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乡妹21
尽管林尚怀表现得如何无辜无害, 也无法掩盖他本质当中那一部分傲慢和强势。
如同这个正正好好覆盖在唇肉上的深吻一般。
齐穗的脑袋里几乎没有那种类似于羞怯的情绪。她被男人的体重稍稍拉下去,脖颈下沉,像是被迫进行了这个不熟悉的动作。
而她小小的脑袋里却只剩下一个想法:
好奇怪。
就是很奇怪的。
这种莫名其妙亲密的动作, 在这种就连爹娘都没怎么仔细触碰过的地方, 却要和另一个陌生人共同分享身体里的气息。
她迟钝地看着面前这张男人的脸, 距离过近让两方的鼻梁互相缠绕着,就连本来正常的长相都变得奇怪起来,林尚怀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长了两只巨型眼睛的小怪物。
他亲嘴的时候,居然是闭着眼睛的……
齐穗这么想着。
因为这很奇怪吧?
学校里的女同学们这么说过啊——
她们和对象亲嘴的时候,都是害羞到不敢睁开眼睛的。
所以林尚怀在害羞吗?
那她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干燥的嘴巴。
甚至自己可能还起皮了。
齐穗不爱喝水,嘴巴总是干巴巴的,她娘让她涂点猪油润唇, 可是她觉得油乎乎的。
猪油很香,几乎是一上嘴就被她舔干净了。
齐穗微妙地感受到了干燥的唇肉被林尚怀一点点地磨蹭着, 甚至他还张开嘴巴, 用靠近唇瓣内侧的软肉微微含着下唇,试图让那一处变得更加柔软可亲一些。
齐穗皱着脸,觉得好怪啊。
又滑溜溜、又暖暖的……
她模糊张嘴:“林尚怀……”
“嗯……”
林尚怀微微扬了扬下巴, 这下就把整张嘴巴都包容起来了,接触面积处濡湿的感觉让人觉得好尴尬。
或许他并不是想要回应自己。
齐穗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心轻微蹙在一起,眼下微红, 似乎是一副不知道在苦恼些什么的样子。
也或许,那是一种沉浸。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好奇怪, 好尴尬,好让人无所适从。
齐穗扭扭脖子想把身子支起来,却被林尚怀更深地拉下去, 他慢悠悠地往上爬,真的好像一只没有四肢的小蛇,一点点地匍匐着。
“嘭”地一声。
在齐穗没意识到的时候,她便头脑昏昏地被一下推倒在柔软的床铺里,一条有着细长眼睛的雄蛇,正红着脸,舒展着新生手脚,一点点、一点点地顺着齐穗脚踝的方向往上蔓延。
在大自然中,有着艳丽皮肤和漂亮外表的,通常都是急于求偶的雄性,他们在雌性面前展示自己的美丽和强壮,才能拥有交/配的权力。
林尚怀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绕着齐穗洗完澡后垂在身侧的发丝,明明居高临下,却完全失去了从前高高在上的氛围,反而变得暧昧混乱。
齐穗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被雨露打湿后、散播出的奇怪香气。她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想到在会所工作时,那些姑娘们会抹的香膏。
甜丝丝的、像一颗巨大的棉花糖。
她一闻到就打喷嚏,停不下来的模样让她们嬉笑着。
可现在,她却觉得眼前人闻起来好香好香,她耸动着鼻尖,想闻到更多更多,全然不觉得刺鼻。
“你在干什么?穗穗。”
男人的发丝看起来软乎乎的,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勉强遮住一只眼睛,叫齐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弓着腰,轻轻用自己的鼻尖蹭蹭齐穗的,轻声重又问:
“你在闻我的味道吗?”
齐穗点头,像被蛊惑了一样,微微抬起头,追着他的鼻子,也学着他那样蹭了蹭,声音昏沉:
“你比我,香好多……”
林尚怀的声音好轻,不知为何,齐穗从他的声音里似乎也嗅闻到了相似的味道,那种柔软的、时时刻刻飘在鼻尖上的气味,和这间小小的房子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会蛊惑人心的味道。
齐穗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眼底带着水色的绯红,只是空落落
地把目光投射到林尚怀身后,那一面水泥色的墙壁上。
什么都没有。
简简单单、破破烂烂的小屋子。
平日里仔细嗅一嗅,甚至能闻到轻微的霉味。
但是现在,林尚怀在这里。
他身上的味道染上一点雨水味,褪下来的外套被她扔在身下,依稀能触摸到那上面沉重又厚实的针脚,是无论如何都很昂贵的布料。而林尚怀正渴望地垂着脑袋,轻轻用鼻尖蹭齐穗的脖颈,似乎想要靠这种亲昵的方式得到些什么。他的香味、他的脸、他的人,和这里完全不搭边。
但他就是在这里,因为齐穗。
这种感觉,让人莫名其妙地感到兴奋而满足。
林尚怀的声音似乎从皮肤里传过来了。
齐穗不知道那种东西叫感受器,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脸蛋烫红得可怕,她只不过是凭借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凭借着她从小在黄土地里养成的习惯,耸动着鼻尖,一个劲地嗅闻他。
并轻声夸赞他:
“你好好闻,我好喜欢。”
近乎是袒露而直白的夸赞,令林尚怀的瞳孔皱缩,讷讷道:
“我也……好喜欢……”
或许齐穗只是喜欢他的味道,喜欢那一款香水而已,林尚怀却已经先入为主地将其言语转化为对他的爱意。
心乱如麻。
他柔声呢喃:
“亲亲我吧,求求你。”
把你对我的渴望,全都灌注到我身体里,让我变成你的,让林尚怀变成齐穗的,这样,他对于世界的、对于爱意的、对于人类的,数十年的渴望和期盼就都能成真。
齐穗没有回答他好或者不好,只是简单干脆地咬住他的唇,青涩地学习着林尚怀的动作,用自己的牙齿咀嚼他的肉,用自己的舌头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唇角,简直就像是在吞吃一块香喷喷的肉块。
这动作太粗鲁了,即便是林尚怀,也只能从这样的行为中感受到纯粹的痛感。
从前这样的动作,她从未做过。
林尚怀又闭上眼睛了。
他赤诚着闭眼,奉上自己的唇,就像是向神明乞求爱意一样。
雨声消湮,几近于无。
窄小而局促的小房间里,只剩下滋滋的水声。
是谁先用柔情的舔舐代替粗暴的咀嚼已经无从可知,齐穗只知道,林尚怀从未睁开眼睛。他沉浸地、任由齐穗在他口腔中作乱,任由齐穗掠夺他的气息和空间,这份攻城略地般的柔情让人头皮发麻而战栗。
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笨丫头,将他的一切都夺走了。
白皙的、漂亮的、单薄的身体。
林尚怀是健康的、也是破损的,他垂着眼睛,皮肤像透明的一般,仅仅能从些许肌肉的线条中看出他的性别特征。
齐穗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的——
这么的——
她轻轻用手指顺着林尚怀如山丘般蜿蜒的线条,从手臂到胸腹,好奇地问:
“你从来不锻炼吗?”
就是和村中那些正常男性不一样。
虽然也有肌肉,但摸起来,好像还没有她自己的坚硬。
好像一摸就会碎掉。
她想起林尚怀的名字,玦,只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合适。
有缺损的玉,就像一触碰就会坏掉的皮肤一般。
林尚怀把自己窝起来,像是一面被子一样覆盖在齐穗身上,声音闷闷的:
“家里人很少让我锻炼。”
因而他没有漂亮的肌肉,有的只是称得上流畅和精细的线条而已。
齐穗拍拍他的小腹,安慰他:
“没关系,这里还是很漂亮的。”
“是吗?”林尚怀抬头,眨眨眼睛,脸上的表情得意得很,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嗯嗯,”齐穗点头。
“就像玉一样,很漂亮。”
她眼神诚恳,似是从心底里这么认为的。
这副模样让林尚怀的心情明媚起来。
齐穗也愣头愣脑地掀起衣服来,叫他看自己肚子上软绵绵的肉,道:
“看,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因此很是苦恼:
“为什么我肚子上总是有很多肉呢?我也好想像你这样。”
“笨。”林尚怀道,“这个是用来保护你的。”
齐穗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郁闷地戳戳自己肚子上的肉。
林尚怀局促地捏捏指尖,尝试性地放在她腰部,轻声道:
“是用来保护你肚子里的器官的……”
“特别是——”
他突然没了声音,眼睛中暗淡下去,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特别是……生殖器官……”
呆头呆脑的姑娘虽然笨,但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可他呢?
他蜷缩着指尖,轻手轻脚地触碰着细细的腰侧,从那里能摸到一点柔软带着体温的皮肉,好似没有骨架一样,让人上瘾。
林尚怀垂目,盯着那一点微微突出的弧度,出神地看着。
继而开口道:
“穗穗,你会后悔吗?”
“什么?”齐穗歪着脑袋,面上的表情仍旧带着天真。
林尚怀多想就这样诱骗她,把这份天真独占。
但不可以。
他说过,他要给她选择的权力,要给她拒绝的权力。
伸手,林尚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是冰冷的温度,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你还有机会……”
可以后悔。
齐穗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却透露出隐忍的挣扎。
假如她说出不愿意的话,这个人大概会崩溃吧?
齐穗说:
“你好啰嗦。”
“比我娘还啰嗦。”
她邀请他:
“来亲亲吧,这样你就不会乱想了。”
林尚怀在亲吻中获取到的快乐和满足感,能让他像笨蛋一样什么都不想。
林尚怀就应该变成那样,变成脑袋空空的笨蛋,变成被她俘获的猎物,不要去想那些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只要专注于她就好了。
“只看着我吧。”齐穗这么说,眼底沉静,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是个笨笨的村姑。
林尚怀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并为此飞蛾扑火——
作者有话说:穗穗就这样!穗穗简直是完美女人!
第52章 小乡妹22(完)
齐穗不明白, 为什么林尚怀表面看起来冷漠霸道,脑袋里却总是想七想八。
他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齐穗的脖颈里,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轻轻呼吸, 嗅闻着齐穗的味道。
他在齐穗耳根旁轻声呢喃着:
“穗穗, 你会后悔吗?”
“穗穗, 如果我让你失望了,能不能不要像那样离开我?”
像那样?
像哪样?
齐穗双目无神,嘴巴被吮得通红,只觉得自己嘴巴好痛好麻,简直就像口水都被他吸干了。
窄小的房间里,气温缓步上升,下过雨的夜晚燥热而沉闷,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
齐穗是个没接受过正经教育的姑娘,她不懂男女之间的界限, 也自然没从女同学身上学到些什么处对象时的“策略方针”。
她烦躁地抓着林尚怀的发丝, 想让二人从这种黏糊糊的氛围中抽离出来,皮肤相接处的地方像在发着烫,人与人之间的高热体温互相传递着。
她苦恼极了。
别的倒是无所谓, 可是她刚刚洗完澡哎,黏糊糊的又要再洗一遍了。
齐穗抱怨着:
“你好烦。”
趴在她身上的大型“毛毯”只是沉默, 发出细小的呼吸声,也不动弹也不说话, 只有脸颊冰冰凉,倒真像一条体温冰凉的蛇。
可偏偏他的吐息是热烫的, 让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视。
好困,好像全身的精气神都被那一个吻抽走了,她现在怀疑林尚怀是吸人精气的蛇精不过分吧?
齐穗的指尖插入林尚怀柔软的发丝中, 干燥蓬松的手感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多揉了一把,语带疲倦道:
“小玉 ,我累了,好想睡觉啊……”
早睡早起的乖小孩准时准点地打瞌睡,哪怕是亲亲也没办法让她清醒一些。
林尚怀抬起头的时候,齐穗已经眼神发直,好似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
林尚怀盯着那张脸,伸出手用指尖轻柔搓搓她的眼皮,叫她合上眼睛,以安抚的语气道:
“那你睡,我一会就走。”
脸蛋红粉色,让林尚怀想起自己小时候,林老爷子经常养在后院的红粉牡丹,肆意地向众人播散充斥阳光的气息。他沉默地低下头,调整姿势,翻身,半躺在齐穗身旁,枕着胳膊,以一种称得上细密的眼神盯着她的脸蛋。
她不白、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就这张脸来看,是十分的可爱和八分的美丽。林尚怀重又用指尖摩挲着齐穗唇角的肉红色,那是他刚刚一点点用牙齿咬出来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可怜。
气味也——
很平淡。
窗外的声音静悄悄的,既没有雨声,也没有蝉鸣的聒噪,就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样。
林尚怀轻轻吸气,蹭了蹭,又靠得齐穗更近一些,束手束脚地,尽量不打扰到齐穗睡觉。
“哪有人在亲嘴的时候睡觉的?”男声沉沉的,却并不是不爽,只是一种带着无奈的呢喃,“蠢女人。”
等到齐穗第二天准时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把头发揉成鸡窝的时候,身旁早就没有林尚怀的影子。就连衣服和气味都没留下,昨天的经历宛若一场梦。不过齐穗知道不是梦,盖因林尚怀走之前,还在床头的小桌子上留下一份早餐——
是用保温饭盒装好的、带着油香的鲜肉笼包。
齐穗咬着牙刷,盯着那份香喷喷的包子,纳闷得很。
林尚怀是笨蛋吗?他难道不记得这里就是饭馆了吗?想吃包子她自己买一份不就好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记得门口卖鲜肉笼包的小贩要天亮才出摊呢。
不过她还是乖乖坐在饭馆里,把热乎乎的小笼包一口一个全都吃完了,梁姐还给她端了一碗热汤。
齐穗鼓着圆溜溜的脸蛋道谢。
夏季的末尾要来了,这时候的天气已经不会热得叫人发狂,只留下一些余韵惹人抱怨。
齐穗坐在板凳上,一边扇风一边听梁姐说道着街上的趣事。
城那头的万紫千红被强制关停了,据说关停的当天,来了一整个队的公安,黄振天是被拷走的。
这件事说来有些唏嘘。黄振天经营的勾当虽然不好听,但远远还没到触及法律的地步,这年头外面到处都乱得很,像他这样的会所一开一大片,按理说不该抓他。
只是不知是谁,匿名向公安举报万紫千红内有人贩毒,为首的是个叫张红兵的男人。这人在一个月前求人于万紫千红谋了份保安的工作,却心思不正,整日里和会所中的人打听些来钱快的门路。许是他接触过一些社会上的流氓,他和这些人做交易,通过自己的交际网进行贩卖,最终这批毒品流到了邻市。
这件事影响恶劣,就连洪城市政处都受到影响,一连十几号人被拉下马,黄家就在里面。
万紫千红算是彻底垮了,但里面那些签了“卖身契”的男男女女们却已无处可去,梁姐叹一声造孽。
齐穗则是眼睛瞪得溜圆,惊诧道:
“张红兵?!”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齐穗联想到前段时间,小霞姐特意跑来告知她,自己的婚礼已经取消了这件事……
她皱着脸蛋,只觉得小霞姐命苦。
她看得出来张红霞对于自己未来的期盼,自然也能看懂她迫切想要嫁给有钱人、想要成为城里人,想要让村里人看得起她的心思。
只是这样一来,小霞姐承受的非议只多不少。
齐穗想到这里,苦恼地撑着脸蛋,
“梁姐,你之前说的那些个什么小伙子,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
“几个?!”梁姐上上下下看她,眼中的情绪不可谓不震惊,“小穗,你要干嘛啊?可不行干那出格的事情啊!”
