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类蛇8
人类活着真累啊……
小穗无数次感叹着。
首先, 身为蛇,他们是昼伏夜出的动物,但人类不是。
人类会在鸡犬都没起床的时候爬起来, 晒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这时候还需要填饱肚子, 甚至一天要食三餐。
但蛇,通常一只猎物下肚,能顶饱半个月不止。
小穗撑着脑袋,无聊地看着瑀在洞窟来走来走去,把松软的干草铺在地面上,造出一个窝来。
人类的身体太麻烦了,睡觉甚至不能盘成一个团子, 而且在硬硬的地面上睡觉,早上起来居然会觉得累。
所以, 刚变成人的那两天, 小穗都是躺在瑀身上入眠的,把他当成一个暖乎乎的肉垫子。
而且,最让小穗不满的就是——
明明他们是一样的物种, 可偏偏瑀的身体要比自己暖和很多。
不管是手臂、脖子、肚腹还是大腿,哪里都比她暖和, 蛇确实适应在寒冷中作息,可谁能抗拒暖暖的地方?
没有!
没有蛇能抗拒!
瑀闻起来还甜甜的。她最喜欢一边躺在瑀软软的胸肉上, 一边咬他的皮,虽然不能吃也不可以咬伤他, 但心里的焦躁和渴望可以舒缓很多。
小穗很不乐意在自己的小弟面前展示脆弱的一面,但瑀总是笑眯眯地拍拍自己的胸,问她今夜要不要一起睡。
简直, 司马昭之心。
那家伙简直就像那条母亲蛇一样。
不,简直比母亲蛇还麻烦。
要管她穿没穿好衣服,要管她洗没洗脸,要管她睡得好不好,就连母亲蛇都没有这么管过她。
她可是天下第一厉害的蛇。
“好无聊……”
小穗换了个姿势,被整个人“搬运”到刚刚铺好草席的地方,被瑀温柔地摸摸脸,看起来好像有十足的耐心。
瑀:“那,小穗要出去捕猎吗?”
说起这件事,小穗更生气了。
生的是那条母亲蛇的气。
别说捕猎了,瑀连爬树都不会,捕食的时候带着他,让他一个人乖乖待在树上不要动,他却为难地说自己一个人待在高处会害怕。
到底为什么会把这么一条废物蛇说成什么蛟龙,还说他有多吓人多恐怖、一口能把整个山头都吞个精光,这不是造假吗?
“你不去吗?”
话虽如此,小穗还是瞥他一眼,生怕他不高兴。
瑀亲昵地俯身,蹭了蹭小穗的脸,声音软得像求饶,“我怕妨碍到小穗,你还是自己一个人捕猎更高兴吧?别顾忌我,真的需要我的时候再带上我吧?”
他手很巧,能将松软的枯草枝叶编成舒服的靠垫,眼下正敛着眉眼,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个窝的雏形,看起来是能放下很大一条蛇的样子。
算了,反正肯定是给自己弄的。
小穗就是这么自信。
她拍拍手,站起来,得意地点头,
“放心,我会给你带一只肉最嫩的回来,还有那个什么莓果,你很喜欢吧?”
小穗可是会把瑀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上哪找这么一个优秀的老大?
当自己的小弟,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了。
雪终于消融,空气中稍微蔓生出属于春天的气息,这份温暖到来前的冰雪像是一场预告。
得益于
此,很多动物群也重新开始活跃起来。
小穗很强大。
强大到,仿佛那个传说中的山神其实是她才对。
这种可以随意捕猎动物的快/感降低了她内心的防线,暴力撕扯着动物的皮肉,血液将漂亮的衣服溅了满身。那件漂亮的氅被她随便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瑀专门为她寻来的宽松内衬,没有裤腿、没有束腰,只是一件普通的长衣而已。
这副模样看起来倒不那么残暴了,反而像个在山中遇险的小姑娘,尽管动物们都躲着她走。
吃饱喝足之后,她想了想之前瑀找到的莓果,很大可能要往山脚走走看才行,那种植物在高寒的地方无法存活。
她一边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一边顺着自己还是一条小蛇时、爬来的方向寻找,为了避免遇到其他的猛兽,她也刻意藏匿着瑀的气味,免得那个弱小的男人被猛兽找上门去。
果子……果子……果子……
啊,有了。
小穗眼睛一亮,看到远处的莓果林,不仅有之前瑀喜欢吃的那种颜色紫红的果子,还有其他从未见过的品种。
嗯,这么一看,瑀一定会高兴的。
她飞奔过去,用下摆兜住果子,不管青的熟的,全都采个一干二净。
酸甜的气味扑鼻,虽然小穗不喜欢吃这类东西,但还是勉强摘了一两个扔进嘴巴里。
瑀总是唠唠叨叨的,说什么饭后要漱口保持牙齿健康,自己这样一嘴的血腥味,回去交流信息的话,他一定又会皱起眉来不高兴。
小穗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
但是,她讨厌让瑀感到不高兴。
假如让瑀不高兴的原因是自己,那就更加讨厌。
她摘果子正摘得不亦乐乎,耳朵一动,却听到不属于野兽的脚步声。
声音很软,体重很轻,而且是两条腿走路。
小穗眯起眼睛,转身,定定地看着身后的方向。
如果还是蛇的体型的话,她现在的状态算是伺机而动、下一秒就会咬上去。
但是瑀说过,万一碰到人类,只需要甩开就好。因为人类不好吃,骨头还很多,甚至他们会因为小穗的行动而讨伐山林。
小穗不否认瑀说的话。
她虽然是野兽,但不是傻子,人类能做出很恐怖的武器,即便是自己,也可能不是对手。
来人亮相。
正是披着蓑衣,背着箩筐,探头探脑寻找食物的严肆。
他在大雪封山之时,跟着猎户家俩兄弟在离村落进的丛林里探查了很久,也没找到更多的线索。
于是,在雪消融之际,重又上了山。
临走之前,他用银钱和村民交换了一些口粮和肉干,还和猎户家大哥打探他们捕猎常去的地方,才终于准备充足上了山。
但没想到的是,只是一天功夫,就让他遇到一个惊喜。
眼前这个,披着松垮的里衣,头发银白的“人”——
不,很显然,这不是正常人能有的特征才对。
他露出惊慌的神情,先是转头想跑,又扮作被小穗的恐怖模样吓到,腿软摔在地面上,接着又下跪磕头,嘴巴里连续不断地求饶着:
“山神大人在上,请饶鄙人一命……山神大人在上,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
真是好一出大戏。
小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跪来跪去,甚至吓得涕泗横流的模样,歪着头很疑惑。
虽然好像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捏死,但这到底是小穗第一个遇到能够交谈的人类,她感到十分新奇。
她走过去,蹲下,拍拍人类的脑瓜,声音带着不容置喙,
“喂,人类,不想被我杀掉就别吵。”
人类的身体发着抖,小穗闻了闻,味道确实很难闻,像是放了很久终于坏掉的肉,让她想起幼年时、背着兄弟姐妹偷偷藏食物却发现坏掉的感觉,她开始有点讨厌人类了。
“是……是,山神大人。”
严肆跪着,头俯得极低。
眼前的所谓“山神大人”没有打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摘着莓果,心里想着瑀,打算给他多摘点回去。
那家伙最近迷上给小穗染发带,总是眼睛弯弯地说,小穗这么漂亮的头发,要是能戴漂亮的发带就好了。
于是,那些被人类进贡上来的漂亮衣服被他撕成一条条的,用各类颜色各异的果子染色,最终又捆在小穗头上。
这里的果子就不错,味道也酸甜、颜色也漂亮,即便这是瑀的奇怪癖好,小穗仍然愿意无条件满足他。
“山……山神大人,可否让我也为您做出贡献?”
讨厌的人类哆哆嗦嗦地。
小穗睨他一眼,索性点了点头,拉长声音命令他:
“我要皮肉饱满的,不能损伤外皮,听到了没?”
“好的,是的,当然,要不您把我的箩筐也拿去,这样捧着终归装不了太多。”
严肆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把箩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掏个精光,看着就像个被小穗无情劳役的人类。
这个人很懂事。
但是,小穗看着他的背影,却并不喜欢他。
她已经想起来了。
在自己还没变成人的时候,曾在受伤时窝在这个男人升起的篝火旁,那一晚,正是那簇篝火才让她不至于死在冬天。
她想了想,这大概就是瑀说过的——
恩情吧。
所以,不吃掉他,在这里放过他,也是小穗报答这份恩情的方式。
箩筐里逐渐积满水果,小穗扒着筐边往里看,满意地点点头,大发慈悲般叫停:
“好了,够了,你可以离开了。”
说完,不打算等男人回应,她便单手拎起箩筐,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重量一样准备走蛇。
“等一下,山神大人!”
身后的男人追上来,伸手,是一块素白色的手帕。
他笑得羞涩,脸上是红晕,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扭捏着说:
“山神大人,您的脸上有血。”
小穗敛目看着那张手帕,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人类,像是不谙世事般疑惑道:
“所以呢?与你何干?”
严肆的脸很秀气,在老家时,不是没有过女子对他投怀送抱,但他对此事并不热衷。
眼下,他却伸手、唇角温柔,想要帮“山神大人”拭去脸侧的血渍。
危险!
小穗瞳仁猛地一缩。
和人类过分靠近的距离,让她久违的危险感知启动了。
这个姿势,很有可能是要进攻。
她猛地向后跳,抬脚直接踹到严肆胸口,硬生生将他踹出自己的危险范围内,才放下脚,满脸不爽地命令他:
“人类,离我远一点。”
说罢,不回头地离开了。
人类真烦人,真讨厌。
小穗一路上都念念有词——
自己都没想着杀了他,他反倒要杀了自己,下次见面,一定要把他绞成两段。
她不开心极了。
但脑海里又重复不断地回想着瑀说过的话,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到半路,她才注意到,人类那条素白的帕子被丢进手边的箩筐里。
她用手捻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又摸了摸,很柔软。
本想扔掉的。
但不知怎么,小穗想起每天醒来时,瑀用自己衣服扯开的碎布片帮她擦脸。
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瑀好像有很多衣服,但是应该都是很贵重的东西吧?
拿那种东西给自己擦脸,好像有点太浪费了。
嗯,今天也是为小弟着想的一天。
小穗跑得飞快,路上还顺带捕到一只细皮嫩肉的野獐,这就是瑀今日的口粮了。
假使吃不掉,也可以存起来做炊饭,那是小穗唯一不讨厌的人类食物。
回到洞窟,瑀却不在。
小穗习惯性地闻闻味道,好像刚刚
离开不久。
这么说来,今天的瑀也怪怪的。
平常哪怕他不习惯捕猎,也会像个小孩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说要留下。
因为他,小穗今天在洞窟外面多转很久,就是为了留下自己的气味来震慑别的猛兽。
跑到哪里去了呢?
小穗闻着他的气味,一路往天山顶上爬。
山顶还有一部分亘古不化的积雪。
越往上爬,越能闻到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是以前人类来捕捉小穗族群时,奇奇怪怪的武器残留的气味。
不过,小穗倒是很冷静。
她知道,这座巍峨的天山,人类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攀登上来,要不然山中的野兽也不能如此丰沛。
哗啦啦的水声倒是很明显了。
而且,还有肉眼可见的雾气,温度也逐渐增高。
奇怪。
小穗咽了咽口水,拨开眼前障目的肥厚叶片,往那片气雾的深处探去。
水声、风声……
人的手掌拨弄着水面,长而柔软的发丝垂坠下来,那是小穗尾巴的专用根据地。
那人像是玉造的,闭着眸子坐在其中,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滑落,似是不忍离去。
小穗最喜欢水了。
瑀最知道此事。
他睁开眼睛,微金的点点弧光望过来,声音滴滴颗颗,像缠绵雨润的流水。
瑀朝着小穗抬起手,轻轻招了招她,就像每一个夜晚,要小穗睡在他身体上一样,那么理所当然地。
“小穗,来。”——
作者有话说:小穗:不约。
这周末给大家发红包~
第62章 类蛇9 好满足
幼年期的时候, 小穗很擅长戏水。
虽然小穗的族群本身就是善水种,但它们终究不是水蛇,湿度过高时甚至死过极大一批蛇群。
变成人之后, 这种担忧自己鳞片里残存着泥水的困扰就完全消失了。
很懂人类学问的瑀总是跟在她身后, 教会她衣服要怎样穿、牙要怎么清洁保护, 头发毛躁的早上总是他伸手打理、身上的每一件衣服也都是经过他手才着上身。
变成人了,身上没有鳞片了,很多小蛇会有的困扰都不存在了。
不过,小穗要学习得还有很多很多。
她闻了闻味道。
从理学角度上而言,那是一种天然温泉水散发的轻微硫磺味道。
但如果要让这条小蛇说,她就只能打个喷嚏揉揉鼻子,接着捧着脸趴在山石上, 歪头看温泉水里的男人。
哇,头发在闪闪发光。
简直就像新的人一样。
小穗伸手, 用指尖去勾那柔顺的黑色发尾, 发丝沾了水、触感如丝缎般划过她的掌心,接着又好似有生命般盘绕在小穗雪白的手臂上,留下点点湿痕。
纯黑的发, 像极了瑀的本体,蛇般蜿蜒逶迤, 挑逗着。
小穗向来不惯着这头黑发,通常是尾巴想缠就缠了、嘴巴想咬就咬了, 好几次笨拙的瑀不会捕猎,被野兽追逐的时候, 她也气急败坏地抓着他的头发跑路。
长这么长的头发到底有什么用?
