瞥到谢泽,见他扯着茶几上的微雕迎客松:“……你在听吗?”
谢泽抬眸,轻咳了一声:“听着。张匀聚不起多少人,他行事太过霸道,和他实力差不多的不会和他共谋,顶多聚起一群乌合之众。更得小心打着勤王名义无诏自来的人马,这一仗全天下都在看着,必须赢,还得赢得漂亮,震慑住所有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有个两三年的功夫,把乱局顺,再想掀起风浪就是众矢之的。”
“是这个,”谢太后微微点头,看着谢泽,“你的咳疾,怎么一直不见好?”
“娘娘放心,无事,太医说了只是着凉。”谢泽浑不在意。
“那便好,”谢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旁的人我不放心,你去监军如何?”
谢泽笑起来:“行啊。”
*
张匀,也就是萧成君正在率领大军赶往都城的路上,一路走来,都没遇到像样的阻拦,哪怕是之前有点摩擦的势力,都等着他和朝廷打起来,最好来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傍时分,大军安营扎寨。
萧成君坐在刚搭建好的王帐内,随口抱怨:“孟醒这个老匹夫,借个道都不愿意,不然不仅不用绕道能省下不少时间,还能住上驿站。”
公孙煜:“借了道,不就成同谋了。”
萧成君冷笑:“从他家门口路过,老匹夫仿佛眼瞎了看不见,装什么忠诚良将。”
公孙煜笑了笑,这一路,这样的人太多了。世道纷乱,人心各异。
萧成君看着公孙煜:“小舅舅觉得此次进京,我们的胜算几何?”
公孙煜回望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萧成君大笑:“有小舅舅在,我们此次肯定会成功,”笑容渐渐收起,他沉声道,“届时我们去祭拜外祖父外祖母和我阿娘他们,身为人子,却从未曾在墓前祭拜过,虽迫不得已,却实在不孝。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这个,我们必须成功。”
萧家因谋逆而诛,先帝虽然恨不得挫骨扬灰,可萧氏百年世家,姻亲门生遍布朝野,便是先帝也不敢过分,只能问罪主枝,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旁人为萧家收尸安葬。对萧家如此,对留侯南阳长公主更不敢过分。
因此两家人都有陵墓,只是在都城郊外,他们无法祭拜。
公孙煜敛了神色。
萧成君拍了拍公孙煜的肩头,望着都城的方向,眼底透出势在必得的光芒。他是家中最早知道母亲野心的一个,从公主变成公主之女,母亲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她不甘心。
听着母亲的当年,他渐渐也开始不甘心。于是,他假死脱身,隐在暗处。他和母亲,一个在暗一个在明。
可惜,母亲失败了。
不过他不会让母亲白死,萧家上下百余口人都不会白死。
万万没想到,将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他才是那只螳螂。
萧成君死死盯着公孙煜:“为什么?”
公孙煜目光不闪不避,神色平静:“我阿爹曾经说过,天下之利十分,世家独占九分,非百姓之幸。”
萧成君怔住,半晌,才哑声道:“所以,你投靠了陆家。”
公孙煜默然。
“你以为陆家掌权之后,就能除掉世家?” 萧成君讥笑,“百年世家,你以为是说着玩的吗?到时候,为了稳定局势,陆家不过是一个新的世家罢了。”
公孙煜扯了扯嘴角:“谁知道,总比你和谢氏好一点。其实我没想那么远,更多是觉得你没有明君之相,帮你是助纣为虐,陆家目前看来还行。”
萧成君顿时面沉如水。
公孙煜视若无睹:“关于你的家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能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萧成君妻妾成群,膝下有二子二女,最大才四岁,最小尚在襁褓。他会尽量照顾他们,将来见了阿娘,好歹能交代过去。
萧成君冷嘲:“需要我跪下来感谢你不杀之恩吗?”
公孙煜淡声:“不需要,我是为了阿娘。”
“你还有脸提外祖母,外祖母若是泉下有知,知道你做的事情,怕是会死不瞑目。”
公孙煜面不改色:“阿娘若是泉下有知,不会生气的,因为她知道,你将来容不下我。”
萧成君脸色骤变。
公孙煜:“我没痛快地把前朝宝藏交给你,你面上装的再豁达,但是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是我有用,能领兵,还能为你招徕我阿爹的旧部,所以你容我,等你大权在握,你容不下我。”
萧成君嘴角动了动,似乎要反驳,但是在公孙煜洞若观火的视线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公孙煜自嘲一笑,深深看一眼萧成君,转身离开。
*
江嘉鱼也要离开了,离开秦泽郡,前往都城。
距离当年离开,已近三年。说实话,她没想到能这么快返回都城。
只能说,这个世界变得太快。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成君和谢氏鹬蚌相争,陆家渔翁得利,公孙煜和崔氏李氏里应外合居功至伟。
其中惊心动魄,一言难以蔽之。幸好,笑到最后的是她关心的人。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依然是小皇帝,站在小皇帝背后的人却换了。
都城于他们而言不再是危险之地。
李锦容打算带着孩子回去一趟,一来与阔别已久的家人团聚;二来一些事必须当面谈一谈才能谈明白。林予礼不便离开秦泽郡,便由她来。
江嘉鱼一起回,关于那只赤狐,她必须亲自问一问谢泽。
120-128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