“不是!”齐穗急忙摆手,“是我有个姐,最近和她对象黄了,我看看能不能给她找个合适的。”
“这倒是可以。”梁姐拍拍胸脯,表示这件事情包在她身上。
这样一来,所有事情好像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齐穗翘着脚坐在小板凳上,不由自主想到林尚怀,她噘着嘴,不高兴的模样看着十分娇憨。
她最近和林尚怀吵架了。
齐穗恨恨地在心里扎他小人。
别看林尚怀表面有多高傲,什么呼风唤雨、什么纸醉金迷,其实背地里可烦人可烦人了。
她都说了,这段时间她爹娘正忙着秋收前的准备工作呢,大队里抢收正在兴头上,这时候她怎么带林尚怀回去?
更何况她……
齐穗的脸蛋红通通的。
她还没想好呢!
齐穗从前一直觉得,结婚什么的离自己可远可远了,她才20岁。
可是林尚怀不太一样。他好像生怕他自己嫁不出去一样,天天在齐穗耳边左一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右一句“你看看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齐穗急了,有的时候挤兑他一句,他就冷下脸来,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再幽幽地接上一句:
“你是不是后悔了?”
这一套流程齐穗都背会了。
梁姐推了推她,努着下巴朝饭馆外面示意:
“快去吧。”
齐穗一抬头,外面果真站着那个她正想念的人。
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都是欣喜,等到扭扭捏捏走到男人面前,才咳嗽一声装腔作势道:
“你……你来干嘛?”
林尚怀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东西像扔破烂一样抱着,语气冷冷地:
“来看看你后悔了没。”
齐穗切了一声,扑进他怀里,上上下下翻着他手里的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擦脸油、还有带着香味的唇膏,甚至还有几件花花绿绿的半裙。自从两人正式在一起之后,林尚怀就像打扮布娃娃一样打扮她。
齐穗却不惦记这些,她嘴馋地问:
“有没有巧克力,我想吃酒心的!”
林尚怀睨她一眼,朝她侧身,示意她自己翻外衣兜,齐穗顿时眼睛亮亮地伸手去掏,拎出一小袋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里面是小粒的单个包装,她拆了一个塞进嘴巴里,脸颊鼓囊囊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不高兴,要她哄哄的男人。
“你吃不?”齐穗拆了一个递到他嘴边,笑眯眯地哄他。
林尚怀那张冷淡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饭馆里的梁姐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小穗这个对象冷漠得吓人。
可偏偏他俩就是在一起了。
林尚怀掀了掀眼皮,面不改色地将唇角的巧克力含在嘴里,甜腻混着酒香的巧克力让他皱起眉头,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所有人都怕他,齐穗可不怕,她笑嘻嘻地戳戳林尚怀的胳膊,小声问:
“你下周日有空吗?”
林尚怀把手头的东西换了只手拎着,语气不好不坏:
“去隔壁省一趟,可能没空。”
他最近也有了点自己的事业。说是事业也不太纯粹,其实就
是靠之前的干股赚了点钱,找了几家靠谱的厂子买点股份,钱生钱还算可观。
齐穗唔了一声,装模作样道:
“啊,那意思是,你没空和我一起回家了吗?”
她露出一副“好可惜”的表情。
林尚怀手头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眼神中的犹疑似乎是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他声音沙哑,似是上一段工作的长途跋涉留下的一丝疲倦,
“穗穗,你要是再耍我,我是要伤心的。”
好吧好吧。
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呢,齐穗先心软了。
她拉着林尚怀的手,走到没人看得到的角落处,轻轻捧着他的脸,语气甜甜的、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
“走吧,走吧,和我回家去见爹娘。”
林尚怀用自己的手掌包着她的小手,眼眶红红的,冷静下来之后才哽咽道:
“他们会喜欢我吗?我怕,我怕他们不乐意……”
“不会的!”齐穗凑上去吧唧一声亲在他嘴巴上,安慰他,“放心,只要我喜欢,我爹娘就不会反对的。”
“那……那……”林尚怀委屈得像个小媳妇,“我不能生娃……”
“这个嘛……”
齐穗雄赳赳气昂昂地抬头,“不能就不能!反正我也不喜欢小孩子!”
“谁敢拿这件事情取笑你,看我不给他一通拳打脚踢!!”
林尚怀吞咽着,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齐穗说的这些不过是无心之言,但他从未怀疑过她的真心。就像从前说的那样,齐穗是个笨笨的女人,她没怎么上过学,不知道怎么做生意,更不懂什么叫人情冷暖。
但她又有一份独特的大智慧,她肆意鲜活得好似真正活在这世界上,这是林尚怀所向往所沉醉的。
林尚怀紧紧牵着齐穗的手,像是这辈子也不准备放开,他轻声说:
“穗穗,我不会后悔的。”
齐穗闻言,“嗯”地斩钉截铁。
是的,他不会后悔的。
他已经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照例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交代一下后续。
突然发现营养液破千了,那我在小警花的故事里加更一下吧。
细心缜密的优等生小警花和被卷入连环杀人事件的窝囊废作家,哼哼,这就是我下一篇的设定,想写一个特别俗套的情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3章 小乡妹23(番外)
“想什么呢?”
张红霞拍拍齐穗的肩膀, 脸上的表情不解,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她坐下来,施施然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自在地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怎么?结婚之后觉得不自在了?”
张红霞支着脸, 语气中有唱衰之意。盖因她自己便完整经历了一段从圆满到破损的情感关系, 现在她对于结婚的态度,已经产生了极大的转变。
齐穗摇摇头,讷讷道:
“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呢。”
带林尚怀回家见了父母之后,爹娘出乎意料地对他很满意,对于孩子一事,齐家父母看得很开,大致是因为他们曾经就是相似的受害者, 所以反而对这些东西不大在意。
只不过她娘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问了林尚怀的事情, 包括且不限于他的“病”。
事实上, 齐穗现在知道了,林尚怀的病并没有那么致命,可以说, 在众多疾病里,并不会影响到他寿命和健康的病。
当然, 影响的东西并不是没有。
要怎么说好呢?
叫齐穗说的话,她指定会毫不犹豫地吐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但这就是事实嘛。
因为基因的问题,林尚怀的身上确实有一些和其他人微妙不同的东西。
当然, 齐穗在之前并没有过其他类似的体验,没办法对此做出比较,但不代表她没看过那种书。
班级里的男同学捉弄女生一般看的东西, 除了男生之外,班里唯一面色平静的,也就齐穗一个人。
她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小小的图书上,那些暴露而妖艳的画面,有男人、也有女人。
而更多的,是他们暴露的器官和身体。
现在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和林尚怀作比较,是有些不同的。基因的缺陷让他的器官发育得并不完全,就只看表面而言,是全然看不出未成熟的部分的,但是就生理功能来讲,差异确实很大。
齐穗想了想,他们已经结婚三个月了,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厮混,但是没有怀孕的迹象,甚至她还刚刚来过例假。
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齐穗微妙地从中体会到,一些乐趣,一些大部分人体会不到的乐趣。
她不仅不觉得害羞,甚至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喜悦和快乐,就只凭这一点,她要比林尚怀强很多。
因为那家伙总是在胡闹之后,浑身通红、行动僵硬地抱她洗澡,明明自己也很开心吧?
对面的张红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言语中有些好奇:
“怎么,真被我说中了?”
“你男人人呢?”
齐穗回过神来,猛地灌了一口水,道:
“去隔壁省了。”
“哦,”张红霞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主动挑起话题,
“你应该没忘记陈平吧?”
“当然,”齐穗闻言便奇怪地看她一眼,像是在说“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他”。
她道:“我还托人给他送了请柬,但他没来。”
“他好意思来才怪。”张红霞没兴趣讲他在外面的丑事,更不想对着齐穗说陈平的性取向不正常,徒增她的烦恼。
只是简单地说了说陈平的近况。
陈平幸运的是,他在万紫千红倒闭之前就直截了当地把自己“赎”了出去;但不幸的是,他并不是一个能够适应就业环境的人。
在村子里的时候,大家都说他能读书会读书,是个天生的“文曲星”,但任谁也知道,那不过就是夸大其词的赞扬而已。在一个乡下的小学校里考到年级第一,到了大城市里的竞争力等同于零,更何况他也只会种种地而已。
离开万紫千红,在林家的胁迫之下离开洪城,他有心想去别的地方发展,但没有钱却寸步难行。他以为自己靠下注赚来的钱能“东山再起”,但那点钱想要做生意也不过是一瓢泼出去的水,很快他就认清现实回到小山村里了。
之后的事情,很快就急转直下变得混乱不堪起来,诸如“陈平搞男人被村里人发现”之类,张红霞甚至不想对着齐穗说出口。
张红霞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幸福而圆乎乎的脸蛋,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小穗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好运气,早知道你现在——”
齐穗不认同她这种说法,但她明白,对于张红霞而言,假如不用这种言论安慰自己,她是注定要变得不甘心的。
于是她便只随意地应和几句,将她送走。
她不是没有拜托梁姐给她找个合适的对象,但现实就是,张红霞一个都看不上眼。要不就是嫌弃人家不是城镇户口,要不就是不满意男人的家庭背景,总而言之,她还是想嫁给一个有钱的城里人。
算啦,这些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了。
齐穗这么想着,一边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晃着脚。
林尚怀给她打过电话了,说是今天下午就到家。
于是齐穗一结束自己手里的活,就也急吼吼地赶回家。他们新买的房子离齐穗现在工作的地方很近,总归不需要她摇摇晃晃坐小公交了,齐穗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门被钥匙开启的声音十分明显。
齐穗扭过头去,那男人穿着一声漂亮而剪裁恰好的西服,连头发都抹得亮亮的,看起来很是漂亮。
他慌乱地左顾右盼,最终在齐穗亮晶晶的眼神中站直,咳嗽了一声,
“怎么样?好看吗?”
这次去的是沪市,正好量身定做了一件漂亮的西服,用来拍二人的婚纱照。他们的婚礼很是匆忙,因此没有预留时间拍摄相片,林尚怀不高兴地说一定要尽快补回来。
齐穗走过去,对着他身上的衣服拍拍打打,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夸张:
“超——漂亮!”
她毫不羞涩地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林尚怀脸上,大声赞叹:
“小玉,你好漂亮。”
林尚怀脸色不自然道:
“漂亮是形容女人的。”
齐穗嗯了一声,道:“那你也漂亮,我特别喜欢。”
于是林尚怀的眼睛就变得水汪汪的,像是里面含了一汪丰沛的水泉,他用手握着齐穗的手腕,俯身,小声得好像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但其实这间房子里,不过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他喃喃地,眼眸中有些恍惚,不过还是不顾自己不自在的心情说出了口:
“那——我还有更好看的……”
“哦……哦哦…… ”
齐穗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手,“被迫”看了更好看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男人正经规整的西装里面,还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系带和束缚环。用好听一点的话来解释,是为了防止衬衫和裤脚移位的,但齐穗低头看的时候,却怎么看都觉得十分奇怪。
带子发出“啪啪”的声音时,林尚怀也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她露出被亲得通红的脸蛋,挣扎着抓紧皮带,仍不忘记赞扬林尚怀的伟大和美丽。
“小玉,你……你看起来好漂亮啊……”
回应她的,是林尚怀带着甜蜜气息的啄吻,
“嗯,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任务失败,返航中。】——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54章 类蛇1(已替换)
崇陽年间, 科举大兴,有书生负书卷行万里路,要上京中作那人上人。
天山边积雪漫漫, 一步踩进去好似会被一口气吞吃干净一般, 有人循着山路往上走, 从那片浓雾之中现身。
严肆停下脚步抬起头,望了望雾中白茫茫的山头,咬着干裂的唇瓣叹了声:
“嗬,这可真够高的,《巡游记》诚不欺我。”
《巡游记》是本佚名传记,其中零零散散地记载了这片土地上的奇闻轶事、风土人情,在众多学问者中被相当推崇。
而这座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天山, 是有名的“精怪山”。
《巡游记》中写道:
“百余年间,村中民得见一巨蛇攀延, 仿若山中神鬼, 其皮黑极,粗壮,一人不可环抱, 似蛟龙。”
严肆想起这些,笑笑, 大言不惭道:
“不过就是一条泥鳅罢了。”
他背着沉重的书箱往上走,脚下的草鞋无法避寒, 冻得脚生疼,几乎失去知觉, 只有回头看到自己的脚印时,他才能意识到自己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上爬。
严肆是家中老四,上头三个哥哥不爱念书, 爹娘盼来了他,周围人都称他“文曲星在世”。
苦读十三年,他带着爹娘凑的银钱干粮,朝着京城的方向去。
天山脚下有个小村落,村中人都认为自己是山神庇佑之人,以信徒自居。
严肆的目的地就是那里,他此行途径天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亲眼见识见识那条所谓的巨蛇。
夜深,他哆哆嗦嗦地靠在潮湿的树干旁,确认周围没有野生动物的痕迹之后,才慢吞吞地捡了些干柴生火,勉强维持体温。
行囊里的干粮剩的不多,好在还有不少银钱,到时候和村民换粮食也省得。
月朗星稀,他抬头看着天空,眼皮越发沉重。
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正藏在树干上,好奇地歪着脑袋往下看。
她将自己的尾巴缠在树干上,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素白色的细纱,可探出小巧脑袋的那片猩红蛇信,却好似昭示着她并非纱布那般柔弱之物。
白蛇从树干上蜿蜒着盘下,好奇地靠近地上这个十分火热的东西,在她的感官中,几乎无法看清这团东西,可空气中的味道通过蛇信传染给了犁鼻器,让她先一步嗅闻到了属于“人”的气息。
白蛇曲起身子,身形玲珑小巧,泛着流光的鳞片布满细长的身体。只是一条小蛇,长度就几乎与半个人等高,无机质的红色瞳孔盯着严肆,张开嘴,锐利而可怖的毒牙莹润发光,似乎在丈量着从何处下口。
做了个梦。
严肆抖了抖,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呼噜声,顺带换了个姿势蜷缩起来,浑然不知危险就在离自己不到一寸的距离。
白蛇歪歪脑袋,人类打扰了她的休憩,本来该一口吞进肚子。
但她累了,眼前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一口能吃下的大小。
她恢复成俯爬的模样,顺着树干重新回到树上,行动迟缓,肚皮下的鳞片一翻一翻,依稀能看到些许干燥翘起的透明皮质,皮下细嫩的新皮肿胀,有一处血红色的伤口。
这不是正常的蜕皮。
两天之前,白蛇还在另一块山头上,那里鱼肥水足,是族类的栖息地,她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住在那里。
可来了一群高大的人类,在山中烧杀抢掠,很快就把属于白蛇的栖息地屠杀干净,只剩她躲在岩石的缝隙中逃过一劫。
醒来后,她夜以继日地赶路,才来到这片冰雪交加之地。
蛇的记忆力很普通,在白蛇短短的一生中,她只能记得住生下自己的那条雌蛇,或者说是母亲的气味。
那条名为母亲的蛇几乎没有抚养过她,只在幼时为她哺奶、衔食,教了她一些勉强的道理之后便消失不见,或许早就死在不知名的地方。
蛇的生命就是如此。
但在白蛇的记忆里,母亲蛇曾经反反复复地告诉过她,离栖息地不远处的雪山顶上,住着一只大蛇。
大蛇比一百条白蛇凑在一起还要重,比一百条白蛇捆在一起还要粗。大蛇什么都吃,吃老虎吃野猪、也吃蛇吃人,它曾从山顶爬下来,一口气将周围的猛兽全都捕食干净,才重又深眠休养生息。
白蛇想到这里,将自己盘成一团,像是水面的小小涟漪一样,抬起头,望着山顶的方向,心中满是好奇和渴望。
那条大蛇,也和她一样,失去了族人吗?