又不会捕猎、又胆子小小,以前也总是被欺负吧?
不过,讨厌的话, 小穗可是一句都没说过。
好看是无罪的呀。
她摆了摆不存在的尾巴,条件反射地像从前还是条小蛇那样,抬着眼睛悄咪咪地观察瑀,鬼鬼祟祟的样子很是可爱。
“你在戏水吗?瑀?”
没等瑀回答,她兴冲冲地继续问:“好玩吗?好玩吗?好玩吗?好玩吗?”
瑀展臂,先用指尖触碰小穗的掌心,轻轻将残留在她掌间的发丝勾走,只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再接着,用指腹由掌心往上推,直到二人的手握成十指合拢的姿势,才稍微用点力气,朝自己的方向扥了扥。
水声不大,小穗身体柔软,几乎是从泉边滑进去的,脸直直撞上瑀的胸膛,软软弹弹的质感差点让她张开嘴咬上去。
啊,不行。
差点忘记了,现在还不能吃。
但不妨碍小穗看着圆鼓鼓的肉吞口水。
“小穗也来自己试试看吧?你应该很喜欢这个吧?”
瑀拨动水面,撩起一簇细小的水花抚在小穗脸上,打湿她的尾睫。
水是热烫的,是曾经蛇类最讨厌的温度。
小穗皱着脸,在泉水里坐下,屁股却一点都不安分。
她是喜欢水没错啦,但热烫的水简直就是在和自己的生存本能打架。
小穗还是一条蛇,而且是一条出生没多久、蜕皮仅有几次,跌跌撞撞长大的小蛇。
她还是没能完全变成人。
因此,看着适应良好的瑀,她疑惑地歪着脑袋,说:
“瑀,看起来就像个人类一样呢。”
她说完,又立刻摇摇头,好像表达的并不只是这个意思。
身体浸没在泉水中,小穗鼓着脸吐泡泡,一边吐一边解释:
“不要回复我了哦,我知道瑀说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我想知道的,所以等我知道怎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再来听你的答案吧。”
关于瑀这条蛇,或者这个人的过去,到底会是怎样的呢?
瑀不置可否。
泉水真暖和。
人类的身体真神奇。
泡得时间长了,竟然不觉得难受,反而想要把全身都融化在里面。
小穗仰面躺下,全身大喇喇地倚靠着赤/裸的瑀,天上甚至蹦出来几颗星星,她稀奇地盯着瞧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只知道发呆结束的时候,身后的瑀已经帮她帮头发打理干净,还绑好一个舒适的发髻,好叫头发不会再度浸湿。
小穗摸摸肚子,吃饱了。
但是,她无赖一样抓着瑀的头发,在手里搓成一个小团子,说:
“饿了。”
想吃甜甜的肉,想抓着瑀的胸用牙齿啃他,想变回蛇把他绞得稀巴烂,那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充斥着大脑,无法抵抗的戒/断期让小穗的理智全无。
瑀并没有回答。
只是轻柔拨开挡着身体的黑发,露出一整截、从脖颈开始到腹股沟结束的皮肉,其间山麓宛转连绵,每一处的皮肉都迎合着肌理排布,看起来就很好咬!
瑀不说话。
小穗可以理解他,因为他是个胆小的人。
可能是因为害怕自己吃掉他,所以只要小穗提出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
但小穗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将瑀一口吃个精光的,她可是一条聪明的小蛇,养着瑀就能吃一辈子!
瑀的脸上是一片水渍,那是给小穗梳理发丝、她却胡乱动弹,溅上去的。
小穗盯着水珠,一颗颗顺着瑀的脸颊滑落,匀称好看的
头骨,是她喜欢瑀的理由之一。
头骨是动物身上肉最少也最丑陋畸形的部分,小穗可以轻而易举地捏碎。
但瑀的头骨很漂亮。
只是看着那张脸都能知道,是骨块密实、嵌合完整的漂亮骨头,小穗很喜欢。
她情不自禁地扑过去,说出的话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瑀,如果是你的话,脑袋我也会吃得一干二净的哦,我喜欢你的脑袋。”
瑀眼睑下落,眼裂晕着长长的粉,是脆弱的血管在高热环境下濒临爆裂而产生的结果。
他献祭般抬起下颌,任由小穗伸着舌头,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不光是漂亮的头骨、浅粉的眼裂,还有那双总是沉沉的深色瞳孔里,有着一汪水色的潋滟。
眼睛……
她很少吃猎物的眼睛,但据同类说,好像味道也很独特。
小穗有点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卷着舌头,舌尖和眼球相接处,发出稀薄黏腻的水声,这不像是温柔地爱抚,反倒像是要用舌头将那颗眼球掏出来吞吃下肚一样。
啊,瑀又发出那种咕噜噜的声音了。
小穗满意地勾着嘴角。
因为,只要听到这种声音,那也就意味着,眼前这家伙,舒服得不得了嘛。
被温柔对待也很舒服,被乱七八糟绞得支离破碎也会发/情,瑀实在是个很耐用的玩具,小穗好喜欢好喜欢他,感觉自己永远永远不会腻。
“小穗……不可以做这些奇怪的事情,要……快点吃我……”
瑀侧脸,躲过小穗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如同遮羞一般。
“好哦,好哦,立马来吃你哦,瑀不要难过。”
这么哄着,下一秒就张开嘴巴,噗呲一声刺进柔软的脖颈里。
甜滋滋的血液进肚,小穗满足地眯着眼睛,猩红的凶光在眼中一闪而过。
这次,她尝试着用自己尚未退化的毒腺分泌少量的毒素,通过毒牙注射进瑀的体内。
对于其他进入小穗菜单的野兽而言,这种毒素几乎等同于死神的宣告。但对于瑀而言,这不过是一种极其简单的麻痹手段。
只是咬一口,再排进瑀体内的功夫,男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不再用手死死拢着小穗的肩膀,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大口喘息,只是仍旧固执地保留着十指合拢的状态,情绪却已趋近于平静。
疯狂靡乱的痛苦和愉悦交织在一起,没办法分离的时候,瑀还尚且能保持冷静。
但他的“新娘”好心地帮他缓解疼痛,眯着眼睛慵懒地大口吞吃,血液加速流逝的抽离感、和眼前这个人就在这里不会离开他的满足感,让瑀的脑袋一片空白。
好满足,好满足,好满足。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他像个病态的血包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握着小穗的手,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响,用轻哼的语调在小穗耳边哀求着:
“吃……吃……小穗,我喜欢……”
喜欢什么?
小穗没有听清楚。
不过她毫不在意。
小穗从男人的颈窝中抬起头,猩红的血顺着那两颗银白色的尖利虎牙留下来,被她用舌尖舔舐干净,苍白的脸上露出饱足的红晕,宛若能将人吸个精光的鬼魅。
她抬头,脸上的表情极冷淡,定定地看着双目涣散、还未回神的瑀,问他:
“要交换信息吗?我今天去了很多地方哦,应该会有你喜欢的吧?”
瑀睁着雾色的眼睛,尚未从汹涌的麻痹毒素中苏醒,他恍惚着、顺着小穗的话,一如他往常无条件顺从小穗一样,点头喃喃:
“要……要亲……小穗,亲亲我……”
小穗歪着脑袋。
很显然,眼前的瑀已经变成笨蛋人类了。
她埋头下去,声音模模糊糊地、却认真地反驳着:
“这才不叫什么亲呢,这是在交换信息,我今天可是很辛苦地打猎了。”
两片肉舌贴合在一起,明明是由冷血动物转换来的非人生物,却拥有着这么温暖的口腔和唇舌。
信息在二人的口腔里疯狂地交互着。莓果的香气、猎物的血腥、还有好多冰雪消融之地的清新味道。
小穗的脸莫名红透,俯身,二人脸贴着脸,鼻尖微微蹭着,营造出亲昵到旁人无法插/入的氛围。
明明是在交换信息。
可是,有用的东西好像一个都没有。
瑀也不像是需要这些没用信息的样子。
可他迫切地延长脖颈,唇舌远比小穗本人还要激动渴望,咕滋咕滋地、持续不断地索求着那些毫无用处的信息,口腔里分泌的黏液明明不需要,却还是互相喂给了对方,就连犁鼻器也兴致缺缺地停止工作,瑀也还是没有停下来。
湿热、潮闷。
小穗烦躁地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抓着瑀的头发,硬生生把最后一点信息全灌给他,便不管不顾地松开嘴巴,由他自己一个人气喘吁吁去。
怪里怪气的。
她不高兴地咂舌,总觉得自己嘴巴里都是瑀的气味,就连自己的气味都被他覆盖了似的。
“你交换信息倒是很卖力啊。”
小穗撇嘴巴,拍拍瑀的脸,打算冷嘲热讽他一顿。
却看到瑀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眼里的雾气还未散尽,整张脸红的红、粉的粉,不知道是被憋的、还是被热的,唇还慢半拍地张着,暴露出内里湿热的口腔,舌头更是蔫蔫地躺着,看着一副怪里怪气的模样。
小穗觉得自己全身都像应激了一样,打了好几个寒战才冷静下来。
瑀望着她,十指交握的手还尚未松开,脸上迟钝地挂上微笑,是他平时用来安抚小穗生气时的笑容,此刻看来却因有些痴态而滑稽。
“小穗,喜欢……我喜欢小穗。”
啊,原来那句话的后半段是这个啊。
不过很遗憾,小穗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小穗,以后也多亲亲我吧?”
他楚楚可怜地请求着。
亲……亲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交换信息吗?
小穗转了转脑袋也没想通。
不过她坦然地点点头:“亲,让我亲死你都行。”——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觉得有点搞笑,但反复读过又感觉有点惊悚,但他俩真的是纯爱。
我有开红包抽奖,老师们可以参与一下嘿嘿。
第63章 类蛇10
小穗出发之时已近黄昏, 而当瑀把湿漉漉的她从温泉里捞出来,天边的星子都有了消散的迹象。
她不爱穿鞋,脚丫湿哒哒地挂在瑀的腰腹间, 无赖似的摇摇晃晃。
瑀的气味香香的, 他甚至还用花瓣泡过的水洗头发, 指使整个人都很是好闻。
小穗好奇地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耸耸,像想要留住气味的幼犬一般,呼吸间温热的气流打到瑀的颈窝,他不动声色。
没意思。
小穗撇嘴巴,抬头重又看着星星。
那颗总是亮亮的星星今夜看起来很模糊,一闪一闪得像是要消亡。
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小穗心中突然升起如此的想法。
她好奇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想永远感受新奇的感觉,她是一条喜新厌旧的小蛇。
终有一天, 她会否同样选择离开瑀, 就像自己毫不犹豫地离开族群的栖息地那样呢?
那听起来就太遥远了。
瑀注意到她的安静,将搂着她腿部的手掌微微往上掂了掂,唤醒她的注意力。
“小穗,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嗯?”小穗安静地回望他,伸手, 将他的脖子狠狠搂住,点头, 说:“好,你讲吧, 我会认真听的。”
男人的声音温柔绵长,他总是有着无限的耐心。
尽管小穗一直认为自己比他强,但如果瑀能够一直在她身边的那话, 自己一定能变得更加厉害。
下山的路被瑀走得慢慢吞吞。
他背着小穗,手掌又稳又暖和,整个人像一只小小的暖炉,让小穗忍不住抱他紧一点、再紧一点。
奇怪。
这感觉真奇怪。
有点像母亲。
又有点像别的东西。
小穗迟疑地摸摸自己的胸腔,里面的心脏咚咚咚地乖乖运作着,可她仔细听了听,好像变快了。
瑀讲了一个神明的故事。
很久以前,神明还是一个弱小的神明。
祂有着超人的智慧、近视的才能,祂掌
管的一方天地、无一人不信仰膜拜祂,但祂却没有能够打败敌人的暴力。
祂输掉了一场战争,信仰祂的人们怨恨祂的失败而囚禁遗忘祂,唯独有一个人类愿意来到祂身边。
那个人类会唱好听的歌、会弹奏美妙的乐曲,会因为神明的悲伤而哭泣、因为神明的愉悦而开怀。
神明起初讨厌人类,渐渐地,竟也愿意对人类展颜。
人类明白,神明只是太孤独了,祂失去了所有,所以不愿放弃希望;神明也明白,人类只是与祂虚与委蛇,战争的失败波及一大批流离失所之人,人类恨祂或许才是应该的。
小穗起先只是认真听着,等到这里时,她忍不住开口问:
“他们是互相讨厌吗?”