等到朝雾只剩薄薄一层的时候,严肆勉强睁开眼睛,衣物和薄薄的寝被被打湿发黏,他周围看了看,将烧黑的火炭踩灭,收拾行李继续往前走。
天山丛林之中,白天黑夜都安静异常,据说这是山顶那条巨蛇的缘故,周围的动物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动它下山捕食。
也正是因为如此,严肆才敢在无人的丛林中睡觉。
白蛇盘在枝头,冷冷地看着那个被她打上“储备粮”的人类朝着丛林的出口方向去。
她记得,那片有一个小小的人类村庄,她曾路过那里,看到人类宰杀活猪,腥甜的气味勾得她发馋,当天晚上便去猎了一头幼猪填饱肚子。
在冬天的蜕皮期,像她这样到处流浪的蛇基本上活不到下一个春天。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朝山顶看了看——
假如,要是能抢走那只巨蛇的栖息地就好了。
肚腹下,被人类划伤的部分正在隐隐作痛。即便划开肚子,在蛇的感官中,也不过是能够承受的痛苦而已。旧皮为她承担了一部分伤害,只要能找到新的栖息地冬眠,这样小的伤口也很快就会恢复。
她盘起身体,不像蛇、反而学着哺乳动物一样,用蛇信去舔舐自己的伤口,味道腥涩,属于自己的味道通过犁鼻器传过来,让她十分不适。
属于蛇的意识时刻催促着她寻找新的地方栖息,尽快冬眠,等到下一个春天,就学着她的母亲蛇那样孕育产卵,完成一生的宿命。
她艰难地攀爬着,持续不断地往上爬,只要能尽快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就能找到合适的洞穴和食物,好过死在这个冬天里。
越往山顶爬,属于野兽的活动痕迹就变得越大,尤其是在水池和丛林边,对于白蛇的体型而言,只能捕食一些幼年期的猎物。
蛇并不注重口欲,甚至它们吃东西都是整个吞,所以对于白蛇而言,脂肪多的、年龄大的动物远比幼年期的动物好吃很多。
她盘踞在树干上,蛇信“咝咝”地,并没有发出声音,这只是一种捕获信息的方式而已。
远处,有一只很肥的猎物。
那只肥
肥的野鹿正弯腰撅着屁股,大口大口地吞喝着湖里清甜的水,头顶的耳朵微微颤抖,并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湿漉漉的泥滩帮白蛇掩盖了声音,在野鹿察觉到的时候,白蛇早已张开嘴,尖牙咬开猎物的脖子,毒腺产出的毒素顺着尖牙渗透进猎物的身体里,野鹿只蹬踹了不到一息,就迷迷糊糊地醉倒在地上,如同做着美梦般,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白蛇绞成两半。
脂肪多的部位被白蛇吞进肚子里,而剩下骨头多的地方,则是被她用尾巴甩进湖水里,掩盖掉自己的气味。
吃掉这只肥嫩的猎物,白蛇起码还能坚持三个日落,她摩擦地面,鳞片和薄薄的水滩发出噗呲的声响,被划伤的地方又痒又痛,旧有的皮质和伤口长出的新肉互相黏连着,令她忍不住想要低头将伤口剥开,把里面作怪的肉撕咬出来。
从这片水滩开始,属于同类的气息变多了,空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白蛇的红瞳注视着这片丛林,却找不到危险的来源。
走了极久,严肆终于看到袅袅青烟,青烟下是一个小而人丁稀少的村庄。
日头初升,村庄里只有少数几口人活动。
严肆咧开嘴,大声地朝那村庄喊,并挥手,一副在酷寒中终于找到人烟的可怜模样,很快就有人出来搀扶他。
他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腿脚无力瘫坐在地上,边大口呼吸边道: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蛇啊,那么大的蛇……”
扶着他的壮年男人操着一口难以分辨的方言,严肆只能勉强辨认出是要带他回村的意思,两人虽然语言不通顺,却也能说个大概。
他坦言自己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家住贫寒之地,途径天山,想赶个方便从山中穿过,不想夜晚遇到了巨蛇,这才慌忙逃窜来到这里。
那壮汉打量他一番,似乎是在衡量他是否说谎,才语气硬生生道:
“脑袋不精明,晚上山神大人要捕猎,吃了你倒也是好事一桩。”
“嗯?山神是……什么?”严肆闻言,脸上挂上讨好的笑意,小心问道。
“干你屁事?”汉子白他一眼,粗鲁地将人硬生生拉进村庄里,大声招呼着其他村民。
艰难的沟通之后,严肆才得知这个村庄叫天山村,村里人口很少,仅仅能够维持繁衍的最低水平。过冷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也让他们适应了久居避世的生活,不与外人沟通,开始信仰传说中的山神。
村长白发苍苍,拄着简易的木拐,声音颤颤巍巍地,大概内容便是——
既然是书生,那就早早休息好了离去,不要在天山逗留。
严肆注意到有几个头包巾带的妇女站在石壁前,奉上一碗生猪肉,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罕见地多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我们的山神,千百年来庇佑着这片土地。”
“是吗?”
严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中却不以为然。
所谓的“庇护”,不过是这帮村民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假若真有那种无恶不作的精怪,只怕是觉得他们麻烦而不能一口吞下吧。
他喝了一碗热汤,趁着众人休息的功夫走到石壁前,注意到那块石壁上不禁刻画了蛇形的图腾,还用不熟练的文字记录下了一个名字——
瑀。
“你……想知道关于山神的事情?”
妇女浆洗着衣物,眼神示意着严肆声音低一些,“你该不会也是那个什么……探秘的吧?”
严肆手捧着用木头制成的书卷,摇摇头。
“好奇也要不得哦。”女人这样提醒他,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所谓的山神大人,假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得到摸得着的,那就不可谓之神了。”
“实际上,就连村长都没见过呢。”
“那为何要祭拜它呢?”
严肆很是好奇。将所谓的精怪奉成神明,在他看来十分滑稽。《巡游记》当中确有提及到信蛇之人,但大多都是南疆地带。这片天山,几乎是人类无法攀登的地方,能适应这种严酷环境的种族,想必也并非人类所想象的良善物种。
“嗬……”女人喘了一声,高高抬起手臂,将衣物反复捶打,“话是这么说,但村长——也就是我们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听以前的先祖说,那山神——也就是巨蛇也曾化作人形,来到此处解决了灾厄之年的饥荒,也就是从那之后,我们才开始信奉蛇神。”
“是吗?”严肆抬头,那片浓重不可见的雪雾将视线遮蔽干净,唯一能看到的,便是天上那颗赤橙色的太阳,“我反倒觉得,那说不定——不,没什么。”
妇女笑笑,要他莫当真。
白蛇数不清自己爬了多久,爬到就连野兽的气味都接近于无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一处合心意的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片石壁的侧面,洞口有些许苔藓,霜雪将苔藓打湿又冻结,变成碧绿色的玉珏。
她谨慎地爬过去,不停地嗅闻着空气中的信息,直到确认这是一处无主的、且安全的容身之处之后,才缓慢停下,让自己慢吞吞地钻进去。
洞穴里并不暖和,有股奇怪的气味。
白蛇吐着蛇信,俯下小巧的脑袋,紧贴地面,感应着这片土地曾经留存的气息。
洞穴最深处的尽头,堵着一块漆黑色的巨石,白蛇上下攀爬着探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更深处的入口,只能作罢。
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将自己盘作一团,竭力地减少消耗,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在洞穴里模模糊糊地入睡,像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白色玉石。
再度苏醒之时,身上的痛痒消去大半,她懒散地垂下小巧的三角状头颅,将自己埋进一旁松软的细密干草中,在这处洞穴中留下自己的气味。
味道——像水一样。
蛇没办法形容自己感受到的气味,但喜水的她总是用水来类比自己喜欢的东西。
将脑袋伸出洞口,似乎已经到了下一个日落的时候,白蛇懒洋洋地看着天空,胡乱地思考着什么。
说来也很奇怪,在她的族类中,似乎没有蛇像她一样。很多和她一同出生的蛇都笨笨的,不会和她交流,雄性早早地离开栖息地,雌性则是产卵孕育,像随便甩甩尾巴把讨厌的树叶扫开一样,将孩子抛弃。
等到她第四次蜕皮的时候,族群里熟悉的气味已经消失很多了。
难道我是不一样的吗?难道只有我思索着头顶是什么,水为什么是甜的吗?
——白蛇忍不住思考着。
庞大而繁杂的族群中,没有她的同类。
而在她还没找到答案的时候,族群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她一只白色的毒蛇。
冷冷的。
白蛇这么想。
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是孤独。
她钻出洞口,打算再往更高的地方爬。
白蛇是喜水的蛇类,水性要比普通蛇类更好更优秀,甚至连抗寒的能力也要更加优越。
这是她在捕猎中的优势。
当然,她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朝着天山顶端爬,假若能占据那只巨蛇的地盘,说不定就能不用逃亡地生活。
天山海拔很高,山脚下尚可见到几处绿茵,越往上爬就越是一片白茫茫。
白蛇吭哧吭哧地爬,偶尔闻到危险的气息便躲藏起来,直到停留在一处深潭。
她歪着头,终于迟钝地注意到这气息的来源——
翠绿色的潭水,几乎没有波澜的水面,大得像是一块深邃而美丽的碧色玉石一般。
那下面,沉睡着一条巨大的、美丽的、威严的、诡异的动物。
那不是普通的湖水,那是那条未知生物盘踞而成的领域。
白蛇爬过去,湖面映照出她的头,是一颗小巧可爱的三角头,赤红色的瞳孔没有颜色的区分,像是两颗纯正的玻璃珠。
然而她却顾不上这些。
只因她看到了,那深深的湖水之下,住着的不是一条蛇。
它没有蛇的气息。
硬要说的话,那是一条白蛇无法理解的生物,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有的猎物会有四条腿支撑着一样。
“咝咝”
白蛇吐着蛇信,小心翼翼地潜入湖中,靠近那条未知的生物。
好奇和渴望,让她忽略了近在迟尺的危机,选择靠近它。嘴边吐出的水泡遮盖了她的视线,不过这也无妨,本来蛇类也不用眼睛辨别。
巨大的类蛇生物盘起,鳞片如同漆黑的曜石、紧密到连湖水都无法渗透,它似乎睁着眼睛,却分明不动,沉沉地入眠。
巨大的、无比巨大的,一千条白蛇凑在一起都没有它沉重,一千条白蛇捆在一起都没有它粗壮,在它面前,白蛇好像一条小小的泥鳅。
白蛇缓慢地游动着,搅起一阵波澜,那生物没有醒过来。
她于是更加大胆地靠近,用尾巴摩擦着类蛇的鳞片,反复用嗅闻的动作试探它的气息,似乎连呼吸的幅度都消失了。
是死掉了吗?
白蛇慢悠悠地思考着。
从粗壮的蛇尾开始,那生物简直就如同浑然一体般的存在,健康而强大的身体,依稀能感受到骨肉的厚度。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索索的声响,在水底则更为突出,在如此巨大的生物面前,小巧的白蛇几乎要被淹没一般,但她却从容不迫,异常兴奋地绕在类蛇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这是她喜悦的声音。
直到她停留在巨大生物的吻部,白蛇习惯性地歪着脑袋,靠近再靠近。
好好奇、好渴望、好奇怪,眼前的生物简直就像是天空中到处飘过的云朵、河水中游曳四起的水藻一样让她疑惑。
这也是第一次,自从感受到这个世界开始,她首次觉得自己找到了乐趣。
“咝咝”
她发出甜蜜的声音呼唤着眼前的类蛇,让它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她把自己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灌注到声音的情绪中,锲而不舍地请求它活过来。
直到那只巨大可怖的生物缓慢开始移动,将这一谭深水搅动得天翻地覆,气泡和水藻缠绕着它的身体,它却懒散地翻动着,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这潭深碧色的湖水“活”了过来,它清醒过来,厚重的身躯要迸发出天崩地裂的气势。
它靠近,没有发出声响,那两颗如同夜明珠般的眼珠散发幽光,和白蛇全然不同的头颅凑过来,用吻部顶了顶白蛇柔软的腹部,接着交缠在一起。
鳞片摩擦着产生振动,巨型生物搅动潭水而满溢,以及从犁鼻器处传来的陌生气味,白蛇不适应地摇摇头,“咝咝”地叫着。
那种陌生的雄性气味让她感到了不快的侵/略感,在粗壮的蛇躯下,她薄弱得就像一缕白纱,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产生丝毫畏惧。
她问:
“哟,你看起来睡了相当久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类蛇的生物没有回答她。
又或者,它也没有听懂眼前这只孱弱的生物在对它发出请求。
两条生物遵从着物种最本能的意识而行动着,互相纠缠着身体,互相从对方的身躯上夺取信息。
漆黑而幽暗的水潭深处,深黑和莹白交织着,像黑夜持续不断地吞吃着星子,它一张口似乎就能把白蛇整个吞掉,但却没有那样做。
白蛇轻巧地转个圈,以为在玩耍,反而散发出愉悦的信息,猩红色的眼珠明亮地犹如世间最璀璨之宝石,她用尖尖的蛇尾拍拍类蛇的脑袋,不在意对方是否能听懂她的信息,只是嬉笑道:
“大块头,走吧,和我一起玩。”
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巨大的黑色类蛇仰着头颅,那片碧绿的深潭滋养了它,又被它反哺,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那只小小的白蛇鳞片美丽而优雅,声音稚嫩柔软,从光照的地方来,潜进它的身体里,要变成它的一部分。
类蛇学着白蛇一样歪着脑袋,注视着眼前这条和它长得几乎一样却格外小巧的生物,发出第一声轻盈而小心的叫声:
“你就是,我的新娘——”
而后,黑蛇顺着光的方向逆卷飞舞,冲破深黑的潭水,腹部裹挟着一点莹白,从自己的栖息之所醒来。
这声响昭告着久不见人的深林天山——
瑀,复苏。
……
“听说,山神大人是孤独的蛇,祂被天上的神明抛弃来到人间,寻找着不再孤独的办法。”
稚童含着嘴巴里甜甜的糖,两颊红润、摇头晃脑道:“爷说,男人只要讨了新娘生了娃,就不孤独啦。”
严肆笑眯眯地问:
“山神大人也会孤独吗?”
稚童歪着脑袋,一脸苦恼:“就算是山神,只有自己,也会觉得难过吧?”