瑀停了停,笑着问:“小穗觉得呢?”
小穗诚实地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也只是一条蛇而已。但是,他们两个一定做不成好朋友了。”
小蛇抬着头,煞有其事地说:“战争嘛,就是有赢有输,一方赢了另一方就会输掉,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杀掉呢?神明的子民们如果不想输,就应该一起反抗才对,而不是依赖一个弱小的神明。”
她摇着脑袋,深谙此道般,“太笨啦,太笨啦,人类真笨,神明也真笨。”
“是啊,”瑀也学着她摇摇头,用脸颊蹭小穗的下巴,“后来,神明被那人类杀掉了,人类于城中自缢。信奉神明的人类将这件事记录到历史中,只言及——神明死于贪婪,人类死于懦弱。”
“这个故事真不好听,我不喜欢,如果结局是神明把人类吃进肚子里,然后自由自在就好了。”
“哈哈——”瑀笑得开怀,眼角下垂、弯弯地挤出几条浅浅纹路,“那,如果神明当时赢下那场战争比较好吧?”
“你笨!”小穗拍他的脑袋,理所当然道:“赢下战争,神明和人类就不会相遇了噢,那不是很遗憾吗?”
“小穗也不喜欢这种哀伤的结局吧?神明如果赢下战争、说不定永远都不会死去哦?”
小穗皱着眉头,没什么自信、坑坑巴巴地为自己辩解:
“那……你都说了神明是很聪明很聪明的,祂说不定早就猜到自己的结局了。如果……祂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选择输掉,才是坦然面对自己的一生吧?”
“反正,我喜欢这个神明。”小穗的脸上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所以真的有神明吗?”小穗扒着瑀的肩膀,凑过去叽叽喳喳地问:“那你见过祂吗?祂长什么样子?神明也像我们一样是小蛇吗?还是祂是大龙呢?”
瑀眼底沉沉,仿佛回忆着什么,说:“有哦,我见过的。”
“‘神明’……‘神明’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眸、纯白的发丝,美丽而瘦弱。我和她说话,她很少笑,但偶尔也会因为我的笨拙而展颜。”
“至于她是小蛇还是大龙,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还没来得及问过她,她就已经死掉了。”
小穗听着,突然兴奋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和我,和我一样的!我也是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原来神明是和我一个族群的吗?”
她说着,又纳罕起来,“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神明,我们长得这么像,真应该互相见一面呀,我们一定能说好多好多话,我还想问问她是怎么变成神明的。”
小穗身后拉扯着瑀的发丝,拉长声音耍赖道:“你听到没有?我也要变成神明哦,你也要像那个人类一样,对我恭恭敬敬的。”
“哦?”瑀无奈地回望她,道:“可是,据我所知,那个人类比之小穗,还要更加不通人,时常惹神明恼怒呢,你要我变成那样吗?”
“啊啊啊,那还是算了,我喜欢现在的瑀。”
“不过,”她凑过去,轻轻尝试着用唇在瑀的脸侧落下一吻,声音罕见地温柔,“如果是瑀的话,好像笨笨的也挺好的。我不接受那样的别人,但如果是你,怎么样我都愿意罩着。”
“……”瑀低垂着头,耳侧明显晕红了一大片。
他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毕竟,我可是你的老大啊哈哈哈。”
小穗仰天大笑。
唉……真是把气氛破坏个精光。
瑀无奈地将她往上掂了掂,快步走回洞窟。
洞窟里,小穗背回来的箩筐乱七八糟地掉在地面上,里面圆溜溜、颜色艳丽的水果一个个滚落出来,还带出来一条纯白的手帕。
“啊,我还给你带了吃的。”小穗急忙从瑀的背上爬下来,风风火火地收拾那些果子,捧到男人面前,等待着夸奖。
小穗:“这个很好吃哦。你刚刚有吃到我的嘴巴里有甜甜的味道吧?我就是吃了这个的。因为你总是要我漱口,我才吃的。”
她解释着:“不用留给我哦,这都是专门为你采的。”
瑀很乖顺地跪在地面上,分拣着野果,同时也将那条纯白的手帕捻起来,抬头,用沉沉的声线问小穗:
“这个,是哪里来的东西?是被扔掉的废弃物吗?小穗把它捡回来了吗?”
小穗愣了愣,歪头看着那方手帕,皱着眉蹲下来,“嗯”了半天。
她才福至心灵,连声抱怨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去采野果的时候,遇到一个奇奇怪怪的人类,虽然帮我采了果子,但是却想要杀我。我把他踹到一边去,就跑走了。”
“唉?”瑀的脸上多了点笑意,但很虚假,“小穗,为什么没把他杀掉呢?”
“唔,不是你说的吗?出门在外不能惹麻烦!”小穗拍拍胸脯,示意自己把他的每句话都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瑀的声音更虚幻了,手帕被他面无表情地甩进那个脏脏的箩筐里。
“小穗明明不会对人类这么温柔的,小穗应该是很讨厌人类才对吧?人类毁掉了你的族群,让你流离失所,让你变成一条无家可归的小蛇。”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是,为什么?小穗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宽容?”
“他是个男人,对吧?”
他继续问:“他长得很好看吗?比我还好看吗?闻起来比我还香吗?”
“啊……”
小穗被一连串的问题问迷糊了,呆呆地张着嘴巴。
瑀说:“小穗,你要选择为我解答疑惑吗?如果要回答的话,我不想听到假话,我会哭的,会很伤心很伤心。”
“唔……”
小穗皱眉。
“是因为……那个……”
小穗一字一顿地解释:“我很想杀掉他。但是,我想到瑀说过的话。”
“在我还是一条小蛇的时候,那个人类救过我的命。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人类,但是我不希望瑀对我失望。你说的什么恩情啊、报答啊,我几乎听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很在乎这些人类的礼仪,所以即便你成为蛇,你也依旧遵守着这些规矩。”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会不会让你开心点。”
小穗点点头,自顾自地,“我有在学着你,处理我的情绪哦。所以,你不用感到害怕或者难过,无论如何,我们永远都是一起的。”
“……”
“下次,小穗如果再遇到他,就把他杀掉。”
瑀几乎是冷漠地说出这句话。
“能做到的吧?小穗?”
他抬着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残酷,小穗却能从那副面孔中看到不安。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不相信她呢?
他们只剩彼此了呀。
如果瑀感到不安的话,就由小穗来抹除掉让瑀感到不安的东西吧。
小穗点点头,无条件地说:
“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估计要改一改。
突然发现我之前的几篇文封面全毙了,图床又麻烦还容易掉,等我多开两个图片位吧……
最近还想把之前的衍生再改一改,忙完感觉手头的活更多了(老农民表情)
第64章 类蛇11
小穗认为, 这两天的瑀就像一只应激的小犬。
虽然想要杀掉她的人类的确是很讨厌啦,但也远远没到需要让他这么戒备的程度。
那块白白的、破旧的手帕也被瑀“肢解”之后随手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小穗再也没找到。
她挠挠脑袋, 选择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现在摆在小穗面前的,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闻到了空气中温暖的气味, 这意味着,春天很快就要来临。
身为一条即将步入成年的小蛇 ,小穗对未来有三个目标——
吃饱、睡好、找个蛇蛇生蛋。
但是她现在已经变成和人差不多的生物了唉?
人类还要生蛋吗?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蛇蛇,而是一条见过世面的蛇。
刚出生的人类,光溜溜、亮晶晶的,而且——
没有蛋!
小穗感到惊恐。
对于蛇蛇们而言,生蛋就像随手把吃剩的肉用尾巴甩开一样简单, 只需要完成这样那样的操作,它们就能繁衍后代, 然后把后代们一脚踢开, 无愧于心地说,我可是完成人生的任务了哟。
但是人类的小孩要在女人肚子里呆上好久好久。他们没有蛋壳的保护,所以也不可以直接扔给大自然。甚至人类的母亲蛇需要教导他们生存下去的方法, 可能到老都没办法把小孩甩开。
这简直,太恐怖了。
小穗兀自惊恐。
不过很快, 她就又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和瑀,能生宝宝吗?
别小看这件事情哦。
在她的族群里, 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大事。
可能是“伯伯”?还是“哥哥”的什么家伙,从栖息地外面带回来一条青色的小蛇, 对着大家宣告它们要一起去生蛋啦。
结果就是,两条蛇一起努力了好久好久,窝里都没有一颗蛋。
作为单身蛇士, 小穗很好心地去看望了两条蛇的家庭。
它们好像没有太失望,两条蛇依然很亲密,族群里的其他蛇蛇都劝它们分开,各自去寻找新的另一半,但到最后它们也还是一直在一起。
虽然没有蛋。
母亲蛇后来才告诉小穗,那只被带进来的青蛇并不是蛇,准确地来讲,它是一条鱼,在水中繁衍的、类似于蛇类的物种。
那也是小穗第一次知道,原来不同的物种之间是没办法生蛋的。
这也难怪嘛,要不然怎么鹿是鹿、猪是猪,而不是鹿猪、猪鹿这样的生物呢?
所以,就小穗的状况而言,大概率是没办法和瑀生蛋的。
但有蛋没蛋的,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
小穗也说不明白那种感觉。
如果是之前的小蛇小穗,肯定会觉得,生蛋是一件比天大的事情,找伴侣就要找会生能生的!
但是现在看来……
她的族群也没了,瑀更是一个不知道是人是兽的奇怪家伙……
去问问看瑀吧!
如果他想要,那小穗愿意试一试。
她想到这里,把嘴巴里含着的野草吐掉,从树上爬下来,哒哒哒地跑去他们一直睡觉的洞窟。
平常不捕猎的时候,瑀就在那里呆着,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瑀!瑀!我要和你说话!!”
小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洞窟里,已经变得不像野生动物居住的地方了。
最开始石床上铺着干草,经过瑀的努力,这里变成了浅青色的、手工编织的小毛毯。瑀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类贡品里翻到很多异域的动物毛皮,正好用来制成这些漂亮的垫子。
洞窟里一到夜晚就很暗,虽然蛇的身体并不敏感,但二人现在都偏好明亮的环境,因此瑀还专门找来一盏琉璃灯。
虽然琉璃灯是很漂亮啦,但这个漂亮的东西居然仍旧需要用羊油点亮,导致他们连着吃了三天的羊肉。
还有还有,瑀还专门为入眠时喜欢蜷着的小穗准备软绵绵的软垫,是圆柱状的,以防止小穗半夜突然变成小蛇,可以卷在上面睡觉,雅致可爱。
当然,她可不是什么都没干。
瑀很偏好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前段时间很喜欢“下棋”,一个人趴在床上摆弄那些造型各异的棋子。
小穗见状,便给他徒手劈了一台小小的木桌,上面存放着瑀各式各样的物件。
也是因此,小穗才发现,瑀对一件事情的热衷程度不超过三个日落,很多东西他往往只是摆弄几下就感到厌烦,然后再也没拿出来过。
不过,小穗却很随他去,反正需要多少桌子,她就为瑀劈多少张就好。
可惜的是,这几天瑀的心情都很不好。
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桌子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些千奇百怪的物件也不玩了,也不会笑着和她分享。
小穗也因此感到有些寂寞。
不过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思考着要不要生蛋是在哄他开心哦。
绝对不是。
她兴冲冲地,大步流星,洞窟里的瑀果然淡着一张脸坐在木桌前面,握着一根小小的“木枝”写写画画。
小穗不在乎他的冷淡,反而蹲下来,用胳膊撑着脸,露出笑眯眯的神情。
她身为小蛇的时候,很难露出什么表情,现在倒是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五官。
明明是苍白阴冷的一张脸,眯起眼睛笑的时候憨态显露,看起来仍然很可爱。
无论如何都很可爱。
瑀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眸,看着那张脸,伸手轻轻用食指背抚过,温暖轻柔的触感落在小穗因为动作而挤出来的一小团脸肉上。
即便不太开心,他语气还是十足温和:
“何事?”
“瑀,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生蛋?”