他含着指头,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我希望山神大人也能找到祂的新娘,然后变得不再孤独。”
“是啊,”他的观点被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大哥哥赞同,严肆点点头,“成立一个家庭,听起来,确实是最快的、变得不孤独的办法呢。”
可是,那不就活得和人一样了吗?那还谈何神明呢?
严肆眼中闪过幽光。
稚童吃完甜甜的糖,警告他:
“大哥哥,你可别想着上山打扰山神的休憩哦,爷说,山神大人已经有百年不曾现世了,但去往山顶的人从来没活着回来过……嗯……要是你死了的话,那可就……那可就这辈子都讨不到老婆了!”
“是吗?”严肆大声笑起来,“我才不会做那么傻的事情,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胜天。”
“这是什么意思?”小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像是看到个怪人。
严肆摸摸他的脑袋,意味不明道:
“神有神的智慧,人也有人的小聪明。”
在这世间,精怪妖魔数不胜数,人类之所以还苟且于世,自是有过人之处。
一只被吹破了天的大泥鳅而已。
而他严肆,注定是要当那“擒龙之人”。
崇陽六十七年,三皇子派的右相严孝直被贬已十年有余,于南疆长逝,享年四十一岁。
崇陽四十二年,他于梦中踽踽独行,再度睁眼,他重又成为严家老四。
而在尚未到来的崇陽四十七年,天山精怪频出,有巨蛇名为“瑀”为祸人间、祸乱一方,大皇子以巨蛇“瑀”之名号发起兵变,承袭皇位。大皇子放火烧山,将天山整整燃烧了三百多天,兵将将山中活物一网打尽,直到山中重又沉寂。
此乃,“真龙镇假龙”,民心所向。
自此,“瑀”败亡。
右相严孝直仕途不利,后被贬于南疆。
他的命,天生文曲星,竟与一条“假龙”绑在一处。
那么,倒不如让他来当这条“真龙”。
严肆笑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火光——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土下座),以及这一篇的梗全文会替换掉,是蛇蛇们的人外恋,剧情线不多,之前那个梗也会修改完之后重新放回来。
替换完之后给老师们发红包。
第55章 类蛇2(已替换)
蛇是不够聪明的生物。
即便它们在自然中有着霸道的捕食地位, 但笨拙的消化能力、不够灵敏的移动速度,都变成蛇的弱点。
不过这些问题,对于眼前的大块头而言并不重要。
白蛇翘着尖尖的小尾巴, 围着黑蛇转来转去, 越看越觉得不满意。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呢?
这个大块头是蛇吗?
她用尖而小巧的尾巴拍拍地面, 表达自己的不满,
“喂,你这大块头,吃饱肚子要把整座山都吃个精光吧?我可不帮你哦~”
大部分蛇类都是独居,当然也有例外。
白蛇记得,族群里有那么几条蛇就是一起生活,互相打猎哺喂。
可这么一想, 她该有多吃亏啊?
大块头乖乖地趴着,三角形的脑袋贴着地面
, 黑漆漆的眼珠子朝上看, 盯着面前这条意气风发的小白蛇很是好奇。
漂亮的、像闪着光一般的鳞片,还有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完美的造物。
他弓着身体, 紧贴地面,悄悄地“游”过去, 用尖锐的吻部顶着白蛇的肚皮,轻柔的力道将其掀翻, 看到一条浅粉色的、已经接近愈合的伤口,上面有着独属于白蛇的气味。
奇妙的、柔软的味道, 像记忆里香灰的气味,催人心弦颤动。
白蛇乖乖地摊平身体,尾巴发出沙沙的响动, 勾缠着大块头的身体,不自觉地丈量着二者之间的差距。
纯黑色的类蛇,鳞片在阳光下几乎不会反光,而是沉淀为更浓郁的乌漆色,或许是被她从沉眠中唤醒,这条大块头看起来笨笨的,反应也不灵敏,比起自己想象中聪明又威风的模样相差甚远。
白蛇有些失望。
她点点大块头的脑袋,不容置喙:
“跟上来。”
来的路上她找到一个不错的容身之处,大而空旷的洞窟,洞里蓄满了干燥松软的野草,还有一口小小的地下湖,里面可以把大块头完全容纳,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石桌,自己可以躺在上面随意地滚来滚去。
白蛇从没和别的蛇类一起生活过,不过想也不会太难,她可是族类里最会捕猎、吃肉最多、长得最漂亮的一条,和她这样优秀的蛇在一起,怎么想都不会吃亏。
大块头闷闷地跟在她身后,光洁的鳞片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任何一个人听了都觉得发毛的声音,于白蛇而言,却是无比安心的存在。
她失去同族,却在寒冷的冬天找到了庇护所,还结识了一只强壮又美丽的大蛇,虽然这个大块头看起来并没有母亲蛇说的那么厉害,不过白蛇不在乎,只要让她觉得有趣的东西,她都愿意为其驻足停留。
“怎么样?这地方是不是很舒服?我在山上来来回回翻了两天才找到的。”
白蛇把自己盘成一团,毫不胆怯地张开吻部,露出自己尖锐的毒牙,比起恐吓,那更像一个龇牙的笑容,十分可爱伶俐。
大块头不说话,只低着头自顾自地用尾巴在洞窟里扫了一遍又一遍,把过分尖锐的石块和草叶都扫进深处的湖水中,动作很是熟练。
接着,他轻巧地爬过来,竟不知怎的,他那样庞大粗壮的身躯,爬起来却无声无息。
白蛇盘踞在窄小的石桌上,像个威风的山大王,抬头张开吻部,“咝咝”地叫个不停。
大块头就撑着三角的脑袋,搭在桌面上,专注地盯着她的模样。
可爱。
令人爱怜。
“你不会叫唤吗?”白蛇不悦,用尾巴尖狠狠戳他的脑袋。
与其说她是在说话,倒不如说只是用信息和动作反馈了自己的情绪而已,只要是个动物,大都能用这样的行为来交流,没道理大块头不会。
只是眼前这只笨笨呆呆的大块头,怎么看都像是没听懂的样子。
“唉,”白蛇人性化地摇摇脑袋,学着人类的模样,“你可真是笨极了。”
白蛇边摇脑袋,边从石桌上盘旋下来,学着族类里的长辈对他吩咐着:“你就在这里呆着,我出去捉两只野鹿来吃。”
步入冬天,猎物的活动范围变得集中起来,尤其是在高山地带,很多野鹿都会栖息在偏暖的池林旁,不需要多么费心就能找到一大群。
白蛇需要更多的脂肪、更多的猎物来恢复身体,在即将到来的成熟期之前变成真正的成蛇。
至于在那之后,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遂放弃思考。
前两天的猎物都是随便找找就能找到,可今天,丛林里池塘边都变得十分安静,就连时常在冰面下活跃的游鱼都消失不见,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一样,全都躲藏得不见踪迹。
白蛇失望地绕了一大圈,都没发现好吃的猎物。
“这下可糟糕了,没有猎物,要怎么让那么大一只的大块头吃饱呢?”
白蛇小声地嘟嘟囔囔,她唤醒了正在睡眠中的大块头,并自诩能罩着他,可现在没有猎物,两条蛇都吃不饱。
她弓身定在洞口前,“咝”了一声,告诉洞里的大块头自己回来了,可别感到害怕。
洞窟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除了大块头的味道之外,白蛇还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很熟悉,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和自己之前藏过的小洞穴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
她变得有些警觉。
伏地往前爬,对于不熟悉的事物,白蛇心中生出警觉,处于危机感的身体下意识暴露毒牙,只等着一口咬上去。
黑漆漆的洞窟,偶尔能看到什么东西发着光。蛇几乎看不到东西,却能靠敏锐的蛇信捕捉信息,那是一个很高大的、很奇怪的东西,光溜溜的、皮肤亮晶晶的,侧躺着,比大蛇小很多,也比大蛇短很多。
哎呀,他动了动,看起来是红色,热热的。
白蛇彻底游进去,靠近那个东西。
一个人。
又或者说,和大块头味道一样的人,却比大块头要暖和。
只是不那么漂亮了,长得奇奇怪怪的,味道却还是一样的香。
“你回来了。”
那个人头顶长着长长的毛,几乎遮住了所有的身体,却还是被白蛇看到了那一双苍白的手臂,上面遍布着青色的筋络,稍微咬一口仿佛就会渗出猩香的血来。
“咝咝”
白蛇胆大地靠近他,很是疑惑,“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看着不好看了。”
那人笑笑,声音一滴滴的,像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
“哎呀,我变得不漂亮了吗?”
凑得近了,白蛇才发现大块头变成了人。
她惊喜地咝咝叫,原来这是条能变成人的蛇!
她游过去,缠着男人的腿往上爬,直到将蛇头置于男人的脸侧,轻轻地用小巧的三角头蹭他的脸,将那一处留下自己的气味。
虽然大块头这样没有以前好看,但却比以前好缠很多,光溜溜的皮肤贴起来很暖和,毛也长长的,可以让她挂在上面荡秋千。
“疼吗?”
男人轻轻将她捧下来,语气柔和,手指触碰着白蛇肚腹处浅浅的伤口,沿着那条将稚嫩新皮割开的疤痕抚弄,蛇信探出口,舔舐。
感官虽然弱,但这种要被吞进肚子里的感觉让白蛇忍不住张开吻,想咬他一口叫他松开。
“大块头,讨厌。”
男人的声音带上一丝委屈,“我以为你是心悦我呢,把我叫醒让我和你一起玩,难道是厌弃我吗?”
声音婉转,像白蛇喜欢的水滴一样,听起来舒服极了,她忍不住翘翘尾巴,把那处痒痒的伤口遮蔽起来,小声咝咝,
“现在讨厌你,但一会就不讨厌了。”
男人像游蛇一般侧躺着,身体到处都十分温暖,皮下的血液顺着心跳一点点鼓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属于人类的香味催生着白蛇露出獠牙,忍不住想要恶狠狠地咬一口甜甜的血肉。
不通人的白蛇,从男人的手中挣扎出来,绕着他的脖子转了好几圈,直到感受到自己的鳞片和男人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一起,才放松下来。
她身体的绞合力甚至可以轻松绞断粗壮的大树,此时也不曾手软,绞到男人的脸色发红、嘴唇呈现樱色之后才放松,尾巴尖尖垂下来,若有似无地撩拨着男人身上温暖的皮肉,不高兴地抱怨着:
“一只猎物都没找到,要是喂不饱你,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
“喂饱我?”
男人偏过头,眷恋似的蹭蹭她的头,“我已经不是幼蛇了,不需要你喂饱我。”
“我不会离开的。”他的声音软绵绵的,“这是我的领地,是你来到了我的身边,所以,是你不要离开我。”
“唔……”白蛇歪着脑袋看他,红彤彤的眼睛里有男人的倒影,他长得很奇怪,有着她不熟悉的东西,头变成了一整片的白色,和白蛇一样,上面镶嵌着两颗黑乎乎的眼珠子,只
有看着那双眼珠子,白蛇才能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大块头。
但,不觉得难看,白的白、粉的粉、黑的黑,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就是莫名地亲近。她用蛇信轻飘飘地舔了舔大块头的脸,血肉的香甜味扑鼻而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
男人笑,胸膛都在一起发抖,白蛇趴在上面,只是半截尾巴就占据了男人的整个上半身,暖呼呼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咝咝”叫,表达着自己很舒服的意思。
“你要吃我吗?”
男人这么问,手掌将白蛇的头轻轻移到自己脖颈上,像诱哄一样,“我很好吃哦,你应该没吃过人类的肉吧?来尝尝看吧。”
白蛇吐着信子,“大块头,那会有点痛哦。”
“轻一点就好了,我怕痛呢。”男人用拇指摩擦着白蛇的脑袋,释放出安抚的信号。
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男人的体温像幼年期母亲的肚腹一般,让白蛇昏昏欲睡。
她饿了,也累了,爬了好久好久,现在好像终于能在母亲般温暖的巢穴里安眠。
“对,就这样,轻轻咬下去……”
大块头的声音细细的、冷冰冰的,白蛇躺在他柔软的胸膛上,像是整条蛇跌进池水里。她忍不住用身体磨蹭着大块头热乎乎的肉,从前只觉得人味香甜,但这一刻,大块头身上软软的肉反倒变得可爱起来,让她舍不得多吃。
她张开吻,抓握齿卡着锁骨,毒牙便毫不留情地刺入柔软香甜的脖颈里,甜滋滋的血肉味道让她一边吞吃一边用蛇信舔舐,无师自通般学会了爱抚的动作。
男人双眼涣散,空茫茫地抬着眼皮,盯着头顶那一块黑漆漆的石壁,手还没停下地摩挲白蛇的头颅,不停歇地释放着安宁的信息。
毒蛇的毒液在捕食时会控制不住地释放,即便白蛇已经自觉地收敛,毒液还是不可避免被她排泄到人类的身体里。
白蛇的毒并不是致死的毒素,只是一种普通的神经毒素,能够迷幻猎物的精神,她会趁猎物神志不清的时候直接绞断其身体。
然而对大块头,却不能这么做,这样的迷幻毒素只会让他觉得不那么痛,或许还会让他感到愉悦,这是独属于猎食者的恐怖的慈悲。
大块头说他怕疼,那么白蛇就会轻一点、再轻一点,因为这是将来会和她一起生活的伙伴,她愿意把这份温柔分享给他,尽管这是多余的、不属于捕食者的情绪。
她抬起头,高高在上地盯着身下的大块头。他脸上的皮肤变得通红,不自觉地张开嘴巴,正伸着蛇信哈着气,眼睛也像是两汪小小的水潭,像一只……
对了,像一只笨拙的犬。
却并不讨人厌,反而看起来很可怜。
看起来真的很疼的模样。
白蛇心生怜悯,放松缠绕在他脖子上的身体,叫他能更大口地呼吸,直到她听到大块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才松开嘴巴,大发慈悲般宽恕了他。
“我吃饱了。”
白蛇松开大块头的脖子,用尾巴拍拍他的肩膀,顺着胳膊的弧度一直不停地抚摸下去,权当安慰他。
啃了大块头的肉,让她高兴之余又有点心虚,讨好般地凑过去舔他的脸,留下自己的气味,小小声地咝咝,“留一点我的味道,这样别的动物就不会欺负你了。”
“嗯……”大块头乖顺地点头,一人一蛇互相交缠在一起,漆黑的洞窟里,只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蛇尾,和男人那双苍白的臂膀。
蛇尾绕着男人的身体,互相摩擦交织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把男人从腰间绞成两段,诡异而靡美。
“我好吃吗?”男人苍白着脸,唇瓣都变成浅粉色,却勾起笑意,亲昵地问她。
白蛇的吻部还残留着他的血,犁鼻器里传来的味道甜滋滋的,当然欢欣不已,发出蜜一般的叫声。
“那就好,你喜欢甘味,幸好我是甜的。”
他把白蛇的脑袋捧起来,任由其缠着他的脖子和躯干,哪怕觉得疼痛也没有放手。
“你的鳞片美丽,像玉石一样,倘若放给人类去卖,能拍出倾城的金银。”
白蛇填饱了肚子,不在乎他说出这种话,只懒洋洋地用尾巴勾着大块头长长的发丝,卷来卷去,细软纤长的发丝被她卷入自己的身体里,大块头身上属于她的气息更重了。
她温和下来,安慰着不知因何而恐惧的男人,“只有被杀掉的蛇才会被卖掉,大块头,我不会被杀的。”
男人的眼睛漆黑,眼底却残存着一丝微微的弧光,让白蛇想起将他从湖中唤醒的模样,深邃而美丽,他低头,学着人类那样用鼻尖顶了顶白蛇的吻,勾着唇角,含情脉脉:
“嗯,你不会被杀的,你也不会离开我。”
这是他等了好久、好久、好久才等来的——
第56章 类蛇3(已替换)
白蛇活泼胆大, 在大块头暖暖身体筑成的巢穴里,她几乎都要睡着了,只剩不受控制的尾巴止不住地抚摸着大块头的臂膀。
男人将这条大只的白蛇捧在怀里, 嗓子里不知道在哼些什么, 是一段七零八落的调子。白蛇嫌他烦了, 用尾巴堵住他的嘴,却被他一口咬着。
通常,被撕扯的是猎物,白蛇却没从大块头身上感受到任何危险,于是放心地被他啃咬着,就连蛇尾巴都安静地待在男人温暖的口腔里。
“大块头,你想吃什么?我睡饱了就去给你抓。”
白蛇自诩自己是大块头的饲养者。
“嗯……”男人虽然变作人形, 牙齿和舌却还是蛇的模样,尖尖的牙磨着白蛇的尾巴, 声音模模糊糊, “等你醒来,等你修养好,我们再一同去。”
“大块头, 你要把我缠得更紧一点……”
冰凉的蛇尾卷着男人的身体,张狂地在其身上蜿蜒逶迤, 将他的胸膛勒出一条条红痕,乌黑的发也绞入其中, 像猎物的垂死挣扎。
这样窒息的“拥抱”让白蛇感到膨胀般的安全感,就像是一条蛇缩在小小的角落里, 什么东西都没法伤害到她。
“叫我的名字吧。”
男人含着白蛇尖尖的小尾巴,唇色发红,如同雪中一点红梅, 奈何唯一能欣赏到这幅美景的蛇却毫无绮念。
“叫我,瑀。”
如玉之石,也如同瑀的命运一般,曾被人捧作玉,后来又厌弃成腐石。
没听到白蛇的回答,瑀低下头,发现那条小小的蛇已经咧着嘴巴、张牙舞爪地睡去了,身体横在他的胸前,把呼吸的空间都挤压得干干净净。
白蛇的气味干净,没有其他蛇类淫/靡甜腻的信息,更不会像别的什么蛇,勾着尾巴迫切地想要做些交/媾的行径——
是了,这好像是一条还未成熟的小蛇。
不过,瑀知道,这就是属于自己的新娘。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
他抱着白蛇,任由其在睡梦中将自己绞得越来越紧,只在快要无法呼吸时,才轻揉着白蛇的脑袋,用水珠般凉丝丝的声音哄她,
“轻点,对我再温柔些,你可是答应了要留在我身边的呀,把我现在就吃干抹净了,你会不会为我难过呢?”
如此说完,白蛇就乖乖松开了。
外面的风雪呼呼作响,洞窟里却只听得到水汽滴滴答答的声响,除此之外,便是胸口这条小蛇细细绵绵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到了。
瑀便一动不动,睁着眼睛听她的呼吸。他的头发很长,不曾打理过,长得能将小蛇放进去作窝。
等小蛇醒过来,第一件事情便是问问她,是喜欢长发还是短发,好叫自己打理成她喜欢的模样。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蛇眼睛不灵光,怕是根本没看到他长得什么模样。
但这也无妨,等小蛇能和他一样化作人形,就知道美丑之分了。
他已有数百年不曾看过自己的容颜,但大致与成人时无异,承袭了什么真龙的血,却也当了只伪龙,蛇面狰狞,人面虚幻,瑀像做了
一场长而痛苦的梦,现如今终于从其中挣扎出来。
对一条没成熟的小蛇能有何种情感呢?
瑀自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终于能从痛苦中解放的挣扎。
小蛇固然可爱,可终究是蛇,是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东西,当然,也无法理解他。
“算了——”他轻捧起小蛇的吻,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珠,小声说,“等我死掉,就把我吃进肚子里吧,像你这样笨笨的小蛇,一定希望自己能活得更久些。”
……
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时,白蛇才慢吞吞地苏醒,身下柔软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团成窝的干草,她蜷缩着身体窝在里面。
肚子不痛了,就连被切开的皮也都掉了一大半,一夜之间就痊愈。
白蛇想了想,大概是大块头——不对,大概是瑀的功劳,因为她吃了瑀的血肉,所以才好得这样快。
她有点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捡到了个大宝贝。
她当然也不知道,人类的血肉没有这样神奇的功效,更不可能让她一夜之间愈合伤疤。
白蛇翘着脑袋,只记得自己睡之前答应过瑀,醒来要帮他抓又大又肥的猎物,让他吃得饱饱的。
只是现下,人却消失不见了。
白蛇如同巡视疆土的皇帝一样,得意洋洋地在洞窟里游来游去,将碍眼的东西统统用大尾巴扫飞,才勉强满意地点点脑袋。
刚准备出去打猎的功夫,便听到洞口有人的脚步声,熟悉的香味飘过来,她飞也似的直直扑到瑀的胸口,熟稔地用尾巴圈着对方的脖颈,好心地将他裸/露的胸膛包裹起来。
一个日落不见,瑀用一根细细的树藤将头发束起,下半身裹着一条纯白色的、制式奇怪的布,布上挂着一圈水绿色的流苏,垂下来很好看。
白蛇用尾巴勾缠着轻飘飘的流苏,听这个暖暖的人在她头顶唠唠叨叨。
他用下半身的布兜着一些什么东西,语气有些高兴,“快看,是甜的莓果,你要尝尝吗?”
白蛇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只看到那块布里兜着深红发紫、拇指大的小果子,她没什么兴趣,只记得好像饿得狠的时候吞过一点,可是不顶饱,于是再也没吃过。
不过瑀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用手指捻着一颗颜色最深的果子递到白蛇吻边,要她尝尝。
白蛇味觉很弱,根本分辨不出什么甜不甜的,吃肉喝血对她来说也只能稍微刺激到迟钝的感官而已。
不过看着瑀,他的嘴巴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黑沉沉的眼珠子像是放着光一般,白蛇蓦然觉得这果子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入口,囫囵吞进肚子里,也能尝出一点甜。
“甜吗?甜吗?好吃吗?”瑀用脸蹭她的吻,腻得可怕。
白蛇砸吧砸吧,老老实实地实话实说,“不怎么甜,好像没有你好吃。”
“哈……”瑀垂了头,白蛇感受到他的体温一下子变烫了许多,对蛇而言甚至有些暖和过了头。
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比较喜欢吃你。”
“唔……”
瑀又发出那种从喉咙里的、咕噜噜的声音,白蛇的感知不足以让她分辨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瑀闻起来并不难过也不愤怒,白蛇想,那就是不坏的信息了。
“你饿了吗?”白蛇问。
瑀点点头,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但是,我不怎么会捕猎,只能采点果子吃。”
白蛇“咝咝”地安慰他,倒不觉得奇怪。
母亲蛇教给她的东西,她从来都没有盲信过。隔壁山头的大蛇一口气能吞下整座山头的野兽,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假的。
倒不如说,眼前这个笨拙的、甚至没办法养活自己的生物,才比较符合现实。
不过,她还是抱怨了一句:
“你这么笨,是怎么生存下来、还长那么大只的?”
瑀的眼睛暗了暗,“是呀,我只是活得足够久而已,小蛇,你这样说我,说不准我还是你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呢。”
白蛇都不需要多想,只说:“祖父是什么?能吃吗?我是小蛇,你才不是。”
更何况你不是蛇。
后面这句话,白蛇顿了顿,还是没说出口。
既然她留在这里,那么到底是不是蛇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结论就是——
眼前这个笨笨的大块头,以后就是她罩着的了。
这块山头的任何一只动物,都别想欺负他。
这么一想,白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她用细长的尾巴敲敲瑀的脑袋,熟练地将自己的身体挂在他长长的头发上,招呼他,“走,出门找吃的去。”
日落之后,气温变得格外低。
白蛇是自认为不需要冬眠积蓄能量的种族,活动时间也比一般蛇类长很多。但瑀就不一样了,他看起来并没有变成蛇的时候强壮,身体也没有了鳞片的保护,反而更加容易受伤。
那块滑溜溜的皮肤,白蛇昨夜已经尝过了,是不需要费力气就能咬断的血肉,就连身上的肉都是软软的,对她的咬合力没有任何难度。
白蛇抬起小脑袋,歪着,是她疑惑时经常会做的动作,“瑀,你真的不要变回蛇的模样吗?”
回答她的,是长长的蛇信舔过脸颊,并留下了属于瑀的气息,“变成蛇的话,就抓不到猎物了呢,小蛇也想吃肉吧?”
白蛇:“我倒是没关系,毕竟我是毒蛇,捕猎很容易的哦。”
“倒是你,看起来好像没有毒的样子。”白蛇凑近闻了闻,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嗯,闻起来也没有毒的味道。”
瑀将长发拨到一边,用颈窝蹭着白蛇小小的三角头,声音沙沙的,笑着,“小蛇,你想要我变成蛇吗?”
白蛇想了想,瑀的蛇形漂亮又凶猛,是无论哪种野兽都会心生向往的程度,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她尾巴尖尖动了动,“瑀很漂亮,蛇尾巴像会发光的小石头一样,但变成人也不丑,只是我喜欢你变成蛇。”
尚未成熟的白蛇,并不懂自己的话语中夹杂着多少歧义。
夸一条雄蛇漂亮,鳞片美丽,和说“想要和你一起生蛋”没什么区别。
瑀用食指轻轻蹭白蛇的吻,嘘她,“说出这种话要负责哦,夸我美丽的话,那么和我交尾也可以吗?”
白蛇两颗红红的眼珠盯着他,反应平淡:
“可以哦,只是交尾而已。”
白蛇对此很是看开,族群中交尾过的蛇在她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伙伴,尽管她还不能明白和一条陌生雄蛇共同孕育生命代表着什么,但白蛇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是生蛋,她也是最厉害的白蛇!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懂呢。”
男人浅粉色的唇勾起,白蛇看他,竟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片唇瓣下,有一颗浅色的痣,正缀在他的嘴角。
瑀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手指点点自己,又点点白蛇的小脑袋,语气意味深长,“你,和我,我们是不同的族类,即便交尾也没办法生下后代,更遑论什么延续。”
白蛇不懂,“咝咝”地问:“没法生蛋,就不能交尾了吗?”
“是啊,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哦。”
瑀俯下身,在池水边将沾了莓果汁水的手指洗净,“还是说,小蛇你很喜欢我呢?喜欢到即便没办法延续生命,也愿意和我交尾吗?”
白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他的手指,绕上去轻轻用牙啃了啃,才含糊道:
“我不懂。”
是呢,蛇怎么会懂得人类的情感呢?
蛇又怎么能明白,喜欢和爱?这样一头莽撞的小蛇,又怎么能拯救他呢?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都可以。”
白蛇仰着小脑袋,眼珠圆圆的,细长冰凉的身体绕在瑀的前胸,眷恋般地蹭着他温暖的皮肉,“所以,你是因为没有人陪你而感到不开心吗?那就我来陪你好了。”
白蛇比瑀更加懂得这种孤独的感觉。
从睁开眼睛认知到世界开始,她的蛇生便是孤
单的、冰冷的。
“捕猎、睡眠、交尾、玩乐,我们都可以一起哦。”
她这样天真地邀请着面前这个人。
她不明白。
但她闻到了,瑀身上苦涩的气味,这是不开心的信号。
甜滋滋的、专属于她的大块头,身上散发这样的气味时,好像自己也会被他感染一般,觉得烦躁起来。
她于是立下誓言:
“等我下一个春天成熟了,我们就来交尾吧,来做真正的伙伴,这样你就不会变成苦苦的了。”
“和我……交尾吗?”
瑀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你知道交尾要做些什么吗?你知道交尾是种什么感觉吗?如果我们都变成蛇,你会很痛苦的哦?”
白蛇茫然,“你有和别的蛇交过吗?”
轮到瑀哑然了,他扯了扯嘴角,“当然没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交尾哦。”
于是白蛇肉眼可见地变得自信起来,她弓起身子,拟人似的用尾巴尖尖拍自己的前腹,做出一副“全都交给我”的姿态。
“我是族群里最聪明的蛇,就全都交给我吧。”
“哈……真是笨呐……”
瑀无奈地笑笑,“你还是快快长大比较好哦,小蛇。”
人类和蛇怎么可能一样呢?
对人而言,能感受到快/感的器官,于蛇却早已蜕化到不存在。
交尾、或者说交/配的行为,对于动物而言,早就失去了肉/体的愉悦,变成了冷漠的、延续后代的行为而已。
瑀早就已经,失去体验这种愉悦的资格了。
……
醒来的时候,耳边一阵嘈杂。
严肆睡在了村民给他临时安置的厢房里,是一处没有暖灶的凉屋,他将行囊里带着的所有衣物全都尽数裹在身上,才艰难捱过一个晚上。
山下风雪变得越发大,连先前进入丛林的路都消失不见,村长抖着胡子,勉强答应留他多住几日。
村庄里的村民几乎不耕种,只在暖和的时候发些豆芽吃,其余的粮食要么打猎,要么从山下的小镇子买。
严肆塞了几枚银钱给留宿的这户人家,才得以吃口热饭。
这户人家有三个汉子,老的那个是正经的猎户,剩下两个小的也都长得人高马大,笑着和严肆打探京城的消息,言语中不免有些艳羡。
两兄弟准备趁天亮,爬得高些,去山腰打只野猪,严肆听了,凑过去问自己能否同行。
大哥打量着他,声音带着笑,像是笑他不自量力,
“兄弟,你跟着我们哥俩去打猎,我们是背猎物还是背你?”