小穗红红的眼睛眯起来,削弱那份冷血动物的冰冷。
她掰着手指,作打算状,“你看哦,我再过几天就要成熟了哦,如果要生蛋的话,是不是那个时候我们一起会比较好?我可以教你哦,我可会生蛋了。”
“哦?”瑀眯起眼睛,干脆学她,也用胳膊撑着脸,趴在桌面上,凑近小穗,柔声问她,“你很会生蛋?听起来你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那当然了。”小穗一拍胸脯,“不瞒你说,我观摩过族群里所有长辈蛇生蛋,每一步我都清清楚楚的。”
“不就是甩甩尾巴、缠缠尾巴,然后蛋就生出来了,很简单的,你一定能学会。”
瑀无言,注目她良久,才轻叹气。
“还以为你是在取笑于我,原来是认真的。”
瑀的目光很平静,却平静到有些哀伤。
“小穗,真抱歉,我是不能生蛋的‘蛇’,我们之间可能无论努力多久,都不会产下一颗蛋。”
“你很希望,要一颗蛋吗?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取抓一条临产的母蛇就好,你可以养着它的小蛇,等你玩腻了丢掉也不错。”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哀求,好似小穗如果不同意,他就会心碎至死一样。
不能让他难过才对呀。
小穗的心脏不停指挥、以超出平常的速度蹦跳着,像是在不断提示着小穗,这份情感的名字是什么。
她只是一条小蛇呀。
小蛇的使命就是,吃饱、睡好、和喜欢的蛇蛇生蛋,然后没有遗憾地死去。
小蛇就是小蛇,小蛇是不可以——
不可以对其他物种产生好奇的哦。
这是母亲蛇教她的。
可是,母亲蛇没有教过她,小蛇如果对其他物种产生好奇,要怎么办呢?
瑀俯身过来,用柔软的唇舌在小穗颊面落下吻,意义已经变得不太清白。
起初,小穗还能安慰自己这是信息交换,但自从那天在温泉之后,小穗便不能无动于衷地接受瑀的靠近了。
她哼了一声:
“我才不需要你做这些,你只要取悦我,让我高兴就好。生不生蛋,那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瑀看着她,问:“那小穗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小穗歪着头,定定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我的心脏总是跳得更快一
点、血总是流得声音更响,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好奇,是对你感到新奇我才选择留下来。”
“但是现在看,好像不是这样。”
“不过,”她撇嘴,“我还没找到答案,等我找到答案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生不生蛋的根本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不开心了。你是为了取悦我才留在我身边的吧?看到你不开心,我心里也不开心,这样你不就没有完成你的任务吗?”
话音未落。
瑀用掌根托起小穗的脸,那张在他记忆里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上,正皱着眉头、可爱地烦恼着。
从前的“神明大人”,从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她运筹帷幄、手到擒来,好像就连瑀这个人,都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站在棋局中,多么希望“神明大人”低头看看他,看看他的心、看看他那丑陋无比的爱情。
瑀眼睑染上一点水粉色,那种因情爱而放纵自己的神色重新出现,他早已不安分于这种关系。
他想要更深刻、更密切的关系,他想要让这好不容易复苏的“神明”留在他身边,他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捆绑。
如果他真的能生蛋就好了。
那么就一直、一直生下去,成为小穗的容器,让她永远没办法冷漠离开。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但他同样有千百种方法让小穗心软,只要利用自己、只要竭尽全力地将这具身体献上,小穗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那么,小穗,等到成熟的那天,来和我一起做快乐的事情吧。”
“作为人类,最不堪、最下/流、最无耻的快乐,我会尽数教授你。到时候,你就尽管用我来取悦你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啊,生蛋啊,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俩都不属于一个物种了。
可能瑀的状态有点奇怪,不过这个我只能说,他确实有点神经质,后面还会爆发的。
第65章 类蛇12
嗯……
嗯嗯……
嗯嗯嗯……
蛇蛇开始思考。
蛇蛇放弃思考。
小穗隐约明白, 瑀好像正在说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你的脸好暖和。”
她反而更加凑过去,如同自己还是小蛇那样,弓着身体, 野性未褪, 好奇地歪着头, 用掌心摸摸男人的脸。
为什么?
说这种话会让脸变得很暖和?
眼睛也水水的,看起来要哭了。
虚虚的掌心贴靠着耳畔,在很隐蔽的角落里,小穗敏锐地感知到那片薄薄的肉在悄声地震颤,微不可查地、十分谨慎地,像是注意着不要被她发现似的,好似被发现就会失去什么般。
唔……
再继续说下去, 他好像会变得更奇怪一点哎。
小穗好好奇。
“告诉我啊。”小穗笑得露出虎牙——从生理角度而言,那是由蛇的毒牙转换成的尖牙, 杀伤力与虎牙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副模样却出奇得无害, 甚至笑嘻嘻的。
“告诉我吧,你在难堪什么?”小穗好好奇。
难以启齿的模样勾起了小穗的反叛心理。
好想,好想知道。
就如同捕食者在进食之前会用身体和爪牙玩弄猎物一般, 看到它们害怕到发抖、害怕到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本能之后,才会满心愉悦地吞进肚子里, 这是独属于强者的恶趣味。
“说-话-啊——”
小穗拉着嗓子,不满意地捏捏瑀的脸, 把他的嘴角拉长又揉圆,做出滑稽的弧度, 看他眼睫飞舞却一言不发。
“我要不高兴了哦,快说话我才会原谅你呢。”小穗说。
“……”
男人闭了闭眼睛,如同要把自己在小穗的目光之下彻底剖开一般, 嗓音带着被水滴润泽过的闷实。
“这,不是君子所为。”
什么是君子呢?
从瑀还不叫瑀,从他还尚且被拥作世子,便被身边亲朋、师长处处提训——
他应遵循礼法、贯彻谦雅风貌;他应恪守秩序、通晓古今通典;他应完备其身、避让秽污劣行。
君子,要通达一身、身心皆宁,远离愚昧痴缠,欢愉靡乐具克制。
那时,无人不称他为君子。
无人不认为他恪守己身。
“小穗,我并非君子,而是卑劣之人。我很恨那些将我毁灭至今、让我进献自己之人。起初,我也很恨你,恨你为什么要失败,恨你为什么要变成那副羸弱的模样,恨你为什么要明知道会被我杀死仍要留在那里。”
君子低下头,轻轻用额头触碰小穗,声音带着残忍又痛苦的意味。
“恨……我?”
小穗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扭曲的眉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片刻,她摇摇头,“不对,不对,我只是一条小蛇,我没有伤害你,你才不应该讨厌我。如果你再这么说,我就要讨厌你了。”
瑀却没有回答她。
只是自顾自地、声音沙哑沉闷地、诉说着一些小穗并不知晓的过去:
“我恨你,你把我要来,却让我杀了你。你对我笑,却告诉我自己终将死去。你说我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潭水碧波、却要我不再言语。你说自己是神明,却没有答应我醒来。”
“齐穗,你是历史上最大、最糟糕、最恶毒的欺诈者。你把我的心脏骗走了,你把我变成怪物,永生永世地等待着你的苏醒。现在,我彻头彻尾变成虚伪、奸佞、颓靡的怪物——”
“什么君子、什么芝兰玉树朗月丰润,全都不复存在了。现在我居然对你,对一条蛇提出共赴欢愉,你将我彻底毁灭了。”
他哭了——
小穗愣怔地感受到,那顺着自己脸颊滑落的——带着热而烫的情感,她从未感受到的泪水。
蛇类是没有“哭泣”的能力的。
它们的眼睛相比较人类的眼睛,缺失了极大一部分的功能。
它们的“泪水”大部分都用来润湿干燥的眼珠,因而不与情绪相通连。
所以,这种所谓的哭泣,对于蛇而言是无法感受的体验。
“为什么哭?我没有欺负你呀。”
小穗眼睛里没有半分阴霾,她只是用轻柔的动作接住瑀的眼泪,用天真又无辜的口吻为自己辩解。
“你真的讨厌我吗?”
“如果讨厌我,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想和我一起养小蛇?为什么愿意让我留下来?为什么要吃我捕猎来的肉呢?”
她摇摇头,语气真的好残忍:
“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但既然你哭哭了,那我就和你道歉。”
“你在难过吗?你为什么哭?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难过又是什么样的呢?我好好奇。”
她的问题一大串,身体却没有动,如同静止了一般停靠在瑀的怀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滴滴答答地流着泪水,无言地哭泣着。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取代她发出声音的,是男人的泪水落在地上的声响,啪嗒啪嗒,在洞窟里反射出可爱的回音。
“……”
不知道过去多久,小穗慢吞吞开了口:
“瑀,你告诉我,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我可以走开的哦?你可以继续一个人,你可以继续当那个什么君子,我不会难过的哦。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哭出声音,顶多——顶多只是会有些寂寞呢。”
小蛇不明白人类的感情。
她从出生起,便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身边笨笨的同类、耳畔哗啦啦的泉水、天上总是闪烁静止的晚星,和心底那不知名的情感,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小穗——
你一定要保持这份理性。
或是悲伤、或是欢愉,对于小穗而言,是不曾体会过的情感。
所以,她才很关心这个脆弱的人类呢。
不开心、不喜欢的事情,就应该远离才对。
小穗的声音冷淡无情:
“那么,回答我,瑀,你真的很讨厌我吗?如果你说是,我下一秒就会走开哦。”
讨厌。
讨厌。
真的好讨厌。
瑀人生第一次、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从看到那位贵为太女的存在之时,就彻彻底底地明白——
那是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世间之物。
那是会把瑀这个人的存在都彻底摧毁的人。
“不……”他咬着牙,如同孩童般蜷缩着,将脸埋进小穗的身体里,将泪水如同过去的情感一样彻底甩开,将自己融化。
还有——
还有好多好多的过去没有和你说。
还有好多好多次想念没有吐露。
还有。
其实——
“小穗,我……”
“不要离开我,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让我一直一直等你。”
“我好寂寞,好想回到你的身体里。”
我在这世间,最倾慕你。
小穗眨眨眼睛,从地面上半跪起来,用手臂环绕瑀的肩膀,让他整个人更加靠近自己。
如同哭泣的孩童一般。
小穗将他安放在自己温暖的小腹处,语气新奇:
“你哭的好伤心,好难过哦,有这么寂寞吗?”
不过想想也是。
能长那么大的一条蛇,一定自己一条活了很久很久吧。
所以才这么难过的哭哭脸。
“不要哭了哦。再这么哭下去,你就要变成干干的人了,那样对身体不好的吧?”
小穗:“我答应你啦,以后做什么都和你一起。”
她描绘着未来:“等春天到来,我们就来交尾吧。你要努力生下蛋蛋,这样我们就是一对夫妻蛇了。当然,生不下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像很普通的夫妻蛇那样相处就好。我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寂寞,会每时每刻让你取悦我。”
“你就不要哭了,以后都不要哭了,想哭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会把你的眼泪都吞进肚子里。”
说罢,她低下头,温暖的唇舌划过瑀的脸,她用尖细的舌尖舔过瑀的眼皮、睫毛、眼珠,用另一种水分覆盖了他的泪。
瑀温顺地抬着头,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留下濡湿的水痕。
小穗让他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视野都变得不太清晰了。
脸上因哭泣而沾染水粉色的红晕,眼睑顺着眼裂的弧度都被唾液润泽,小穗的信息堂而皇之地爬行在瑀的脸上,像是昭示着“这是我的所有物”一般。
动物的口水在自然界有着天然的警示作用,很多动物在储备食物时都会自然而然地将其沾染自己的气息。
正如同小穗现在做的事情。
她十分满意。
靠近瑀的脸,轻轻耸动鼻尖,嗅闻着他身上的气味,甜滋滋的味道里,又掺杂了属于小穗的、冷血捕食者的气味,那是无论谁来都不会被忽视的气味。
只要这样,就没有人敢靠近瑀,没有人敢伤害瑀,没有人敢让他伤心。
这天底下,能够让他伤心的家伙,只有小穗一条小蛇而已!
不过,瑀哭了,小穗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
因为她清楚地明白,瑀的泪水是为自己而落的,那是只有她才可以品尝的气味。
“喜欢。”
小穗凑上前,盯着瑀的模样、宛若露水中盛开的水兰,哭哭啼啼的样子看起来也好好吃。
“瑀,小穗喜欢你哦,好喜欢好喜欢。”
“以后也像这样,对我哭泣吧,我会一次次把你的泪液和悲伤都吞进肚子里,就像这样,一直不停地回到我的身体里吧。”
这样的话语,从前的太女殿下从未对瑀说过,盖因他们之间向来相敬如宾。
瑀羞恼于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感,于是也不曾吐露任何爱意。
不过这次,他面对着不谙世事的小蛇,却是能够坦然说出口了。
因为,他早已不在乎什么君子和太女,留在这里的,只剩一个怪物和一条蛇。
它们跨越世俗、不分伦理地相爱,难道不才是正常的吗?