严肆也不恼,脸色平静,不稀得和他们多说,只多给了些银钱,两兄弟便拍着胸脯保证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他当然不是没有准备的。自从从严家醒来的那一天,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书箱里带了整片天山的地图,是他死前临摹了无数遍的,绝对不可能出错。出发之前,他还买了整盒的火石,足量的药材,确保自己不会死在探山的途中。
他要把那条大蛇找出来,最坏的结果是捉杀,最好的结果就是驯化它,让它成为自己的助力。
三人裹着蓑衣,艰难地行走在风雪之中,大哥拿着长杆,到处探地,边走路边发出“嗬嗬”的叫声。
小弟则是注意着脚边的湿地,回头嘱咐严肆:
“你可当心着些,有些蛇可能随便冬眠在什么地方,别踩到,也别被咬到,到处都是山神庇佑的土地。”
大哥凑过来,脸上是不耐的神情,“整天山神山神的,你看谁搭理你?听得我耳根子都起茧子了。”
“那不管嘛,反正爷走之前和我说,他可是亲眼见到过山神的。”小弟摇头晃脑,言之凿凿,“听爷说过,山神吃饱喝足,正睡着呢,咱们既然承了这块土地,还是乖乖拜一拜为好。”
后头跟着的严肆听了,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小白蛇:你在不开心吗(歪头)
第57章 类蛇4(已替换)
“你看, 我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银白色的蛇尾蜷缩在瑀的脖子上,如同一条用雪色宝石精心打造的项链。但假使这条项链稍微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卷碎人类的骨骼。
蛇身体直立, 鲜红色的信子探出吻, 发出咝咝的不详声响, 像是捕猎前的宣告。男人却不觉得害怕,只是抱着膝盖,任由她卷着自己的身体,眼睛眯起来,弯弯地笑成一条柔软的弧线。
白蛇的身体已经粗壮到男人的手掌都无法合拢的地步,放在人类社会中去,这已经是一条足够被称为神兽的毒蛇。
然而, 在这里,她却只会歪着脑袋, 用可爱的红色眼珠注视着瑀。
“是呢, 好像长大了。”男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将白蛇的吻轻柔捧起,任由她的下半身垂落在地面上, 尾巴卷成一个可爱的圆环,已经比男人的身量还要长了。
这是不正常、不自然的生长状态。
但白蛇不懂这些。
她只觉得十分高兴。
长得越粗壮越强大, 在动物社会中的地位就越高,也就能吃到更多好吃肥美的猎物。
她下意识地挺起“胸膛”, 尽管那只是一截细长的椎骨,但她并没有意识到, 这是一个多么人性化的动作。
伸出蛇信,坦荡荡地舔吻着男人的嘴角,她已经将面前的男人当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是的。
明明是从大蛇变成人类的瑀, 却超乎异常地对人类的行径十分了解。
白蛇闷头闷脑地舔他的嘴巴,尝不出什么味道,却也执拗地这么做。
盖因瑀说,这是一种人类之间表达亲密的方式。不管是蹭脑袋、交缠尾巴,对人类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亲吻,用嘴巴磨蹭嘴巴,用舌头交缠舌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密。
白蛇听了只觉得奇怪。
用舌头缠舌头,在蛇的世界观里只不过是一种互相了解的方式,它们通过头部紧靠蛇信的犁鼻器来感知对方的信息,好记住对方的气味,下一次再相遇时就能一下辨认出来。
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虽然是纯黑色,却在篝火旁反射出微金的弧光。
他的表情即便是白蛇看了,也觉得那是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他顺从地张开嘴巴,吐出来的不是蛇信,而是形似人类的肉舌头,圆鼓鼓滑溜溜暖呼呼的,任由白蛇和它亲密地交缠。
甜滋滋的气味、血肉的腻香,混着人类温热的涎液,白蛇甚至忍不住想把整颗头钻进去,让瑀一直含着她。
瑀的喉腔里一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犁鼻器也一直传来甘美的芬芳,这是一种让白蛇完全无法忍耐的、忍不住想把面前的人类整个吞下的情绪。
瑀从来不会抗拒白蛇的行为。
就好像陪着小孩子玩耍一样,他放纵着白蛇想要杀了他、亦或是想要玩弄他的心情,因为这是顶级食肉动物无法抗拒的生物本能。
但她没有那样做,不是吗?
即便像逗弄老鼠一样缠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呼吸,或者忍不住想要钻进他的嘴巴里撕开他的身体,这都是白蛇对他的欲/望。这种被其他人渴望的感觉,是瑀挣扎了这么久才终于得到的,扭曲的情感。
“你饿了吗?怎么馋得一直流口水
呢?”
白蛇用尾巴蹭蹭瑀脸颊上的水液,得到了瑀身体颤抖的反馈。
她对瑀高抬贵手般捉弄了一番,并没有吃掉他,白蛇心里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对他可真好。
这下他肯定愿意和自己一起交尾了。
“稍微,有点——”
瑀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听起来有点好笑,白蛇歪着小脑袋,看他的脸。
嗯,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白蛇欢快地转动尾巴,毕竟她是一条蛇呢。
不过。
蛇尾伸过去将男人脸上的水液全都擦干净,轻轻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白蛇有些好奇:
“我那样做,你不舒服吗?”
这可不得了呀。
对于蛇蛇们而言,互相传递气味和信息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毕竟它们可以从里面获取到很多自己从未接触到的东西,比如远处山头有什么猎物可以吃,比如山脚下的湖水是什么味道,之于蛇类这样狂热地执着于活下去的生物而言,这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愉悦的行为。
但假如让瑀感到不高兴,白蛇就有些难过了。毕竟她还是很喜欢这样获取信息的方式的,瑀舌尖上残存的莓果甜味,似乎都能被她感受到。
瑀用手掌遮住脸,另一只手捏着白蛇的吻,要她不要说话。
手掌之下,是滚烫发麻的脸颊和几乎说不出话的嘴巴,那种被捕食者从嘴巴里硬生生钻进去的感觉很恐怖,是一种几乎迫近生命的危机感。
但偏偏,瑀却也能勉强从中获取一点,难以启齿的快/感。
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是蛇冰凉凉的体温让他从昏黑的潮水中浮上来。
人类的身体,可耻过头了。
所以他羞耻于如此。
“嘴……好像消失了一样……”
瑀艰难地形容着自己的感知,“那样很可怕,下次可以稍微轻一点吗?你是想要把我的舌吃掉吗?但吃掉的话就没有人陪你说话了。”
这山头的任何一只动物,都不会有他们一人一蛇这般灵性了。
白蛇看着他,坦荡陈述:“我没有要吃掉你的舌头哦,是你的舌头太敏锐了,一直想要吃掉我呢,我不喜欢你要吃掉我。”
“为什么,要变成人类的样子呢?”
白蛇很不理解。
“身体乱七八糟的,长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走起路来也很慢,而且居然还要吃熟的食物,那种东西味道好怪。”
瑀用拇指擦过自己唇角,仿佛那种被撕裂的感觉还残存在皮肤上,轻哼着说:
“因为一直是蛇的话,会很不方便的,而且,我也不会捕猎,会妨碍你。”
面前摆着白蛇随便用尾巴敲晕的一只野兔子,是自称要保护他的小白蛇替他捕回来的,还细心地将肚子里的内脏全都掏空,简直不像一条蛇会做出的事情。
瑀用手边的木柴拨动篝火,将处理好的兔肉撒一点莓果汁水,扔进火堆里烤。
油脂顺着肉的纹理一滴滴落下,飘出一股好闻的味道。
白蛇圈着他的手臂,当他要去翻动篝火中的兔肉时,那条弯弯的可爱尾巴便不自知地缩上来,等他的手臂离开篝火又重新放下。
蛇是怕火的。而对白蛇而言,温暖是喜欢,滚烫是厌恶。
白蛇血色的无神眼珠中映照出这一簇篝火的模样,咝咝地,“我不明白,如果你饿了,我会陪你一起捕猎。如果我们都找不到吃的,那我们就一起饿死,有什么会妨碍我呢?”
还是说,瑀只是不喜欢自己身为蛇的模样呢?
但这个可能性,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他原本就是一条蛇呀。虽说有点笨,但他是那么粗壮那么漂亮的一条黑蛇,怎么会有蛇讨厌那样的自己呢?
瑀偏头,抱着膝盖,那么大只的人蜷缩起来的模样甚至有些可怜,他将脸侧着枕住膝盖,静谧地看着白蛇。
“听起来,像是相濡以沫呢,真好,你心悦那样吗?”
“但是果然还是算了。如果我们都找不到吃的,你就把我吃掉吧。我宁愿被你吃掉,也不想死在这里。”他那副模样是白蛇无法形容的感觉。
像是一块碎掉的玉石。
奇怪的蛇,奇怪的人。
既没有蛇类那样迫切想要活下去的野心,也没有人类自知渺小而独善其身的畏惧,像是一个纯然的生命一样。
不过,白蛇不讨厌他这副模样,不讨厌他这副可怜柔弱的模样,也不讨厌他笑起来时唇角露出的痣和好看的弧度。
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喜欢到会忍住不把他撕破吃掉的程度。
“假使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把你好好放进我的肚子里。”
恐怖的捕食者说着这样的宣言,“我会把你都吃掉,哪怕是不好吃的脑袋和手脚也一起,所以放心留在我这里吧。”
蛇是没有食欲的动物,驱动它们捕食的欲/望是想要生存下去、想要变得粗壮美丽的野心。
“即便你变得不好吃,变得干柴,我也会一口口全吞下去哦。”
终于,瑀的脸上露出明亮的笑。
他看起来很开心,甚至愿意撕下一块肉来喂到白蛇吻边,轻声细语地问她好不好吃。
白蛇囫囵吞下去,小脑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奇怪的味道。说不好吃,好像眼前的人就要哭出来了;说好吃,却又实在难以下咽。
她只好干巴巴地回答:
“还好,没有你好吃。”
瑀的脸上飘起一点红晕,在篝火下像是被高热的温度烤红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低头,含蓄地用指尖撕着纹理清晰的兔腿肉往嘴巴里塞,显得很乖驯。
脖子上被咬伤的疤痕在第二天就基本痊愈,只剩一点残留的红印,他轻轻摸了摸那一处,像是邀请,
“那就,拜托你长得更强壮些吧。”
这次,白蛇的脑袋聪明得简直不像话。
拜托她长得更强壮,就等同于,瑀同意自己吃他的血肉,有着自己想法的蛇尾巴就抢先动了起来,帮他把吃剩的野兔骨头扫到一边去,亲亲密密地缠上了瑀的手臂。
从蛇的吻部,又发出那种甜腻的、代表着愉悦的咝咝声。
分明很诡异可怖,瑀却觉得有些——
可亲可爱。
这样近的距离,即便他还是个人的时候也从未拥有过。但当他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之后,却久违地从一条蛇身上感受到这样的甜美。
所以,他用手掌按着白蛇小巧的三角头,任由她像一只野兽一样汲取着自己的血肉,感受着身体里那种被抽干的痛苦,以及从强烈钝痛中诞生的愉悦,眼神呆滞,脸却突兀地、红得滚烫,执拗地不愿放开手。
就这样,吃掉他的血肉,尝到这世界最美好的味道,然后获得所谓的“永生”,和他一样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这样他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你答应我了哦,要一直一直留在这里。”
白蛇咕噜噜地汲取着,还忙不迭地点头回应他,手忙脚乱地,十分可爱。
真奇妙,明明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蛇而已。
瑀想,怎么会觉得她可爱呢?
蛇的尾巴,正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滑,一直将他整个人都裹成一个巨大的茧型,这是蛇类进食之前的动作。
稍有一个不慎,蛇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猎物吞吃干净。
瑀用食指轻轻顶了顶白蛇的吻,带着些许抱怨提醒她,“小白蛇,不要把我吃掉哦。”
白蛇吸溜着甜滋滋的血,含糊不清地抗议,“我才不叫小白蛇呢,我有名字的。”
哎呀,这倒是很稀奇。
一条不知名的毒蛇,居然有名字。
瑀:“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呢?”
白蛇满意地松开固定猎物的抓握齿,脑袋不太灵光地思考着,
“好像是——好像是……”
“穗。”
“一种吃的。”
“啊,”瑀点头,“原来如此,是谷稻呢,是人类吃的东西,你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
白蛇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太重要,便用脑袋顶顶面前人类的脖子,催促着他松开手。
“那,就叫你小穗吧。”
瑀放开手,声音像水滴一样柔和,尽管这名字听起来很不强,而且莫名地让白蛇感到丢脸,但它还是接纳了瑀,同意他这样呼唤自己。
冬季即将来临,冰雪几乎掩盖了天山7成以上的地面,余下的,便是那些洞窟和水面。
白蛇的体温很低,尤其是处于冬天时,那种温度低到已经是濒死的状态,它们一族可以维持着这样的体温、降低消耗,硬生生等到下一个春天的来临。
瑀虽然变成了人类,但小穗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并没有之前遇到过的那个人类暖和,只是足够温和而已。
所以,即便他只穿着一件裙制式的下衣,也并不觉得冷。
这
件下衣腰部缀满了水绿色的流苏,内衬是金丝衬,假如瑀真的是人类,大/腿的皮肉会被金丝划出无法愈合的伤疤。
下衣的表层不仅绣着奇异的纹样,还将通透的玉石嵌进衣物的空洞处,针脚细密而繁杂,比起一件衣服,那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而穿着这件刑具般的衣物,却面无难色的瑀,看起来也如同一件即将上供的艺术品一样。
小穗确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穿衣服,也不明白为什么上半身露着,下半身却穿着一件衣服。
她于是好奇地问出了口。
瑀只将那块看起来异常贵重美丽的下衣当成可以随意敝体的布而已,他用手指摩挲着其上的纹样,长长绕绕、有一颗和蛇差不多的三角脑袋、却有两只角。
他教小穗:
“这是龙纹。”
“龙?”
小穗坦诚道:“我知道蛟龙哦,是一种和蛇一样却比蛇厉害得多的多的东西。”
小穗:“你是蛟龙吗?”
“哈哈……”瑀的笑声沙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啊?我只是一条活得久一些的蛇而已。”
小穗学着他的动作,也用尾巴去蹭那龙纹,好奇地勾起一条条水绿色的流苏,其间闪烁着神奇的金光,“这是人类给你做的衣服吗?”
“算是吧。”瑀看着她笨拙的、努力不把衣服破坏的动作,眼睛眯起来,弯成一道弧线,“没关系哦,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坏掉了也无所谓。”
小穗顿了顿。
她又闻到那种苦涩的气味,是从眼前的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你在骗我。”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小穗笃定道。
“我不是笨笨的蛇,我也接触过人类,我也看到人类的村落,我也摸过人类的衣服。”小穗的蛇尾巴从那件雍容华贵的下衣上滑进去,触碰到瑀的大/腿,肌肉的温度温和而舒适,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正常的人类。
“这是重要的人给你留下的东西吗?”小穗血色的眼珠没有任何情绪,里面没有瞳仁,像是两颗玻璃珠一般透明。
瑀否认了。
“不是呢,真的不是哦。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我还有成百件,都是——对,都是人类给我的贡品,只是我从来没穿过。”
“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之后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他站起身来,提着裙制式的边缘,慢吞吞地转了一圈,水绿色的流苏飞旋着,像一朵在碧潭中开出的浪花。
瑀裸露的皮肤是苍/白色,结实的躯干上却有着浑然天成的肌肉线条,这是蛇类几乎无法感知到的人体的瑰丽。
他转一圈,停下来,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小穗,柔声问:
“小穗,吾美否?”
那条冰冷的白蛇就那样抬着脑袋,声音冷淡,却从中迸发出一点属于人的情感。
断断续续的、疑惑的、却真诚地,“瑀,我觉得这样很奇怪。我是一条蛇,从前,我只认为结实的鳞片和粗壮的身体是美,能轻松扑杀肥美猎物的毒牙是美,在冬天长眠之后醒来还活着是美。”
“但是,好奇怪,这太奇怪了。你这样转圈的一瞬间,你脸上的表情、和你身上甜美的皮肉、以及那件像是水花一样漂亮的衣服,我突然觉得这或许也是美。”
“瑀,教教我,这种感觉叫什么?我到底,在渴望什么呢?”
小穗在这一瞬间,从蛇的身躯中窥见人的美丽。
瑀身上任何一处和她不同的地方,都让她感到迫切的好奇和渴望。
但小穗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假如是想要吃掉瑀,那么他已经在这里了,小穗只需要张张嘴巴,这个笨拙又孱弱的生物就会被她吞进肚子里。
假如是想和他一起生活,那么,只要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他们就会变成彼此的唯一。
瑀看着她美丽冰冷的身躯,脸上的笑容变大再变大,逐渐变得欢欣鼓舞却狰狞起来。
他柔声教导着:
“小穗,我来教你吧,这是独占欲。”
“独占欲?”
小穗歪着脑袋,不明白。
“就是,希望我变成你的,变成你一条蛇的,希望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其他的任何人,就像草的叶子和根一样,相互维系着。”
“只有,我们两个?”小穗呢喃着,冰冷的眼珠中少见地浮现疑惑的情绪。
“对,只有我们两个。”
瑀跪下来,一只手先前伸出,脸上的笑容浮夸,眼睛里浮现出金色的弧光,像是邀请一般,声音赞叹,
“小穗,和我一样,变成‘人’吧,变成和我一样的生物,然后作为我的新娘,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小穗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的笑容很陌生,她甚至觉得,那不是笑容,那是一种悲哀的情绪。
但是,小穗想了想,将尾巴递过去放在瑀的掌心。
“好哦,你来教教我吧,要怎么变成人,我会努力。”
没关系。
只要是瑀就可以。
因为她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家伙时,就决定好了,要留下来,留在这个能让她感到惊奇的生物身边,直到她兴趣消退。
只要觉得愉快,小穗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你现在是这么说的,等小穗对人产生好奇,你不是完蛋了吗?
越写越觉得这个故事很猎奇,不过一条蛇和一个非人生物谈恋爱,正常的起来才奇怪呢。
我今天应该可以把后面的都替换完,如果可以的话会更一章新的,不可以的话就是明天了。
等替换完,申请好榜单,就可以开始还债了。
第58章 类蛇5(已替换)
变成人啊——
变成人……
尾巴不停地在瑀的脸侧绕着圈圈, 那条平常不怎么会有郁闷情绪的小蛇现在被自己的尾巴出卖了。
小穗终于没忍住,凑到瑀面前问:“要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变成人类呢?难道是要我长出手脚吗?可是那样的话会很不方便哦,连捕食都会变得很奇怪呢。”
“啊, 是这样的。”瑀脸上恍然, “但和小穗想的不太一样哦, 我们只是能变成人,并不代表着就是人,如果是你喜欢干的事情,变成蛇来做会更方便哦。”
“是吗?”
小穗将信将疑,抱着自己的尾巴,用尖尖的牙啃了啃。
她的鳞片是浑然的银白色,但肚腹处靠近尾巴的位置却存在着一片脆弱的肉白色, 现在正毫无戒心地暴露在别人眼底。
“完全、不懂。”
小穗摇着脑袋,尾巴支撑着身体在洞窟里游来游去, 忍不住地唠叨,
“如果我能够变成人,那我就是人啊,和这个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我又要学习身为人类活下去的方式, 或许人类的身体捕猎会很麻烦,但有可能我会遇到不得不用人类身体捕猎的时候, 假如我什么都不会,我们两个不就都要被饿死吗?”
“像你这样, 一直睡觉一直不吃东西的蛇是不存在的哦,只要还活着, 我和你都必须消耗一些什么东西。”
说罢,小穗摆着尾巴,声音小小,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要付出什么
就是了。”
末了,小穗下了结论,用翘翘的尾巴尖指着瑀的鼻子,笃定道:“你,还真是会躲清静呢。是因为不喜欢那么做,所以才睡觉的吧?因为不想学习怎么捕猎,所以一直学不会。因为不喜欢自己蛇的模样,所以一直闭着眼睛,简直就像那种会把头埋进地里的动物一样。”
小穗的眼睛是漂亮的血红色,放到富商手里,这样漂亮的宝石能卖出天价。
瑀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眼珠,那里面映出一个他的模样。
“瑀,你是个笨蛋呢,是个喜欢逃避的笨蛋。”
小穗的声音夹杂着疑惑,“想要活下去,不管多么卑劣的手段都要使用,不管如何苟且都要求饶逃生,可你却只顾低着头,这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快乐的。”
被一条小小的蛇训诫了。
瑀呆呆地注视着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已经做好,即是变成人之后要舍弃蛇的身体也要努力活下去的觉悟。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准备好。”
小穗用尾巴勾起瑀的下巴,挺翘的尖尖划着男人喉部的软骨,条件反射地压迫猎物的呼吸,态度很是强硬。
“你说要教我变成人。但我看来,你教不会我,你是个连自己都没教会的笨蛋。”
瑀:“我……”
声音被小穗打断,“瑀,你能明白吗?我是为了你才会做出这样的觉悟。如果你没有与我觉悟相对等的价值,那么我的决定也可以轻易动摇。”
从这一刻起,眼前这条笨拙到不懂得人类道理的蛇似乎变了个模样。
不,也许一直就是瑀错了而已。
这是一条在野外生活中磨砺出生存道理,更无数次从亡命中逃生的、天生的捕食者。
她不懂人的道理,真的是她的缺陷吗?
“啊……是呢……”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因为讨厌着曾经的身份而选择逃离,变成怪物之后又厌恶着这样的自己。
瑀突然明白,他好像没有资格教会小穗什么,小穗不需要他来教导,她在这个环境里就是最完美最聪慧的造物,是一个奇迹。
“抱歉,”他在小蛇那三角形的小巧脑袋上印下一个吻,“就让我告诉你,身为人的道理,但自那之后,你是否决定要采纳就全靠你自己来判断了。”
他想,他应该收回之前的那句话。
那句,将小穗当成一只宠物的话。
小穗不是宠物,她是一条在自然中威风凛凛的毒蛇,也是能轻易杀死自己的存在。而在这些定义的侧面,他从窄小的缝隙中,窥探到了属于小穗的真正内在。
那是留存着一丝灵魂闪光的东西,如同真正的人类般,智慧而果决。
小穗靠在男人温暖的、柔软的怀抱,他那有着累赘肉块的胸膛,窝起来却令蛇蛇流连忘返。
他们看起来像是无可分割的根与叶,将要持续地、互相汲取着对方的养分而漫长地活下去。
……
“雪太大了,下山的路都分不清了……”
猎户家的大哥挡着眼睛,艰难地寻找着来时的道路。
小弟则是背着载满猎物的箩筐紧紧跟在大哥身后,箩筐里的猎物大多是一些在夜晚冻死的野兔山鼠,那是丛林中的捕食者都不会选择入口的食物,却能让村民饱餐。
他们走了整整两天,已经来到了天山半山腰的位置,这里的温度更低植被更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饿极的野兽吞吃。
但也多亏了跟在后面的严肆,他似乎比天山村里的村民还要更加了解这里的生态,只是靠野兽留下的脚印,便能清楚地了解到它们的动向。
也因此,两人多留了一阵,允许严肆去做他所说的什么调查。
“这里,有蛇的痕迹……”
严肆蹲下身,用手将表面的浮雪擦去,露出下面一条长长的痕迹,因为浮雪下是一片泥泞的泥潭,因此就连蛇留下的鳞片形状都清晰可见。
印记旁,还草草散落着一整块野鹿的上半身,肉质几乎已经腐败,裸/露出白森森的骨骼,破裂位置暴力血腥,几乎一样就能看出来是直接将其中腰间扭断。
“奇怪……”严肆抵着下巴,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弟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见怪不怪道:“天山别的没有,就是蛇多。看这痕迹,估计个头还挺大,希望山神庇佑我等。”
“不,”严肆轻触那片雪地,指尖感受到黏腻,抬起脸来,露出一个良善的微笑,“我只是在想,这条蛇的力气怎么能绞死野鹿呢?而且看样子,这么纤细的体型,也不像是能一口吞掉鹿类的大小。”
大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用脚碾了碾那道痕迹,顺着它前进的方向往上看,眼底映出那座高耸天山的雪顶。
他呢喃着:“往上走了。”
“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还有蛇在外头捕猎,不怕冻死吗?”
严肆:“是啊,说不定,这山里的蛇才是蒙受了山神的庇佑啊。”
大哥啐了一口,“那也和我们无关,走吧,书生,你要干的事情差不多做完了吧?我们赶紧下山,再晚些,今日就要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
严肆将脚下那条雪印踢去,随手隐秘地在一旁的树上留下标记,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跟随兄弟二人下山去。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回头张望着。
这座避世的天山山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东西呢?
他又想起,自己去世前,曾听到的那个传闻——
惹怒山神的皇室一族,吊死于其所守护之门前,缢死的头颅鲜血垂滴,即为数百年前的无辜之血。
乍一听,像是个没头没脑的传闻。
但严肆很清楚的明白,在他即将逝去、在病榻上缠绵之际,他的友人曾来看望过他,说皇宫中承袭皇位的大皇子——
不,那时应该叫他庄戍帝,疯了。
成日惊惶不安,将身边的俾人一个个缢死。
友人叹了口气,说着这个国家又要重新乱起来了,便离去了。
那就是严肆死之前唯一的记忆。
“无辜之血”……
是指什么?
大哥和小弟将他夹在中间,小弟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看路,大哥则是一边探寻前方一边冷声警告他:
“书生,我不晓得你居心叵测来这座山想要干什么,但我奉劝你别藏着什么坏心思。我不信什么山神,但这山里怪异诡谲的东西一样不少,你要是不想被吊死,就安分一点。”
严肆眉心一跳。
吊死,又是这样。
他脸上装作无辜,“吊死,这是你们村庄的传统吗?”
大哥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解释道:“三年前,有一帮村里的半大小子半夜逞能爬上天山,整整七天都杳无音讯。天山村举全村之力上山,却发现他们被整整齐齐吊死在半山腰的一个巨型洞窟里。”
他继续说:“去年,村长家的大儿子二牛,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但他的尸体被悬挂在村口的丛林里,是被我早上起来巡逻发现的。”
大哥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畏惧:“不止这些,只要是妄想那片山顶的人,最终都会被奇怪的力量吊死,那是对不良之心的惩罚。”
“我看你也不是个安分的。我只劝你这一句,看在我们都是人,对这里要心存敬畏。或许山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但既然我们脚踩这片土地,被这片土地滋养着,那么即便它不存在,也要持续不断地恐惧并尊敬它,这就是我们天山村人生活在这里安安稳稳、从不被战争侵扰的原因。”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大哥递来一个眼神,便重新转过头去,嘱咐他,“等雪停了,就赶紧走吧,上京去考取功名,假使未来成了状元老爷,也好叫我脸上有光。”
“……”
严肆笑笑,“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与他平静的口吻不同的是,那双逐渐
从黑暗中生出火光的双眼,那是终于寻觅到一丝希望的眼睛。
这简直——无与伦比。
假使他没有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知晓这些尘封在过去的故事。
但他来了,他站在这里,这是历史的选择,这是属于他的众望所归。
他严孝直,是注定要成为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心存敬畏?
那是弱者才会做出的选择。
不论是蛇,还是真真正正的神明,只要能让他完成自己的抱负,他都可以利用给这老天爷看看。
不过,他撇了撇嘴,在那之后,果然还是得把这座天山处理掉,尤其是面前这些对所谓的“山神”抱有好感的愚民。
唯有这一次,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前世那个愚蠢暴戾的大皇子还算有点脑子。
事情结束之后,就以他的名义将整座天山烧光吧。
第59章 类蛇6(已替换)
连绵的雪下个不停, 像是要把整座天山都用雪铺满。
能吃的猎物变少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小穗越来越庞大粗壮的身体。
曾经的她, 还只是一条将将够男人胳膊粗的小蛇, 现如今, 已经变成能把瑀的身体整个裹在里面,像是厚重的棉被般的体型,全身最粗的地方,要和男人的腰差不多。
洞窟里,陈着一团大而紧密的茧型,仔细看看,茧型的物体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鳞片, 那鳞片活着一般地蠕动着,找不到头也探不到尾, 声音窸窸窣窣, 令人头皮发麻。
有含糊的、低声的哼鸣从其中传来,一只肤色苍白的手臂探出,被鳞片刻印出的花纹妖冶地绕着肌肤的纹理向上爬, 直直爬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方去了。
“好热……”瑀偏过头去,艰难地低语。
蛇的头颅那样冰冷可怖, 那双眼睛却如同有魔力般,令看到她的人类都甘之如饴地进贡自己的一切。瑀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张冰冷的脸, 那是否能被称之为脸都尚未可知。
一条粗壮的、美丽的、强大的蛇,鳞片像玉石一样闪耀。流畅到极致的身体上, 长着一张人类的脸,任谁看都觉得无比怪异。
她张开嘴巴,细小粉嫩的蛇信咝咝地在唇边游离, 似乎正在渴望着什么东西。瑀温顺地抬起头,将自己的舌尖呈上,含糊不清地安抚她:
“对不起,很痛吗?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
蛇是对痛觉感知迟钝的物种。
在小穗这么长的蛇生中,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将身体整个撕裂的痛觉,像是有人从她炽热的肚腹中探出手来,要将她硬生生掰成两半。
这样的痛苦,瑀也曾经经历过千千万万次。他不想成长,却被身体积蓄的力量催生,每一次蜕皮都如同硬生生从身体上揭下一层皮肉一般。
按理来说,他应该早就麻木了。
可是,眼前诡异又美丽的毒蛇,让他浑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也浑然忘记了这是一条多么强大而出色的生灵,只顾着让她再放松一些、再舒适一些——
无论何种痛苦,他都不想让她尝试。
“好痛……好热……我……要死了吗?”
小穗的声音微弱,身体却如同绞绳将瑀硬生生固定在原地,甚至能依稀从那层薄薄的皮肉中听到骨骼发出震耳的哀鸣。
一人一蛇像是要硬生生融化在一起一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身体在痛苦嚎叫。
小穗本可以成功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在来年春天化作一条更加勇猛的毒蛇,顺着族类的教诲,成功蜕变为一条成年期的母蛇,接着产下后代,和世间任何一条蛇一样完成宿命。
但谁让她遇到了这个怪物?
可怜可爱的小穗,变成怪物活下去的养分,又或者,她将汲取着怪物的养分而活下去,变成下一个“瑀”。
被蛇缠绕着,被她当成安慰品般使用着……
她的脸是冰凉的,被逐渐生长出的白色长发遮蔽,露出一片猩红色的唇,那是一种生命的色彩,是和逐渐衰败的瑀全然不同的颜色。
唇瓣中吐出的气息从冰凉变得温热,人的形状逐渐诞生。
小穗恶狠狠地张开嘴巴,人类钝弱的牙齿连皮肤都咬不破,她就像个气急败坏的孩子一样,用自己尖锐的虎牙啃咬着瑀的脸颊,发出痛苦的哀鸣。
“我要吃了你——我要杀了你,你骗了我……”
剧烈的痛苦已经让这条猛兽失去理智,庞大妖异的身躯翻滚着,她的喉咙逐渐变成了人的形状,开始癫狂地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直到男人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里,献上自己的血肉。
“抱歉,就这样,就这样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吧。”
瑀的脸上早已看不出淡然或温和的情绪。
疼痛和燥热让他的面容扭曲,眼神涣散。
或许是即将转变成人的原因,小穗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眼角如弯月般下垂、轮廓如碧波般温顺的模样,颜色浅淡的唇此刻被小穗的尖牙啃破,血液又顺着濡湿的泪水胡乱擦到脸侧,鼻梁上有一个小小的驼峰,让泪水仅在面颊两侧分流。
那是一张桃花般的脸。
看起来会很好吃……
小穗失去理智,猩红的唇和猩红的眼睛是那张雪白色的脸上唯一的颜色,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猎物,似乎在琢磨着从何处下口。
她和瑀,像是两个极端的物种。
一个冷漠无情的捕食者,和一个柔弱不自知的猎物。
要吃掉他吗?