“嗯,小穗,我也——”
“最心爱你。”——
作者有话说:嗯……你们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虽然我设置了很多剧情,但是男女主莫名其妙在前期就心意相通了……
以及其实这个设定啊,本来男女主俩人是相反的,不过后来想了想,让女主当山神也不错,所以男主就变成“新娘”了……
第66章 类蛇13
崇陽四十三年, 涟水县洪涝频发,算算日期,五年一度大兴水利的日期“恰好”来临。
涟水县背靠天山, 到了天气严寒之时尚且得过且过, 但一旦冰雪初融, 山顶的积雪与冰流便会因气温回暖而滑落,填入涟水县内那条内海,将周围的农田庄稼都淹个寸草不生。
也因此,此处的水利问题向来是国政要务,年年需要官员维护修补、大动干戈。
今年照样不例外。
当朝右相提出——应及时寻找适合的人选派去质检水利,以免面对洪涝的百姓遭受苦难。
需提前说明的是,此次兴修水利与以往不同。
首先, 皇帝已年逾不惑,放在任何一个地方, 已经算得上是年龄稍长, 身体每况愈下。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几年的桩桩件件、能做一件少一件,到最后到底谁能承袭那头顶的位置, 全看这些事情谁做得多、做得好。
其次,上次被委派前往兴修水利之人, 是二皇子,但在三年前, 二皇子被发现自缢于宫中。自那之后,谣言四起, 不知是民间哪个话事人,将这一桩密案编造为皇家诅咒,导致皇位的承袭更加紧张急迫。因此, 蔺氏皇家急需办成一件为百姓谋求福利的盛事,来扭转民众的风评。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也是众人讳莫如深的一点。
据传闻,那天山有一能够呼风唤雨的精怪,张开大口能将整座山头的野兽全都吞**光。
前两件都算得上有理有据,但最后这一桩无人知晓,只是人人口口相传罢了。尽管如此,虽不至于明面上说出口,但没有人不想知道这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上位者有上位者的野心,平民百姓也有平民百姓的担忧。说的简单些,假若能将那什么精怪用些手段驯服、又或者干脆杀光,岂不也算盛事一桩?
皇帝年老,早已不是能够平稳处事的年纪,近些年来,就连上朝时也露出疲态,这模样早已在官员们心中疯狂预警。
现下他们该做的,就是为自己支持的主君脚下添砖加瓦,尽早朝那位置更进一步。
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笼统算算,也就不到十位皇子,其中末端的年纪太小支持率很低,年纪稍长的又有几个不懂事,还有那么一两个对皇位无甚关心,早早封了自己的领地出宫逍遥。
留下的,不过二人——
大皇子蔺元琮,三皇子蔺元玺。
二人才貌兼备、素养俱全,一位为后位嫡子、一位为贵妃亲爱。
若要是比出身、比才貌,二位差距只在毫厘。
于是便只能争争能力。
这么多年来,两方势力争锋夺势、不曾消停。
若分要在二人中分个一二——
大皇子为人率真肠直,却冲动易怒。
三皇子为人儒雅谦和,却动力不足。
众人哀叹,二位皇子的优点两相结合,反倒变成明君。
可要是无论如何都要从这其中选出一位,就让人头疼不已了。
选来选去,到底选谁好?
这事,皇帝有自己的仙人妙计。
蔺氏是一支流传深远的姓氏。尽管现如今他们稳坐中原,占据了一大片风水宝地,称王称霸。但很久以前,他们也不过是跟随祖辈上的主君马踏江山的侍从。
在那支主君一脉尚未断绝之时,蔺氏的老祖宗听得一件奇事。
主君一族,世世代代会诞下一名“先知”。当然,并非什么在世神仙,什么能算得上世上千千万万的因果轮回之事,也不可能存在。他们这类人,只不过是对事态、军事、民生等根基
有着异于常人的见解,可称其为神兵天降。
尽管只是普通人,却能使用有如天助的战略和计谋,在当时,能不动用一兵一卒将敌方万数人斩落马下,若要称其为神仙,想必也丝毫不过分。
这样的人才皆为男童,且天生表现异于常人,从出生起便能展露自己特殊的一面,无法掩盖其华辉。
但只有一点,这样的人是做不得皇帝的。已经通晓天下之人,做了皇帝只会将国家引向灭亡。他们会变成辅佐皇帝的将,一代一代地将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直到皇室的血脉消磨殆尽为止。
在这支血脉断绝之际,蔺家的老祖宗偷来一怀女婴。起初只不过是心存侥幸,虽知道大概率不可能成真,但也小心养育她,当做唯一的希望。
却没成想,这女婴长成了怪物。
白发、红眸,天生有着超脱凡人的智慧和心性,就连皇帝都会害怕她那双无情冰冷的眼睛。
那到底是神明,还是怪物?
无人知晓。
但她脱口而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变成了心想事成的铁证。
有人想要利用她,有人认为她是撒谎成精的骗子,也有人害怕她的那份心性,想要置之于死地。
事态开始向着严重的方向发展着。
蔺家的始皇帝授其“太女”之号,她凌驾于皇帝的所有子女之上,泰然自若地称呼那位皇帝为“父亲”,这是皇帝的亲生子女都无法享有的权力。
子女们嫉恨她,开始编造她身为妖孽的罪证。当然,任何人,只要看到她苍白瘦弱的肌肤、红若鲜血的瞳色,都会天生地对这个异于常人的“太女殿下”产生厌恶恐惧。
终于,有一天,她输了。
于是,她再也没有了犯错的机会。
她死了。
惊世艳绝的“太女殿下”,曾在战场上指点迷津,曾为民生呕心沥血,曾对仆从温和地宽恕,却被人毫不留情地割喉死去。
在她死去后,那些愚昧地将其封锁之人,竟还言之凿凿地言曰:
“冒牌货怎么可能做得了真呢?我可是听闻,那‘先知’一族世世代代都是男性,她一个女人顶得上什么用?怕也是,从前的料事如神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恰好撞上了吧?”
可他们实在害怕。
索性,罪人们用“太女”的名号延续一支后人,将他们奉为国师,人人事事都需听从他们的教诲和卜卦,世世代代捂着耳朵,走在自己的路上。
而从那时起,蔺氏便持续不断地走下坡路。
从起初的不败,到后来仅能龟缩于中原。皇室中人死伤无数,世代都有人背负着罪人的名号死去,却无人敢提及那人的名讳。
直到就连她的姓名,也逐渐消失在历史的记忆中。
他们仅保留了那位的名——
穗。
虽贵为尊体,却仍体察民情。
她将自己命名为穗,意为无论艰险,都仍要学习麦穗的谦逊和饱足。
绕回正题,皇帝若要从大皇子和三皇子选出一人,最优先需要听取的,便是国师的谏言。
过去许久,国师们早已算不得天兵。他们通常用卜卦、占星等手段来眺望国家命运,十有五次算的准,便已知足。
这次兴修水利,皇帝只有两个选项,且只能从两个儿子当中选一个去。
到底是选做事干脆率性的大皇子,还是谨慎细心的三皇子?
国师给出的答案是——
摇了摇头。
并非都不选,而是选谁都一样。
天边,紫微星正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它拼命地挣扎着,像要从星盘上挣脱逃开此番命运似的。
国师告诉皇帝:“假使您无法抉择的话,那么,就选择第一位看向您的皇子吧。第一位看向您的皇子,一定、一定是有着十足的自信和热切,想要解决您的烦恼的。”
皇帝岿然长叹。
他自从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就在不断抉择的路上,而这一次,终于到了他来抉择自己退场的方式了。
皇帝低头,朝堂之上,人群乌压压地垂着头。
蓦地,有一双眼睛望过来。
皇帝点点头,断章已下。
不久后,三皇子蔺元玺出发了,从盛京一路跋涉到涟水县,即便不眠不休地赶路,也至少需要七天左右。
而到那时,正好是春光乍暖、万物复苏的时节。
那座巍然不动、横眉冷对的天山,也终于愿意泄出一缕暖芒,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进献一个过去的故事。
水池边,小穗甩甩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没有耐心地将其粗粗盘成一团,抬头、弓着身子,怂怂鼻尖,嗅闻到空气中回暖的气流,心情很好地哼哼着歪七扭八的语调。
那是她从瑀那里学来的入睡曲,偏偏从瑀嘴巴里哼出来那么好听,轮到她的时候就变味了。
但小穗并不愤怒。
因为,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她答应瑀的事情,马上就要实现了。
她将手中厚厚的野兽皮毛甩了甩,瑀把内里的油脂和残留的血管用小刀剔除干净,再由小穗提到河边揉洗清爽,一件小而暖和的褥垫就完成了。
虽然瑀有很多人类进献上来的贡品,但小穗后来跟着去看了,大多数都是他们现在用不上的明珠玉器。那些玩意满足满足瑀的好奇癖还行,但总归没办法真的拿来用。
他们两个人单薄可爱的小窝,还是自己来打扮比较好。
因为——
那个……
就是那个……
她和瑀,要准备交尾了。
这话自己说出来,还有点奇奇怪怪的。
本来蛇是淫性很重的物种,天为被地为床,就可以随便生蛇蛋了。
可是瑀好害羞!
他偏偏要红着脸、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小穗,不怎么开心地嘟囔着:
“哦,原来我还不值得你稍微用心一两分吗?”
你听,要叫他这么一说,好像小穗变成了什么负心汉似的。
这是万万不行的。
小穗虽然是小蛇,但也知道,人类社会中,男女双方的婚姻关系是绑定的。
虽然仔细想想,以后一直留在一个人身边确实会有些无聊,但好像如果是瑀的话,就完全能接受了。
所以,她会努力的!
为了变成世界上第一优秀的老公蛇而努力!
嗯……还是老婆蛇来着?
算了,不管了,反正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这里打个补丁,虽然我前文大概是写过什么千年之类的字眼,但由于瑀在山里根本不知道时间,所以实际上只过去三四百年左右的样子,再加上这一类传说的确是会被世人添油加醋什么的。因为一支血脉不可能留存太久,所以蔺氏能当个三四百年的皇帝已经算得上是不错了,再加上皇帝一般都早死,很大概率已经过去十几、二十几代皇帝了。小穗的事情也被他们有心隐瞒,现如今知道她存在的也无了。但小穗就是小穗,不存在什么转世之后灵魂不一样啥的,因为这是快穿,只要她进来了,这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齐穗。而且男女主之间的相处还有很多没写,太女殿下看似冷酷无情霸道总裁,但其实挺活泼的,和现在的小穗也差不了太多,都是瑀一个人在这搞什么悲伤美学。
第67章 类蛇14
“殿下, 马车只能停在此处了,近几日涟水县周边水位上涨极快,怕是过不去的。”侍从将套在马匹身上的厩架下放, 一行人停在离天山不过数百里的地方。
蔺元玺远远望去, 说是仅余数百里, 实则宛若隔着天堑。春寒料峭,山顶的积雪如云雾般亘古不化,眺过去,半座山都如扇后人面,恍惚看不清晰。
若想要登上如此高的山,没有引路人是决计不行的,更别提他们一行为了缩减装备, 只带了够吃用的分量。仅凭山中空气稀薄这一点,就能要了一行人的命, 还谈何皇位?
“殿下, 你看,这该如何是好?我们要不要
早做打算?”
蔺元玺身边跟着的,是都水使者, 主要经管大大小小各个地方的水利设施,往年的维修质检都是由他来引路。
唯有今年有些不同。
他不仅得监修水利工程, 还得带着这位三皇子探探天山的路。
都水使者不是没听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但山高水远, 他大概也认为那不过是当地的居民口口相传,将一件小事传得泼天。
蔺元玺沉吟:“这样吧, 先往涟水县去,等大事办妥,在村子里寻个识路的人, 带我们往山上走走吧,总归有方法的,带了这么多人来,需得慎重些才行。”
“明白了,那您在此稍作等候,我去知会村中人一声。”那官员应了,行了个礼便朝着涟水县的方向去了。
“阿全,你觉得呢?”蔺元玺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侍从。
那侍从是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暗卫出身、身手干净利落,也是他一堆护卫里,野外经验最多的。
阿全肃着脸,抬头看了看那山,脸上抱歉:
“实在羞愧,殿下,小的没上过这么高耸的山,山顶怕是野兽繁杂,恐险极。”
“本殿不是问你这个。”蔺元玺摆摆手,“你觉得,那传说有几分真?”
阿全答道:“三分。”
“哦?何以见得?”蔺元玺来了兴趣般。
阿全说:“只要是野兽,百年不觅食不造孽是不可能的。假若真有那么大的一条蛇,想必这涟水县早就物是人非了。更何况,山顶空气稀薄、野兽想要活下去要吃的东西也多。可您看——”
阿全远远指了指那山腰处,“且不说别的,就连山腰处都郁郁葱葱,若那山头早就被吃得没有活物了,又怎么能有如此丰茂的树林呢?”
“唉……”蔺元玺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本殿又何尝不知晓?”
“怕就怕,那不是野兽,确确实实是条神仙,那可就麻烦到头了。”
“神仙?”阿全挠挠头,“怎么可能呢?殿下,您怎么如此认为?”