但身体实在是太痛了。
这样的痛苦,即便吃进去多少猎物也不会缓解。
到底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才不会这么痛?
“来……”男人的声音只剩下气音了,再这样下去,他也会被无情地勒成两半,“小穗,尽情地做你想做的吧,我绝不会中途死去……在你的暴力痛苦发泄完之前,就把我当成你的猎物吧。”
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
人的脊椎要从蛇的身体中蔓生,骨椎要一点点刺出皮肉,直到能够容纳人类的脏器为止。
雪白的手臂长出来了,小穗喘着粗气,用尾巴死死绞着瑀的下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却弱小的猎物。
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好像是为了让她吃掉才存在的,这个男人好像也是为了小穗而存在的。
小穗尚且渺小的脑袋里,记忆十分模糊。
但她还记得,身下的人是她的所有物。
那么——
她勾起唇角,模仿着人类作出甜腻的微笑,即便那笑容看起来充斥着血腥的暴戾。
小穗用疼痛的指尖、发热的手掌滑过瑀的脸,最终停留在他不停鼓动的喉咙,那里有一块小小的软骨,持续不停地跳动,看得小穗心生烦躁。
手掌用力,向外施展着自己的力量,小穗惊奇地发现这种暴力行径似乎可以抵消自己的痛苦。
她兴奋地瞪大眼睛,发出激动的喘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人类的嘴巴说话:
“就这样,我要杀了你,就这样把你掐死——”
啊,心脏也变得更大了。
小穗突兀地感受到指尖的跳动,人类的结构让他们的每一根血管都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那是属于她的东西。
窒息让瑀不由自主地挣扎着。
眼前如幼童般天真残忍的猛兽,像是真的打算就这样玩弄他的生命般,毫不客气地发泄着。
肺部生长扩张的同时,小穗立刻敏锐地闻到了自己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那是属于人与人之间的感应。
她俯下身体,鼻尖耸动,嗅了嗅男人的气味,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啊,你发/情了,但你不是公的吗?”
人类最隐秘的不堪,被一条蛇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在面前。
瑀用手掌艰难地遮住自己的脸,只剩下巴上那如同刺青般的血液,是被小穗随手涂开,像摸野犬一样勉强安慰他时留下的。
“不要——看我……求你……”
动弹不得,瑀漆黑的眼底闪烁着金色的弧光,微垂的眼睑下是早已失神的失焦,他遵从本能,艰难地捍卫着自
己曾经身为人类的廉耻。
“不行哦,我要看。”
小穗不容分说地拉开他的手臂,紧盯着那张面容,突兀地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不用杀掉他,这只猎物仅仅是放在手边拨弄玩耍,也很有意思的样子。
疼痛缓解的同时,小穗像玩乐般翘起自己的尾巴,趴在男人身上,耸动着鼻子闻来闻去。
即便失去理智,她还是抬起头来,用过分亲密的距离笑嘻嘻地评价着瑀,
“你,不错,我很喜欢,等到我饿极了的时候,再来吃掉你吧。”
如银缎般垂下来的长发遮盖着小穗的身体,那张脸上镶嵌着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十分惑人的鲜红眼珠,唇边缀着两颗尖锐银白的虎牙,脸色苍白到可怖。
身体十分纤细,纤细到让人疑心是否稍一用力就会断掉,但从腰部以下生长的巨大长尾却又让人心生畏惧。
这不是人。
也不是什么笨拙的野兽。
洞窟里,有一束微光透过石块的缝隙钻进来,将那个妖冶的生物小心照亮。
那身皮肤如同发光般璀璨,她脸上带着狂热的笑,肆意地施展着自己的身躯,毫无羞耻地展开手臂,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周身的新鲜空气,宛若重获新生一般。
光,随她而动。
瑀的眼睛,也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生物,夺目到令人无法移开视线,让他疑惑于——
眼前的完美造物,竟是由他亲手打造的?
不,他摇摇头,纠正道:
这就是小穗,从那副笨重身体脱胎而生的小穗。
“太好了……”
瑀的眼底一片通红的血雾,却还执着地睁着双眼,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色。
他的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意,伸手,和小穗十指合拢,全身上下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要消失了。
“小穗,我们终于变成一样的……”
“不,”小穗带着恶意的笑,将他嘴角的血液拭去,又用舌尖舔净,“我比你强得多,瑀,我才是你的王。”
瑀愣了愣,片刻后喟叹出声:
“是,你是,我的王,我等待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视线中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如同银光般的生物站起来,脸上带着冷淡的神情,俯着脸歪头看他。
她最终拥有了人的身体,流畅的大腿接着小腿,简直就像个人一样来回走动着,接着停在他面前,膝盖毫不留情地挤压着瑀的肺部,语气却称得上温和道:
“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等你醒来之后,再继续取悦我吧。”
终于,终于——
这一次,瑀可以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眼,哪怕他全身破破烂烂也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边,有一条世界上最强大最聪慧的蛇,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放开瑀的手。
等到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让小穗教他捕猎吧。
既然选择要在一起,那么,他也想为小穗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额啊啊啊,非常好的小穗……
第60章 类蛇7
火苗舔舐着潮湿枝条, 一个雪色的背影背对着他,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坐在篝火旁, 慢慢吞吞地一根根添着枯枝。
瑀睁开眼睛, 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连骨骼那种被挤压的钝痛也都无影无踪。
他只是动了一下,面前人的耳朵便微微颤了颤,没有回头道:
“你活了吗?”
那是熟悉的声音,只不过用了人类的嘴巴和喉咙,音调准确流畅。
小穗转过头,那双血色的眼珠中即便拥有瞳仁,看起来也十分冷淡, 不近人情。
她膝行着靠近瑀,曾经缀着尾巴的部位空荡荡的, 迫使她需要重新开始学习平衡。
俯下身, 鼻子嗅了嗅,小穗满意地勾着笑容,
“你如果再晚一点醒过来, 可能就会在我的肚子里了。”
全身都甜滋滋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好吃,小穗的食欲也在成人之后暴增。她趁着瑀睡觉的功夫拎了一整头野猪填补肚皮, 但胃里仍然空荡荡的。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要啃着男人的胸脯解解馋了, 她不禁惋惜地咂嘴。
小穗将手掌撑在瑀的胸膛上,低下头, 用耳朵靠近瑀的胃部,仔细聆听那其中的声音,末了才点点头, “你也饿了。”
她拍拍手站起身,不自在地踢了踢腿,视野骤然变高变宽广,让这只身经百战的毒蛇都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应。
不过这没什么难的。
相比较瑀,小穗明明只是刚刚变成人而已,却比他更像一个完整的个体。
她仍然拥有着身为毒蛇时丰沛的力量,甚至能从牙齿下面的毒腺中提取毒素。
不过很可惜。
她自己尝了尝那种毒,只是最普通的神经毒素,不致死,哪怕变成这么强大的生物,她制毒的水平也没有变厉害。
而且不能用尾巴绞死猎物,她只能学着人类使用赤手空拳。
等她站起身来,这副剔透光/裸的身体才暴露出来。
小穗倒是没什么,很自然地抬腿就要往外走。
身后的瑀却大惊失色。
他伸手,禁锢小穗的手腕,没用力气,不会让她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反而小心翼翼地说:
“小穗,你就要这样出去吗?”
“这样?”小穗不耐烦地挑起眉毛,瞪着他,“哪样?”
有着一身结实肌肉线条的男人局促地站在原地,脸红了一大片,左看右看不肯和小穗对上视线,他抓着自己下衣的裙摆,嗫嚅着,“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
蛇怎么会有人类的羞耻心呢?
哪怕让小穗站在这里想一天一夜,她也不会生出那种无聊的心思。
银白色的长发将小穗的身体遮盖着,极为乖巧地顺着精致的肩膀弧度垂下来,堪堪遮盖住一小部分。但露在外面的,也几乎是不可以直视的程度。
但是——
但是——
瑀紧紧抓着自己身上那唯一的一件下衣。
他倒是没关系,可以脱下来给小穗穿,但是,要让小穗看到他赤/裸的模样吗?
但,让女方袒露身体,不是更加糟糕了吗?
“你在小看我吗?”
小穗的脸色阴沉,哪怕她不去刻意做出不适的表情,模样看起来也很是可怖。
宛若魔女。
假如让谁人看到,定会吓得惊慌失措。
但眼前人是瑀,他只是温柔地用食指摩挲着小穗的小臂,熟练地抚平面前这只猛兽一点就炸的小脾气,声音轻轻又缓缓,嗔道:
“小穗,人是要穿衣裳的,而且男女有别,我们之间是不能看到对方的身体的。”
“哈?”小穗不爽地靠近瑀,手掌恶狠狠地捏了一把他胸前鼓鼓的弧度,“我盘也盘了,摸也摸了,吃也吃了,你现在和我说不合适?你们人类怎么这么虚伪?被我捏的时候,你应该比谁都开心吧?”
这条蛇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什么说什么,甚至这副脾气更暴躁了。
“但是,我的王,”瑀俯身,用额头轻顶着小穗的脸侧,表示一种温驯的臣服,“就如同你那么在意我的身体,想要独占我一样,我也想请求你,让我拥有对你产生独占欲的资格。”
“我会努力满足你的期待,也请求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允许的空间呢?”
他的脸上没有难堪和不满,只是坦荡,下垂的眼睛眯起来笑,带着静谧的安心感。
“风大雪大,我知道小穗很厉害,但我好担心你。至少 ,不要让雨雪伤害你的身体。”
“……”
“有够烦人的……”
小蛇就是小蛇,虽然变成厉害又美丽的人类,也敌不过瑀的小手段。
她不耐烦地走到一边,蹲下,用纸条勾着火苗,如同不承认自己的让步一样,扭捏着命令道:
“你去吧。”
“那样的衣服,你应该还有很多吧?去找一件你喜欢的带给我,我会穿的。”
“嗯,好。”
瑀抿着唇,脸上的气息更加平静,“那么,就找一件绣着银丝的氅吧,小穗也会方便活动一些。”
“嗯。”小穗头也不抬,懒洋洋地答应下来。
瑀的动作很快。
不知道这家伙藏东西的地方在哪,能将这件缝着狐狸毛的银丝氅保留得无一丝褶皱。
小穗接过来,有点嫌弃地闻了闻,
“是狐狸骚味……真讨厌……”
她胡乱地披在身上,腰被瑀温柔地环住,帮她在锁骨的位置轻手轻脚系好,再把长长的发丝拢出来,用手指梳得顺畅。
男人唇边咬着一根水绿色的发带,将小穗因为胡乱动作而毛躁的发丝耐心打理顺畅,才松松束好,违背小蛇要成为天下第一厉害之蛇的野心,那条水绿色的发带被打上一个可爱的蝴蝶扣。
而天下第一蛇大人怕是永远也发现不了。
过程中,小穗并不觉得难受,也没有感受到讨厌的束缚感。
她抱臂,冷嘲热讽着: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擅长做这种事?”
此言一出,反倒是瑀先愣了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解释着:“自然而然就……”
他笑,“大概是我天赋异禀吗?”
小穗不高兴地撇着嘴:“不会打猎、养活不了自己,却会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小穗口是心非的模样也极为可爱。
她还是一条小蛇时,好像说出什么话都不觉得奇怪,任何人都会原谅她的无心失言。
变成人后,脾气变大了,暴力的性格也变明显了,这很显然是瑀的问题。
他把一条还在成长期的小蛇硬生生催生成和他一样的怪物,性格和身体的缺陷让小蛇陷入一种空虚感中,急切地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但即便是这一点,也十分可爱。
瑀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小穗,那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可爱的,既然是他的王,那么做出的决定就没有不正确的。
瑀包容地笑笑,熟练地凑上去,张开嘴巴,舌尖先探出唇,染着湿漉漉的水液。
小穗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截舌头吸引,莫名地也和他凑得更近,还未吻上、先被那条舌头舔了舔。
瑀还含含糊糊地催促她:
“小穗,我们来交换信息吧?”
啊,嗯,对啊。
她在想什么呢?
人类的舌头很恶心,很奇怪,是厚厚的一大块肉。人类的嘴巴整日里含着这么大一块肉,真的能忍得住不吞进肚子里吗?
小穗的脸皱巴巴的。
她已经可以尝到更多味道了。
有肉的咸腥、莓果的香甜、水的清冽,柴草的涩苦,但眼前人的唇舌,是她尝到的更加特别的、更加趋近于曾经还是蛇类时感受到的气味。
除此之外的,小穗最讨厌人类舌头的一点就是——
这块又厚又奇怪的肉上面,还存在着好多好多奇怪的触觉。
用舌尖舔舐上牙的时候会觉得浑身发痒,想把舌头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的时候会觉得疼痛难耐——
像现在这样,用舌头互相交换气味中的信息时,会有异样的热度蹿上脑袋,如同暴雨中盘旋在树干上、雷雨击穿她的身体,咕滋咕滋的水声是身为蛇的时候绝不会产生的东西。
这种被舌头压到脑袋的感觉,真的算是交换信息吗?
小穗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着,明明她已经这么强大了,交换的信息里除了能知道水源和悬崖的位置之外,还有什么是必须获取的吗?
她开始讨厌起蛇的本能。
“小穗啊,要专心才行……”模模糊糊的话语顺着唇舌亲密的接触传过来,那不是通过声音传递的信息,而是舌面贴着舌面,如同无法分割的水液般融化在她的脑袋里。
男人轻微地喘息着,移开自己的唇,露出那张被桃花渍过的面容,半截肉色的舌头还落在外面。
倘若是蛇也就作罢,偏偏都变成人了,还像个连口水都处理不干净的笨蛋。
小穗死死盯着他的脸,猛地凑上去,用双手“啪”地一声拍在他脸侧,揉啊揉地欺负他,誓要把他动不动就馋得流口水的坏毛病改掉。
“愚钝!太愚钝了!”小穗激动地大叫,“你怎么会是这么一个愚钝的家伙,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好,我好丢脸。”
“哈哈……”
瑀看着她通红一片的耳侧,用指尖拂过自己的唇,作自怜状,“那么,就拜托小穗了,教教我吧。”
“嘴巴要怎么才能不流口水,我从未学过。”
他伸出舌头,讨饶道:“我是个很笨的学生,拜托小穗,请无论如何都反复地、一遍遍地教导我吧。”
小穗怀疑他居心不良,但对人类不了解的小穗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嗯……其实这篇俩主角都不是人啊,总之别把他们当人看,瑀更是早就在沉默中变态了——
我是想写一点不谙世事的蛇妖,但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总之我努力了。
二编一下作话,之前看到这里的老师可以从1开始重新看,这篇是我后来替换过的内容,原先的梗自己感觉人设怪怪的,之后修一修再看看。以及1作话里也交代了一下自己断更的原因(
以及,以后应该都是这个时间点更新(9-11点之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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