蔺元玺直直地盯着那山顶,如同喃喃自语道:
“万事只有一个慎,假若上面什么都没有,本殿倒是可以转头就走。但临行前,父皇特意嘱咐本殿,要凡事从紧,那位都那样说了,本殿又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阿全顿了顿,才开口试探道:“您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知晓上面有些什么吗?”
蔺元玺笑了笑,“至少,得是个很棘手的东西。”
说罢,他大叹一口气,苦恼地盯着那不见全貌的天山,提议道:
“要不,干脆就一把火烧了,你觉得如何?”
阿全惊慌:“万万不可,烧不尽倒是其次,这么巨大的山麓要是烧了,周围几百乃至上千平土地都要出问题。”
蔺元玺道:“是啊,倘若本殿也能学着皇兄,冲动些便好了,有些事就不至于如此碍手碍脚,可偏偏本殿不是那个性格啊……”
谈话间,那都水使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蓬头垢面、满身狼藉的男人,没什么其他的特点。
只有一处,让蔺元玺瞧了又瞧。
那就是,这男人明知自己面前的是当朝的三皇子,脸上却毫无怯意,反而端得堂堂正正、一股莫名的正气。
眼前蓬头垢面之人,正是攀爬到天山山腰处、遇到“山神”之后疾行下山的严肆。
那一日,他遇到那位白发“山神”之后,尝试着跟踪她的身影,但奈何那位山神步幅太快,严肆刚从地上爬起来,那人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他顺着山神消失的方向探查着,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就连来时的路都差点迷了方向,直到又饥又渴、勉强支撑着身体下了山,倒在离天山不远处的一处小县城,才勉强保住命。
都水使者颔首,说:“殿下,我在村民中打探消息时,这位村民说自己刚下山,对天山很熟悉,可以为我们引路,您意下如何?”
蔺元玺摸摸下巴,赞同道:“嗯,不错,就先如此吧,本殿先去与县令会面,你们带着阿全去置办些东西,别缺了紧了什么。”
他抬脚欲走,又停了下来,对着严肆问:“对了,这位,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严肆,小的叫严肆。”严肆用沙哑粗糙的嗓音回答道。
蔺元玺点头,离开了。
严肆看着他的背影,突兀地想起一段关于这位三皇子的往事。
三皇子的母亲,为当朝金贵妃。
金这个姓氏很独特,盖因这是贵妃母族的通改姓,少数非中原地带之人,在与中原人通婚之后,会为自己选择一个合适的姓氏来融入,金贵妃就是个例子。
在金贵妃的母族很久之前归顺蔺氏之后,始皇帝便赐给他们这个姓氏。所以,严格来讲,这位三皇子是两族通婚产下的血脉。
金氏一族的归顺,说来也十分荒诞。
在始皇帝的时代,曾有一位质子,被送来中原进行所谓的文化交流。在那时,连外嫁都不允许的蔺氏,无法理解将自己的王子送去别的国家当人质的行为,那位王子被怀疑是奸佞,被冷嘲热讽、戏耍欺凌更是再正常不过的对待。
不过不足两年,那位王子便回国继承了王位,甚至试图在国内掀起暴乱,企图攻占周边的土地及国家。
他的死法也相当可笑,是被身边的侍从一杯毒酒毒死的。接着,他那荒/淫无度的长兄便承袭王位,迫不及待地归顺蔺氏的王朝。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历代皇帝都会与金氏一族通婚,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其中也不乏有几位流着金氏血统的皇子承袭皇位,所以三皇子背靠金氏,是个十分强力的夺嫡者。
平心而论,假若严肆还是前世的那个严孝直,他一定会为三皇子感到可惜。
因为,他就快死了。
皇族之人,却接二连三死于非命。
尽管也有人对“三皇子是在与大皇子的皇位争斗中被处置掉的”这种说法深信不疑,但严肆却知道,大皇子其人——
说得好听些他是率真,说得难听些,那人做事鲁莽冲动、不会耍心思,即便是皇位斗争,他也没想过以这种方式获胜。
当然,这话不是在夸他,而是他根本想不到这样的方法,大皇子蔺元琮根本想不到能毫无破绽地除去三皇子的方法。
前头,阿全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
“你在看什么?如此无礼。”
严肆低头,掩下眼眸中的不屑,声音惶恐道:“贵人天人之姿,小的一时看入了迷。”
阿全冷冷地审视他:“你知道便罢,再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大人看,我不介意帮你把狗眼挖出来。”
无妨,左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严肆心想,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尚在家中一心研读、为的是为江山社稷做贡献。而这一世,他必须得为自己谋求些东西了。尽管上一世追随的主君就在这里,但严孝直的心思早已像羊皮气球一般吹得越发大。
如果蔺氏注定要毁灭,那他来当这个皇帝不也是一样的吗?
就像蔺氏的始皇那样,从自己主君手中夺走的江山,现如今不过是再由他接手罢了。
他想起自己在山中看到那人,心中定了定,追上前面大步流星的阿全,面带谄媚之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各位官老爷,假若你们真要上山,定要多备些雄黄才是。”
阿全皱眉反驳:“雄黄?现如今刚刚返暖,蛇群尚在入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蛇。”
“非也非也。”严肆煞有其事地摇摇头,左顾右盼着,才靠近阿全,悄声道:“想必您肯定了解过吧?此处的传言。”
他像是急切一般,跺跺脚开口道:“您信我的,您们是贵人,小的不可能坑骗您啊。”
阿全眯起眼睛,试探他:“你的意思是,你亲眼见过?”
闻言,严肆神秘一笑:
“不止,说过话、交流过,那是个——”
“货真价实的‘人
‘。”
而他们口中提到的那位“人”,此刻正像只野猴子一样在树林里游荡。
小穗习惯了捕猎时挂在树枝上,哪怕变成人也不曾忘记这份习惯。
只是——
她嫌弃地低头看看下面那个气喘吁吁的男人,灵巧地趴在树干上,伸手用指尖点点他的脑袋,没好气道:
“你行不行啊?”
瑀脸颊通红,声音带着低声的喘:
“我……好像不太可以。小……小穗,我非得如此训练吗?”
“笨!”
小穗点他,点得他脑袋一晃一晃的、还不敢反抗,“你知道我们雌蛇挑雄蛇时,最看重什么吗?”
瑀抬头,下垂的眼眸中水汪汪一片,无端看着可怜,期期艾艾道:
“漂……漂亮吧……难道小穗不是因为我漂亮才选我吗?”
被揭穿的小穗装模作样咳了咳,大义凛然道:
“那——我是特殊的!”
“我们挑雄蛇,最看重的就是强壮了!你看你这副模样,说不准连缠缠都撑不住,我可是为了你好!”
瑀弯起眼睛,轻轻地笑,声音带着无理由的宠溺:
“那……就先谢谢我们小穗了,你好关心我,我确实是应该虚心接受,只是——”
“交尾和决斗可不一样,不是谁强壮谁就厉害的。我虽自认为算不得孔武有力,但也不至于见风就倒,至少人类的交/合,我比小穗懂得多。”
“真的假的……”
小穗嘟囔着:“你要是骗我,我可要去找别的小蛇一起了。”
在小蛇的观念里,交尾可重要可重要了。
相比较什么生蛋蛋,小穗更在意的是,这大概率是她一条蛇出生这么久以来,终于长大成蛇的象征。
因为在乎这件事,所以才想要做到最好。
瑀伸手,轻抬,捧着树干上挂着,而显得玲珑的白发女人的脸,凑上去,结结实实地亲上去,发出“啵”的一声。
“没关系,都放心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小穗失望的,也不可能让你有找别的小蛇的机会。”他抵着小穗的额头道。
虽然二人说的大致上不是同一个意思。
不过小穗还是哼哼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瑀的训练计划,至此拉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所以,男主的全名叫——
第68章 类蛇15
要瑀做锻炼, 是小穗的心血来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睡了太久,又或者本身资质就很一般,比起小穗, 他更适应穴居生活。
或者, 也可以说, 其实小穗才是蛇类中比较异常的那个。她好奇心强、行动力高,洞察力也远超同类,每天上蹿下跳好不快活。
饿了渴了就出门打猎,要么缠着瑀啃几口香香甜甜的肉,不亦乐乎。
小穗催着瑀锻炼身体的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她吃的血肉越多,就越能感觉到身体机能的进化,但这种进化不是平白得来的, 她的强大很有可能昭示着瑀的衰退。
她不希望这样。
小穗变作蛇尾,胖而敦实的可爱尾巴紧紧缠绕着瑀的大腿, 一圈圈地勒出骨肉的痕迹。
尾巴是最近才窜出来的。理论上而言, 她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但临近成年期,尾巴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明目张胆地将她极好的心情暴露个彻底。
瑀背靠着石床,而小穗就蜷缩在他怀抱里, 像个形状正好的软垫,无骨似的嵌进去。
男人的颈窝里, 甚至能感受到小穗那湿漉漉的呼吸,就像即将进食的小兽到处嗅闻着下口一般, 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十分难以言喻。
偏生那条胖胖的憨厚尾巴还“沙沙”地在瑀的大腿、膝骨上不停游动,用毫无规律可言的力气反反复复地收紧又放松,如同衡量食物的大小, 随时准备吞进肚子里。
但看眼下的情形,他又何尝不是小穗肚腹中的食物呢?
“小穗……放松……”
瑀高高仰着头,有猩红的粘稠血液顺着喉管的形状往下滑,暴露出香甜的气息。下一秒,便被一片绯舌顺着舔走,再丝毫不留情面地张开嘴巴,啊呜一口咬得更深更透。
男人的手几乎是纵容地抱着那一截小小的蛇尾,任由它像个可爱的玩具般在怀里转圈圈。他舍不得打骂、更舍不得任其放开,假若小穗真的听他的话放松,只怕瑀会更快地红了眼睛。
小穗狗狗般低着头、嘬饮着甜甜滋味,含含糊糊地不满道:“我已经很轻了,所以我才说……你太弱了……”
春天切实地到了。
小穗的情绪也变得极其不稳定,连成长期的到来都没感受到。
这不怪她。
是瑀,让她在幼年期的时候吃了自己的血肉,导致她在不该成长的时候加速长大,连正常的生理界限都变得紊乱。
男人眼神涣散地垂着头,试图用嘴唇去够小穗温热的脸颊,喃喃自语着:
“痛……小穗,痛……”
不只是嘴上说说,他好像真的很痛。
大腿发抖,小腹哆哆嗦嗦的,就连手也冰冰凉……
小穗不耐烦地松嘴,伸手捏着男人的下巴,凑上去仔仔细细审视他的脸,那张被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填满的脸上,染红了一片。
他连眼白都变成水色,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人,那双下垂的眼睛看着可怜到极致,俯着脸,唇微张,声音哑哑地示弱:
“小穗,怎么了?不舔了吗?”
“你好烦。”
小穗好不爽。
她好想恶狠狠地咬一口。
小穗放手,滑下去,没再啃他。
而是侧耳,靠在男人柔软宽敞的前胸,手伸进衣服里不老实地动,耳朵却仔仔细细听着他的心跳,有点不开心。
软乎乎、鼓鼓囊囊的胸腔里,心跳声像细小的虫鸣一般停留在小穗的耳畔。里面越是跳,血液就越是哗啦啦地流向全身,不知疲倦地奔走。
“你怎么这么弱?被我咬一口会死掉吗?我这样吃你,你一定会死掉的。”
小穗闷闷不乐。
胖胖的小尾巴也蔫头巴脑地耷拉着,任瑀动作温柔地揉捏着,不作反抗。
“是吗?”
瑀弓身,将自己化作一个弯弯的巢穴,环住怀里半人半蛇的生物。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来和小穗定下约定吧?”
他声音飘忽。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
“什么?”
瑀说:“我说好痛,那就是我要你再用力一点的意思。”
“再用力啃食我,再用力拥抱我,再用力折磨我,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向我证明你还活着,向我证明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小穗抬头看他,片刻后又低下头,语气别扭:
“可是,你连舔舔都不喜欢。”
对于捕食者而言的舔舔,对猎物却是致命的威胁,这个道理小穗或许永远都不会懂。
她不明白,自己已经足够温柔,自己已经为了瑀放弃了很多东西,但他看起来却不够开心。
怎么能这样苛待一条小蛇呢?
明明是比自己可怖无数倍的生物,可瑀看她一副闷闷不乐、为了自己而眉头紧锁的模样,却觉得无比可爱,想把这副残破的身体和无用的情感全都献上。
粗胖的尾巴抬起来,圈住男人的腰,要他离自己再近一点。
瑀也就顺势更加靠近,灼热的吐息在二人之间蔓延着,他道:
“小穗,我来教你吧,教你我能承受的。”
唇启,肉舌不知什么时候变成蛇信,看来被生理紊乱影响的不止小穗一人。
那条与人类的舌头相比,色泽更加暗沉的蛇信正不可控地震颤,发出低低的嘶鸣。变成蛇信,会失去一部分言语的能力,此时的信子会从交流工具变成捕获工具。
小穗看着他的嘴巴,整齐的牙齿消失不见,只剩无法闭合的口腔和水红的喉管。
是要……交换信息吗?
唔……
小穗想了想,不情愿地张嘴,也学着他伸舌,发出“啊”的声音。
那条蛇信卷着肉舌的舌面盘旋而上,小穗反正是没接收到什么信息,只觉得人类的舌头好敏感啊——
舌面下是纤细、黏连着口腔的系带,蛇信靠过去微微蹭一蹭就会产生奇怪的痒。上牙黏膜也很脆弱,很有韧性的蛇信只需要轻轻舔一舔,嘴巴就自动张开了。
更狼狈地是,瑀的蛇信小小一个,他张着嘴巴也不显奇怪。可人类的舌头又宽又平,伸出去就会被堵住嘴巴,连口水都收不回来。
啊,好
想滋溜一下吞口水,可是嘴巴被堵住了。
滑滑的、小小一个却细长的蛇信勾着小穗暖暖乎乎的舌头自顾自蹭个痛快,徒留小穗一个人,可怜巴巴地支着手掌,给自己接口水。
她可不要和瑀一样——因为之前说瑀是管不住自己嘴巴的笨蛋,可现在她也快要变成笨蛋了。
“舒服吗?”
瑀“饶恕”了小穗的舌头,轻靠过来,唇角贴着唇角,脸颊挨挨挤挤,小穗甚至能听到他轻声喘息的声音。
感觉——
好像没比小穗本人善良多少。
也很过分。
只不过这好像是另一种过分。
小穗顿悟了。
“原来你想要的是这种东西——”
可是,小穗苦恼地皱眉,“这个……我不会哎。”
大概就是那种舒服到要升天的感觉。
小穗懂,但做不到。
小穗不了解人类。
唯一了解的渠道是通过瑀的身体。
她只知道——
咬他脖子的时候,瑀整个身体都会颤抖;交流信息的时候,瑀会闭着眼睛脸蛋红红;摸他胸膛的时候,他会发出奇怪的哼哼,有时候还会有一点点发/情的气味。
但是——
但是啊,发/情这个东西,难道不是时间到了自然就来了吗?
生瓜蛋子小穗感到困惑。
小穗不懂就问,老老实实低头:
“对不起,我不会,你来教我吧,我会好好学的。”
“那……小穗想怎么做?”瑀问。
“唔……就,按你喜欢的方式吧?”小穗懵懵地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瑀伸手,将小穗揉捏他胸前的手掌从衣裳外按住,从抬起的缝隙中裸露出一点腹部的皮肉,上面闪过星星点点的黑青色,那是已经蜕鳞的征兆。
他问:“要变成人吗?还是,用小蛇的样子来?”
小穗自称“小蛇”会觉得很可爱很恰当,可一个肌肉结实的男人自称“小蛇”,便无端带上一股放/荡。
“用小蛇?”
小穗一字一句地重复瑀说的话。
“可是,那就是交尾了哦。”
瑀盯着她一知半解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靠上来蹭蹭她的脸,声音闷潮:
“小穗,有时真不知你是聪敏还是愚钝……”
“听好了,不管是用人类的身体,还是用小蛇的身体,我们接下来做的事情,都是交尾,是只要结合就不能分开。”
他的声音诱哄,像是督促着小穗做决定:“小穗,你还要好好想想吗?只要我们结合,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但如果你想要考虑考虑,我也无所谓。只是,我会好寂寞好寂寞,说不定,会寂寞得死掉,小穗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小穗触发关键字——“会死掉”。
她急急忙摇头,再点头:
“要一直在一起,不能让你死掉才行。你这么弱,说不定第二天就会死掉,我们要快点结合。”
瑀也不再去纠正小穗的观念了。
不知为何,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条件反射地认为自己是弱者、是应该被她保护的存在。从前他很厌恶齐穗这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可直到失去之后,他才明白——
那是对她大义凛然地护卫天下人的憎恨。
现如今,这条小蛇就在他怀里,嘴巴里说着“想要和他一个人永远在一起”这般不知是真是假的甜言蜜语,哄得瑀心脏都要直直化掉。
无所谓,没关系,只要她还在这里就足够了。
瑀抓着小穗的手,将其安置在自己的胸前,任由其手头不知轻重。
他第一次无比放/荡地要求她:
“小穗,你要好好学,我会好好教。学会之后,就尽情使用我吧。”
小蛇和大蛇,本来就是天生一对的呀。
小穗脑袋里还这么想着,下一秒便被漆黑的巨蟒缠绕着身体,受生理紊乱的影响变回蛇身。
一黑一白,像两条蜿蜒逶迤的轻纱般交织着,那模样既瑰丽又带着摄人心魄的诡异可怖——
作者有话说:这……算看蛇片吗?
再后面的只能靠自己想象了,我尽力了。
这篇写完之后我大概率会换个书名,在思考换个什么比较好。
第69章 类蛇16
朦胧而浅薄的月光下, 深根朝着潮湿温暖的地下埋头,像蛇般互相缠绕。
乌漆色顺着温驯的白缠绕,像共生的根系一般绵延, 他睁着眼睛, 那双无神的眸子如同诉说着什么一般, 偏生嘴巴却不愿老老实实开口。
鳞片与鳞片互相摩擦,发出微弱可怜的沙沙声,那声音被黑夜下凌冽的风声掩埋,透过光的缝隙,冷血动物也如畏寒似的互相抚慰取暖。
这太安静了。
因为他们都失去了能说话的“嘴巴”。
蛇的身体真叫人恼怒,明明这是小穗用了好久好久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地被巨蟒交缠着, 从肥胖的可爱尾巴盘旋上来,蛇尾、肚腹、背脊、直到有着柔韧肌肉的长长身体全数被覆盖, 直到入目皆是漆黑一片, 直到那一簇小而鲜艳的亮银色消失不见,巨蟒才发出餍足的呼噜声。
两颗三角形的脑袋交叠在一起,轻轻蹭着, 发出暧昧的摩挲声。
凉飕飕的、鳞片被逆着拨弄的感觉,让小蛇都觉得不寒而栗。
像是有人要从小蛇小小一片的鳞里爬进去, 再一口口把她细嫩的肉吃掉一般。
明明那么讨厌蛇的身体,瑀却对它使用有佳, 比小穗这条原原本本的小蛇还要更加擅长这种事情。
小穗觉得好奇怪。
她用蛇信去捕捉,那些相接处的皮肉上、属于蛇的涎液, 那是一种从蛇的口腔中分泌出的、滑溜溜的腺液。
当然,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分泌其他的物质, 比如毒腺中的毒液。
小穗的毒牙发着痒,忍不住想要撕咬着眼前同类的肉,想要让他乖乖停下来,想要大声咆哮,想要宣扬自己的威严。
但人性的一面又制止了她。
因为他们在——
对,他们在教学。
小穗在学习瑀的行为,这是一种并不算舒适、却也不痛苦的、同类之间的交流。
只要张开嘴巴,朝着眼前同类的身体咬一口,再将数不尽的毒液注射进去,就能将他麻痹,但小穗没有这样做。
她正在竭尽所能地遏制自己的本能,用人性宽容瑀的冒犯。
小穗好乖。
好乖好乖。
就这样安静地伏低小小的脑袋,猩红的眸子定定地盯着瑀的动作看,直到她也学会生涩地缠缠,直到她也嗅闻到空气中奇怪的
气味。
唔……
看来他们都发/情了,都变得奇怪了。
毒液被吞进肚子里,分泌的涎液也不知道被舔到什么地方去,小穗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口口吃掉,这一定就是平常自己随意品尝瑀的惩罚。
那颗三角头,分明是纯黑色的、分明是机械般无机质的眼眸,小穗却能从中看到一丝理性,他温顺地凑过来,大概是在询问小穗的意愿。
不管变成蛇还是人,瑀总是很有耐心。虽然脾气坏坏,可是不会真的和小穗生气,最多只是红着眼睛、低着头,不叫小穗看到他难过的神情。
他一定是被抛弃过的小蛇。
因为只有被抛弃过的小蛇,才会这么渴望地抓紧手边的一切。
好可怜,好可怜。
小穗决定,要奖励他这么可怜、这么听话。
尾巴缠缠很舒服,所以要多做一些。
不交流信息只亲亲也很舒服,所以小穗主动缠绕上去,热情地贴在一起。
嗯,这就算成功了吧?
小穗学会了,小穗可以出师了!
瑀变作人形,脸上神情涣散,那是吞食过多毒液而引起的,小穗的毒液毒不死人,却能让猎物动作迟缓、被轻易杀死。
小穗用尾巴拍拍他的脸,男人愣了愣,竟主动用鼻尖缓缓摩擦那一截肥肥可爱的小尾巴,痴迷地垂眸,唇瓣微启,发出一种奇怪的吐息声,身上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
嗯?
啊……
还不能停下呢。
原来如此。
小穗明白了。
她热情地用尾巴交缠上人类的双腿,像想要和主人玩耍的小狗一般,眼睛里亮晶晶的。
蛇的缠缠结束了,接下来是小穗喜欢的主场——
温暖的皮肤,和漂亮的骨肉。
小穗从漂亮的小蛇变成漂亮的小人,大喇喇地跨坐在男人的身体里,从背后望去,几乎看不到瑀的身体里还坐着一个女性。
两人不止从蛇的体型而言相差巨大,人形也如此,躯干的维度是肉眼可见的迥异。
但这不代表着什么。
毕竟小穗虽然体型小,却是能分泌毒液的毒蛇、肌肉力量也更夸张。
要和瑀打一架的话,应该是她赢吧,虽然两人都会受伤就是了。
小穗窝窝囊囊地在心里想,虽然想实践,但瑀大概率会哭。
小穗靠在瑀的身体里,用自己最喜欢的姿势侧耳倾听他胸膛中咚咚的心跳声,用手指触碰着暖乎乎的皮肉,勾画着他身体的曲线。
软的、弹的、线条清晰、鼓鼓囊囊的,小穗低头看了看,啊呜一口咬上去,嘴巴里含糊不清:
“你这里肉好多,是我捕猎的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
像小穗这样的蛇类,最喜欢吃脂肪丰沛的猎物,而大自然中,脂肪最丰沛、油水最充足的猎物就是妊娠中的雌性,跑得也慢吞吞的,很好抓。
不过很奇怪的是,小穗真的要吃他的时候,却舍不得在他胸前狠狠咬一口,反而会选择恢复速度更快、血液流通更高效的地方。
就连这样的举动,也被瑀接受了。
身体里被麻痹的感觉还残存着,他努力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小穗圆滚滚的脑袋瓜,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掌控感,像被柔和安慰一般:
“小穗,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嗯?
说过什么来着?
小穗当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肉要从牙齿的缝隙中溜走的时候,她就狠狠啃一口,脑袋里变成浆糊一般。
扶在脑袋上的手掌如同在鼓励她,捏着人类最敏感的后颈止不住地摩挲着,瑀的声音透过胸膛的震动传导过来,他垂眸、声音迷乱:
“我说,轻一点。”
小穗发誓,她想乖乖听话来着。
可瑀按着自己的脑袋,怎么都不肯放开。
小穗福至心灵,一下子想起了之前瑀说过的话。
“轻一点”就是“重一点”,“温柔一点”就是“粗暴一点”,因为面前之人就像被抛弃的小蛇一样,需要痛苦和愉悦来反复提醒他——
已经不会再被丢下了哦。
好了,小穗这下完全——明白了!
她已经完全掌握了瑀的使用指南,那就是让他没有机会想七想八。
人类真麻烦呀。
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像蜘蛛一样互相将对方抱在自己的“蛛网”上,亲亲的时候还要被撒娇、看着对方的眼睛,耳朵也很奇怪、吹一吹就发抖……
有好多奇奇怪怪的反应,比变成蛇的时候更难掌握了。
看来,人类的交/尾是门很难的课程,在没有完全掌握之前,小穗大概率要学习很久很久了。
在最后一片冰雪消融之前,天山之中的山神完成生命的蜕变。
她从遥远的过去而来,在野兽的身体中苏醒,却仍旧保有着人性的光辉。
如果没有人来打扰这片沉寂,那么,这座山大概也会永远地安眠下去。
但,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
一行人脸颊被冻得通红。
严肆走在最前,他身后紧跟着阿全,再往后才是泱泱众人。
蔺元玺不在其列。
身为奴仆,决计不能让主人以身涉险,更何况着山中诡异不断,堪堪只爬到半腰,就遇上了从前从未见过的猛兽奇禽。
阿全心中有了决断。
这座山,的确有些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靠近严肆,语气冰冷,带着上等人的高傲:
“假若你说的有一句假话,你就永远留下来和野兽作伴吧。”
阿全心中烦闷。
都怪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乡民,在三皇子殿下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可以带他们找到那个所谓的“山神。
可偏偏三皇子殿下被这乡民说的话提起了兴趣,险些要亲身上阵。
阿全是常年混迹乡野、和野兽打交道的人,他最是知道自己心头这股不祥的预感来自何方。
这片土地或许有神明、或许没有,都只存在于人类的一念之间。阿全确实不信这些,但不代表他不尊重。贸然地打扰一片沉眠的土地,是对此的不尊重。
严肆对他笑笑,在一处地方停下来。
那里是成片的莓果丛,四季都在结果的路上、春天又会重新发芽。
他蹲下,轻轻用手掌抹开一片土地,露出下面水青色的布料,那是当时他与那位“山神”相遇时,从她的袖口中掉落的衣裳碎片。
看样子,大概率是捕猎的时候将衣裳撕碎了,又不小心掖在怀里带了出来。
严肆揭起那块薄薄的布料,于众人面前展开,恭恭敬敬地说:
“各位大人们请看,这就是当时我看到的那位身上带着的东西。”
已经不需要质疑了。
盖因,严肆手上的是一块银丝料。
这种布料是用极细的银线和天蚕丝相互编制,以极为巧妙的绣织法缝合在一起,一个乡民是绝无可能拥有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种布料寻常人是穿不得的,哪怕极漂亮、粗粝的布料也会划伤身体。因此,只有在进贡或者献礼时,才会用这类型的布料缝制衣裳。
“这是——”
都水使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紧走两步,急急忙忙从严肆手中接过那块薄如蝉翼、亮如萤石的布料,仔细地看过,脸上闪过一丝难看。
这正是因为,在他祖上,有一件传家宝,是蔺氏的始皇帝赠予先祖的天蚕银丝披帛,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布料,甚至绣法都大差不差。
这是一块四百年前的布。
这也证明了,这里居住的“山神”,也足足活了四百年。
一行人脸色一变,争相提议着尽快离开。
阿全松了口气。
还想离开,证明他们还有点脑子。
可惜下一秒。
有轻慢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两足、身体很轻盈、呼吸稳而有力。
阿全猛地转身。
那是——
一头银白的长发、以及一双猩红的双眸。
“祂”披着一件纯银的毛氅,竟比那天上的日轮还要刺眼。
“祂”张口,说:
“你们闻起来真难吃。”——
作者有话说:记得我曾经看过一段蛇蛇交/配的视频,就是雄蛇绕着雌蛇的尾巴盘上去,一路盘到头顶,然后两条小蛇一边贴贴一边抖,好萌啊……
我知道我写的很猎奇,但是代入一下真的觉得好可爱,尤其小穗的尾巴还肥嘟嘟的,不晓得会有多可爱……
第70章 类蛇17
是人类……吗?
很显然不是。
阿全首当其冲 。
他近距离地与那个生物撞上了目光, 那是一双没有感情、没有神采的眸子,祂像是把阿全一行人都当成物件般看待,用凉薄的目光将他们上下审视个彻底。
风中传来的气味、被树荫遮蔽的光线, 还有那张雪白的脸上、因阴影而无情的神色, 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种不寒而栗是人类的本能, 在遭遇危险时,肌肉会比大脑先一步提醒他们要逃离。
阿全看着那个生物迈步,歪着头,好奇地靠近,一边嗅闻着什么。上唇露出两颗银白而显得锐利的尖牙,说话的方式虽然流畅却不怎么有条理,
“好多人, 好像不可以杀掉?”
阿全和严肆还保有理智,而他们身后的一行人则是哆嗦的哆嗦, 还有人举着火铳威吓。
阿全伸手, 高声制止他们或是逃跑或是挑衅的动作。他比在场的其他人更有经验,面对猛兽时,暴露后背或是极力反抗都是错误的行为。
“这位……大人, 是小人们冒犯了您的领地,我们会从速离开, 望您宽恕。”
阿全没有显露出任何对面前生物的不尊,反而以最高的礼节对待祂, 他深深地躬身俯首,言辞恳切, 等待着小穗的回答。
“唔……”
小穗思考着。
她确实答应过瑀,不能和人类起冲突。当然,这个承诺仅限于她打不过对面的时候。
她知道, 瑀仅仅是担忧她的安全。假若人类真的可怕到那种程度,小穗也不会把这座天山当自己家一般到处玩乐。
有好多人类。
但打得过。
但是,还想去给瑀找好玩的东西。
要不,下次再来和他们玩耍吧?
她正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一声“嘭”惊飞了树枝上栖息的山鸟,火光在她的皮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烧灼的气息蔓延,小穗紧随其后地闻到血腥的气味。
她低头,从氅中露出的手臂上,被火铳留下一道鲜红的擦伤。小穗耸耸鼻子,抬起手,从伤口中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在她的栖息地被毁灭之前,她曾经感受过的气味。
那种气味,唤醒了小穗的记忆。
她还曾经是一条没有力量的小蛇时,被人类轻易夺走家园和亲人的记忆。
那气味催得她双目猩红,胳膊上传来的钝痛也让人恼怒。她伸舌,把伤口溢出来的血舔舐干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小穗脾气很差,耐性更差,她所有的宽容和温柔,大概只够留给瑀一个人。
明明小穗什么都还没做,明明小穗只是对人类感到好奇而已。
为什么要伤害她?
她讨厌。
她讨厌人类。
小穗决定了。
她要把这里的人类全部——都撕成碎片。
小穗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锁定着对面人群中,站在队尾的那个家伙。他正举着一把制式奇怪的武器,口径处冒着火光,眼神呆滞,双腿打战,几乎要站不住的模样。
阿全暗骂一声,抬腿将男人踹出去,一手夺下火铳,一手指挥众人往山下跑。
他不敢掉以轻心,始终保持和对面生物四目相对、两两对峙的模样,不得不承认,这是面对猛兽时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很可惜,对面的并不是一只笨拙的猛兽,而是洞察力异常惊人的类蛇。
“你想救他们?”
小穗面无表情,即便被火铳打伤,她也没有多么疼痛的反应,这也为阿全带来一个坏消息——
面前这个生物,很了解人类的行为逻辑。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阿全暗骂一声,将火铳朝着小穗的方向,“再往前,我会对您发起进攻,我们只是想保全性命,并不想和您起冲突。”
小穗抬起手臂,呆呆地晃了晃,上面的伤口仅在数秒之内飞速愈合,并留下一块呈迸溅状的淡粉色创口。
“只是……想保全性命?那为什么要上山?”
小穗抬头,空气已经变得很稀薄了。
以人类的身体,再往上爬会变得很不利。
“啊……我明白了,你们是来找人的吧?你们想干什么?”
小穗作思索状,却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厚重的氅掀开扔到地上,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内衬,摆出进攻的架势。
“人类在这个季节不需要捕猎,也没有时间进山采摘,所以,你们不是为了食物而来。”
小穗只肖轻轻点地,身体便轻盈跃起,一步迈到阿全眼前,越过抵着自己的那把火铳,她将被阿全踹倒的那人抓着头发拎起来,靠近嗅了嗅,便露出嫌恶的神情。
小穗:“欲望、野心、金钱,我在你们身上闻到了臭味。”
小穗歪着头,伤害她的男人发着抖,身体因颤抖而散发出更多讨厌的气味,她盯着那双涣散恐惧的眼睛,大悟道:
“嗯,你们是为了我而来。”
“原来如此,是想要利用我吗?”
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阿全感到胆寒。
眼前的生物分明不是人,却在仅仅几句话的时间里探明了他们前来的目的。不管是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还是这恐怖的战斗直觉,都言明了这并非是他们能战胜的对手。
“你们该谢谢瑀,因为我已经不想吃人了哦,我也有在听他的话,尽量不和人类产生冲突。可是——”
“可是!!”
小穗嘶吼起来,毒牙倏忽间变长变尖锐,血色的瞳孔开始急闪,那副鬼神般的模样将她手中的人类吓得昏死过去,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吞没了。
“为什么要打扰我?为什么要伤害我?你们想干什么?是想要把我抓走吗?是想要利用我吗?是想要把我关起来吗?是想要让我——一直一直不停地作为你们的傀儡吗?!”
好像她曾经真的经历过一般。
没有人回答她。
小穗低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昏死过去的人类,随手将其扔开,那人类的身体撞击粗壮的槐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美丽的、强大的、威严的、可怖的生物露出猩红的笑容,她几乎狂放般大笑,苍白的肌肤被暮色晕染,好似浴血般令人胆寒。
“我决定了,我要把你们全都——”
“蹂躏成垃圾!”
……
星子在天上眨眼睛。
小穗手里提着一只体型较小的山猪,一步步靠近那个被称之为“窝”的洞窟。
里面溢出一缕昏黄的灯火,有个人正趴在桌前,手头是为她雕刻的木簪,上面绕着两条憨态可掬的小蛇,正头靠头互相磨蹭。
小穗的脚步声惊扰了他,那人抬起头,熟稔地捧着小穗的脸,先将其侧颊遗留的血渍摩挲清理之后,才靠上来,用鼻尖轻轻点小穗的脸颊,像是安抚小穗般,声音低柔:
“小穗,今日怎的这般晚?我出去寻你,也没等到。”
小穗也回蹭他。
将手头的山猪扔到一边,她垂下头,埋进男人温暖的颈窝里,没有任何预兆地张开嘴巴,恶狠狠咬了下去,甜甜的滋味顺着牙齿滑进喉管,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
瑀的身体发着抖,习惯性地将小穗抱在怀里,如同哺育一般放松身体,任由她做坏事。
耳边的声音如同小兽般,持续不断地嗅闻着。
这种轻轻的吐息播撒在他的身体里,让瑀忍不住地反复回想着——
今日沐浴用的是什么味道的香?他已经趴在这里做了很久的木簪,身上的味道可还好闻?小穗会喜欢自己身上的味道吗?
这种近乎执念的思考让疼痛都变得不再锐利。
嗅嗅。
闻闻。
小穗满意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瑀的身体。
小蛇蜷缩在大蛇的怀里,一言不发。
“小穗,不开心……吗?”
瑀这么问。
回答他的,是身体里更加紧密的疼痛,和小穗发出嗅闻的声响。
瑀伸手,从小穗的掌心爬进去,再翻转,让二人的手掌亲密无间地十指合拢。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小穗小臂上那一块淡粉色的伤疤上,那不是野兽能够留下的痕迹,倒更像是人类的武器才会留下的样貌。
瑀抓着小穗的手,放到自己唇边,怜爱般地亲亲啄吻着,“小穗,你遇到那些人了吗?”
“嗯。”小穗闷闷地回答,“他们想杀掉我。”
瑀的视线浓重,他几乎是细细密密地审视着小穗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直到确认她的脸上没有伤心难过之类的神情,才柔声安慰她:
“人类是绝无可能登到这里的,小穗是绝对安全的。假若他们到来,想要杀掉我们,小穗只管跑就是了,我会留下来保护你。”
是的,他永远都会保护她,只要她留下来,只要她不再回到人类的社会中去。
男人的眼眸中是浓重到无法想象的执着,他近乎眷恋地嗅闻小穗身体的气息,将她的伤口反复吻了又吻,用濡湿的唇舌安抚小穗不快的情绪。
小穗从他身体里抬起头,脸色寻常,却问道:
“瑀,为什么,我会觉得人类很熟悉呢?”
她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说:“我想要杀了他们的,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我知道,放走他们一定是后患,但我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下山。”
“是我变软弱了吗?”小穗问。
她看不到的是,瑀脸色阴沉,就连身体的疼痛都没能让他改变。
小穗当然不知道。
因为她曾经被尊为“太女”,因为她曾经倾尽所有想要拯救她的臣民,因为她曾经就是那些人类中的一员。
瑀也曾被她拯救。
可是——
可是,他已经不是人了。
瑀已经变成怪物了。
他不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女殿下所偏爱的生物,而小穗也成为了扭曲的怪物。
如果小穗回想起来过去的一切,她还会要自己吗?
如果小穗回想起属于他们的过去,她还会对自己做出这样柔软而可爱的情态吗?
瑀不能忍受。
如果变成那样,如果他等待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会变成那种结局,那么他宁愿从最初就死掉。
他所求的,不过是齐穗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能永远不推开他,能永远让他这份苟且的心意陪伴其身。
他要的,一点都不过分。
如果有人想要破坏这些,他就先一步将那些人撕碎好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一章发完之后,系统半夜给我发了条锁章公告,但我早上起来看的时候,发现没有被锁。好神奇,也不知道到底是锁了还是没锁,用读者号看了也还是可以看的,所以就这样吧,我怕改了给我锁得更勤快……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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